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施虐者
我走進冥府洞窟。 這兒盡是灰,光不透進來。來此者,皆須償還人間容不下的罪。他們早已嚐遍自種的苦,明白所行違逆諸神律法,卻充耳 不聞。如今鎖在自己打造的鐐銐裡,那曾加諸他人的苦楚,在瞬間盡數領受。
我先到了施虐者之地。 此地之人,皆被綑綁於巨大車輪的邊緣,手足縛於繩索,向後彎折,扯成一個痛苦的圓環。二十名與他們同為施虐者的夥伴,拉扯繩索,拽入這般劇痛。待到痛楚攀至頂峰,受虐者便須加入眾人行列,齊力拉繩;同時另一人接替他先前巨輪上的位置。他們自知已死,各自顯現心中所存的死相——有人化作森森白骨,有人骸骨上垂掛著腐肉殘片,還有如烈日曝曬下腫脹的屍骸。不聞呻吟哀嚎,只聽繩索沉悶軋響,與關節撕裂的尖銳斷聲。
其中有一女子,已受盡必要之苦,得以掙脫舊惡。她原是女戰士部族首領,情人背棄,遂投身軍伍。為向天下男子復仇,每俘敵兵或劫掠牧人,便將人雙手縛樹,雙足繫牛,再用荊條猛抽牛身,直待牛痛極狂掙,生生扯裂活體。 我執起她的手,觸及朽骨窸窣;領她走出這層地獄時,她現出兩千年前的容顏,美麗如初。而今她將沉眠,直至轉生,對一切受苦者懷抱悲憫。
又見一人,曾是祕魯邪教祭司。 其黑暗祭儀的神廟有錐形巨塔,他在塔頂以葉形刀剖開數千奴隸胸膛,掏出怦跳的心,感受心血在掌中搏動。 此刻他赤身綁在自己祭壇上,眼見一個酷似自己的身影,向邪魔獻祭。隨後他感覺刀刃劃過皮膚,綻出一線猩紅,接著向上撕開胸膛,利爪掏挖他的心。一萬次,再一萬次,他承受這一切。施虐者正是他昔日模樣,他卻以為那是邪惡分身,不知所見僅是自身倒影,折磨他的,原是自己昔日的殘酷。
另見一人,曾是沼澤大國酋長。 族人畏他如虎,觸怒者皆受水刑。他在沼邊淺水處,受巨石沉墜,口中插入兩根空心蘆葦,蘆管粗如拇指,供其呼吸。每日以濕泥 封小葦口,受虐者須愈發拚命掙扎,緩解肺腑灼痛;有人竟活三日四夜方死。 酋長死時,遺體放入石棺。下葬前,久懷怨恨的族人叛變,未將棺木送往墓地,卻抬到他昔日的刑場,沉入汙水泥沼,亦在他口中插入兩根蘆葦。他們以為僅是報復一具空殼。 然他雖死,魂魄猶困軀中,化作新死者的模樣被鎖鏈束縛,他拚命掙扎索取空氣,儘管肉身早已化為沼底爛泥。 我將他自水中拉起,告訴他:重返塵世之時已至,他將轉生為漁夫,習得海洋智慧。這曾以水殺人者,將學會以魚養人。
轉身見一名龍族之人,曾致力於探索痛苦的音色與深度,在活人身軀演奏殘酷不諧音樂,並以此為樂。 如今他受報:先拔盡每顆牙,再扯去指甲,流血的指根以粗羊毛抵磨;隨後頭髮一根根連根拔起,如萬蠅叮刺頭皮;再來指節逐一剁下,擲入沸油止血;眼皮細細割開,驚怖景象永駐睜大的雙眼;最後饑鼠啃食其身,鼠群因他蜷縮的血肉而肥碩,宛若他當年活剝的生靈。
又見一人,曾焚燒他人,使火成為人類之敵。如今火棄他而去,他獨處酷寒之地,赤身徘徊冰上,冰刃割裂雙足。寒氣以冰指扼緊其血管。他常望見前方營火,奔去渴求溫暖,卻在觸及瞬間,火化為冰柱。他須留此,直到不再濫用火焰,並領悟到火是人類獨有的恩賜,當珍若摯友。
最後來到獸類掙扎之地。 側腹潰爛的牛;餓犬肋骨遭重擊碎裂;斷掌的猴;失翼的鳥。 我凝神注視,竟從雙眼見著人類的眼神;他們被囚禁在這些動物軀殼裡——動物本是人類的小兄弟,卻淪為奴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