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七重試煉

我經歷了七重試煉。 我再也不能凝望時間瀚海，帶著漫長旅程累積的智慧：這是考驗意志的時刻，我受縛當下，困於世間限制，陷入塵世恐懼。

眼前一片泥沼，震顫的淤土塞滿腐屍口鼻。暗沼表面枯骨伸出手臂，指爪絕望凝滯僵直；腐臭氣泡不時迸裂，那是被吞噬者最後吐息。沼上散生枯蘆，我踏上去，蘆叢便沉入泥淖。我意志凝聚，步履輕盈，總在沉沒前躍至下一叢。沼澤似無盡延伸，跋涉良久，終於觸及堅實土地——我戰勝了首個試煉。

山壁現出一穴，甬道陡斜向下，黑暗裏蝙蝠穿梭，皮翼撲面翻飛。磷光微弱，源自腐屍；惡臭充塞，空氣稀薄。坑道愈發陡峭，逐漸收窄至僅容匍匐，終至貼地蠕行，十指摳入岩縫方能拖身前進。墓穴也無此般黑暗，我是否將永世困於巨山壓覆的囚籠？時間凝止，卻似永恆。前方岩壁封死去路，我驅使雙手瘋狂刨掘，直至指骨碎裂、血肉模糊，岩壁豁然洞開。掙出洞口，重返外間空氣——我戰勝了第二重試煉。

眼前烈焰平原，空氣燻黑，瀰漫焦肉濃煙。火柱間蜷縮焦黑軀體，仍在痛苦扭動；念及他們所受酷刑，我彷彿聽見皮膚在炙熱中迸裂，露出焦骨。我踏入這片噬人火海，火焰在我面前分開，如草原之火燒至河邊便自然止滅。我踏過熾紅灰燼，雙足未染血痕。涼風終於拂來，烈焰嘶吼遠去——第三重試煉，我戰勝了。

我立於大河岸邊，深知必須渡河。但見河水翻騰，盡是鱷群。恐懼幾乎逼我逃離——我曾目睹鱷魚咬碎人體，如折枯枝。牠們如浮木蟄伏岸邊，厚眼瞼下目光森冷；隨後水面寂然，只餘波紋向我游近，如池中飢魚聞小米而來。我以意志凍結牠們，鱷群如鏈鎖浮筏般僵直。我踩過牠們硬挺脊背渡河，僅眼前數隻受控制，身後鱷尾狂怒拍擊，猛追不捨。腥臭鼻息幾乎觸及後頸時，終抵彼岸——第四重試煉，我戰勝了。

狹路現於眼前，兩側羅列弓箭手。道上橫臥屍身，箭羽顫動；垂死者在血泊中爬行，染紅路徑。我明白，若有一箭穿身，肉身即亡。唯一護甲是無懼。我步履沉穩，箭風灼頰，嗡鳴如狂蜂環繞。我緩緩走過死路，終至風停箭歇，獨自立於芳草平原——第五重試煉，我戰勝了。

巍峨懸崖矗立眼前，灰如永無光亮的洞窟，嶙峋刺入雲霄。崖腳可見墜落者散落的殘破軀體，碎骨撕裂爛肉。我必須攀越這堵光潔巨壁。細看岩面確有裂縫，可供絕望手指抓握。身軀重如巨石，仍強迫自己上攀。有時岩石鬆脫，僅憑一指關節懸掛半空。肌肉繃成尖銳疼痛的弦，仍緩緩上移，直至雙臂皮開肉綻，露骨手指緊抓最後氣力。當腳下深淵吸力幾乎吞沒意志時，我奮力一搏，終於抵達巔峰，全身癱倒地面，慶幸得此安錨之地。檢視身軀，竟無傷痕——第六重試煉，我戰勝了。

最後試煉現前，此關超越以往——它匯聚了我所有恐懼。巨坑盤踞嘶嘶蛇海，中央眼鏡蛇昂首聳立。毒蛇滿地蜿蜒，編織無盡死亡圖紋。我得踏過糾纏蛇陣，親手扼殺巨蟒。蛇眼猩紅閃爍，膨脹的頸褶鱗甲森然發亮。我站立不動，眼中赤裸映著恐懼，彷彿過了無盡歲月。

我步入嘶鳴蛇坑，毒蛇如惡浪退避。我掐住巨蟒晃動的頭顱下方，奮力阻擋攻擊。千萬次、再千萬次，自覺已達意志絕境。時間似已永恆，大地冰冷凝結，直至最後意志迸發，巨蟒頹然滑落盤繞身軀。我獨自立於空蕩坑中，身旁僅餘死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