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布拉瓦茨基的神秘世界》

作者：丹尼尔・H・考德威尔汇编

版本：第二版（神秘学讲堂）简体中文

日期：2026/05/08

仅作学习参考用途，不得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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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布拉瓦茨基的一生，在此书中，首次由她同时代人的亲身见证来讲述。这不是一部严格的传记；却借由这些鲜活的记忆与见闻，读者能看见她动荡多变的际遇，也得以窥探她所栖居的那个「神秘世界」。这些文字，出自她的亲眷、旧识、友人、同袍，甚至死对头之手。这不仅领著读者走回布拉瓦茨基所处的历史现场，更为她的人格，描出鲜明而立体的轮廓。

全书依时序编排，收录以下内容：
1. 鲜明如刻的文字肖像；
2. 揭露她复杂性情的回忆片段；
3. 几则机锋暗藏、带著幽默的轶事；
4. 记录她所展现的心灵感应等异象；
5. 与布拉瓦茨基几位大师相遇的经历与描摹。

每一章节之前，均附该时期她生平的简要提纲。单篇记述则标明作者、所述时地。所有文本皆按原始资料转录，仅在拼写与标点上稍作现代整理。人名一律依《布拉瓦茨基文集》拼写。至于与叙事无直接关联的材料，已迳行删略而未加注记；若有需要查考原文，可按书目线索追溯。编者所加说明，皆置于方括号内。

译者注：此译本第一至十二章以提要方式呈现，从而能使读者更专注于布拉瓦茨基的晚年生活，也是撰写《秘密教义》最重要的时期。

第一至十二章提要

布拉瓦茨基（海莲娜・彼得罗夫娜・冯・哈恩），一八三一年生于俄罗斯南方，出身教养深厚的贵族之家。父亲彼得・冯・哈恩是上校军官；母亲海莲娜・德・法捷耶娃，乃才华卓越的小说家。母系源自显赫的多尔戈鲁科夫家族；外祖母海莲娜・多尔戈鲁科娃公主，既是作家，亦通晓植物学。自她诞生伊始，便伴随著不祥的象征性事件。婴孩时期，她体质孱弱，家人恐其难活，匆忙为她施洗。仪式当中，一名手持蜡烛的孩童不慎燃著神父长袍，数人遭灼伤。此事后来屡被提起，宛若一道幽暗的预兆——她的一生，从开端便注定多变而非凡。

一八四二年母亲去世后，布拉瓦茨基被送往萨拉托夫，在外祖父母的宅邸成长。那座古老府邸之中，遍布地下甬道、废弃廊道与高塔，又流传种种幽灵轶闻，恰成她奇异童年的舞台。她叛逆而想像丰沛，胆大无畏，几乎难以管束。妹妹薇拉忆述，她仿佛具双重性情：一面顽皮狂放、好斗执拗；另一面却沉静幽秘，勤于阅读，对形上学问题流露异常的专注。她常躲入地下通道逃避课业，翻读当时流行的魔法书，如《所罗门的智慧》。她还声称，总有看不见的「驼背小人」相伴。深夜时常梦游，恍若与无形存在交谈；人们偶在偏僻廊庑，甚至紧锁的房内寻见她，却无从知晓她如何进入那些地方。

然而她的想像并非寻常幻想。自幼年起，布拉瓦茨基便似同时栖居于可见与不可见两重世界。旁人所谓的幻想，对她而言是直接的感知：自然本是活物，物质亦具觉知，无形存有在人的周遭穿行往复。有一回，她在一片散落化石残骸的沙地上，描绘了远古海洋、灭绝生物、珊瑚礁与深渊世界。叙述鲜明有力，使其他孩子仿佛也被带入她的幻象之中。她深信，石头、走兽、腐朽木料、倾颓墟址，乃至最寻常的器物之内，皆潜藏某种神秘的生命。这般幼年的感应能力，已隐约预示她日后的神智学观点：自然并非死寂的机械体系，而是由可见与不可见之力交织而成的活的阶序。

她独立不羁的性格，与敏锐的心灵感应同样鲜明。她抗拒一切外来权威，鄙视社会成规；相较贵族同伴，她更愿与仆役、农夫、平民孩童为伍。对卑微者与受排斥者怀抱真切同情，同时拒绝扮演社会为年轻贵族女子安排的角色。她与年长许多的副省长尼基弗・布拉瓦茨基在冲动下结婚，成了人生首度重大的反叛。这场婚事近乎挑衅：有人断言，似她这般难驯的女子，断无男子愿娶。于是她迳自让布拉瓦茨基向己求婚。然而当婚姻真的逼近时，她却本能退缩，甚感厌憎。婚礼上，神父诵读她须「尊敬并顺从」丈夫；「顺从」一词入耳，犹如侮辱。她低声嘟囔：绝不顺从。这段婚姻未曾圆房，不久她便逃离而去。从此与丈夫、与家族期待、与整个俄国社会的决裂，并开始了塑造其命运的漫长漂泊。

往后多年，她游历土耳其、埃及、希腊、北美、墨西哥、南美、西印度群岛、锡兰、印度、爪哇、日本与欧陆。这些旅程在叙述中非仅冒险，而被视为一项神秘使命之前的预备。一八五一年，在伦敦，她遇见了那位自童年起便于星光界中守护她的存在——一位东方开悟者，后世称之摩利亚大师。这次会面，是她生命的决定性转折之一。童年那若隐若现的守护，如今显现为一位在世的大师。摩利亚告知，前方有伟业待成；未来将创立神智学会，而她须先至西藏接受特殊训练。自那次相会起，她的漂泊生涯便开始受到一股隐秘方向的引导。她不再仅是叛逆不安的旅人，而是有意识地踏入了秘传的弟子修行。

她早年数度尝试入藏，皆告失败。后据传经喀什米尔与拉达克，终得进入西藏，并于彼处接受部分秘传训练。在这段叙事中，西藏不止是地理上的终站，也象征著她公开事业背后的隐密学院——开悟者知识的护守中心，她日后使命的权威亦由此而生。她游历印度、中亚与「小西藏」的经历表明，她的能力并非偶发的灵媒作用，而是在世导师严格训练的成果。

一八五八年她返回俄国时，家人察觉她已大为改变。在普斯科夫，家具、墙壁、窗櫺、天花板与地板之间，不时响起奇异敲击声。那些叩击声似乎具有智能，能回答问题，甚至能回应旁人并不知道的心中默问。在她的凝视下，物体忽而变重，忽而变轻。某次著名的棋桌事件，令诸多观察者信服：一张原本可轻巧抬起的小桌，经她注目后竟纹风不动，多人合力——包括她那持疑的兄长莱昂尼德——亦无法挪移；待她移开目光，桌子复归轻巧。

她的父亲哈恩上校起初同样怀疑。直至一回私下试验，方动摇其不信。他在另一室先悄然写下一个问题：自己首度参与土耳其战役时，那匹最钟爱战马的名字。片刻后，答案透过敲击声与字母逐一拼出——「扎伊奇克」。正是他纸上所书之名。这一刻的震撼，使他由疑者转为热切的探寻者，开始认真究察女儿的能力。

然而，布拉瓦茨基的力量并非始终稳固可控。在鲁戈杰沃、第比利斯与高加索的岁月里，她多次陷入重病与剧烈的心灵感应危机。她心口附近有一道神秘旧伤，时常骤然裂开，引发剧痛、抽搐，甚至坠入宛如死亡的昏沉恍惚。据说有位医生曾目睹异象：房间里回荡著骇人声响，一只黑色的手在伤口上方缓缓移动。后来在明格列利亚，她又经历了自己所说的「双重生活」。当旁人以她平日的名字呼唤，她便回复原本人格；一旦独处，便转入另一种意识——仿佛成为另一个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曾与她同船的仆人声称见到奇景：当她的肉体仍在船舱沉睡，她的身形却离船而出，在水面上静静滑行。

高加索这场危机，成了她神秘人生的内在转折。在此之前，各种灵异现象似乎只是围绕她发生，如同一股失控力量的中心。此后，她宣称自己不再受外在力量支配。正是在此时期，那些异常而紊乱的心灵感应现象，逐渐被她训练与掌握，转化为真正的神秘力量。她不再只是被动的敏感者，也不单是供力量通过的灵媒；她开始主动驾驭那些曾经环绕她的力量。

1865年再次离开俄国后，布拉瓦茨基辗转于巴尔干、希腊、埃及、叙利亚、义大利、印度与西藏。1868年，她据称遇见另一位大师——K.H.大师，并同大师在「小西藏」的住所停留一段时间。家人长期不知她的行踪，一度以为她或许早已身亡。约在1870年前后，她的姑母娜杰日达收到一封神秘来信。信由一名面貌似亚洲人的信使送达，那人随即消失。信中署名K.H.，告知海伦娜平安无事，终将归来。这封信成为「大师」独立存在的重要见证之一。这些大师并非象征，也不是内心声音，而是隐于可见世界背后、真实行动的开悟者。

1871年，布拉瓦茨基前往埃及途中，在斯佩察伊岛附近遭遇船难，幸而生还。抵达开罗后，她试图成立一个名为「灵学会」的团体，调查各种通灵现象，并逐步向世人指出：通灵主义认为，一切灵异现象皆来自亡者之灵，但这并不足以说明全部事实。这个实验很快崩解。布拉瓦茨基抱怨身边灵媒多半不诚实，且嗜酒、行径可疑。后来，艾玛·库伦布以敌对的口吻叙述同一事件，声称所谓「物质化之手」其实只是用布料、细绳与填充物拼凑而成的道具。布拉瓦茨基将责任归咎于其他参与者，这场风波仍重创了她的名声。

然而，开罗事件意义深远。这揭示了她日后反复强调的核心区分：她承认许多灵异现象确实存在，却拒绝那种天真信念——认为每一次显现都来自逝者灵魂。她清楚区分诸灵、元素精灵、星光界的力量，以及支配这些作用的神秘法则。开罗经验也划出一道明显分野：一边是通灵主义的通行理解，另一边则是神智学的视野。布拉瓦茨基反对被动的灵媒术，而是应有意识的觉知背后的神秘法则。

1873年，在导师指示下，她先赴巴黎，随后突然转往纽约。抵达美国时，她已四十二岁。多年旅行、秘传训练、疾病与丑闻，以及严格的内在纪律，早已将她锻造成形。纽约的见证者记得她贫穷，却极具吸引力；行事不循常规，气势强烈，同时又充满同情。伊丽莎白·霍尔特回忆，布拉瓦茨基当时住在一处女性合租公寓里，几乎不停吸烟，整个人如磁石般吸引众人围聚。她谈起一种名为「狄亚基」的元素精灵，安抚那些受惊的女性，对弱者表现出近乎激烈的同情。她有时粗率、易激动，在社交场合令人不安；然而同时又无所畏惧、慷慨而充满力量。

当时美国正沉迷于通灵主义。布拉瓦茨基走入这个世界，却并不真正属于它。她的使命，是在证明灵异现象真实存在的同时，揭示一个根本误解：那些灵异显现并非单纯来自亡者。在她看来，通灵主义已在基督徒教条与唯物主义科学之间的高墙上打开一道裂缝；然而，灵媒并未真正理解自己所遭遇的力量。她的任务，正是借此裂缝，引出更深层的秘传哲学。

决定性的相遇发生在1874年，地点是佛蒙特州奇滕登。当时，亨利·斯蒂尔·奥尔科特上校正调查著名的艾迪兄弟通灵现象。两人会面改变了彼此人生。奥尔科特是一名律师、南北战争退伍军官，也是严谨的调查者；在布拉瓦茨基身上，他看到一种特别的心智与力量，使他从普通的通灵主义转向东方神秘主义。布拉瓦茨基则视奥尔科特为一位纪律严明的组织者、公开的倡导者，以及忠诚的同道。两人的友谊，成为神智学运动的基石。

在布拉瓦茨基周围，很快聚起一个奇特的圈子：求道者、怀疑者、记者、改革者，以及热衷神秘学的人。威廉·贾吉亦在此时进入她的影响范围，日后成为早期最重要的神智学者之一。许多人最初只是为了见识奇异现象而来；然而布拉瓦茨基真正的工作，既非娱乐，也不是灵媒术。那些神异现象的作用，在于动摇人们对唯物论的确信，使心智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教义。

1875年，神智学会成立，这场运动始具正式形态。其宗旨不仅探究神秘现象，更旨在复兴古老的 「神圣智慧」——一种潜藏于宗教、神话、象征、哲学与启蒙学派背后的智慧传统。学会同时挑战基督教教条与近代唯物论，主张可见世界背后，隐伏著法则、灵性的演化与古老的启蒙知识。依此观点，世上宗教皆是同一母树伸出的枝条；最深的真理，始终由先知、智者与开悟者守护传承。

同期，布拉瓦茨基著手撰写《揭开伊西斯的面纱》。目击者回忆，她笔势奔涌，速度惊人；即便置身书籍、访客、烟雾、谈话与诸般神异现象交错的环境，仍能连绵写出整页手稿。此书不仅是学术作品，更像一场公开的爆发——她奉命传递的隐秘教义，首次向世人显露。1877年，《揭开伊西斯的面纱》出版。书中猛烈批判唯物科学、教会教条与通灵主义对无形力量的误解；同时捍卫古代智慧、神秘法则、自然潜藏之力，以及伏流于世界宗教之下的秘传传统。其方法亦预示了《秘密教义》的方向：透过比照神话、象征、宗教、哲学、科学与秘传传统，指向一种更深层的统一。

