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盲眼女神
狄奧建造的殿堂,真理居於其中,他卻看不見真理走過庭院,聽不見靜謐聖所裡的真理之聲。 我無法將知識贈予他,他卻給了我許多塵 世事物。 他讓我看見:石上刻的鳥,羽毛摸來溫潤;石雕小驢子,四肢攤開,盡顯幼獸笨拙。在狩獵浮雕中,幼豹潛行的肌肉在皮下順滑起伏;飲水的鹿驚惶僵立,滿身急促恐懼。 他讓我看見:舞者的姿態可以凝住,即使死亡已久,她流暢韻律仍能撥動脈搏。死魚會黯淡,但若用石頭織成網,那滑溜銀光便能留存千年。
一日,我看著狄奧雕刻漁夫收網的浮雕,心中暗想:「我若成了法老,定要讓狄奧心中的建築長在世上。我要派使者召來書吏與石匠到美納泰提斯。我要以花崗岩建造,如同他人以泥土與磚石築成一般。石柱將在人周圍高聳,如玉米莖環繞田鼠;而石中的工藝,卻要精細得如同金匠的作品。書吏寫字,既愉心也悅目;牆上彩繪,要像鏡子映出兩地之美。夢裡我見過某些國度,宏偉廟宇空無教誨,也有些地方,教誨存於醜陋建築。但在卡姆,光必得以安居,如無瑕雪花石膏燈盞裡的火焰。」
我想告訴狄奧將來要為他做什麼,又怕他若知道法老是我兄長、我誕於王族產椅,會對我闔上心門。但願有一天,那門能為我敞開,即使我戴著白冠也能走入。
看著石頭在狄奧手中化為網中魚,我想起那些偉大造物者。便對他說起他們,說他們如何雕琢血肉,如他雕琢石頭。「每當見你在石上所刻之魚,便能共享你對魚的記憶;眾神的念頭則能在地上活過來,執行其主人計劃。有些魚註定安眠池中,午後在蓮葉下乘涼;有些魚注定遠遊水道,奔赴大海。」
他雖愛聽我聲音,我的話在他思緒裡沒激起半點漣漪。
「狄奧,你認為大地非普塔所造。那螞蟻為何懂得築造城丘?蓮花為何只生水中,緋紅罌粟為何開在玉米田裡?」
「蓮花來自千萬年濕地植物;根需暖陽日曬的植物早已死絕,我們無從知曉。但蓮花適應了,抽出長莖,讓花能在空氣中綻放。」
「你以為牆邊這草,是自己決意長出遮蔭的葉,護嫩芽避烈日?你難道否認偉大造物者的存在,認定萬物皆能自創自變?」
狄奧說:「必然如此。聽說北方國度,動物冬季長出厚毛禦寒;類似之事很多。能順應變化的活下來,其他的死去。所以我們只看見成功的,逝去的已被遺忘。」
「那麼,你認為一株植物的意志,比一個女人還要敏銳而堅強嗎?因為你認為,這株植物是憑自己的意志塑造其葉子。然而,我見過一名想要紅髮的女人,渴望三十年,頭髮依然頑固烏黑——雖然的則依靠染料。你談論自然時,視她為盲眼女神,機遇的孿生姊妹。但若要改變任何生命的形態,使之能在種子中延續與再生,唯有造物者才能做到。你樂於否認眾神,其實並未否認,只是換了名稱稱呼祂們的力量。終將發現,你在玩弄文字。自以為簡化世界,卻用瑣碎複雜掩蓋真理。
「你以為牽牛花曾在地上蔓生,為高株所蔽,於是自發伸出卷鬚手臂,免得死在綠蔭裡。你以為紫羅蘭自己造了香氣,魚自己生出層層鱗片?你不會指望手下的石頭,在沒有鑿子、也沒有思想引導的情況下,自行流動成為某種圖樣。你為何賦予花朵這等神性,賦予魚這等智慧,這等清晰思維以成就自身之美?你熱愛秩序與設計之美,每塊石頭都精心安置,為何卻在宇宙中尋找混沌,想把世界流暢的韻律,變成迷途醉漢踉蹌走向虛無?」
狄奧微笑:「塞凱塔,何苦總沉思那些奇異而浩瀚的事物?把這些念頭先放下,等到有一天在自己的墓中感到寒風吹來時,再讓這些為你帶來溫暖。正午無花果樹在塵土投下斑影,何必破壞這份歡愉?誰創造它、為何在此,又有何相干?歡欣迎接陽光吧,別把它當成你那些沉重的神祇;把河看作我們能沐浴的清水,而非無盡生命的象徵。趁你年輕,歡欣吧,別回想過去。感激美,別總拿它與異象相比,以為就會使之黯然失色。享受音樂吧,別聆聽星辰傳來的回聲。老了或許得用回憶排遣孤寂,但現在你不需要,因為眼前當下如此輝煌。
「總有一天,我要帶你離開這片古老土地,這裡的人因過多智慧而嚴肅。我將帶你去米諾亞斯,那兒的人心因青春而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