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尼亞最新冒險

瑪塔有時帶尼亞和我沿河岸散步。離宮甚遠，我們常坐轎到河邊。總看見漁舟，想上去，瑪塔卻不許。

那天，尼亞說他再不讓瑪塔管了。問我想不想加入最新探險。我答：「當然要。缺了我，哪算探險？」

次日清早，天剛亮，我們悄悄起身，換上最舊衣衫，扮作村童。先翻過葡萄園牆，摘了四串上等葡萄。尼亞抱著葡萄，我揣著無花果，連同昨夜藏在房裡的四塊小麵包，一併包進餐巾。

走極長一段路，才到河邊。沿岸不遠，幾名漁夫正整船。尼亞走向最年長那位，問可否用葡萄換魚。漁夫答應，又說來早了，正要撒網。尼亞佯裝驚訝，苦著臉說：「那我們等您回來。沒帶魚回家，叔父要發脾氣。」又問：「能否讓我妹妹上船片刻？她一直夢想坐船。我們會在岸邊等您。」

漁夫似乎喜歡孩子——他說自己有五個。「你們若乖乖坐船底，不礙事，就一起來吧。」

我們連聲道謝，飛快跳上船，生怕他反悔。

船底堆著漁網，腥氣撲鼻。這船笨拙，無彩繪，帆布污損補綻，風卻很快將我們送至河心。漁網撒向兩側，船緩慢順流而下，網在旁拖行。

漁夫人很好。我不敢問他名字，怕他反問——我們沒串好說詞。他讓尼亞掌一會兒舵，我向尼亞擠眼，提醒他別露餡：我們都說沒坐過船。我請漁夫唱支歌，那歌常在岸邊聽見，卻總聽不清詞。

他嗓音洪亮低沉。調子簡單，只兩三個音，近乎吟哦。

我的網啊，為主人張開懷抱
召喚魚群躲入你懷裡
避開河中巨怪

魚兒啊，離開蘆葦深穴
到我船影下瞌睡

風啊輕吹，讓船滑過水面
靜如日落時游泳的裸身少女

魚兒啊，聽我呼喚，與兄弟共入網中
讓網載滿銀光
讓我闔家歡欣

他朝船頭喊了一聲，帆後還有一人。兩人開始收網，尼亞與我也幫忙。魚群如銀流湧入，扭跳拍打我腿。我想爬上船舷，尼亞卻不動聲色，幫著將魚分類，放進蘆葦籃。幸虧沒有鰻魚，否則我真要躲開。

回岸時，已有幾人候著買魚。我擔心被認出，瞥向尼亞便放心了——他手臂沾滿鱗片，額頭抹著血污。

尼亞想把葡萄送給漁夫，答謝他帶我們出船。漁夫友善大笑：「葡萄能換四條好魚，再送兩條酬謝你們幫忙。隨時想來就來。找漁夫問達斯在哪，他們都認得我。」

他將六條魚穿過鰓，繫在蘆葦上，遞給尼亞。我們再三道謝，踏上歸途。

回程路遠比去時漫長。我愈走愈累，涼鞋繫帶斷了，每走一步便拍打腳背，沙石鑽入，割傷腳底。尼亞知道我累，跟我說越去想會越糟。我說：「你腳不痛。我腳痛，怎能不想？」

尼亞說：「這點小事就嚷，以後怎麼跟我上戰場？戰士總挨矛刺箭傷，常被錘頭擊中，他們勇敢，幾乎不當回事。絕不嚷嚷。」

聽了這話，我願走到腳底磨穿。生為男孩容易多了，不必假裝勇敢才能探險，想去就去。

尼亞又說：「講個新故事。仔細聽，就能忘了疲累。」

花園中央有座大池，極美，鋪著青綠瓷磚。活水從石渠流入，自另一端柵格排出。

池裡住著許多肥滿滿足的大魚，還有一尾小紅魚。大魚吃盡飛蟲蠕蚓，佔據蓮葉遮蔭的最好洞穴。可憐小紅魚食不果腹，無處躲避烈日。他無法不時有食物吃或懶臥蔭下，只好多動腦筋，免得憂傷。他探遍池中每個角落，數清牆上有多少瓷磚，且知道下一朵蓮苞何時綻放。

