第六章 獅童澤布
我給小獅取名 納蒂。牠一歲前都睡我房裡,床尾鋪了墊子給牠。後來父親下令,必須送牠去馴獅園——馴獅園就在獵犬場隔壁——但我自 信能說服父親讓牠留下。
那天清晨,尼亞叫醒我,說帶我去獵天鵝。我們躡足繞過 瑪塔窗前,怕她聽見。花園外,三個男孩等著,都是尼亞朋友。我們肩上掛箭袋,蘆葦削成的小箭專射野禽。天還暗著,地平線剛泛微光。
到了沼澤,我們鑽過蘆葦叢,爬至淺湖畔,伏在濕土上,等鳥群覓食歸來。
天色漸亮時,空中傳來天鵝振翅的咯吱聲。約莫三十隻排成箭簇隊形飛過。我們放箭,一隻掉了簇羽毛,安然飛走。
遠處人聲響起,捕鳥人來收網了。我們悄悄撤退,不想被發現——我們違了約出門未告知隨從。
回房不見納蒂,我便去獅園尋。四下無人。我撥開門閂,見納蒂正與年紀相仿的母獅在陽光下酣睡。我喚牠,牠搖擺走來。一名獅童聞聲奔來,說納蒂必須留在園裡,父親有令:除非有人陪同,我不能帶牠出去。
我抓住納蒂頸圈要走,那男孩擋住園門,不讓通過。
我喝令讓開,他不動。牆邊長凳上有條粗重的皮編長鞭,我抓起來,朝男孩臉頰肩膀連抽數下。他沒喊叫,只是站著看我。我怒極,眼前只剩那張臉、那副肩,鞭痕一道一道浮現。
納蒂猛然撲倒男孩。牠並非發怒,卻低吼著。男孩手臂被牠粗魯咬傷,鮮血直流。他嚇得癱在地上。我喚回納蒂,領牠回房。
納蒂重回身邊,欣喜非常。我鎖上房門去沐浴,回來卻見牠又咬破墊子,羽毛散落一地;床腳也被啃爛——可惜,那床精緻極了,腿腳仿羚羊足形,蹄尖還鍍金。我深愛納蒂,仍嚴厲責罵牠。牠毫不在意,粗糙舌頭親暱舔我手臂。
有人敲門——我上了閂——說父親即刻要在璽室見我。
他正閱覽紙莎草卷。剛朝罷歸來,仍著禮服,手邊桌上擱著鞭杖。見我進來,他不笑,雕像般端坐,宛若審判。他說:「王室執鞭,象徵正義。你手中鞭卻成不義之器、懦夫之行——那男孩不過向法老盡忠,服從你父親命令。再者,你傷的是個無法還手的男孩,因他地位低於你。如此行徑,是傲慢懦夫所為,有辱家風。若你是男子——甚或,若非年幼女童——我必下令鞭笞你。你若蓄意為之,這便是應得懲罰;你若出於無知,這般經歷也會提醒你:舉不公之鞭者,鞭痕將烙己背。念你年幼,但願我憤怒之鞭,已夠教你這道理。」
我這才驚覺自己所作所為,想起那男孩何等勇敢,任我抽打始終不動。我多希望自己不是女孩,寧可挨打,也不願見父親如此冰冷嚴峻且疏遠。我強逼自己發怒,免得落淚⋯⋯我不是懦夫!我要證明給他看⋯⋯我將手腕塞進齒間,狠咬至血滲齒縫。痛極了,卻忍住不叫。我伸出染血手腕說:「這傷不比納蒂咬他輕。我去告訴他,不必顧忌我身分、我性別,盡可還手。我不是懦夫。」
我轉身奔出房間。
回房時納蒂已不在。我閂上門,臉朝下撲倒床上,哭個不停,滿嘴羽毛。接著我聽見叩門聲,以為是尼亞裝作父親來了。我只想在尼亞面前掉淚——他說哭泣就像腹痛,沒什麼可羞。於是開了門閂。
門外站著的卻是父親。他已取下頭飾與假鬍鬚,面帶微笑。他將我抱起,坐在床沿,讓我偎在他膝頭。滿地羽毛的事他一字不提,那條被咬得搖搖欲墜的床腿也沒問。
知道他並不恨我,心上那塊石頭忽然落了地。忍不住在他光裸的肩頭掉了三滴淚;淚滾到唇邊,我伸舌舔去,鹹得發澀。這時他告訴我,關於我和那獅童之間傾斜的「天平」,他想到一個更好的法子扶正。他說,固然能讓那孩子挨鞭子來抵,但不如由我親自彌補鞭痕的傷害。他又說,手邊有種特製藥膏,能緩解鞭傷的疼痛,而且傷痕終會痊癒。
我便用力擤了鼻涕,用冷水潑過臉,與他一同走去侍從的院子。名叫澤布的男孩正躺在長凳上。我先開口,說我知道自己錯了,求他原諒。澤布連說不要緊,鞭痕一點也不痛。我說:「澤布,我是真心的,非常、非常抱歉。」他單膝跪下,握住我的雙手,將我的手背貼在他眼睛上,說道:「我必全心全意服侍您,至死方休。」父親告訴他,從今日起,他便是我貼身的侍從之一。
父親接著教我為他的鞭痕塗藥。我照顧澤布整整五日,直到鞭痕全然消退。後來我向父親解釋,當時抽打澤布只是一時衝動——我太憤怒了,眼裡只覺得他擋了我的路。那時我們正沿沼澤行走,尚芭——他最鍾愛的母獅,比任何獵犬都更聰明——也跟在身旁。
父親說:「塞凱塔,你的脾氣應受意志驅遣,如同尚芭受我驅遣。經訓的怒氣,就像經訓的獅子,是忠實的護衛,也是鋒利的武器。若能駕馭憤怒,人就能像揮舞連枷般痛擊惡徒。這種受控的憤怒對弱者是種庇護——想傷害他們的人會因畏懼而收手;正如若有尚芭守著的滿月嬰孩,誰也不敢上前。
但若一個人管不住自己的脾氣,他便像被拴在瘋山羊身上的孩子,只能任其橫衝直撞:踏穿村裡的垃圾堆,闖進沼澤,甚至衝進野豹的籠子,最終被撕成碎片。所以,塞凱塔,記住:在你意志之下的憤怒,是你手中的連枷;失控的憤怒,卻是抽在自身肩頭的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