《揭开伊西斯的面纱》问世后，布拉瓦茨基渐成更公开亦更富争议的人物。她在纽约的住所被称作「喇嘛寺」，成了一处奇异的神秘学活动中心。访客声称目睹信件神秘现形、难以解释的显象、带有神秘含义的信息，以及无形引导的种种迹象。然而纽约仅是开端。1878年，布拉瓦茨基与奥尔科特离开美国，转赴印度，将神智学会带向东方——在那里，古老智慧的呼唤更易激起文化回响。

途经伦敦后，二人于1879年抵达孟买，设立总部。同时创办期刊《神智学者》，迅即成为学会主力刊物，亦是讨论宗教、哲学、神秘学与印度传统的重要载体。布拉瓦茨基与奥尔科特吸引了众多印度改革者、知识分子与求道者；他们眼中，神智学正是对抗西方传教士傲慢与近代唯物论的一种东方智慧辩护。《先驱报》编辑 A. P. 辛尼特于此时进入这段历史，日后成为神智学教义传入英语世界的关键人物。

1880年，布拉瓦茨基与奥尔科特前往锡兰（今斯里兰卡）。当地，他们公开受持三皈五戒，诵念佛教皈依文与戒条。此举非仅个人选择，更将神智学与斯里兰卡佛教徒的复兴运动相系。奥尔科特日后推动佛教教育，由此展开；年轻的阿那加里卡·达摩波罗亦在这股运动氛围中受其影响。赴锡兰航程上，布拉瓦茨基刚烈而带喜剧色彩的一面展露无遗。她与一位拘泥教条的长老会军官激烈争辩，当面嘲讽其狭隘。那股桀骜奔放的生命力，一面吸引追随者，一面亦令不少人侧目。此次锡兰之行显示：神智学不仅是神秘学团体，亦渐成亚洲宗教自我更新的盟友。

1880年西姆拉时期，是神智学史上的关键时刻。布拉瓦茨基与奥尔科特寄居于A·P·辛尼特家中；辛尼特持续而严肃的提问，引出了著名的《大师书信往来》。透过布拉瓦茨基，辛尼特开始收到K.H.与摩利亚两位大师的信件。这些书信并非私函，而渐成一套较系统的神智学教导。辛尼特后来的著作《神秘世界》与《秘传佛教》正源于这段通信；书中向西方读者介绍了业力、轮回、灵性进化、秘传阶序与隐秘开悟者存在的观念。

西姆拉期间，诸般神异现象被用作教学手段。信件在意想不到之处出现；物品似能瞬移；提问者获得以神秘方式传达的回答；物质似乎可分解、转移，再重新聚合。其中最著名的例子之一，便是「杯碟现象」。在一次瀑布附近的野餐中，同行者发现，由于临时多了一个人，杯子和碟子少了一套。有人半开玩笑地请布拉瓦茨基再变出一套。她说这会很困难，但同意试试。据说她先与一位「兄弟」进行了无声的沟通，随后便在附近走动，最后在地上标出一处，请人将其挖开。结果，在泥土与树根之间，人们找出了一只杯子和一只碟子。对见证者而言，其意义不仅在于一件物品竟然出现了，而在于它出现在一个似乎不可能事先藏好的地方。辛尼特后来也记录了各种反对意见与怀疑性的解释，包括有人认为它可能是从地道中塞入的；但他认为，这类说法并不足以解释当时的情况。

胸针事件发生在同一天晚上，后来引起了更广泛的议论。当时布拉瓦茨基与休谟夫妇共进晚餐，她问休谟夫人是否有什么小物件想要寻回。休谟夫人想起一枚古式胸针，上面镶有珍珠，并藏有一缕头发；那曾是她所有之物，但在她送人之后便遗失了。她描述了胸针的样子，并画了一幅粗略草图。后来，布拉瓦茨基表示，这枚胸针不会出现在屋内，而必须到花园中寻找。众人提著灯笼走到外面，在一座星形花坛中，发现了一个用香烟纸包著的小包。里面正是那枚胸针，休谟夫人认定它就是自己遗失的那件物品。此事由九位见证人签名作成记录，后来也成为英印报刊嘲笑与争议的题材。其目的非仅在于惊动旁观者，而是揭示——自然界仍蕴藏现代科学尚未识得的细微力量，而受训的开悟者能运用此力。

自1881年起，孟买总部「乌鸦巢」成为活动密集的中心。此建筑原以蛇与幽灵传闻知名，布拉瓦茨基却迅速将其变为神智学运作的枢纽：书信往来、编辑出版、秘传指导与学会事务，皆在此展开。弟子与访客陆续报告各类经历——大师书信、忽然显现的身影、无形传递的信息，以及与隐秘导师的直接接触。索拉布·帕德沙曾收到一封K.H.大师的信，那信仿佛自空中落入紧闭的房间。辛尼特旅行途中亦见证新的神异现象。同期，拉马斯瓦米尔与达摩达尔·马瓦兰卡渐成重要例证：二人作为印度弟子，被引入大师的世界，亦象征神智学开始在印度社会扎根。

达摩达尔的角色尤为关键。他不仅是见证者，更是一名弟子——一心寻求在大师门下直接受教之人。他记述的种种经历：异象、书信、内在召唤，以及那股不断牵引他走向喜马拉雅兄弟会的力量，令整个叙事的秘传结构愈显清晰深邃。在他身上，显现出另一种可能：神智学不只是一套可钻研的学说，更是一条真正的弟子之道。这条道路要求自我净化，亦要求勇气、忠诚与牺牲。他所描述的星光界接触，那近乎启蒙的相遇，暗示大师的工作不仅显现于外在世界，也在人的内里静静运行。

拉马斯瓦米尔与其他独立见证者同等重要。与大师接触，无须倚赖布拉瓦茨基本人在场。书信、异象、相逢与讯息，有时发生在她无法操控的处境。因此，大师并非布拉瓦茨基的创造或投射，而是从自身层界行动的开悟者，拥有独立的意旨与权威。

奥尔科特也不该只被看作行政管理者。在印度期间，他广行磁力疗愈，为无数民众治病。这些实践为整个运动提供了另一种表现：神秘法则可成为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直接作用于人身。那不是超自然的奇迹，而是自然的能力，只是现代科学尚未真正理解。透过这些疗愈工作，神智学被呈现为一套思想体系，同时也是可实践的神秘学。

一八八二年，神智学会取得马德拉斯附近的阿迪亚尔庄园，设为永久总部。阿迪亚尔的建立，让学会从围绕布拉瓦茨基与奥尔科特流动的运动，渐次转化为拥有象征中心与地理核心的机构。此后，各地分会陆续成立，出版物流通，访客往来不绝，整个运动开始向国际扩展。同时，阿迪亚尔也与更多现象相连：书信凭空出现、未说出口的问题得到回答、物件显现，以及见证者声称与大师接触。

阿迪亚尔初年，既是胜利，也充满紧张。神智学会迅速扩张，怀疑亦随之滋长。布拉瓦茨基健康衰退，脾气激烈，敌人愈来愈多。库隆夫妇曾在埃及及阿迪亚尔与她有往来，日后却成为指控布拉瓦茨基的核心人物。其实，在震动舆论的丑闻全面爆发之前，危机已暗中积聚：神智学愈宣称拥有神秘学权威，每一次神异现象、每一封书信、每一处圣龛，甚至每一场私人争执，都可能被转化为攻击布拉瓦茨基的武器。

第十三章

法国与英国　一八八四年

离开印度后，布拉瓦茨基暂居法国；奥尔科特则赴英国，试图调解伦敦分会在发展方向与领导权上的争端。不久，她却接到「指示」，必须亲赴分会会议。她一现身，会场气氛骤然点燃；原本可能酿成棘手冲突的局面，亦随之消解。其后她返法停留数月，再赴伦敦，作客于弗朗切斯卡·阿伦代尔宅中。然无论在何处，布拉瓦茨基反而不像寄宿者，而是如同屋中主事。所到之处，总引来众多好奇之人，亦有人盼藉她与大师联系；而她对访客的回应，向来直率、不拘，难以预料。

13a. 威廉·贾吉，一八八四年三月至四月，巴黎
［贾吉 一九一二，十七–九，二十二］

我于本月二十五日抵达此地；布拉瓦茨基则在二十八日到来。访客接连不断，始终无缘与她长谈。不过，我们仍有过几次交谈。

我奉大师之命留此，协助夫人撰写《秘密教义》。初时忙乱稍歇，我表明须立即前往印度。奥尔科特认为我应留下与布拉瓦茨基共事，她本人亦作此想。但我说，我所接指示仅是前往印度；若无新令，我仍将动身。她听后道，或许我说得对。于是决定：我先暂留此地，待奥尔科特至伦敦后为我安排船赴印度。事便如此敲定。次日早晨，我与莫希尼同坐卧室——那是我们共居之室。饮过咖啡，我们已在房中待了一个多小时。这时奥尔科特自走廊另一端房间走出，唤我至一旁，私下告知：大师摩利亚方才到过他房间，并对他说，我暂不必赴印度，而应留下协助布拉瓦茨基完成《秘密教义》。

于是我便留在此地——停留多久，我亦不知。我需为此新作提出意见，亦得动笔参与撰写。

某日在客厅，诸大师透过布拉瓦茨基向我传递讯息，约一小时，并向我提出问题以考验她。每一道讯息尚未由她说出，我的皮肤已先感到一阵清晰而明确的触动。

四月五日，奥尔科特与莫希尼启程赴伦敦，独留夫人与我在此——她奉命不得前往伦敦。白日平静度过。到了夜晚，我俩独坐客厅，神情严肃谈起往昔种种。

正坐谈时，我忽感那熟悉征兆——大师有讯息传来。我看见她正凝神倾听。

她说：「贾吉，大师要我猜猜——若他此刻下命令，最出人意料的会是什么？」

我答：「让安娜·金斯福德夫人出任伦敦分会会长。」

她说：「再猜。」

我又答：「命令布拉瓦茨基前往伦敦。」

这一次猜中。大师确命她立刻动身，搭乘七点四十五分特快列车，并准确指出列车沿途各站与抵达伦敦的时间。事后证实，全部分毫不差，而我们屋中当时并无任何时刻表。她对此命令极不情愿。以她当时健康状况，加上笨重不便的身躯，这趟旅程确实艰难。然昨夜我仍送她至车站，目送她只提一只小手提包登车离去。此事想必另有目的，因她原本大可与奥尔科特同行。她一直表示不解，何以被命前往伦敦。她说，伦敦的人或许会想——她先前拒绝前往，如今忽然现身，只是刻意制造某种效果；而奥尔科特见她时，恐怕气得想骂人。然伦敦局势确实严峻，或许他们打算在那里展现某些神异现象，以达某种目的。于是我只得留在此地，独守这所房子。

【安娜·博纳斯·金斯福德（一八四六–一八八八），英国神秘主义作家与医学博士。她与爱德华·梅特兰合著《圆满之道；或，寻得基督》（一八八二），对基督教提出一种秘传诠释。——编者】

13b. A. P. 辛尼特，一八八四年四月七日，伦敦
［辛尼特 一九二二，五十四–五十六］

一八八四年四月初，奥尔科特上校抵达伦敦；布拉瓦茨基夫人仍留尼斯与巴黎。与奥尔科特同行的，尚有一位年轻印度神智学者莫希尼。他一度在神智学活动中颇为引人注目。

介绍他与我们相识时，人们称他为K.H.大师的一名弟子，因而受到热情欢迎。

四月七日，伦敦〔神智学会分会〕举行重要会议。会议在林肯律师学院芬奇先生的律师事务所举行，议程为选举新会长。许多会员属意我出任会长。然我不愿在会长之位上与安娜·金斯福德夫人竞争，故事先决定提名芬奇先生。

我正式提名芬奇先生；我想，梅特兰先生则提名了金斯福德夫人。无论如何，在奥尔科特上校主持下举手表决时，几乎一致支持芬奇先生。

然七日那场会议的骚动，不止于选举本身。选举结束后，我正向与会者发言，门口忽起一阵骚动将我打断。转瞬之间，满室皆知——布拉瓦茨基夫人到了。

我立刻止住话语，上前迎接。很快，人群围拢她身旁，随后她被正式介绍予在场全体成员。会议记录载，她表示若有会员对《揭开伊西斯的面纱》某些晦涩段落存疑，可将疑问交予她。她将逐一答复，并于该书新版《秘密教义》中阐明。

F. W. H. 迈尔斯先生询问：能否自印度取得书面证据，呈交心灵感应研究会，以查证某些事件——即不同时地曾有人目睹大师的星光体显现。

布拉瓦茨基夫人遂请莫希尼先生说明。莫希尼叙述，近日于神智学会马德拉斯总部，确有某位大师的星光形体现身。

会议后，布拉瓦茨基夫人同我们返回拉德布鲁克花园，居留一周，方重返巴黎。

【弗雷德里克·W. H. 迈尔斯（1843–1901），英国散文家、诗人及心灵现象研究者。1883年加入神智学会，后参与心灵感应研究会调查委员会，审查布拉瓦茨基夫人之心灵感应现象及其自称与大师联系之说。最终裁定其中涉诈，因而退会。其著作《人类人格及其肉体死后之存续》于1903年分两卷出版。——编者】

13c. 阿奇博尔德·凯特利
1884年4月7日，伦敦
［凯特利 1910，110］

我初见布拉瓦茨基夫人，在1884年，方入神智学会未久。会议设于林肯律师学院某会员事务所房间内。

会议缘起，系辛尼特先生一方与金斯福德夫人、梅特兰先生一方之意见冲突。奥尔科特上校主持，欲调停双方而未果。其身旁坐争论诸人，及莫希尼·M·查特吉与其他一二人。面朝狭长房间，几满座皆学会会员。

