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希克索-狄奧米尼斯
我在神廟最後那年,尼亞開始為札.阿泰特神廟增建兩座迴廊庭院。牆用石砌,而非磚上抹灰泥。石上雕刻卡姆百姓生活:漁夫撒網,沼澤捕鳥,釀酒壓葡萄,牧人守羊群。刻痕必須深鑿入石,方如父親庭院裡的植物那樣長存。圖中沒有法老戰車,不見皇家貢使;這是神廟,眾生在此,僅憑心臟重量分高下。
新建築師是三角洲貴族之子,名叫希克索-狄奧米尼斯。髮如亮銅,眼似獅睛金黃,卻點著深斑。
他常來神廟,建築設計、壁畫佈局皆出他手,石雕亦由他督導。他在神廟附近有座房舍,藏著長卷的紙草畫稿與藍圖,有些要作壁畫,有些須成浮雕。院裡擺著新建築的模型,以棕櫚木與硬蠟製成。這模型展示他心中藍圖,讓所有參與建造者看清手下滋長之物;明瞭所建為何,因知全局而更盡心力。
他不在神廟時,多數光陰耗在田野沼澤,描繪鳥獸。
我常與此人交談,稱他為狄奧;我想學習建築之術,待我為法老,興築神廟宮殿,勘為我旅程中的標誌物。
有時我告訴他我在塵世外的見聞,他聽著,以為我在給孩童編織美妙故事。他相信人死身滅,所謂不朽僅存於子嗣或他人記憶。他談起孩子,彷彿每代人都增添父輩智慧積累,如同果樹每次收成結實更豐,枝椏伸展花開愈盛。他認為孩童的靈源自父母心智,承襲其淬煉思想;當肉身脫離母腹,方初次得見日光;父母藉由孩子覓得不朽。他未見生命的有序模式,卻仍滿足。他視我所言不過愉悅幻想,一如僕婦進食前,總先放些麵包屑在家中神像前。我告訴他,這般信念猶如遺忘了所有昨日,還否認一切明朝。
對狄奧而言,時間飛逝如梭,幾乎能聽見影子匆匆掠過沙地。生命與時間都可量度;在永恆虛無的黑暗海洋裡,他的生命像一盞小油燈,微光暫存,讓他得見、感受、活著。油盡身冷,無波無瀾的虛無之海復歸靜寂。
他說:「一座建築先在心中構想成形,然後經過艱辛的勞作,如孩子般誕生;而當你看見它那平靜而純淨的線條時,這已是人所能企望的最高成就:以心智創造出某種恆久之美,讓後世目睹,讚嘆道:『他知曉美乃永恆,正如我所知,縱使肉身終歸塵土。』」
我從未遇過如此思考之人。我識惡,亦識善。他卻兩者皆非。我也認識一些稚幼年輕人,只能理解簡單的對錯。但此人已於生命之火中千錘百鍊。這般奇異晦解令我困惑;我試圖以意志、以智慧、以心智加以驅散。正如盲眼樂師奏出的樂音,比明眼兄弟更為甜美,或許塵世上這些人,當靈性之眼被鉛封閉,反而更清晰看見形式之美。
這些人是怎麼過活呢?他們認定每日升起的太陽,都將他們推近永恆的黑暗,那要如何能笑、能歌、能讚美星辰?既視永恆如死水,為何仍要操舟?既然不見生命有序模式,為何不斥責那驅逐眾神的盲目不公?或許因為他們自視一粒塵沙,捲入盲目力量的巨大風暴,奔向失序的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