大魚愈吃愈貪，小紅魚愈來愈瘦。某日，他發現自己瘦得足以穿過柵格游出去。掙扎許久，鱗片刮落不少，終獲自由。他順水渠游向大河，沿大河不斷前行，直抵海洋。在那兒，見識許多瑰麗事物，也遇見許多可怕東西。

有一次，他在海中看見大魚，龐大得能一口喝光家鄉整池水。那巨魚張嘴巡游，蒐集早餐，像漁夫收網，且將小紅魚吞噬。可憐小紅魚拚命向魚神祈禱；儘管身處幽暗深淵，神依然聽見。神讓大魚打嗝；一嗝將小紅魚噴回海裡。

小紅魚在清澈碧海深處，發現一座珊瑚美宮；藍金斑點的小魚，用珠母盤獻上肥美蠕蚓。他快活極了，本可在此終老；卻想返回家園，告訴那些肥魚，他們因體胖穿不過柵格，錯過多少精彩。於是他離開海洋，逆流回游。途中經歷更多冒險；有些美如珊瑚宮殿，有些險似被巨魚吞沒。他游啊游，溯長河，上水渠，終於回到自家柵格。歷險使他更瘦，輕易穿了過去。

他以為大家見他歸來會驚訝，卻無人察覺他曾離開。他游向池中國王——那尾肥碩大魚，說道：「別吃了，別吐泡了，聽我說，你這肥蠢的魚！我來告訴你柵格外的奇遇；我要教你變瘦，你也能踏上旅程，如我一般智慧。」

肥魚游向柵格，見柵條密得連鰭都穿不過，緩緩吐出兩個泡泡，輕蔑道：「傻小紅魚！別用蠢話打擾我冥思。我比你智慧多了，因我是眾魚之王。連我鰭都過不去，你怎能穿過？」

肥碩大魚游回蓮葉蔭下。小紅魚好傷心，無人肯聽；他悄悄穿過柵格，游向海洋。

不久，旱災來臨，水渠乾涸；池水愈降愈低，肥魚愈來愈怕，終在池底泥中喘息。然後死去。

小紅魚卻在海下珊瑚宮裡，快活生活。

故事太美，我忘了腳痛。尼亞說完時，我們已到葡萄園邊緣。我脫了涼鞋，沿葡萄樹旁的水渠走，讓流水洗去腳上餘痛。

這時想起瑪塔，她定要大發雷霆。我說：「尼亞，要不要把魚埋了，或送園丁？免得瑪塔知道我們去哪。」

尼亞說：「不，這趟探險太棒，我要告訴父王。何況，我想送禮物給漁夫，他對我們真好——但先找父王，別讓瑪塔見到。」

看見父王從覲見廳走出來。他還戴著審判時用的儀式鬍鬚，以兩條繫帶固定在頭飾側邊。他取下頭冠交給侍從，說要去池裡沐浴，我們可以同去。他見我們毫不驚訝，瑪塔應未稟報我們失蹤。

我們展示魚獲，述說冒險，父王一點不生氣，只說下次該先告知旁人。尼亞答：「本想告訴瑪塔，但她必不准。我不願失禮違逆她。」

父王說今晚可吃這些魚。尼亞又問能否送禮物給船夫，父王讓我們去找努．塞特斯，請他打造一件。努．塞特斯做了條可愛小金魚項鍊，在上面刻了我和尼亞的名字。

次晨，我們穿上華服，哈卡駕戰車載我們到河邊，贈禮給達斯。他得知我們身分，當即要跪地行禮。尼亞說我們都是漁夫同伴，而我親手為他戴上項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