争执渐烈，氛围紧绷；同时房间益显拥挤。此时，一位体态丰腴的女士匆促落座我旁，气喘未平。忽闻房间前方有人提及布拉瓦茨基夫人某个举动。该女士即刻应声：「正是。」语毕，会场哗然。众人涌向她；莫希尼更冲至跟前，跪倒其足边。最后，她被带到房间尽头——那里原本坐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她沿途惊呼抗议，一语杂糅数种方言。会议欲续，终难维持，遂草草散去。翌日，人引我见布拉瓦茨基夫人——方知即昨日坐我身旁那位女士。她的到来出乎所有人意料。许久后她告我，离巴黎之决断，实于出发前半小时方「奉命」而定。抵查令十字车站时，既不知会场何处，只知必须出席。「我只随我的神秘鼻子走。」她笑言。遂自车站一路摸索至林肯律师学院，徒步觅得那会议室。她的出现恰是时候。彼时会议气氛已紧，平和难维；奥尔科特上校虽不断调停，如向浊水倾油欲平波澜，情势仍难掌控。而布拉瓦茨基夫人一到，会议不久便散。

13d. 威廉·贾吉，1884年5月，法国恩吉安
［见《纪念布拉瓦茨基》1891，52–55页；重刊于贾吉《回声》1980，卷2，17–20页］

1884年春，布拉瓦茨基居于巴黎圣母田街。她几乎日日伏案书写，偶乘车外出或访友而已。访客络绎，来自各阶层。其中有阿代马伯爵夫人。初见布拉瓦茨基，即流露深挚仰慕，旋邀其往巴黎城外恩吉安城堡小住，并同邀我与莫希尼·查特吉。我们应邀共赴恩吉安。布拉瓦茨基住楼下两间敞室，余人居楼上。主人为这位挚友备齐一切便利，她亦于此续写作。屋侧临湖。四周林野辽阔，高树自道路一侧掩蔽整座宅邸；部分辟为整齐果园与花圃。宽阶通向门厅。面路一侧为撞球室，高窗开向门廊铅板屋顶。餐厅在屋后，窗外即临湖岸。自餐厅转侧，为客厅；其位置与撞球室侧面成直角。此客厅三面开窗，故园景湖色尽收眼底。房间一端、正对餐厅门处，置大钢琴一架；两扇侧窗间立大理石台座，上陈饰品。近钢琴一端，两窗之间设壁炉；壁炉所在角落旁，又有一窗，正可望见湖面。

每近黄昏，众人照例于客厅小聚闲谈。某些神异现象亦常现于此，有时则在餐厅。然平心而论，这些神异现象本身，往往尚不如布拉瓦茨基的谈话引人——无论她语锋锐利、声调沉静，或神情轻快。阿德玛伯爵夫人之妹常弹钢琴，技法优雅，连眼光颇高的布拉瓦茨基亦深赏。我犹记一曲——当时巴黎正流行——她格外喜爱，常请人重奏。那旋律气度高远，似唤起某种向上的灵性渴求，亦令人遥想自然宏阔壮伟的构思。客厅里时常展开热烈辩论：一方是伯爵，一方是布拉瓦茨基。言辞交锋之际，她偶尔会转向默然旁听的莫希尼与我，随口说出我们心中正掠过的念头。

某次晚宴，席间坐著伯爵夫妇、他们的儿子罗乌尔、布拉瓦茨基、莫希尼、伯爵夫人的妹妹、我，以及另一位客人。忽然，一股浓烈而难忘的香气在餐桌四周盘旋流转。熟悉布拉瓦茨基的人都知道，这香气常伴随某些神异现象出现，有时也独自降临。那气息在桌边萦绕数巡，数人皆清晰嗅得；此前未有，此后亦未再现。当然，许多怀疑者对此不以为意。但在场者皆明白，这本身即是一种神异现象。这香气曾穿越数英里空气而来，仿佛一种讯息——或出自布拉瓦茨基本人，或来自那些隐于幕后、常在神异现象与教导中施以援手的存在。

就在那次晚宴，或是另一顿晚餐，我们刚从花园散步归来。我摘下一枚小小玫瑰花苞，搁在酒杯边缘，恰在我与伯爵夫人妹妹之间。她坐我左侧，布拉瓦茨基居右。那位女士谈起各类异象，好奇布拉瓦茨基能否做到传说中印度瑜伽士的境界。我答道：若她愿意，自然可以；只是我未曾请她示范。又随口补上一句，说她甚至能令这枚小花苞瞬间绽放。话音未落，布拉瓦茨基便朝玫瑰伸出手——未触及，亦未言语，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谈笑用餐。我们开始留意那花苞。整顿饭工夫，它竟渐渐膨胀，花瓣徐徐舒展，终绽成一朵近乎盛放的玫瑰。

另有一晚，我们在客厅久坐，未点灯火。月光铺洒湖面，四野阒寂。布拉瓦茨基忽陷沉思。片刻后她起身走向角落窗前，凝望湖水。忽然一道柔光漾入室内，她只是静静微笑。

关于那夜，阿德马伯爵夫人如此记述：

「布拉瓦茨基当时似沉入深想。忽地，她从椅中起身，走到敞窗前，举臂作了一个近乎命令的手势。随即，远方传来微弱乐音。那声响愈来愈近，渐次舒展成柔美旋律，最终盈满我们所在的客厅。」

这来自星光界的乐曲，我们每个人都听得真切。伯爵尤赞其优美；当旋律渐远，消逝于渺不可知的彼方时，那细微淡远的余韵更令他印象深刻。我留宿期间，每当夜深人静、众人皆寝而我犹醒时，整栋屋子常响起铃声。那些声响如某种讯号，在楼下布拉瓦茨基的房间之间往复传递。不止一次，当我们在庭园高树下散步，这些声音会从身旁疾掠而过。有时人人皆闻；有时仅一两人察觉。

临行时，我带走一本未竟之书。离开法国前，我特赴恩吉安归还。在那儿，我重见阿德马伯爵夫人。她告诉我，我提过的那股奇特而无可错辨的香气，在我们离去后再度降临屋中。那是布拉瓦茨基离开约两日后的夜晚。阿德马家邀了几位友人共进晚餐。餐后众人转入客厅，不久便察觉空气里弥漫著那阵香气。据他们描述，香味是一波波涌入室内的。于是大家开始在房中四处寻觅源头。最后，他们来到先前提过的那块大理石板前，发现香气正从石面一小点上猛烈涌出，几乎如泉喷薄。气味浓烈得令人难以承受。伯爵夫人告诉我，他们最终不得不推开窗户——因香气在室内积聚过甚，几近窒息。我回到巴黎后，将此事转告布拉瓦茨基。她只平静道：「有时会如此。」

13e. 维拉・P・德・热利霍夫斯基
1884年5月，巴黎

当时我们四人正坐在巴黎圣母田街 46 号的小客厅里共饮晚茶，时近夜半——在座的有法捷耶夫夫人、布拉瓦茨基夫人、著名的俄国作家索洛维约夫先生，以及我。有人请布拉瓦茨基夫人谈谈她的「大师」，并问她如何从这位大师处获得那些秘传能力。叙述途中，她提议让我们看一物——她颈间垂著一条系有金质小盒的项链。她将盒盖打开。那是枚完全扁平的锁盒，仅容一幅微型肖像，再无余隙。小盒在我们手中依次传阅。我们都看见盒中那张英俊的印度人面孔——肖像绘于印度。就在此刻，我们这场小聚忽被一种奇异感受打断。那感觉几乎难以言喻。仿佛空气骤然变了性质，稀薄起来；满室氛围沉滞压抑，我们三人几乎无法呼吸。

布拉瓦茨基以手掩目，低声道：

「我感到有事将临。一个神异现象。他正在准备。」

她口中的「他」，正是她的灵性导师——那位在她眼中力量浩瀚的大师。

话才说完，索洛维约夫先生忽凝视房间一角，说他看见一物——状如火球，椭圆如卵，流转著金蓝辉光。他语声未落，我们便听见乐音自走廊尽头传来——一段悠长悦耳的旋律，宛如竖琴；其音色饱满清亮，远胜以往所闻。

清音复鸣一响，随后渐次消散。室内重归寂静。

我起身离座，走进廊厅。灯火通明，却一片寂寥，空无人影。

返回客厅时，只见布拉瓦茨基仍如先前那般，静静坐在桌边，介于法捷耶夫夫人与索洛维约夫先生之间。就在此时，我清楚看见一个男子身形——色调灰蒙，轮廓却极清晰——正立在我妹妹身旁。我目光方触及他，他便向后退去，身影迅速转淡，随即没入对面的墙中。那形体——或说是他的星光体——瘦削，中等个头，披著斗篷似的长衣，头上缠著白色头巾。整个景象仅持续数秒。但在那片刻之间，我已足够看清其形貌，并将所见逐一向在场众人描述。只是它消失之际，一股强烈的惊惧猛然攫住我，神经顿时紧绷。我们尚未定神，另一件奇事又骤然震动了空气——这一次，是确凿可视、可触的现象。布拉瓦茨基忽然打开她的吊坠。原先仅嵌著一幅大师肖像，此刻竟出现了两幅——她自己的肖像正与大师并立。在吊坠另一侧的椭圆玻璃下，牢牢嵌著她本人的微型画像；而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只是随口提过此事。

我们三位见证者再次细察那枚吊坠，在彼此手中传看。

事情却未就此终止。约莫一刻钟后——这段时间里，我们三人的目光几乎未从它身上移开——那枚奇异的吊坠应其中一人请求再次打开。她的肖像已不复存在。它消失了。

13f. 弗朗切斯卡・阿伦代尔，1884年6月30日—8月16日，伦敦
［见《纪念布拉瓦茨基》1891年，第69页；阿伦代尔，1932年，第29–37、40–42页］

布拉瓦茨基于6月30日返回伦敦，随后住进诺丁山埃尔金新月街77号，与我们同住。

1884年夏天，她在我们埃尔金新月街家中度过的数月里，接连发生许多奇异罕见之事。种种现象皆显示：名为「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此人，在多方面与周遭众人迥然不同。各阶层访客络绎不绝，足见她所引发的广泛注目与浓厚兴味。与我们同住期间，她每日清晨皆用于写作。通常七时开始，有时更早。几乎从无例外——早晨八时许我步入她房间时，她往往已坐在书桌前。除午餐稍作歇息，常持续写至午后三四点。随后便是会客时分。从午后直至深夜，人流几乎不绝。她坐在那间客厅的扶手椅中——房间本不宽敞，于络绎来客甚至显得局促——却自然成为众人围绕的中心。许多人前来请教询问；当然，亦有不少纯因她声名远播、能力卓著而来，只为一睹其貌。

莫希尼・M・查特吉随布拉瓦茨基同行；奥尔科特上校则依行程安排，时常来与我们同住。印度随行中另有一人格外醒目——布拉瓦茨基的仆人巴布拉。他头缠鲜艳头巾，一身白衣，在人群中十分显眼。午茶时分，布拉瓦茨基的俄式茶炊在桌上闪著光；巴布拉端著茶杯与甜点，穿梭于客人之间。那般景象，在伦敦郊外确属独特。屋内几乎总是宾客满座。而布拉瓦茨基又常邀友留宿，因此每至用餐时分，我往往无从预料——是仅来一两人，抑或忽然坐满二十位客人。房子虽不大，却有两间相连的宽敞房间，中以折门相隔。门敞开时，常见布拉瓦茨基坐于宽大的扶手椅中，四周围满学者与社交人士。她谈吐机敏鲜活，使老少听众皆为之著迷。同时，她那优雅灵巧的手指不时探向身旁的努比亚烟草篮，熟练地卷起一支支细烟——几乎未曾停歇。这便是她社交的一面。至于涉及印度哲学的提问，多由莫希尼・查特吉应答。他的讲解极受欢迎。我们家门扉很少在午夜前关上，常至凌晨一两点，客人才渐次散去。

那段时日，小乔治・阿伦代尔被送至附近一所日校就读，但他并未完全置身事外。我记得有一天下午，大家组了一队人，要到动物园去。众人乘马车前去，孩子亦在其中。园内为布拉瓦茨基觅来一辆浴椅，推著她缓缓观看各类动物。那次出游并无任何神异现象出现；然而，却映照出布拉瓦茨基性情的一面。孩子一如往常地四处奔跑，某位奔至布拉瓦茨基椅旁时，忽地失足跌倒。布拉瓦茨基本就行动不便，却几乎从椅中跃起，将伞掷向一旁，急忙伸手去扶他。事情甚小。但那瞬间毫不迟疑的举动，正显出她待人的温厚，以及对己身的不加顾惜。

布拉瓦茨基初住我们家不久时，曾发生一件奇事。多年过去，其景仍清晰印我记忆之中。当时许多人期望透过布拉瓦茨基与大师取得联系，偶尔还会携来信件，请她代为转交。布拉瓦茨基总是说：「信不由我转交；若大师愿意，自会取去。」于是那些信便放入她房间的一个抽屉里。有时写信之人会透过布拉瓦茨基获悉讯息，但多数时候杳无回音；不过那个抽屉始终敞开。一日，辛尼特先生有事欲请教 K.H. 大师，亦写了一封信，放入那抽屉。过了一个多星期，仍无答复。我心中颇感失望，因众人都盼那些问题能获回应。于是我每日皆去检视抽屉，但那封信始终还在那里。

