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記憶的第二試煉
時間過去,記憶益發清晰。一夜,在聖所旁入睡前,尼賽拉囑我日出兩小時後返回塵世。翌晨睜眼,便見他端坐身側,靜待我訴說 所見。
「我先尋至農夫妻子。她心腸好,舌頭卻愚拙。愛丈夫,卻老怪他懶、貪杯,或是灌溉後不脫草鞋,踩髒了地板席子。丈夫看不見妻子的愛,因此愛被一叢帶刺的言語所遮蔽了。他於是長久思慕照管乳牛的女工;那姑娘秀美,對他說話總帶仰慕。婦人睡前禱告,盼丈夫的愛能回轉。
我領她到一處磚牆前。牆高正好讓她望見對面。牆後,她丈夫在無花果樹蔭下酣睡,身後擱著閒置的犁,身旁擺著空啤酒罐。她對他喊:『懶骨頭!若你的犁動得比啤酒下喉還快,早成富人啦。那時就算你睡覺也算有功,不像現在是偷懶。』
話才說完,牆頭又多了一排磚。
我對她說:『塞貝克,瞧這牆隔開你們,你夠不著他,現在連看也看不見了。每塊磚都是你一句蠢話壘成的。他寂寞,就要了那牧牛女。今後,開口前細想。只說你願聽愛人對你說的話。別再壘加這屏障,而是用你心中愛意將它沖垮,就像未燒的泥牆遇洪流崩解。』
我想她會記得的。那景象比我空口勸誡更有力。她住三角洲,離海一日路程。屋子五間房,門前三棵無花果。可都記真了?」
「是。你以智慧應了她的祈願。」
「接著我去西方,渡過大洋,到阿特蘭塔故土。深林裡有個尋金男子。他前世是貴族,卻不顧百姓,本該將子民待如子女,卻極度疏忽。排水渠淤塞,良田成沼澤,黃昏便瘴癘橫生。臨終他才知道,錯失了救助百姓的機會。於是祈求:既然曾讓子民死於熱病,願來世能醫治同樣受苦的人。
這一生他轉世為築路師傅的長子。十八歲離家遠行,冥冥知曉必須尋覓某物——雖不知究竟為何,卻認定是黃金,以為得了黃金便能救助同胞。數週間,他穿越密林,瘋長的植物築成高牆,連陽光也遮斷。後來他也染上熱病,先是寒顫時渴望暖衾,高燒時又渴慕日落涼海與冰甕果漿。他以為將死,竟連自身苦痛也無從解救。
高燒讓他看見塵世外景象,一時如得靈視力。我遂化為他的形貌,使他以為見到了如何治病的異象。我走向近旁一棵卡漢樹,剝取樹皮,在炊火上用陶罐沸水熬煮。久熬後我飲下藥湯,高呼:『看哪!熱病已離我骨血,我痊癒了。』
隨後我隱去形跡,看他爬向那棵樹。我知道他記住了異象。他找到了解藥——治癒那曾因他而肆虐的熱病。天平就此平衡。」
尼賽拉面露嘉許。我欣喜自己能成媒介,助那男子尋得長久追索之物。藉他的祈禱,諸神指引他發現一項奇妙之物,由諸神造來扶助人。
「之後我去見一名瀕死婦人。她住在米諾阿斯人之北,離最北哨站要再數日路程之地。此國之民無知,以為人死後的記憶在繞屍片刻後,終要歸返來處——像罐中水倒回河裡,就沒了形跡。
這婦人有個兒子,渴望眺望地平線外的新天地。他離家遠遊,曾在採集紫螺的漁人間生活。在那兒,他遇見我們商船的舵手,運送染料與雪松至卡姆。舵手向少年談論光明,喚醒他沉睡的記憶,使他明白聽見的話語皆為真實。
數月後他返鄉,以為村人會為他所得的真知歡欣,寡婦將停止哭泣,且母親能得安慰——知道亡故的孩子並未永遠消逝。但沒人聽,反笑他癡人說夢,是逃避現實的懦夫。
唯有少年母親願聽,因她愛極兒子嗓音。但她說:『這些事無憑無據。別想死亡,想死亡便是想虛無,那是愚人之思。』少年憂傷,常求神,願母親死時得安慰,免得在世上遊蕩。
他離開村莊,行走各方,卻發現鮮少有人聆聽。
我去見那婦人時,她死期已近。臨終前渴望再見兒子一面,雙眼緊盯房門,盼它開啟,盼兒子再度歸來。但那少年正醒著——他在怒海上的一艘船裡,風暴肆虐,無人得空安眠。我於是化作他的形貌,讓母親看見我推門而入。她此時對床畔哭泣的家人視而不見,只看見我走向她。守候者見她猛然坐起,雙臂前伸,聽見她呼喊:『兒啊,你回來了。』
大家見她倒床斷氣時,她已隨我穿過敞開的門,走入陽光。我將她安頓於寧靜之地,靜候她兒子入眠時前來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