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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神廟書記

神廟第五年,行於阿努比斯之道的學徒有十二人,另有四十人正學習成為靈視者。

靈視者藉由凝視光點訓練離體,有時看火焰,更常是看陽光在磨亮銀杯裡的倒影。離體後,遠方所見皆如杯中幻影。靈視者只能看見對應於塵世的靈界。他們守護國境,防範突襲,也負責神廟之間的傳訊。祭司離體,讓遠方靈視少女在杯中見著異象,訊息便能傳遞數日路程之遙。某些訊息使用符號,各殿皆能辨識。大城皆有符號:阿比德瓦的靈視少女若見彎鉤繼見蝗蟲,便知王城有瘟疫;若見羱羊與空穗,便知納西克駐軍缺糧。危急時刻,主神廟會讓三名少女分觀銀金字塔的三面,若三人所見相同,便知視野清晰無礙。

四十名學徒中,三人受訓成為瑪特靈視者,我是其一。尼賽拉教我離體之術:先凝視強光,而後再單憑意志達成,終能如肉身沉睡般自由遨遊,同時口述遠遊所見所為。我不僅前往塵世對應的靈界,更踏足靈魂夢遊所能觸及之處。他也教我閱讀自身記錄:回望過往歲月,見自己曾居異國、說他方言語;百次童年、百次死亡,皆清晰如現前。

離體時雖知肉身曾發言,回來卻記不清細節。因而需由書記錄下話語,待他誦讀,我才知記錄是否清晰。

眾書記中,托特.特拉.達斯與我為友,工作之餘常共談。他年邁,當神廟書記四十年,雖未受祭司訓練,卻記錄了許多智慧之言——因他服務的是祭司。文字於他如畫師的顏料,能以言語描繪所見,讓人透過其雙眼看見。

他曾囑我要用心斟酌字詞,如金匠配串珠鍊:斟酌色澤、聲韻、形狀,順順穿在思緒線上,既悅心又悅耳。

一回他對我說:「真理女神在天界裸身行走,美不可言,降臨人間卻須以言語為衣。曾有智者見她容顏,卻為她披上粗羊毛素袍,黯色寬袖遮蔽其銀輝雙手。他們本該為她織就細亞麻袍,使其光輝如同穿透雪花石膏瓶的燈光,照耀世人。

「我雖年老,久任書記,卻僅從祭司口中聽聞真理女神;祭司舌上的智慧厚重,卻無法向我心展現其容貌。他們有知識,我有文字之網。若我們能共同合作,世人將得見她稀世至福,皆隨其道而行。

「因此我將文字串於感恩之線上,感謝大地之美、海濤沉靜絮語、古藤耐性紋理、霧中日光黯金,把山嶽對天空靜默而迫切的渴望,串成意念雕就的項鍊,卻無緣親手為她戴上。

塞凱塔,不出幾年,妳通往其界域的門將敞開。記住,世人與那不可見的完美之間,言語或許是唯一的橋。要向普塔祈禱,求祂賜你善用文字,讓真理戴著寧靜冠冕行走人間。」

他激發我對文字的愛。只說「死亡是仁慈的」並不夠,要說得讓人感覺那是令人急於重逢的愛人。我常把心中認定的美與真寫成短詩,給托特.特拉.達斯看。

我有所愛。 卻不知通往其門扉的路多長。 但她為我開門時,
我將聽見比豎琴長笛更甜美的樂音。

若我飢餓,
她將予我果實——
比無花果石榴更誘人,
比蜜更柔滑潤舌。

若我乾渴,
她將予我涼酒——
比皇室窖藏更沁心。

若我疲憊,
她將為我抹香膏,
為我穿上比法老更精緻的涼鞋。

若我悲傷,
她將使我的淚轉為喜悅。

我疾步向她,
期盼路上每個轉彎
都見她等候,
雙臂伸展相迎:
因我渴望安居其屋中。

我的愛人極美,
眼眸溫柔,
手卻有力的扶持我。 我於塵世孤寂歲月久盼她。 在我多次遠行後,迎我歸來。 而我愛人之名為——死亡

托特.特拉.達斯頗喜此詩,卻說太長,並道如此結尾更佳:

……盼路上每個轉彎
都見她雙臂伸展相迎:
因我渴望安居她屋中。

你不知我愛人之名?
她名為死亡

我說:「我不盡同意。但若你要短詩,這首如何:」

飢者夢赴盛宴,
盲樂師夢見群星,
敗將夢得勝利。 及其醒也,發現此為真——
因三人皆已於睡中死去。

他說:「這首甚好。永遠記住:寧做貼腕手鐲,勝過一條絆腳步的長項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