清晨七时半左右，我循例先去了布拉瓦茨基房间。她正伏案写字，和往日无异。我开口说：「真希望那封信能被人取走。」

她抬眼直视我，语气严厉：「拿信过来。」

我递上信。桌上有一支蜡烛。「点燃它。」她说，又把信递回：「烧掉。」

烧毁辛尼特先生的信，我心底不忍，但仍照办了。

她接著吩咐：「现在回房冥想。」

我回到自己房间——几分钟前才离开那里。因楼下客房都被访客占满，我和那个男孩便睡在顶楼阁楼。我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座林木蓊郁的庭园。窗边箱子盖著一块粉红布。我站了一两分钟，不解布拉瓦茨基是何用意，也不知该冥想甚么。

片刻后，目光落在那块粉红布上。布的中央，竟有一封信——不知是先前未察，抑或原本不在那里。我拿起信封端详。没有地址，没有姓名，一片空白。但里头明显夹著厚厚纸页，想必是一封信。我捏著信封反复察看；始终不见署名或地址。心想，这大概是一件神秘的信，只是不知寄给何人。最后，我决定将信拿去交予布拉瓦茨基。正要低头细看，忽然发现信封上浮现一行字——正是K.H.大师清晰的笔迹：辛尼特先生。我十分确定，起初拿起信时，上面绝无此名；反复查看时，也始终未见。那封信恰是对我刚焚毁之信的回复。它以如此奇异的方式显现，且由我阿斯克亲手发现，令我深心欢喜。

类似的事不只一次发生。我曾写过一封极私密的信，盼望得覆。那信未如常放入抽屉，而是悄悄藏进口袋，布拉瓦茨基与谁皆不知晓。然而某夜，我正与她坐著谈话，临上楼回房前，她忽然递来一信——信封上的笔迹，正是我熟识的K.H.大师。那是一段始终充满骚动与兴奋的时期；许多知名人士都前来拜访布拉瓦茨基。其中令我印象尤深的，是以心灵感应研究闻名的弗雷德里克・W. H. 迈尔斯先生。那日下午布拉瓦茨基恰独自一人。迈尔斯来访后，两人谈起他久所关注的那些现象。

「望你能给我一个证据，证实你所言的秘传力量确然存在，」他说，「能否做些甚么，让我亲眼看见？」

布拉瓦茨基答：「那有何用？纵使你亲眼见、亲耳闻，也不会信。」

「试试看罢。」他说。

她以那种奇异而锐利的目光注视他片刻，随即转向我说：「取一个洗指碗来，盛些水。」

当时正是夏日下午，室内光线明亮。她坐在迈尔斯先生右侧；迈尔斯坐于一张小椅上，离她约三英尺。我取来盛水的玻璃碗。她吩咐我把碗放在迈尔斯面前的一张小凳上，离她颇远。我依言照做。我们静静坐著等候。过了一会儿，仿佛有声音自玻璃碗中传来——四、五个清脆音符，正是我们所谓的「星光界铃声」。

迈尔斯显然大为震惊。他先看向布拉瓦茨基——她双手交叠，安静置于膝上——又低头望向那水碗；二者之间看不出丝毫关联。片刻后，星光界铃声再次响起，清亮如银，而布拉瓦茨基依旧毫无动作。他转头看我，神情困惑，显然全然不解这些声音如何生成。布拉瓦茨基微微一笑，说：「无甚神奇。不过略知如何导引自然中的某些力量罢了。」迈尔斯辞别时，转身对我说：「阿伦戴尔小姐，我再也不会怀疑了。」

然而，多疑善变的心智往往如此。不及两周，他便来信表示仍未信服，并提出种种可能的解释，认为那些声音或许能以其他方式造成。布拉瓦茨基对此毫不在意。她只淡淡说道：「我早知会如此。但既然他要求，我便让他看了。」此事其实说明一点：真正的确信，鲜少来自神异现象本身。现象只能唤起注意。若心智能保持开放，愿意探究，而非断言凡是自己不理解之事，便不可能存在，那么，人类方有可能发现新的事实与法则。

清晨时分，我常见她独坐房中，伏案写作。地板上散落许多烧过的火柴——这景象总令我忧心。身为一向细心持家的主人，不免担心被褥、桌布与地毯或将烧出洞来；若再不慎，甚至整栋房子都可能受损。因布拉瓦茨基点燃火柴后，往往随手一丢，全不理会火柴落在何处。

我也清楚记得，她对一切社会惯例几乎毫不在意，因此常引出不少棘手场面。许多人远道而来，只为见她一面。通常皆知拜访宜在下午四至六点之间。然而有时，她却忽然拒不出房；至于原因，我们全然看不出。

有一日下午的情形，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一群相当显赫的客人正在等候见她。我上楼通报，却见她衣衫未整，显然不宜下楼见客。我告知来客是谁，她低声咕哝了几句不甚客气的话，随后说：X先生与X太太可以上楼来。我只得温和地提醒她：此刻房间的样子与她本人的模样，都不宜见客。她却露出不耐的神色，要我别多管闲事；若她要下楼，就这般下楼；若要见人，也就这般见人。随后吩咐我快送些吃的上来，她饿了。最终访客只好离去，我只得尽力替她圆场。

于我而言，一日中最愉悦的时光总在清晨。那时的她彷佛格外可亲：嘴角漾著温软的弧度，眼眸清亮而柔和。她不仅听懂你说出口的话，连那些未出口的心思，似乎也明白。纵使她语气偶有凌厉，我却从未真正畏惧过布拉瓦茨基。人总能觉出，那强悍的话语，不过停在表面罢了。

13g. 劳拉·C·霍洛威
1884年7月，伦敦

当时，一位年轻德国画家赫尔曼·施米亨旅居伦敦。某日，一群神智学者聚集在他的画室。来客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布拉瓦茨基。她坐在椅上，正对前方的平台，台上立著施米亨的画架。画家身旁的平台上还坐著几人——除一位之外，皆是女子。室内聚著不少知名人士。众人都怀著同样的兴致与期待，注视施米亨即将进行的尝试。

那次聚会中，最清晰地留在作者心中的记忆，是布拉瓦茨基夫人安坐在扶手椅中，平静地抽著香烟；讲台上另有两位女士也在抽烟。她曾「命令」其中一位女士〔即萝拉・霍洛韦本人〕卷一支烟并抽下去。虽然那是她第一次尝试，即使用的是温和的埃及烟草，也料想会令人作呕，但她仍十分迟疑地服从了这道命令。布拉瓦茨基却保证不会；加上辛尼特夫人也在一旁吸烟鼓励，她终于点燃那支烟。结果颇奇特。神经迅速安稳下来。不久，房间里的人群几乎从她注意中淡去；她眼中只剩两样事物——画架，以及画家作画的手。更奇的是，这位自认仅是旁观的新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开始罢。」画家立刻动笔，迅速勾出一个头像轮廓。顷刻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作画的速度快得惊人。

画室一片静寂。众人专注看著施米亨工作。就在这时，平台上的女子看见：画架旁缓缓浮现一名男子的身影。画家低头专心勾勒，那身影静静立在他身旁，纹丝不动，亦无示意。她俯身对友人低语：「那是K.H.大师。他正被描绘。他就站在施米亨先生旁边。」

「说说他的相貌衣著。」布拉瓦茨基高声说。

屋内众人正为这突来之语诧异，女子答道：

「他身量与莫希尼相仿；体态修长。脸庞光彩流动，神情生动。黑色鬈发披散，戴著一顶软帽。整个人透著灰与蓝交织的谐和色调。衣著是印度教徒样式——却比我见过的任何衣装都精致华美；衣缘还镶著毛皮。画家此刻描绘的，正是他的肖像。」

这时，布拉瓦茨基低沈厚重的声音再度响起，提醒画家留意细节。其中一句尤为清晰地留在人们记忆中：

「当心些，施米亨。脸别画得太过圆润；轮廓要拉长，还得注意——鼻与耳之间距离颇长。」

而她所坐的位置，既看不见画架，也不可能知道画布上究竟出现什么。

那天初次聚集在画室的人中，有多少真正察觉大师的临在，已无从知晓。室内确有几位具心灵感应能力者；画家施米亨本人亦属此类。否则，他不可能在那重要的日子里，如此成功地完成最初的勾勒。

13h. 亨利·西奇威克
1884年8月9—10日，英国剑桥【西奇威克 1906，384–5】

8月8日我们返回剑桥。

次日晚餐后，我们前往剑桥心灵研究学会分会的一场聚会。布拉瓦茨基夫人、莫希尼与几位神智学者都将出席，当场亮相发言。聚会在奥斯卡·布朗宁宽敞的房间举行。室内人满为患——分会成员几乎全到，外来旁听者更不在少数。总数恐逾七十。我原以为剑桥长假期内，很难聚集这么多人。迈尔斯与我负责以提问，引布拉瓦茨基夫人开口，由莫希尼分担部分回答。这般问答持续近两小时，比我预想的顺利。来者听众纷杂；我想其中至少一半人对神智学仅有极模糊的概念。然而整体而言，他们的兴致似乎维持得相当不错。总的说来，我对布拉瓦茨基夫人印象颇佳。她回答的内容，确实带著她那本《揭开伊西斯的面纱》某些最受诟病的特征；但她的态度坦率直接。倘若整件事只是骗局，那她必是极其精心的伪装者——而她的举止，很难令人将她想像成那般人。8月10日我们与迈尔斯一同参加了神智学者们的午宴。我们对布拉瓦茨基夫人的好印象依然未减。若人的直觉尚可信，她确似一个真实而率直的人——性情强韧，既富理性，亦具丰沛情感，并且真心盼望人类向善。尤值玩味的是，她的外貌实在不甚讨喜——裙摆的荷叶边常沾著烟灰；举止也难称优雅。然而，诺拉（西奇威克夫人）与我，却都真切地喜欢她。若她真是骗徒，必是顶尖的那种。因为她说话时不仅自然随意，偶尔还透著几分滑稽的坦率。譬如，她向我们描述西藏诸位大师，本欲令我们对这些人物心生崇敬；话至中途，却忽而脱口道：在她所见大师中的首席，模样竟像一具干瘪至极的老木乃伊。

【编者注】
亨利·西奇威克曾任心灵研究学会首届主席，亦参与调查布拉瓦茨基夫人及其主张的特别委员会。最终，西奇威克断定布拉瓦茨基实为骗徒，并认为她所宣称的大师并不存在。

参考文献
• 法兰切斯卡·阿伦戴尔：《我的客人：H.P.布拉瓦茨基》。印度马德拉斯阿迪亚尔：神智学出版会，1932。节选13f。
• 《纪念海伦娜·彼得罗夫娜·布拉瓦茨基》。其门生合著。伦敦：神智学出版协会，1891。节选13d。
• 威廉·贾吉：《东方回响：威廉·权·贾吉文集》。达拉·埃克隆编。四卷本。加州圣地牙哥：洛马角出版社，1975、1980、1987、1993。节选13d。
• 威廉·贾吉：〈威廉·Q·贾吉自巴黎致老友书信摘录〉。《语词》（纽约）15（1912年4月）：17–24。节选13a。

• 阿奇博尔德·凯特利：〈忆布拉瓦茨基〉。《神智学季刊》（纽约）8（1910年10月）：109–122。选段13c。

• 劳拉·C·兰福德：〈大师与其工具〉。《语词》（纽约）15（1912年7月）：200–206。选段13g。

• A. S. 与 E. M. S.：《亨利·西奇威克回忆录》。伦敦：麦克米伦，1906。选段13h。

• A. P. 辛尼特：《神智学在欧洲的早期岁月》。伦敦：神智学出版社，1922。选段13b。

• A. P. 辛尼特：《布拉瓦茨基夫人生平轶事——据其亲友所述编纂》。伦敦：乔治·雷德威，1886；纽约：艾耶出版社，1976年重印。选段13e。

第十四章

德国与印度归途（一八八四─一八八五）

在巴黎与伦敦停留近五月后，一八八四年夏末秋初，布拉瓦茨基前往德国埃尔伯费尔德，客居格布哈德家中。那段时日，她正潜心撰写第二部著作《秘密教义》。

然而此时，一场针对她的恶意攻讦正悄然成形。攻讦来自阿迪亚总部的两名职员──亚历克西斯与艾玛·库仑。一八八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布拉瓦茨基返回阿迪亚，亲自厘清事态。此前，库仑夫妇因对她严重诽谤，已遭驱离总部。他们指控布拉瓦茨基暗中安排各类虚假的心灵感应神异现象。布拉瓦茨基本欲提告二人，却遭神智学会由主要成员组成的委员会否决。她深感厌恶，遂辞去学会通讯书记一职。一八八五年三月三十一日，她离开印度前往欧洲，此后再也没有踏上印度土地。

事后证实，库仑夫妇的指控全属无稽。整起事件根基于一批伪造或半伪造的信件──这些信件据称出自布拉瓦茨基之手，内容指使他人布置欺诈性的心灵感应神异现象。马德拉斯一份基督教传教士杂志刊登了其中最尖锐的段落。

同时，伦敦心灵研究学会成立了特别委员会，调查布拉瓦茨基夫人的相关主张。一八八四年十二月，委员会成员理查德·霍奇森抵达印度，就库仑夫妇的指控展开调查并撰写报告。根据霍奇森的结论，心灵研究学会于一八八五年十二月发表最终报告，称布拉瓦茨基夫人为「历史上最老练、最精巧、亦最引人注目的骗子之一」。霍奇森更指控她是俄国间谍。此后，多数对布拉瓦茨基的攻击──指她不诚实、否认其所称导师存在、贬斥神智学毫无价值──大多依据这份提交给心灵研究学会的《霍奇森报告》。

