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内容

第四章 祖瑪之夢

那夜設宴款待祖瑪國王薩多克薩多克坐在父親右側,頭戴金琺瑯冠冕,高聳帶摺,像一束蘆葦,頂端收窄,貼滿金箔,纏三圈寶石皮繩。長袍筆直,下襬三層扇形邊飾,摺如羽毛。外披暗紅羊毛斗篷,肩上別一枚長金針,針頭鑲著精雕紫水晶印章。指甲塗色如女子;油髮捲垂肩,黑鬍鬚精心燙捲,閃著油光。鷹鉤鼻多肉,皮膚暗黃如泥,不像我們光滑,而像河岸泥蟲鑽出的孔洞,坑坑窪窪。腕戴瑪瑙與紅玉髓手鐲,兩隻大腳趾各套寬環。我想起哈卡,但願獅子撕碎的是薩多克

薩多克四位貴族同席,其餘隨從皆為僕役兵卒。他們臉龐不如我們輪廓分明,不像石頭利落鑿刻,倒像蠟像,在日頭下漸漸融化。

我年紀尚小,宴未結束便須離席。尼亞隨我同去,想聽哈卡的事。上床後,他進房聽我細述一切。我思緒飄回薩多克:「我知道薩多克邪惡。」

「對,我也知他殘酷。他害馬匹跌倒,還鞭打牠。不是馬的錯。他若為祖瑪國王,那必是個可怕國度。」

我發現答案常在夢中浮現,醒時,睡前困惑之事便清晰了。尼亞與我常談論此事,覺得極有用處。有回尼亞弄丟父親印章——他借去卻忘了歸還;我們翻遍各處,怎麼也找不到。但那天夜裡,我夢見印章掉在野貓籠的稻草堆下。我搖醒尼亞相告。天剛破曉,我們便去尋找,果然在稻草深處找到印章。無人聽見動靜,也無人發現尼亞手上抓痕從何而來。尼亞悄悄歸還印章,無人知曉他曾借去,陪我們玩遊戲——他扮法老,我扮被俘國王。

夢如池中睡魚,鱗鰭畢現;一旦驚動擺尾,頓時無蹤。夢也這般,醒時分明,若不速記,轉瞬消散。因此若有特別想知道的事,尼亞便將床墊搬進我房,睡在地上,以便醒來即能相告;如此兩人皆能記清細節。我們試過同床共寢,但床太窄,兩人皆摔下地。

那晚尼亞來我房同寢,入睡前我呼求:願前往祖瑪薩多克的國度。

我見了許多。回到軀體後,告訴尼亞:「起初我如鳥飛行,下方大地展開,地平線四面皆是青綠麥田,在風中起伏,如湖水漣漪。這片廣袤綠野上,筆直河流縱橫交錯,直如刀切。數量之多!排列似有規律,想必是運河,像我們這裡一樣,但每條寬二十倍,長度更甚。運河兩旁許多村落,房屋用磚與我們不同,更小、更骯髒。蒼蠅到處飛,人們面帶懼色,不聞歌聲。

「我去了一座大城神廟。雖有巨廈,卻不見石材。神廟圍著高聎橢圓牆垣,正門大桌擺滿粗陋陶俑,賣給來神廟祈求神明之人。有人奉獻一高籃麥子,有人牽兩頭小羊,還有人帶來五隻怪鳥——不會飛,伸長脖子急跑;黃腳,羽毛蓬亂,小眼珠如珠子。

「神廟裡,不見教導之人;那些本該是祭司者,似乎只是神像僕役。其神名為馬爾多克,形似人,卻唇外露獠牙,手足皆為利爪。祈禱者須在神像前摔碎門口買來的小像。他們似乎只會匍匐拜伏,不知為何而來:離開神廟時不會比來時更有智慧或力量,而是感覺自己更卑賤。未見女子在場;或許女子明智,不願前來;或許男子認為她們不配。

「隨後我見一場儀式,在播種時節舉行——於國王宮殿庭院。牽進一頭巨大白牛,看似正渴求母牛……不,尼亞,這我不能說。」

尼亞道:「別傻,繼續說。」

「八人抓住牛腿,一名穿紅長袍者從金鞘拔出刀,割下公牛撒尿的物件及後方垂囊,交給國王。國王高舉過頭,鮮血順臂淌下。他持此物繞行庭院,庭中擺滿許多陶甕,盛裝種子,每甕他都放入一點牛身之物。至少兩百甕。繞完所有陶甕,他將剩餘放入綠石碗,之後送至主神廟,供奉神前。此後百姓獲准進入庭院;盼得子嗣者蜂擁上前,手指浸入死牛,品嘗鮮血。

