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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世間財寶

我來到一地,聚集著生前將財物鑄為偶像、奉若神明的人。

有個男人,本是座大葡萄園的主人。對植物的愛原可撫慰心靈,這份愛卻佔盡其心思,吞噬其靈魂。 如今他囚在自家屋內,囚籠正是過度疼愛的葡萄藤。藤蔓覆滿牆垣,撬開門扉,撐裂百葉窗。枝條爬過地板,叢叢葉片遮光,室內空氣如深海之水,沉暗凝滯。藤蔓瘋狂生長,如叢林小徑的水蛭朝他撲來。他想尖叫,卻如魚發不出聲。他覺得那些卷鬚,盲目的綠指頭,就要探來纏繞與箝制他,一如當年其癡迷箝制他的心。

生前他將危害葡萄的蟲子視為唯一大敵。在他眼中,天空不過是葉片圖案的襯底。對他而言,所謂生命,是葡萄抽芽;死亡,是枝條枯朽。他囑咐死後葬在那株大葡萄藤下——攀附屋牆的巨藤——好讓肉身滋養它茁壯。葡萄藤是他父母、子女,也是他的神祇。他祈求它們生長得空前絕後,世上無雙。他死後,眾神應允了他的祈求。

又見一人,家中堆滿珍奇異寶。他嫉妒別人見寶生悅,卻偏邀人來家,好惹人艷羨。他愛看賓客握著高腳杯的曲線,心想他們必嘆自家酒器不如。他愛讓人踏過香柏木地板,好叫他們覺得自家地板如漁屋夯土。他愛讓人睡在鍍金獵豹之間,好叫他們視自家床鋪如鋪草的木凳。他常在屋內踱步,撫摸家具的木料,摩挲象牙小像,如撫愛犬;若在桌案摸到一粒灰,便將僕人鞭笞。他看不見星辰,因雙眼滿是牆上壁畫;看不見樹木之美,因對他而言,唯有佔有之物方為美。他將屋宅化作獨自統治的廟宇,將財寶奉為唯一真神

死後,其靈魂離不開宅邸四壁,那些填滿內心的物件,反使他為奴。他會看見象牙小像龜裂,唯有捧在手中才完整;白蟻侵蝕家具,唯有用軟布擦拭才完好。如今他在屋內來回奔忙,試圖阻止珍品朽壞。他渴了,酒瓶皆空;餓了,金盤無物。他渴望睡眠,卻不敢歇息,生怕一夜過去,心愛之物都化塵土。

我前去解救他,他正掃著最愛的那間房地板積灰。塵埃如嗆人濃雲將他裹住,唯有他站立之處,拋光的香柏木才從灰裡透出光。我向他走去,塵灰如海灘泡沫蜷曲退散,面前現出一條平滑小徑,宛若海面月光。我對他說:「你在世間為自己造了座墳墓,不是埋藏肉身,而是禁錮靈魂:你的靈魂一直活在其中。如今,你該自由了。」

於是我牽起他的手,帶他離開這座自造的牢籠。我領他看一片重生之地——白色峭壁從海中聳起,人稱「白島」。我告訴他,此地無令人分心虛幻之物,亦無事物能使他憶起往日過度癡迷。他內心渴求智慧,雖知這份渴,卻誤以為是身體之渴。為平息這渴,我用陶杯盛水給他。他解渴後,摔碎陶杯,怕自己又耽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