一九六三年，阿德莱·沃特曼发表重要研究《讣告：「霍奇森报告」与布拉瓦茨基夫人》，逐一剖析并驳斥霍奇森的各项指控。另一项对霍奇森指控的有力反驳，见于弗农·哈里森的文章〈我控诉：检视一八八五年《霍奇森报告》〉，刊於伦敦《心灵研究学会期刊》一九八六年四月号，第二八六至三一〇页。

14a. 弗朗切斯卡·阿伦代尔
一八八四年八月，德国埃尔伯费尔德
［阿伦代尔 1932，44–46］

一八八四年夏天，我们接到友人埃尔伯费尔德的古斯塔夫·格布哈德先生邀请，到他家中小住数周。他不仅邀请了奥尔科特上校、布拉瓦茨基夫人与莫希尼先生，连同我母亲、我、年幼的乔治、伯特伦·凯特利及几位友人也一并同行；之后还有他人陆续加入。埃尔伯费尔德的会客室轩敞高挑，门户格外宏阔。晚餐前，我们常在此稍坐；餐厅则在楼下。有时布拉瓦茨基不下楼用饭，便有人将餐食送上楼去。那晚，她决定留在楼上。庞大的身躯舒坦地陷进宽扶手椅里，其余的人则一同下楼。临行前，主人问她想让人送什么上去。晚餐后，众人回到会客室，只见布拉瓦茨基仍安然坐在那张椅中，神色宁静，仿佛从未离开。大家照例围著她闲谈。忽然有人问：「门楣上那抹白影是什么？」于是搬来高椅察看。那「白影」原是一只信封──内里装著K.H.大师的来信──信封写著我的名字，注明收件人为伦敦分会司库。我心里明白，这封信以如此奇异的方式出现，似乎并无必要。或许正是为了表明此事与布拉瓦茨基无关；毕竟要她站上椅子，将信放到那样的高度，几无可能。

14b. 鲁道夫·格布哈德
一八八四年八月二十五─二十六日，德国埃尔伯费尔德
［辛尼特 1886，279–86］

我一向醉心魔术戏法。客居伦敦时，曾师从菲尔德教授；他是极高明的手法魔术师，很快便让我在此技艺上颇具心得。自此之后，无论行至何处，我总会表演几段（自是业余消遣），也因此结识了几乎所有知名的「魔术师」，彼此切磋手法。每位魔术师总有自己最得意的一招，我于是格外留心观察，务求在纸牌、钱币戏法，乃至那些著名的「灵媒式」演出中，皆能看穿个中机关。日久天长，对各类把戏也练就了相当锐利的眼力。因此，对于亲眼所见的那些神异现象，我自认有资格评断。其中两件事，便发生在我们埃尔伯费尔德的家中。那时布拉瓦茨基夫人、奥尔科特上校，以及一小群友人与神智学者正住在那儿。第一件，是K.H.大师写给家父的信。事情发生在某个夜晚，当时有多人见证。经过是这样的——

约莫晚上九点。我们坐在客厅闲谈。突然，布拉瓦茨基夫人像是察觉房内有异。片刻后，她说感觉「大师」在场——或许他们打算为我们做些什么。于是她请众人各自想一个愿望。大家讨论起来，该请求什么才好。最后一致决定：请大师写一封信，收信人是家父G.格布哈德；信里该谈什么，则由父亲在心中暗自决定。那时父亲正为一事忧心——他在美国的长子，也就是我兄长。他极想就此事得到大师的指点。

当时布拉瓦茨基夫人病后未愈，正躺在沙发上。她环顾房间，忽然喊道：钢琴上方那幅大油画似乎有动静——她看见一道光朝画射去。霍洛威夫人随即证实；接著家母也说看见了。她坐在镜前，背对著画，却从镜中瞥见一道微光，正朝画的方向移去。布拉瓦茨基夫人请霍洛威夫人再看清楚。后者答，画的上方仿佛有什么正在生成，但还辨不明是什么。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墙上高处、近天花板的位置。不少人都说看见了明亮的光。但我必须坦白：我并非灵视者，既没看见光，也没察觉任何异常——那面墙在我眼里与平常毫无两样。当布拉瓦茨基夫人说她确信那里正在发生什么时，我站起身（此前一直坐著），爬上钢琴，将画从墙面托起——画框虽离墙，仍挂在钩上。我将画框摇了几下，又探头查看背后：空无一物。房间灯火通明，画的每一寸都清晰可见。我将画摆回，说自己什么也没发现。但布拉瓦茨基夫人坚持那里一定有东西。于是我再次爬上钢琴，重新检查。

那是幅大型油画，用绳索悬挂于墙钩。因悬挂方式，画的上端略向前倾；只要抬起画框下缘，画背与墙之间便出现约六英寸的空隙——整幅画几乎悬空。画的左右各装了一盏壁式煤气灯，因此画与墙之间的空隙照得十分亮。然而第二次检查，结果与第一次无异。我依然毫无发现，尽管已贴近细看。为求确定，我攀上钢琴，用手沿著三英寸厚的画框上下仔细摸索两遍——依旧一无所获。我让画落回墙面，转身想问布拉瓦茨基夫人下一步该如何。就在此时，她忽然喊道：「我看见信了——就在那里！」我立刻回头望向那幅画。刹那间，一封信从画后滑出，落在钢琴上。我拾起它。信封上写著：「格布哈德领事先生」。信里的内容，正是他方才心中所问之事。我当时的神情想必相当困惑，因为在场的人都笑了，还打趣称这是「祖传戏法」。

对我而言，这几乎是完全证实的神异现象。那幅画除我之外无人碰过；而我又检查得那般仔细。更重要的是，我当时正是在找一封信——目标如此明确，这样一件东西几乎不可能逃过我的眼睛。若我找的是别物，或许真会忽略一张纸片；但这封信足有四乘二英寸，绝非微小之物。

现在不妨从手法角度审视这个神异现象。

假设事先准备数封信，写给不同的人，内容各异。那么能否用手法将信送到预定位置？完全可能。关键只在两点：位置在哪，以及之前我们的注意力是否被引开。要把信送到画后，确实困难。但若在某一瞬间，众人注意力转向他处，事情仍可能达成——趁那短暂空隙，将信抛到画后。所谓手法，不过是趁人不备完成某个动作。动作快慢并不重要。若我暂将你的注意力引到某处——例如我的左手——那么右手便能在无人察觉下完成所需动作。至于「手快可欺眼」之说，其实不成立。人手不可能快到让眼睛完全追不上。真正可行的方式只有两种：其一，以无关动作掩护真正动作；其二，将观者注意力引向他处，再迅速完成一切。

那次情况里，在我们提出愿望前，所有人的注意力早已集中画上，且始终未移开。若有人将信抛入房内，必会立刻被察觉；众目睽睽之下，绝无可能不被发现。若说信件事先藏于画后，更完全不通。我已多次仔细搜寻该处；真有信藏在那里，绝不可能逃过我的注意。或许有人假设：信原放在画框顶端，我摸索时无意碰落。若真如此，信应立刻落下。然而事实是，约莫三十秒后，那封信才忽然出现并坠下。综观所有情况，我实难认为此神异现象能以任何戏法完成。

次日正午，我踏入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房间，见她正与一位女士谈话，便退至客厅——前一夜我们曾在此闲坐。忽然心念一转：何不再次检查那幅画？非得亲眼确认，书信是否可能藏在画后而不露痕迹。室内只我一人。从头至尾，无人进出。反复检视后，我敢断言：倘若真有信藏在那画后，绝不可能逃过我的眼睛。返回夫人房内，她仍与那位女士交谈。至夜间，我们又坐在一起。

她忽然开口：「今日，大师们一直看著你，觉得你那番试验颇有意思。你倒是费尽心思，想查明那封信是否藏在画后。」

两件事我确信无疑：一则，我检查画作时，房间里确实无人；二则，我未曾将此事告知屋内任何人。那么，布拉瓦茨基夫人何以知晓我的行动？除非是灵视之力，否则无从解释。

14c. 弗谢沃洛德·S·索洛维约夫
1884年8月26—27日，比利时布鲁塞尔，后转赴德国埃尔伯费尔德
［引自黑斯廷斯 1988，27–9］

我收到同乡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来信，信中说她身体不适，盼我前往埃尔伯费尔德探望。我便决定动身。可我自己的健康也不甚稳当，需得格外谨慎。加以天气酷热，我打算先在布鲁塞尔歇息——那座城市我从未去过。8月24日，我离开巴黎。次日清晨，在布鲁塞尔下榻的大饭店，遇见格林卡小姐（俄国大使之女，亦为皇后的侍女）。她听说我要去探望布拉瓦茨基夫人——她本人亦认得夫人，且深为敬重——便决定与我同行。当日我们一同度过，预备翌晨九时搭火车出发。八点整，我已收拾妥当，去格林卡小姐的房间寻她，却见她满面困惑。她平日常将一串钥匙收在小袋中，连就寝也不离身。昨夜睡前，钥匙袋尚在；今晨醒来，竟已不见踪影，而房门整夜紧锁。行李箱俱已上锁，连方才用过、换下的物件也无法收拾入内。只得将行程改至下午一点的火车，并唤来锁匠撬开最大的箱子。箱盖一启，那串钥匙竟好端端躺在箱底——整串俱在，连这只箱子的钥匙也如常拴在其间。上午尚有余暇，本欲出门散步。忽然一阵虚弱袭来，伴著难以抗拒的浓重睡意。我向格林卡小姐致歉，回到自己房内，倒卧床上。却始终未能入睡，只阖眼清醒躺著。忽然，紧闭的眼前浮现一连串景象——尽是全然陌生的地方。画面接连展开，而我的记忆将每一处细节都牢牢擒住。待景象消散，虚弱感也随之褪去。我立刻去见格林卡小姐，将方才所历尽数相告，并把所见风光一一细述。

下午一点，我们登上火车。约莫半小时后，倚窗眺望的格林卡小姐忽然对我说：「看，这不是你清晨说过的那片景色么？」

我一眼便认了出来。此后整整一日，直到黄昏，我睁眼所见的景物，竟全是清晨闭目时浮现的景象。我不禁庆幸，早已将整个经历详尽告知格林卡小姐。从布鲁塞尔到埃尔伯费尔德这条路，我全然陌生。那是我生平初抵比利时，也是第一次踏入德国的这片土地。

傍晚抵达埃尔伯费尔德，我们先在旅馆安顿，随即赶往格布哈特先生家中拜访布拉瓦茨基夫人。当夜，在场的神智学会成员向我们展示两幅极为出色的油画——大师摩利亚与库特·胡米的肖像（施米亨先生所绘）。其中摩利亚的肖像尤其撼动人心。返回旅馆途中，我们一路谈论著他，眼前仿佛仍映著他的形貌。至于格林卡小姐那夜的经历，还是交由她亲口叙述罢。（编者按：她的经历与索洛维约夫大抵相类。）

至于我，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旅途劳顿，我很快沉沉睡去。忽然，一阵温热而深长的气息将我惊醒。睁开眼，藉著三扇窗渗入的微光，我看见面前立著一个高大的男子，身披长长的白衣。衣袂飘动。同时，我仿佛听见、又仿佛感到一个声音对我说话——语言难以名状，意思却全然明了——那声音要我点燃蜡烛。应当说明，我并未害怕；整个人异常镇定，只是心跳得飞快。我点燃蜡烛，瞥了一眼手表——正是两点。那景象并未消失。我的面前，站著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立刻认出他：正是前一夜所见肖像的本人。他在我身旁的椅上坐下，开始与我交谈，且谈了许久。他告诉我：若要有资格看见他的星光体，我必须先经历许多准备。而最后一课，便在那日清晨给了我——当时我闭著眼，预先看见了若干下午才会看到的景象。接著他说，我具有相当强的磁力，且此力正在发展之中。我问他，自己该如何运用这股力量。他却未答，倏然消失。

房内只剩我一人，门仍紧锁。我开始怀疑，方才一切或许只是幻觉；甚至有些惊惶地自问——难道我要失去理智了？此念方起，我又一次看见那位气度超凡、身著白袍的人。他摇了摇头，微笑著对我说：

「请相信，这不是幻觉，你也未失去理智。明天，布拉瓦茨基会当众证实──我的到访千真万确。」

语毕，他再度消失。

我瞥了眼手表，时针正指三点。吹熄蜡烛，我便沉沉睡去。次日清晨，我与格林卡小姐同去见布拉瓦茨基夫人。她一见我们，便泛起意味深长的微笑：

「昨晚──过得可好？」

「很好。」我答，随即反问：「难道您没有话要告诉我？」

「没有。」她说，「我只知道，大师昨夜偕同一位弟子去了你那里。」

就在当晚，奥尔科特先生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所有神智学者都认出，那是 M 大师的笔迹。纸上写著：

「我确实在场。然而，不愿睁眼的人，谁又能为他揭开眼帘？」

这正是对我疑惑的回应。因为那一整天，我都在试图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一场幻觉。这般怀疑，也让布拉瓦茨基夫人甚为不悦。

