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靈視審判
父王斷案時,尼亞常坐他身旁——再過兩年滿十四歲,他便該成為共治者,預先觀摩。有時我也同去,學習如何斷案。
王室首席官員普塔.凱弗坐在聽政廳左側,於法老寶座與書記桌案之間。身為最高階啟蒙的靈視祭司,他頭戴雙重緋紅羽飾——那是真理女神瑪特的羽毛,象徵他能見雙重真實:一屬塵世,一屬靈性。
父王審判,偶爾會用上母獅尚芭,他稱這法子叫「獅子審裁」。他會命受審者走過大廳,將手伸進尚芭口中,同時宣告:若心地純淨,母獅便輕含其手;若有罪,就把他胳膊咬得粉碎。清白者走向尚芭時,她牙齒輕柔得不傷鳥羽分毫。無罪者離去,便多一則軼事傳頌法老智慧:說他聖明如此,連腳邊獅子都沐其榮光,秤量人心之準,堪比塔胡提。但若罪人走向尚芭,未及靠近,父王便舉起鞭杖宣判。尼亞與我面容靜如石雕,心底卻明白:父王若叫尚芭安寧,即便邪神賽特現身,她也溫馴不傷;父王若叫她攻擊,她連普塔大神都能撕喉。
父王曾說:「智者治民時,明白眾生雖具成人之體,實多稚子心性。所以以其能懂之理待之,他們才服從,才安心。」
我問父王,何以確知哪些人無須畏懼尚芭。他說普塔.凱弗會凝視走向獅子的人——見人畏懼,普塔.凱弗就轉動指環。但若想知轉環緣由,便須親自問他。
普塔.凱弗解釋:「肉眼看不見耐性、憤怒、嫉妒、貪婪,只見其反應。若以靈視觀人,便能看見思想——或說情緒——化為色彩:色澤愈暗,愈受塵世蒙蔽;色澤愈淺,愈接近光明源頭,那是我們終須抵達之地。」
「嫉妒貪婪如暗沉墨綠;真正的同情,也就是悲憫,顏色像破曉前天空那種淡青。智慧如白牆映日,澄澈淡黃;欺詐和貪財的慾望,是黏土色,像燒磚的濁泥。每種情緒皆有專屬色調,最常出現的決定了每人散發的光彩。而恐懼會以油煙般骯髒灰霧遮蔽色彩,暴烈不耐則濺上血滴似的猩紅斑點。尚有諸多徵兆助我斷人,若走向尚芭者無隱藏的恐懼,我便知他句句屬實。」
我追問:「倘若此人蠢笨如我——我連無害小蛇都懼怕——天生厭惡獅子呢?」
「心無邪念者,不懼法老公正。他們明白,法老鞭杖只為護民,腳邊獅子乃正義一部分。畏懼法老或尚芭之人,實是畏懼自己內心。」
「若罪人像我這般酷愛獅子,自家養著如納蒂那樣的寵物,豈會怕他人之獅?」
「要斷人有罪,還有別的方法。譬如兩人爭地:若一人色彩濃濁浸透貪婪,另一人卻透著詩人雕塑家那種青金石藍,藍得讓我看出,他太不把財富放在心上,寧可兒女挨餓、妻子縫補破衣,也要沉思於大地細微之美中——那麼他若索求土地,必因那是應得權利,而非佔有之貪。」
「但你父王鮮少需我靈視。他憑智慧悟性,就能讀透人心。雖不見思想色彩,眾人性格於他卻清晰如卷軸銘文。」
「遠古大地初生時,智者有言:『讓你光芒照耀四方,所至之處,縱是冥府深淵,同行者亦不懼黑暗,因你將照亮其路途。』此光與我所述的人人煥發之光,本質無二。待塵世旅途終結,凡俗色彩皆將淬鍊成純白光輝。白光之中蘊含一切純粹色澤:塵世三界色彩皆在其中——澄澈淡黃的智慧,那是所有經驗;柔和翠綠的悲憫,那是完滿理解;鮮烈緋紅的瑪特戰士,那是超越恐懼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