「接著我略往回溯,看見他們前任國王葬禮。我原以為,這些人若尚存善性,此時應會顯現。他們用泥磚築墓,似乎不為亡者塗膏防腐。噢,尼亞,這是個恐怖國度!所見一切都駭人聽聞。我靈體進入王室陵墓——在我們國家,陵墓將在輝煌中封閉;此處卻籠罩灰暗恐怖,那病態灰黯必使埋葬於此的靈魂困住,如蟲陷蛛網。此處,少女與少男屍體排列整齊。我得知他們被按住,長針從眼後刺入腦髓,不留疤痕,彷彿依然活著。他們的祭司容許此事;憑其法力,他們迫使這些塵世奴僕侍奉那邪惡國王,縛於大地。

「這些人的統治者必須毀滅!噢,尼亞,我真希望薩多克不是我們的客人,今夜你就能趁他熟睡,一刀刺死他。」

「那我豈不比祖瑪人更低賤!卡姆戰士不殺無力抵抗之人。我但願能與他單獨決鬥——戰車長矛,甚至二十步外射箭。」

「不,尼亞,趁他熟睡刺殺更明智,因為他太魁梧,你還打不過。何必給邪惡者戰鬥機會?看見毒蛇,你會踩死牠;不會把手放到毒牙下,讓牠有對等機會傷害你!」

塞凱塔!你幾乎如王子般養大。你自認能與我並肩作戰,成為戰士夥伴。難道你學得如此淺薄,竟想賄賂僕人來毒害敵人,只因無勇氣挑戰?」

「好吧,你說我是女人、孩子,或不懂男人之事的女孩也好。若事物邪惡,就撲滅它、殺死它、用任何方式摧毀它;最快最穩的方法便是最好。」

「若你統治卡姆,賓客睡夢中被刺,國名很快就會蒙羞。」

尼亞,長大後我要學習力量。總有一天,我要學會使那些在恐懼中死去、受困的靈魂解脫。我要學會以魔法對抗邪惡者,粉碎他們的意志,讓受奴役的子民獲得自由。」

次日早晨,尼亞與我決定必須警告父親,關於薩多克祖瑪國度。

我們在父母浴池邊找到他們。他們剛游完泳,披著薄羊毛斗篷——清晨仍涼。父親是猩紅色,母親是淡綠色。他們從雪花石膏淺盤取水果吃,母親遞給我們各一串葡萄。我們盤腿坐他們身旁,尼亞說:「父親,塞凱塔夢見祖瑪人。他們可怕極了。薩多克是邪惡之徒,你不該伸手歡迎,而該用權杖擊碎他頭顱。」

父親大笑,說尼亞是好戰主人。但他細問我夢境,我詳述一切,只隱去了公牛那一段,因為母親想必不希望我見到此。

父親說,他知道薩多克心中對我們懷有陰謀,但仍歡迎他來訪,希望祖瑪之王能看到,在法老與真正祭司統治下,卡姆士多麽繁榮,並把卡姆的教誨帶回祖瑪,使光終有一天照耀該處。

尼亞問,是否應防止薩多克的士兵與我們的人來往,怕他們帶來邪惡。父親說,強者不必畏懼邪惡,如同禿鷹,食腐而不死,反因力量而能飛得更高。

母親又問起我的夢。當她知道我常做這樣真實的夢時,比見我完成難題還高興。尼亞因而說起我找到印章的事,忘了父親並不知道他曾借走它。父親聽後說:「那必是真夢,對你而言極為珍貴,勝於歌者的嗓音、或雕刻家的雙手。」

父母離開準備一天的事務時,我聽見父親說:「這兩人將在我們之後統治。」不久後,在普塔節上,他向人民宣布我與尼亞為共治者。

那晚母親來到我房中,對我說:「珍惜記憶。對自身的記憶是銀鑰,將阻止你踏上歧路——那路不通自由。記憶教人謙卑;記得恐懼,才有真正的勇氣;記得他人,才會生出慈悲,而慈悲正是力量核心。

「有一天你將得到金鑰,能理解他人的記憶。那時你會知道:你跌入的深淵,他人也曾從 中爬出,你仰望的陡峭高山,他人曾征服——正如你必須征服;沒有痛苦不會過去,沒有悲 傷不收起陰影羽翼,讓陽光照乾哭泣者的淚。

「世上的一切生命都在走向自由,終將到達解開最後枷鎖的大門。那時,在最後的落日與最 初日出之光中,萬物平等;最偉大的祭司與最卑微的囚徒,將同在諸神的兄弟會中。

「所以我告訴你,女兒,記住你的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