还需补上一句：自我回到巴黎──即我此刻所在──那些幻象，与环绕身边的种种异事，便全然止息了。

14d. 劳拉·C·霍洛威
1884年8月至10月，德国埃尔伯费尔德
［霍洛威 1889］

布拉瓦茨基夫人有时能发出一种声音，如轻铃微振──低柔、甘美，却异常清澈。在不同场合，我们都曾清晰听见。她似乎也知晓屋内别处动静。有一回，她责备我们其中一人，只因那人在城堡外公园里说了句话──那地方离城堡足足一英里。女主人当时证实：整个下午，布拉瓦茨基夫人始终待在房内，未曾外出。记得某日，我借口回房写作。晚间众人聚于客厅时，她忽然对我说：「你今天并未写作。我看见你整个下午枯坐窗前，任时光流逝。」她说得分毫不差。那天下午，我确是坐在大窗前，遥望远山云影徘徊，心中反复思量许多事。布拉瓦茨基夫人的身影也常在思绪中浮现。当时我正为一桩严肃问题犹豫──该继续随这行人同行，还是返回英国。此事扰得我心绪不宁。不知她以何种方式窥见我的思绪。当我们一同下楼时，她忽然开口：「你会跟我回去。」我心中默答：不会。然而后来的安排却如此──我终究随她回到了伦敦。

她似乎能以多种方式预见未来。有时她说出预言，嗓音听来令人心寒──情绪高亢，语调激烈而急迫。她本身就是个奇特之人；她所行之事，同样难以解释。那些能力带著鲜明的超常色彩，往往在不经意间自然显露。她无野心，无家庭，亦无亲缘牵绊；几乎没有深厚的情感依恋。仿佛孤身立于人世。在许多方面，她是我所见过最为淡漠、最不萦怀世事之人。她说话直率，毫无顾忌；行事则带著公开的对抗姿态。她常在无意间树敌，也以近乎漠然的态度伤及那些爱她的人。有时我暗自揣想：若她愿意，或许能对周遭之人施加某种类近催眠的影响。但这终究只是猜想，我从未能证实。她的心并非冷漠无情，只是不甚在意情感表露。她仿佛活在某个独属自己的境地，因此无人能真正亲近她，也无人能真正懂得她。我曾与她同处一室，却感觉她真正的自我仿佛远在他方；也曾见她只看陌生人一眼，便谈起他们，仿佛其过去生涯全都展现在她眼前。

某日，我未经通报便走入她的房间。她正坐在书桌前写字。我手持一封已缄好的信，故作镇定，径直走到她面前。那封信是写给一位灵性导师的──此前，他曾透过她转来几封信予我。我说：「夫人，我需要这封信的回复，故特来请您替我送出。」她顿时发作，怒声斥责我，质问我凭何闯入她的房间，又凭何命令她替我送信给那些大师。等她说完，我只是平静地重复：请把信送出，此事至关重要。她冷冷回道：「牵涉情感之事，皆算不上重要。你们总以为，只要祷告一句，耶和华就该立刻给予个人回应。我早已厌倦这般儿戏。」我不动声色，将信置于桌上，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定信笺。她拉开书桌一个抽屉──我看得分明，里面空无一物──吩咐我把信放入。我便将信从桌面推入抽屉，亲自阖上。她向后靠向椅背，带著几分兴味端详我，说我的意志正在成长。我告诉她，写这封信时我已押上许多；此信的回复，将决定我今后路途。忽然一个念头涌现，我问她：「那封信是不是已经送走了？」话音未落，我拉开抽屉──信已不见。我将抽屉与书桌四周仔细寻遍，依然杳无踪影。几日后，我在走廊遇见布拉瓦茨基夫人。她正要偕一位客人乘车外出。她伸出手，要我扶她下台阶。我握住她的手，含笑问道：「我的信在何处？」她定定凝视我片刻。就在那一瞬，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那封信已获回复。我将手探进外衣口袋，里面果然有一封信──折好、封缄，装在一只中式信封里。

在她那个时代，少有女子如她一般，承受如此汹涌的攻讦与污蔑。许多人疑她，甚至政府也防她；然而，也有人甘愿为她而死，视此为荣。曾有人问：「你究竟是谁？」她语气平静：「我不过是个年迈的朝圣者，行遍世界，只为传授唯一真实的宗教——那便是真理。」

14e. C. W. 利德比特 1884年10月31日，伦敦
［利德比特 1930，57，59–62］

我曾写信给库图米大师，后来终于收得回复。但若想再寄信给他，唯一的方法便是将信交予布拉瓦茨基夫人。恰巧她次日便要离英赴印，我匆匆赶至伦敦相见。

我费了一番唇舌，才劝她读那封来自K.H.大师的信。起初她坚称，这类讯息只属收信人，不该由旁人阅览。我执意坚持，她终究读了，随后问我如何回复。我说明意愿，又问：这些话该如何传递给大师？她答道，大师早已知道——自然是指他与她之间那种密切无间的联系。

接著她要我时刻留在她身旁，绝不许离开。她要求极严：甚至进卧室取帽，也要我跟随；要唤马车，也不准我走到门口吹哨叫车。当时我全然不解她为何如此。后来才明白，她是为了让我作证：从她读完大师的信，到我收到回复为止，她未曾离开我视线片刻。我至今仍清晰记得，那日与她同乘双轮马车的情景。心中既觉荣幸，又颇感局促：能与她同车本是光荣，却又担心自己令她不便。我瑟缩在座位一角，身子几乎侧蜷；她庞大的身躯压在她那侧，一路上弹簧吱呀作响。库珀—奥克利夫妇将陪她前往印度。深夜，我陪她到了他们家。

虽已夜深，奥克利夫人的客厅里仍聚著一群忠实友人，前来向布拉瓦茨基夫人道别。她坐在壁炉边的安乐椅里，谈笑风生，一边说话，一边卷著她那永不间断的香烟。忽然，她的右手以一种奇特的姿势猛然伸向炉火方向，随即顿住，掌心向上。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神色略显惊讶。我当时正站在她身旁，手肘倚著壁炉架，也看得分明。好几个人都看见：她掌心先浮出一团淡白雾气，渐渐凝聚，最终化成一张折叠的纸。她立即将纸递给我，说道：「这就是你的回复。」房内众人自然围拢过来。但她支使我到外头去读，并嘱咐我不让任何人看见内容。那只是一张简短的便笺。

14f. 伊莎贝尔・库珀—奥克利
1884年11月，埃及
［《纪念布拉瓦茨基》1891，14–15页］

布拉瓦茨基十月中旬与奥克利先生和我会合，此后便同住一处，直至我们陪她启程前往印度。那段时间伦敦寓所里共住五人：布拉瓦茨基、我妹妹劳拉·库珀、阿奇博尔德·凯特利医生、奥克利先生，以及我。1884年11月初，我们从利物浦出发，经塞得港前往马德拉斯。行前已商定：途中先赴开罗，查明库仑夫妇过往的底细——他们在该地颇有名气。而他们背叛布拉瓦茨基的消息，我们数月前便已听闻。1884年11月17日，我们抵达塞得港，停留数日，等待利德比特先生前来会合。他一到，我们便乘邮船沿苏伊士运河南下至伊斯梅利亚，再转火车往开罗。布拉瓦茨基是极为有趣的旅伴。她对埃及各地的知识与见闻，既广且深。若篇幅容许，我真愿细述在开罗的日子——我们乘车穿行于风情殊异、色彩斑斓的市集之间，她一路上讲述埃及人与他们的生活。

尤其难忘在尼罗河畔布拉克博物馆度过的那个漫长午后。布拉瓦茨基的学识令著名埃及学家加斯东·马斯佩罗惊讶不已。观览馆藏时，她还向他指出那些身为启蒙者的君王所对应的阶次，并从秘传的角度说明如何辨识。离开开罗后，布拉瓦茨基与我直赴苏伊士。奥克利先生留在开罗，向警方调取库仑夫妇的相关文件；利德比特先生随后在苏伊士与我们会合。

14g. C. W. 利德比特
1884年11月，埃及
［利德比特 1930，68，71，73–77页］

当时从塞得港尚无铁路通往内陆，因此前往开罗的唯一办法，是先沿苏伊士运河乘船至伊斯梅利亚，再换乘火车前往首都。那段运河航程由一艘极小的蒸汽船完成，形似拖船。船每夜子时自塞得港启航，清晨抵达伊斯梅利亚。

在埃及清晨淡金色的天光中，我们的船缓缓靠上伊斯梅利亚码头。离火车开行尚有数小时，便先至旅店用早餐。随后各自登车就座。列车继续前行时，布拉瓦茨基却向我们说出一番阴郁的预言。

「你们这些欧洲人啊，」她说，「总以为自己即将踏上神秘学之道，并能胜利通过一切考验；你却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你不像我，曾见过多少人半途倒下。印度人知道前方会有什么；他们早已经历过种种考验与磨难，那些是你们连最狂野的梦中都不曾想像过的。而你们这些可怜而软弱的人，又能做什么呢？」

她仍用那近乎逼人发狂的单调声调，反复说著卡珊德拉式的预言。但在座众人对她敬畏太深，无人打断，也没人敢转开话题。我们分坐车厢四角。布拉瓦茨基夫人面朝车头；奥克利先生坐在对面，神情安忍如早期殉道的基督徒。奥克利夫人坐在我对面，泪流不止，惊恐愈深。那时列车多用冒烟的油灯照明。每节车厢顶中央开著一个大圆孔；搬运工便沿著车厢顶部奔走，将这些灯插入孔中。但这是日间列车，未装灯，于是透过圆孔能直见青天。当时我与奥克利先生各倚车角，视线正落向孔洞。忽然，一团微白雾气在孔中聚起。片刻间，雾气竟凝成一张折叠的纸，飘落车厢地板。我立刻起身拾起，直接递给布拉瓦茨基夫人。这般讯息，自然是给她的。她当即展开阅读。我看见一抹红晕迅速浮上她的脸。

「哼，」她说，「我好心提醒你们前面会有麻烦，反倒落得这个。」说完，她把纸条丢给我。

「我能看么？」我问。

她只回：「不然给你做什么？」

我读了那张纸。是一封短笺，署名KH大师。语气极温和，却也明确：既然她身边正有几位真诚热忱的求道者，或许不必把这条路描绘得如此阴暗。因为这路纵然艰难，终将引人走向难以言喻的喜悦。信末还逐一点名，给我们每人写了几句亲切的赞许与鼓励。

不必多说，我们都深受安慰，精神一振，满心感激。然而，那段话虽温和得几乎不算责备，布拉瓦茨基夫人显然并未领情。谈话开始前，她正读一本书，打算为《神智学者》写篇书评。此刻她仍把书摊在膝上，手握一把拆信刀。她于是又继续读书，一边读，一边用裁纸刀拂去书页上的沙漠尘土——那些尘土正从敞开的车窗不断灌进来。当一阵特别猛烈的尘风灌进来时，奥克利先生立刻向前探身，作势要把窗户关上；但布拉瓦茨基夫人抬头，用凶狠的眼神看著他，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说道：「你连一点灰也受不了？」可怜的奥克利先生像蜗牛缩回壳里，蜷回自己角落。直到火车驶入开罗车站，我们的领头人再没说一句话。尘土确实恼人，但听了那句话后，我们都觉得还是默默忍受为好。

14h. 伊莎贝尔·库珀-奥克利，1884年12月–1885年3月，阿迪亚尔，马德拉斯，印度 [布拉瓦茨基：纪念集，15–7]

离开开罗后，布拉瓦茨基与我径往苏伊士。等候汽船两天，我们启程前往马德拉斯。奥尔科特上校与几位会员在科伦坡〔锡兰〕迎接，我们在那里停留近两天，参访了几座极有趣的古老佛教寺庙，尤其愉快地拜访了高僧苏曼加拉，他显然对布拉瓦茨基极为敬重。随后我们续往马德拉斯。我永远忘不了我们〔12月21日〕抵达时那古雅如画的景象。一个代表团乘了小船，带一支铜管乐队前来迎接；但乐声效果大打折扣，因为浪头起伏极大，有时乐队被抛上高高浪尖，有时又几乎淹没在两股巨浪之间。在码头尽头登岸时，已有数百人迎接布拉瓦茨基，我们实际上是被热情的会员们用一辆卡车沿码头拖著走，车上疯狂装饰著纸玫瑰等等，然后被一大群微笑的黝黑面孔包围。她被送往帕奇亚帕大厅，我们身上被绕挂著粉红玫瑰花环，并被相当大量地洒上玫瑰水。接著，一位王公领布拉瓦茨基与我坐上他的马车，驶往阿迪亚尔。最热烈的欢迎正等待著她。会员们正从印度各地聚集而来，参加即将举行的〔神智学会〕大会；我们走进大厅，立刻开始讨论那件吸走所有注意力的库仑事件。

随后，奥尔科特上校告知我们，伦敦的心灵研究学会正派遣一名成员来调查此事，于是几天后，那位声名狼藉的〔理查德〕·霍奇森刚从剑桥抵达。霍奇森先生生于澳大利亚。我深信，如果来的是更年长、更有经验、判断更成熟的人，库仑事件呈现在世人面前的方式将会截然不同。霍奇森先生的调查并非出于无偏见之心，因听闻人人都说布拉瓦茨基夫人是骗子，他便开始信以为真：与库仑夫人及传教士们几次会谈后，我们看出他的观点正转向反对我们这少数一方。

他的那份报告，远称不上准确，因为他省略了许多重要证据——那些有关神异现象的事实，本由奥克利先生与我亲自提供。在阿迪亚尔期间，布拉瓦茨基与奥尔科特上校始终以极大的礼貌与友善接待霍奇森，并给予他充分机会调查总部的每一处角落。然而，他却宁愿相信一名被解雇仆人的证词——此人品行恶劣，当时早已人所共知——而不采信布拉瓦茨基及其朋友的陈述；而这些人作证，并无任何金钱上的利益。

