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内容

第三章 惡語者

我來到一處地方——以舌為毒刃者,在此承受自身惡言加諸他人之苦。愚昧失言的不在其列,唯心懷惡意、將心中殘酷說出者,才受此罰。

初見一名男子俯臥在地,細杖疾速鞭打腳底,如奔羊之蹄聲。他曾竊取無瑕珍珠,為掩罪行,誣告僕役偷竊。僕役遭鞭笞至死。

又見一名女子,原是東方部族王者的側室。王后潔淨無瑕;側室妒恨,向國王進讒:「您一離宮,王后便恣意尋歡,賤民亦不拒。」王后驕傲,不屑辯解。丈夫既信誣言,她唯求一死。國王妒火蔽目,未用匕首或毒藥,而是凌辱奪命,更賞側室五十袋金幣。

如今這側室四肢大張,手足繫於木樁,攤倒在地。身旁置一陶甕,昔日喜愛玩弄掌間的金幣,如今一枚枚落甕。每聞金幣叮噹,便遭無盡凌辱:最卑賤的亞細亞賤民;潰瘍流膿的髒痲瘋;鐵鏈蝕骨的奴隸。

再見一名女子。凡她所居之屋,共處者永無寧日,彷彿休憩時總遭毒蟲叮咬。此刻她正受黃蜂圍攻。雙手蜇腫如鴨蹼,眼皮脹成細縫,厚舌撐裂雙唇,蒼蠅覆滿下頜如鬚。

復見一名男子。遇人患難,不但未以言語為療傷膏藥,反自以為是,宣稱對方不配同情,苦痛皆屬自招。如今這拒絕給予安慰之人,獨處無蔭荒漠,烈日曝曬,皮裂如汛前河泥。他望見棕櫚環繞一口清涼水井,蔭下坐著一人,手捧雙甕。他知一甕盛著藥膏,便向陌生人乞求敷傷。對方卻從另一甕取鹽敷他傷口,鹽如火舌舔舐肌膚。隨後他被驅回烈日下流浪,終得領悟:沙漠迷途者若留家中,確實不至於迷失,但若旅伴棄之不顧,徘徊無指引,終有一日,這人也將在尋求安慰時不可得。

還見那些嘲弄孩童、譏刺無力反駁之人。他們赤身立於市集,手腳失去控制,做出愚蠢動作,污穢濺身,引路人譏笑。

另見一名男子。他曾割去被迫守密者的舌頭,唯恐對方背叛他,如他曾背叛他人。此刻他曝曬岩上,水泡遍體。挑水人經過,只要他出一聲,便能得甘泉滋潤焦唇。但他啞了。

末見另一人。他曾藏身暗處,窺視不該見的聖物,甚至加以洩露。此刻他僵臥地上,眼望禿鷹盤旋,終有一隻俯衝,啄出雙目。剎那眼前黑暗,旋即復見群鳥盤旋,又一隻疾降,喙中攜來黑暗。

最後,我看見背棄忠實之友者必赴之地。此乃重罪:背叛朋友者,即背叛同胞情誼。他將獨行旅程,恐懼成唯一伴侶。這等人行經陰慘苦地,在黯岩與枯旱荒原間,小徑似無盡延伸;頭頂霧幔籠罩,不見日月星辰。背後匍匐可怖形影,乃內心最深恐懼化身;縱使奮力急行,雙腳卻陷黏泥,舉步維艱。

他們將留駐此地,直至某位故人出於憐憫,領他們重返人間同胞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