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靈
日出前,我和尼亞隨父親到沼澤邊的小亭看鳥。 尼亞帶了幾塊陶泥板,用蘆葦蘸墨,幾筆就勾出飛天鵝。我畫的鳥像死了,多半 不像鳥。望著他,我不懂:我們同父母,長得也像,整天一起,同一位畫師教。我更不懂:我生氣想扔東西罵人,把心裡話全倒出來;尼亞生氣卻整個人往裡縮,有時眼神透露了嘴上沒說的,有時眼神像掛了窗簾。
父親問我想什麼,我告訴他。吃著水果早飯時,他說:「答你之前,得先談談靈。
「我說過,我們有身、魂、靈。身是克哈特、卡-朱鷺和卡,是魂與靈的外衣,憑此在世間經歷;身死,卡和卡-朱鷺也死。魂是巴和納姆,只要靈還得轉生人間,就少不了它們——直到我們學會駕馭情感、思想和意志。最後是靈,只有這部分永不消滅。
「在世時,我們能想許多永恆的事,即納姆無法涵蓋的事物。」
我問:「怎知我所思的歸於納姆?」
他答:「肉身五感能覺察的,都屬形相,所以歸納姆。但品性看不見、嚐不到、摸不著。勇氣嗅不著,耐心聽不見,超出了形相。想品性時,你使用的是靈裡叫札的部分。你已知身和魂怎麼分、怎麼寫。札——我們用它想永恆的事——寫成一個圓,裡頭有格線,像篩子。正如篩子分沙石,札也能篩去塵土(風一吹就散,再看不見),留下歷久不變的真理磐石。」
我問父親為何不把其名寫成篩形;他說可以,但印章通常用蘆葦束、蛇和手臂來表示,那是他名字的發音符。偉大的美尼斯曾叫他札,說這名字好,統治者正是要能辨真偽、行公正。
「札是你靈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存著你所有的記憶——追溯自你在動物界獲得一切經驗後,首次誕生為人,並能說出:『我是我』之後的一切。正是個人的經驗之聲對你說:『這樣做明智,這裡安全,那裡危險。』」
我說:「是,父親。但我沒被蛇咬過,卻怕蛇;尼亞沒摔下高處,卻怕高。」
尼亞想辯,我說:「別裝了,尼亞,我清楚。」他扭扭腳趾——每回認輸都這樣——勉強說:「高處是讓我難受,但你何必說出來。」
父親微笑續道:「你倆經過多世,體驗不同,結果也不同。歡喜的事想再嘗,痛苦的想避開。但在走到盡頭前,總有尼亞會而你不會的,也有你會而尼亞不會的。
「他人做的或怕的事,若和你一樣,你自然容易理解。但若見人做了一件事,且你心裡記憶之聲說:『這錯了,他犯了我絕不犯的罪;他如此低下,不配我憐憫。』說這話的人實為愚昧,忘了真理,也忘了自己:因為那心裡的聲音,正是源自從前犯下同樣的錯,受了苦而生。若肯聆聽記憶之聲,不但知道自己曾陷同一泥沼,還會記起怎麼回到堅實地面上。記起了,就能給罪人指路——愚者稱之為罪人,但智者明白,這不過是旅伴暫時迷了路。明白這點,才有慈悲;慈悲是經驗結的果。」
尼亞問:「但父親,若見到他人做了我知是錯的事,難道不該阻止,只懷慈悲?」
「我說慈悲,不是憐憫。憐憫的人見誰傷心,只坐旁邊哭;見了裂開的傷口,驚叫『啊!血,痛,我看不得這苦』,坐在傷者身邊哀號——號得震天響,蓋過了傷者的呻吟,那憐憫常只是自憐,怪自己離別人的苦太近。但憐憫是得慈悲的第一步。
「真有慈悲的人,看見有人悲 痛低頭,明白淚為什麼流,也知如何止淚。因為他明白——甚至記得——自己也曾淚流無數,一度以為長夜漫漫、永不天亮。他會告訴那人:一切哀傷終會化為喜樂;等哭的人想擦淚,淚早乾在臉上了。智者不靠哀號添別人負擔,而試著醫傷;若傷的太重人間無救,就在靈離開疲憊肉身時,撫慰那靈。
「尼亞、塞凱塔,去聆聽記憶之聲。若想旅途快些前展,就需做正確的行為,此聲音將呼喊:『此為對,此為路』,而非『別去,那錯了』。漫長旅途上,少有人不常偏離正路;怪的是,就算前頭荊棘密布,還是硬著頭皮向前,因為驕傲不許自己承認迷路。其實只要肯聽,總有人喊他回頭,跟著前人腳印走。
「孩子們,也許有一天你們會統治。永遠記住:國中所有人,世上各色種族,不管朋友敵人、自由人或奴隸,都是同一漫長旅途的同行者。終有一天,他們會和你們同在偉大的兄弟會——人人必到之地。」
父親靜靜坐著,雙手抱膝,望著遠處地平線。我覺得他對我們說話,不像對孩子,而是對我們真實本我。然後他動了動,說這番話太嚴肅了。他本想說別的,尼亞不讓,追問靈的記憶部分怎麼寫。
父親拿過尼亞手裡的蘆葦,畫了一只陶罐……「罐子裝流體,流體是世上最接近無形之物的。人第一次出生時,記憶的罐子是空的;經過多世,慢慢填滿。起先裝的多屬塵世,罐裡水濁。後來,儘管水逐漸清澈,但那不屬完美整體之物,仍使之混濁。等靈洗淨塵世、歷盡一切,濁水會變清,就像罐子裝滿流動的光。
「這叫瑪特,『真理』:靈在掙脫塵世、能登時間之舟後,留下來的精純品性,便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