那些暗门与滑板，皆是布拉瓦茨基不在时，由亚历克西斯·库仑所设。其妻更将救命恩人的名誉卖与教士，且伪造书信相赠。稍有理性者皆能看出，这些机关新近安装——新得几乎难以推动。滑槽毫无磨痕。我与奥克利先生试推最大一扇，两人合力亦不动分毫。我等尚且无力，若说布拉瓦茨基借此变戏法，何其荒诞。况且设计粗劣，真要用来行骗，必当场败露。然而霍奇森一心求「揭露成功」，连这般常识也置之不理。大会甫毕，他便离开阿迪亚尔总部，迁往马德拉斯居住，直至调查终结。此番纷扰令布拉瓦茨基病情骤然恶化。奥尔科特上校已赴缅甸，陪在她身旁的，几乎只剩奥克利先生与我。三周日夜护理格外艰难。她病势日沉，终至昏迷，医者亦弃希望。但这段日子却教我深切体悟到，她无论清醒或昏卧，所受的守护之力是何等不可思议。我们住在近顶之室，近乎隔世；通往下层的仅一道敞开阶梯，周遭无他人可唤。然而许多夜晚，凌晨三四时之间，我常走上平坦屋顶，于清凉空气里深吸一口气。我踱步来回，望著孟加拉湾上方天色渐破晓。室内的布拉瓦茨基仿佛已临生死边缘，而我却始终感到一股奇异无畏。每见天光升起，不禁自问：何以在此境地，竟无半分恐惧。我从来不觉得，恐惧能与布拉瓦茨基沾上边。

终至那焦灼之夜。医者已放弃医疗，断言无计可施。彼时她陷昏迷，且持续数小时。医者判断，她很可能如此离世。依常理，我也了然——此夜守望，大抵便是最后一夜。至于那夜究竟发生什么，不便在此细述；那是一段我终生不忘的经历。约清晨八点，布拉瓦茨基忽睁眼，开口索早餐——此为她两日来首次自然言语。我随即见医生。闻此变化，他极震惊。布拉瓦茨基对他说：「啊，医生，你不信我们的大师。」自此，她状况稳步改善。医者则坚持，应尽速送她赴欧洲。

14i. 理查德·霍奇森，1884年12月—1885年1月
印度，马德拉斯，阿迪亚尔

1884年11月，我赴印度，旨在当地实查与神智学会诸「神异现象」相关证据。

先谈辛尼特先生视为重要验证的一类神异现象——所谓「敲击声」。布拉瓦茨基双手置病人头上时，据说便现此声。我确经历一次。然当时她坐我身后，手置我后脑，故无法观其手指。她事先未言明所行。我当时猜想，她或许正试对我行某种「催眠」。至于我所感所谓「冲击」，于我看来，不过似布拉瓦茨基略显不耐时手部动作。当我的注意力被这「神异现象」吸引，它们便重复了数次。然我发现，此与辛尼特所述不同。他说，此感类似从电机导体取电火花时的「电击」；但此时没有那种尖锐、颤动、带刺般刺激。

可惜的是，我无法轻巧地使手指关节发出声音；我只能笨拙而明显地扳响拇指的一个关节。然而我发现，当我把拇指关节贴著头部这样扳响时，所产生的那种感觉，竟与我在布拉瓦茨基夫人灵巧双手下所感受到的完全相似。

当我渐认定——她的诸主张与所谓「神异现象」皆属欺诈——一问题始终令我困惑：她如此行，动机何在？直至一次偶然谈话，方使我豁然警觉。此前，我一直不屑理会一种说法：神智学会实怀政治目的，而布拉瓦茨基夫人不过是个「俄国间谍」。然有一次与她交谈，我的看法始动摇。那次谈话源于一则消息——俄国近于阿富汗边境的军事行动。她闻此事时，忽现异常强烈的兴奋。此反应迫我认真思量：她在印度所承使命，是否正是尽可能在当地民众之间培植、并煽动对英国统治的不满。以我与布拉瓦茨基夫人的亲身接触观之，我几乎无法不认为：她真正的目的，很可能在于推进俄国的利益。

14j. 亨利·S·奥尔科特 1885年2月7—8日，印度马德拉斯阿迪亚尔
［奥尔科特 1932，732–4］

我们的摩利亚大师再次将布拉瓦茨基自死神边缘夺回。数日前她已奄奄一息。我接电报，自缅甸急返，当时几乎不指望还能见她最后一面。然就在三位医生都以为她即将陷入昏迷，并在无知觉中死去之际，大师现身，手置她身上，整个病势立时逆转。

前日情形仍极凶险，连舒巴罗与达摩达尔皆心灰意冷，惊慌失措，甚至说神智学会恐怕要完。然昨日，来了一位印度瑜伽士。他身著惯常藏红袍，旁带一位女苦行者——其弟子。有人唤我过去，我坐下后，彼此默然相视。随后，他闭目凝神，以心念向我传讯。他说，奉提里维勒姆的那罗延大师之命而来——正是那位曾向布拉瓦茨基口授《答一位英国神智学会会员》的大师——特来让我安心，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他使我想起七日那场与达摩达尔、舒巴罗的对话，并在心中问我：难道我真以为，他一向如此真诚待我，会任我孤身前行、无人相助呢？接著，他与那名幻象化现的女弟子上楼，步入布拉瓦茨基的病室。那女子——全然悖逆印度教女修行者的礼法——径直走到「老妇人」身侧，在她上方数度作出施术般的手势；又依大师之命，低声诵起咒文。随后，大师自袍中取出一团圣灰，大如柑橘。那是印度教徒寺庙所用、沐后常涂抹于身的圣灰。他命弟子将灰放入小柜，那柜悬在布拉瓦茨基床头上方。他对布拉瓦茨基说：需要他时，只须在心中忆起他此刻显现的形貌，并默念其名三次。众人略作交谈，旋即离去。

• 弗朗西斯卡·阿伦代尔：《我的来客：H.P.布拉瓦茨基》。印度马德拉斯阿迪亚尔：神智学出版社，1932年。选段14a。

• 比阿特丽斯·黑斯廷斯：《索洛维约夫的骗局》。加拿大阿尔伯塔省埃德蒙顿：加拿大神智学会埃德蒙顿分会，1988年。选段14c。

• 理查德·霍奇森：《印度个人调查纪录——兼论〈库图米书信〉之作者问题》。载《心灵研究学会会刊》（伦敦）第3卷（1885）：207–380页。选段14i。

• 劳拉·C·霍洛韦：《布拉瓦茨基的催眠术》。载《当代文学》（纽约）第1卷（1889年3月）：243–244页。选段14d。

• 《布拉瓦茨基纪念集：海伦娜·彼得罗夫娜·布拉瓦茨基追思录》，其部分弟子编。伦敦：神智学出版学会，1891年。选段14f、14h。

• C. W. 利德比特：《神智学如何走入我的生命》。印度马德拉斯阿迪亚尔：神智学出版社，1930年；1948年重印。选段14e、14g。

• 奥尔科特：《H. S. 奥尔科特致弗朗西斯卡·阿伦代尔书信》。载《神智学者》（阿迪亚尔）第53卷（1932年9月）：727–735页。选段14j。

• A. P. 辛尼特：《布拉瓦茨基夫人生平轶事——据其亲友所提供资料编成》。伦敦：乔治·雷德威出版社，1886年；纽约：艾耶出版社重印，1976年。选段14b。

第十五章

从印度到义大利与德国，1885年

1885年6月24日，心灵研究学会召开了一场会议；会中，理查德・霍奇森就布拉瓦茨基神异现象的调查提出初步报告，查尔斯・约翰斯顿也出席了该会议〔选文 15a〕。库仑夫妇的恶意攻击重创布拉瓦茨基的健康，她遂离开印度，转赴欧洲，先在义大利落脚。1885年7月下旬，布拉瓦茨基自义大利启程，经瑞士圣塞尔格短暂停留，8月中旬抵德国维尔茨堡。多位友人前来探望，辛尼特夫妇也在其中（见选文15b）。不久她安定下来，著手撰写《秘密教义》。同年稍晚，写书期间，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前来相伴，自此成为布拉瓦茨基的重要同伴。两人生活宁静专注，写作顺利。然而岁末最后一天，心灵研究学会的调查报告忽然送达，这段平静随即打破。

15a. 查尔斯·约翰斯顿 1885年6月，伦敦
［约翰斯顿 1907，17–18］

1884年间，「心灵研究学会」对《神秘世界》及布拉瓦茨基主编的《神智学者》所载神异现象产生浓厚兴趣，遂成立专门委员会调查。随后公布的初步报告评价颇为有利。为续行查证，学会决意将调查推至印度，委派研究心灵感应的年轻学者理查德·霍奇森前往执行。

此时，马德拉斯附近的阿迪亚——神智学会总部所在——发生风波。布拉瓦茨基与奥尔科特上校旅居欧洲，学会两名成员亚历克西斯·库仑与艾玛·库仑，多年受庇于孟买与马德拉斯的总部，如今却被要求离开。原因在于，挪用资金、恶意诽谤、欺诈行为等指控同时出现。两人已不宜继续留在学会中央办公室担任受信职务。

不久库仑夫妇转而反击，公开攻击布拉瓦茨基。马德拉斯一份基督徒传教刊物迅速大肆宣扬，声称《神秘世界》及其他著作所述神异现象实为骗局；其中不少正是库仑夫妇亲手制造，如今两人「悔悟」，出面揭露。他们同时公布若干书信，声称出自布拉瓦茨基之手，为「欺诈」指控添上表面证据。然而这些信件原件从未公开，亦未受公正检验；所谓抄本错误累累，语气粗俗，内容幼稚，与这位神智学作家的真实书信风格几乎毫不相符。

理查德·霍奇森在那场攻击后不久抵达印度。他很快便与那两位已退出学会的会员产生共鸣。两人自称揭露欺诈，并指控神智学会神异现象皆为骗局。霍奇森几乎全盘接受他们的说法与自我标榜，以此解释奉命调查的一切神异现象。他在印度停留不久，1885年初便返英国。同年六月底，他在心灵研究学会会议上宣读报告一部分。那次会议成为公众看待神智学运动的转折点。此后，原本就不甚同情的舆论，变得公然敌对，并充满怀疑。布拉瓦茨基被视为骗子，她的朋友被讥为愚人。公众几乎不加质疑、不作查证便接受霍奇森的结论。

我与另一些人当时也在场，亲历那次带宿命意味的会议。霍奇森宣读完报告，委员会成员走入听众间交谈讨论。F. W. H. 迈尔斯先生也在其中。他问我会议印象时，我记得回答：整件事不公得近乎可耻——若当时我不是神智学会会员，单凭霍奇森先生今日表现，我反会立刻加入此学会。

15b. A. P. 辛尼特
1885年4月至10月，德国维尔茨堡
（据辛尼特 1922；辛尼特 1886 校勘）

离开印度后，布拉瓦茨基于1885年四月某时抵义大利那不勒斯，在附近托雷·德尔·格雷科一家旅馆落脚。她停留数月，随后前往德国维尔茨堡。1885年秋天，我与妻子欧洲旅行途中，前往维尔茨堡拜访她。她当时住在路德维希街6号。

1885年九月我们见她时，《秘密教义》尚未动笔。她的生活简单节俭，但环境安适宁静。当时陪伴她的是姨母法捷耶夫夫人，带来不少慰藉。对于心灵研究学会委员会加诸她的种种不公，她内心自然愤懑翻涌。然而整体而言，她的健康与精神比我们预想的好得多；同时也出现一些征兆，显示《秘密教义》的写作不久便将开始。

我们十月返回伦敦后约一月，我收到布拉瓦茨基一封短信。信中她写道：

「我正忙于《秘密教义》。纽约当年写《揭开伊西斯的面纱》时的那种状态，如今又重现了，而且更清晰，也更完善。我开始觉得，这部书或许终会为我们辩明一切。眼前不断展开各种图像与全景——一幕接一幕的场面，甚至洪水前时代的宏大史剧，全都历历在目。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如此壮阔的景象。」

15c. 康斯坦丝·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1885年10月至12月，德国维尔茨堡［瓦赫特迈斯特 1893，16–21，22–3，25–6，32］

1885年秋，我准备离开瑞典的家，前往义大利与几位朋友共度冬季。途中我打算绕道德国埃尔伯费尔德，兑现先前对格布哈德夫人的拜访承诺。

正当我为长途离家打点事务时，发生了一件事。这类经历我生平虽非独一无二，却也绝不寻常。那时我正收拾行装，拣选带往义大利的物品，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带上那本书，路上有用。」不妨直言：我的灵视与灵听能力都相当敏锐。我循声望去，看见一本手稿册——它原被我归在一堆打算锁起、留待归来后再处理的物品中。若当作度假的随身读物，它显然极不合适。那是朋友替我整理的一册笔记，内容多是塔罗牌研究，以及若干摘自卡巴拉的段落。但我仍决定带上它，便将那本书塞进旅行箱底。1885年10月，我终于离开瑞典，抵达埃尔伯费尔德。格布哈德夫人以极亲切的情意迎接我。然而不久，我便要继续南行前往义大利。朋友们一再催促我会合，最后连动身的日期也定了下来。

当我告诉格布哈德夫人，几天后就必须启程时，她提起刚收到布拉瓦茨基的一封信。信中说，她身体欠安，心情抑郁，身边只有一名仆人和一位印度绅士相伴。

「去看看她吧，」格布哈德夫人说，「她需要些同情与关怀，你说不定能让她振作起来。」

我思忖片刻。当我把决定告诉格布哈德夫人，并给她看一封寄往维尔茨堡、给「那位老太太」的信时，她显得十分欣喜。信中我提议：若她愿意接待，我愿前去小住数周。信寄出后，我们都急切等待回音。终于有一天清晨，回信出现在早餐桌上。大家满怀期待拆开信封，但格布哈德夫人很快面露愕然，我也不免失望——信里只是一封客气的婉拒。布拉瓦茨基夫人表示抱歉，说她没有空房可供我居住；而且她正专心撰写《秘密教义》，无暇接待访客，只盼待我从义大利归来后再相见。最初的失望过去，我又将目光转向南方。

