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米諾阿斯之夢

狄奧偶爾提起母親故鄉米諾阿斯的傳說，乃北方海域的島國。他說，神明住在星辰裡，若人們怠慢供奉，便降下閃電。他們崇拜公牛，相信嬰兒離了牛奶便會夭折；嬰兒一死，人類也將滅絕。母牛溫馴的腹側在能產乳之前，須待雄健公牛注入春種，方能鼓脹豐盈。那兒的人與神聖公牛搏鬥，在利角間縱身騰躍，觀者則為凡人智勝神祇而歡呼。

為深入理解狄奧的心思，我夢見了米諾阿斯。

此地綠意遠比卡姆蓊鬱，葡萄園如層疊的巨大台階，直落海邊。神廟儀式華麗繁複，卻只是面具，遮掩不存在的臉。其神明不過是石製傀儡，是遺忘的虛無符號。廟裡樂聲迴盪，獻給聾者；薰香裊裊，飄向無嗅之鼻。他們向石刻之唇尋求真理，為盲眼裝飾玫瑰。應人民所求，這些形式之物將為塵世之美豎立豐碑；然而真知若不降臨，建築終將傾頹，僅有蜥蜴爬過碎裂地磚，祭壇在天空下崩裂。

這些神廟沒有真正的夢者。祭司調製藥草飲劑，摻入罌粟籽，有錢便能飲。飲下便有奇異夢境，靈眼雖開，所見卻非宜人之地。醒來後，睡者向祭司描述夢境。祭司機智、歷練、通曉世間知識，卻無真智慧。他們解讀夢境，聲稱藏有深意，將熾熱幻象加以扭曲，直到做夢者深信是神諭。

普拉克西塔勒斯神廟有位大祭司，靈性渺小，肉慾卻盛。此地祭司與女祭司皆須守貞；奇怪的是，他們認為守貞比開啟靈性之門重要。然而大祭司的播種者因種子囤積穀倉而焦慮，常渴望植入豐饒犁溝。

神廟有尊中空雕像。下方暗室，大祭司藏身其中，聲音迴盪，宛如石像開口。人們尊為神諭。

時有少女前來問卜，求問未來的情人或丈夫。她們以花環裝飾雕像底座。雕像刻成俊美青年，凝聚她們所有渴望：額鼻筆直一線，豐唇如弓，捲髮緊密。

一日，少女們在雕像前躬身，祭司的聲音透過石像響起：

「我乃神明，偶爾受你們美色誘惑，也會降臨凡間。若以真神之形現身，你們將焚身而亡。我也不能全化作人形，那如黃金裹汙穢。我將以天鵝形貌現身。你們之中，自評最美的十人，與我同寢，增添豔光。男子見了必以為女神臨世；最驕傲的也要跪求你們為妻。

「今夜月晦，你們悄悄來神廟後第三聖所。各自單獨進入。你們將感覺天鵝羽翼輕拂臉頰，每人可取我翼上一羽。若有人神性火花熾烈，便能感知天鵝形貌下的神祇。黑暗中，我將向她顯現最神聖的男子形貌。

「此話不可洩露半字，以免褻瀆神諭。今夜我以天鵝之姿等候，或許，向一人顯現為男子。」

少女們返家，整日急切渴望，以香膏細細摩挲肌膚。

無月暗夜中，她們走向神廟，脈搏因期盼而愉悅歌唱。大祭司在內聖所等待。每位少女獨自進入，他便拋出羽披覆上，使她感覺似被天鵝擁入翼中。她躺在絲絨軟榻，心想自己必是女神，才能與神同登極樂，過去未來皆迷失於羽焰中。

隨後，她們輪流從密門出，發現自己獨自置身山邊，手握一根羽毛。其中一人沈浸回憶而睏倦，在溫暖夜裡倚樹睡去。她曾體驗肉身未曾夢過的歡愉，未來則將面對沉重負擔與分娩的尖銳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