行李很快收拾妥当。门口的马车已经候著。就在我准备出发时，一封电报忽然递到我手中。电文只有一句：

「立刻来维尔茨堡——急需——布拉瓦茨基。」

这消息自然令我大为惊讶。但已无可抗拒。于是我没有购买前往罗马的车票，而是改买了一张去维尔茨堡的。我抵达布拉瓦茨基夫人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沿楼梯上行时，我的脉搏微微加快，心中揣测她将如何接待我。然而她的欢迎十分热情。寒暄几句后，她便直言：

「我得向你道歉，我先前的态度确实有些奇怪。实情是——起初我并不想让你来。我这里只有一间卧室，以为你或许是位讲究的女士，不愿与我同住。我的生活方式，大概和你的习惯不同。若你来了，恐怕得忍受许多在你眼中难以承受的不便。因此我才决定谢绝你的提议，那样回信。可是信寄出之后，大师对我说，你应该来。我从不违背大师的话，于是立刻发电报给你。这几天我一直想办法把卧室整理得稍微像样些。我买了一扇大屏风，把房间隔开——你一边，我一边。希望你不至于太不舒服。」

我回答，无论我过去习惯怎样的环境，只要能与她相处，我都愿意放下。我记得很清楚，正是那时，我们一起走进餐室准备喝茶。她忽然开口，仿佛那念头已在心中盘旋良久：

「大师说，你带了一本书给我，而我正需要它。」

「没有，」我回答，「我身边没有带书。」

「再想想，」她说，「大师说，你在瑞典时有人告诉你，要带一本关于塔罗与卡巴拉的书来。」

这时我才想起先前提过的那件事。自从我把那册书放进箱底，它便既不在眼前，也早已离开我的心智。我立刻回到卧室，打开箱子，一直翻到最底层。果然，它仍躺在当初我在瑞典装箱时放下的角落，自那一刻起，从未被动过。然而事情还不止如此。当我拿著书回到餐室时，布拉瓦茨基夫人忽然抬手制止：

「等等，先别打开。现在翻到第十页，第六行。你会看到这样一句话……」

说著，她直接把那段文字念了出来。

我打开那本书。须知，那并非任何印刷出版的书籍，不可能在布拉瓦茨基夫人手中另有副本；那其实是一册手稿簿，一位朋友为我抄录各种笔记与摘录，供我个人研读之用。然而就在她指出的那一页、那一行，我果然看见了她刚才说出的那段话。

我把书递给她时，忍不住问：

「你为什么需要它？」

「哦，」她回答，「为了《秘密教义》。那是我现在正忙著写的一部新书。大师正在替我搜集材料。他知道这本书在你那里，所以叫你来，好让我随时查阅。」

第一晚并未开始工作，直到次日，我才逐渐看清布拉瓦茨基夫人的生活轨迹，也明白——只要我与她同住，我的日子多半也会如此安排。

只需描述其中一天，便足以窥见她当时的作息规律。

清晨六时，仆人将咖啡端给布拉瓦茨基夫人，我也随之醒转。她饮罢咖啡，略醒精神，便起身更衣；七点整，人已端坐在起居室的书案前。她告诉我，这是她多年不改的习惯——早餐要等到八点才送上。

早餐后，她便回到书桌前，一日真正的工作就此展开。下午一点是正餐时分。我摇响一只小铃，请夫人出来用膳。有时她应声即来；更多时候，她的房门紧闭，一小时、两小时悄然无声。这时，我们那位瑞士女仆几乎含泪来找我：夫人的餐食该如何是好——不是早已凉透，便是干裂焦糊，不堪入口了。最终，她总算走出房间。长时间的劳作与空腹，令她疲惫不堪。只得重新烹制一餐；有时我也差人去旅馆，买些滋补的吃食回来。

晚上七点，她才搁下笔。饮过茶，我们便共度一段闲适的夜晚。

她舒适地陷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摊开纸牌，独自玩一局「耐心」游戏。她说，这能让心智歇息。仿佛那机械而有序的排列过程，真能将心神从白日高度凝聚的劳顿中释放出来。夜里，她绝口不谈神智学。白日的紧绷已够浓重，此刻最需要的是松弛。我于是尽力搜罗各类报刊，从中拣选我以为最能引她兴味、或可令她稍感愉悦的篇章段落，读给她听。九点钟，她便就寝；随后将几份俄文报纸摊在身侧，一直读到深夜。

我们的日子便这样日复一日循环。唯一值得一提的变动是：她偶尔会将书房与我所在的餐室之间的门敞开。那时我们便能交谈几句；或是我代她写信，一同斟酌收到的来函。

这般静谧而专注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日，工作亦稳步推进。直到某个清晨，一道猝不及防的霹雳击中了我们。毫无征兆，布拉瓦茨基夫人收到了一册著名的《心灵研究学会报告》。那日的情景我至今难忘。当我走进她的起居室，看见她手中摊开那本书时，她抬首望向我——脸上是一片空茫而凝固的绝望。

「这，」她喊道，「就是神智学会的业报，如今全落在我一人肩上。我成了代罪的羔羊。学会的一切过失，都由我背负。如今世人称我为这时代最大的骗徒，还说我是俄国间谍——那么，还有谁肯听我说话？还有谁愿读《秘密教义》？我又如何继续大师的工作？啊，这些该死的神异现象！当初我显现它们，只为取悦几位私交，也为教导身旁的人。如今竟换来如此沉重的业力！我如何承受？若我死去，大师的工作便将付诸东流，神智学会也必毁于一旦！」

起初她情绪激昂，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反而转向我说：

「你为何还不走？为何不离开我？你是伯爵夫人，怎能留在这里，与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共处？全世界都在嘲笑我——无论走到哪儿，人们都会指著说：那就是骗子，那就是冒名顶替者。快走吧，趁我的耻辱尚未沾染你之前离开。」

「布拉瓦茨基，」我直视她的双眼，沉静地说，「你明知大师真实存在，也知晓他是你的大师；而神智学会正是由他所创。既然如此，它又怎会消亡？我与你同样确信这一点——对我而言，真相早已无庸置疑——你怎会以为，我愿离弃你，亦离弃我们共同誓愿服务的事业？即使神智学会的每一位成员都背弃了这项志业，你我仍会留下。我们会等待，也会继续工作，直到良机再度来临。」

在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里，《秘密教义》的写作几乎停顿，这并不意外。待到工作终于重新展开时，人们才发觉：要重新拾回那份必要的超然与心神的宁静，已变得格外艰难。

参考资料 • 约翰斯顿，查尔斯。〈神智学运动〉，《神智学季刊》（纽约），第 5 卷，1907 年 7 月，页 16–26。选文 15a。 • 辛内特，A. P. 编。《布拉瓦茨基夫人生平轶事：根据其亲友提供之资料汇编》。伦敦：乔治·雷德威，1886 年；纽约重印：艾耶出版社，1976 年。选文 15b。 • ——。《欧洲神智学早期岁月》。伦敦：神智学出版社，1922 年。选文 15b。 • 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康斯坦丝等。《回忆 H. P. 布拉瓦茨基与〈秘密教义〉》。伦敦：神智学出版会，1893 年；第 2 版，伊利诺州惠顿：神智学出版社，1976 年。选文 15c。

第十六章

德国，一八八六年

维尔茨堡时期，布拉瓦茨基持续执笔《秘密教义》。她写作方式独特（见节选16a）。期间访客不断，艾米莉·基斯林伯里、玛丽与古斯塔夫·格布哈德皆曾前来。五月初，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偕玛丽·格布哈德离开维尔茨堡，赴奥地利探访弗朗茨·哈特曼。同一时节，布拉瓦茨基与基斯林伯里小姐启程前往比利时奥斯坦德，原拟在该处度过夏天。途中古斯塔夫·格布哈德力劝她在埃尔伯费尔德稍作停留——这座鲁尔河谷的德国城镇，现已并入伍珀塔尔市。当地，布拉瓦茨基的姊姊薇拉·哲利霍夫斯基携外甥女薇拉前来相会。这位外甥女日后嫁与查尔斯·约翰斯顿（见节选16b）。

16a. 康斯坦丝·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
一八八六年一月至五月，德国维尔茨堡
［瓦赫特迈斯特 1893，32–3，43–5，49–50，55–56，59–61］

一日，我踏进布拉瓦茨基的书室，见满地散落弃置的手稿纸页。问她缘由，她答：

「这页已重写十二回，大师次次说不对。简直要疯了，翻来覆去改这一页。但别扰我——不写对绝不罢休。就算彻夜不眠，也要攻克它。」

我递上一杯咖啡为她提神，随即退出房间，留她继续那艰难的苦工。约莫一小时后，听她唤我。进门时，那段文字终告完成，也终获大师认可。过程极其煎熬，而那时期她的进度往往迟滞，成果亦难稳定。

她向后深靠进宽椅，点起一支烟，脸上透出长久劳作后的松弛。我倚著扶手问：既那些内容是直接呈现给她，为何落笔仍会出错？

她说：

「实情如此：我先在面前的空气中，造出一片真空似的隙缝，将目光与意志全凝注其中。不久，一幕幕景像便从眼前掠过，如同接连展开的立体画卷。若需查阅某书资料，我便将心智集中其上。那本书的星光界副本便会显现，我便从中撷取所需。心智愈能摆脱干扰烦忧，内在力量与专注愈充沛，这事就愈容易达成。但今日经历太多恼人琐事，始终无法真正凝神；每次尝试，引文都出错。现在大师说正确了。我们进去喝茶吧。」

那段日子，我与布拉瓦茨基往来极密，日常相处频繁。因而亲眼见证许多发生在她周边的神异现象。有一事反复出现，令我渐生坚定确信：布拉瓦茨基始终受著某些无形守护者的注视与照看。从我第一晚宿她房间起，直至离开维尔茨堡前夜，每夜皆闻她床头桌上传来阵阵间歇敲击声。声响总在晚间十点起始，此后每十分钟一响，持续至清晨六点。敲声清锐脆亮，我从未在其他场合听过类似声响。有时我握怀表观察整小时；每当十分钟间隔刚走尽，敲声便准时落下，分毫不差。无论布拉瓦茨基醒著或熟睡，这神异现象照常发生，节律纹丝不乱。

我曾问她敲声来历。她答，那类似「心灵感应电报」，让她与大师保持联系；当她的星光体离身时，其弟子便可守护她的肉身。

另一件事，更令我确信：她周遭确有某种力量运作。依寻常认知的物质构成与物理法则，难以解释这力量的性质与作用。

如前所述，布拉瓦茨基习惯就寝后夜读俄文报纸，因此鲜少在午夜前熄灯。我床铺与那盏灯间隔一道屏风；然而灯光极强，经天花板与墙壁反射后，常扰得我难以成眠。某夜，钟敲过一点，灯仍亮著。我无法入睡，而从布拉瓦茨基均匀深长的呼吸判断，她已熟睡。于是起身，轻步绕至灯旁，将灯关熄。卧室里其实始终漾著一层微光，来自书房那盏小夜灯；两室之间的门一向敞开。我才熄灯，正欲回床，那盏灯忽又自行亮起，刹那照得满室通明。心想：这灯真古怪，许是弹簧装置未扣牢。便再次按下弹簧，盯著焰心一点一点矮下去，直至最后一丝火苗完全熄灭。焰熄后，我仍按住弹簧整整一分钟。松手，伫立观察片刻。出乎意料，火焰忽又窜升，灯光恢复原先的亮度。这情形令人大惑。我决意守在灯旁——必要时整夜反复熄灯，直到弄清这怪事的缘由。第三次，我再次按下弹簧，将火捻低，直至灯完全熄灭。随即松手，凝神注视，静候变化。第三次，灯再度亮起。这回，我清楚看见一只褐色的手，正缓缓轻柔地转动灯的旋钮。我对星光界的力量，以及星光界实体在物质界上的作用，本已十分熟悉。因而轻易判定：那是某位弟子的手。既如此，想必有理由让这盏灯保持明亮。想到此处，我便回到卧榻。然而那夜，我心底偏生出一股倔强的念头，还想追问更多。便扬声唤道：「布拉瓦茨基夫人！」又提高嗓音：「布拉瓦茨基夫人！」再喊了一次：「布拉瓦茨基夫人！」忽然听见她回应的呼声：「啊，我的心脏！我的心脏！伯爵夫人，你几乎害死我了！」接著又喊：「我的心脏！我的心脏！」我立刻奔到她床边。

「我方才正与大师在一起，」她低声说，「为何将我唤回？」

我大为惊骇。手按在她胸口，只觉心脏剧烈颤动，搏动狂乱。我让她服下一剂洋地黄，坐在床边守著，直到症状稍退与平静后。随后她告诉我，奥尔科特上校也曾以同样方式险些害死她——当时她的星光体离开肉身，他却突然把她唤回。她要我答应，绝不再拿她做这类实验；我因自己使她受了如此痛苦，满心悲伤与懊悔，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们在维尔茨堡有一间不大却十分舒适的公寓；房间相当宽敞，天花板很高，又在一楼，方便布拉瓦茨基自在进出。但在我与她同住的整段期间，我劝她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只成功三次。她似乎也享受这些乘车出游；只是事前准备的麻烦与费力使她疲惫，且她认为这只是在浪费时间。那段日子，我养成每日散步半小时的习惯。新鲜空气与适度运动，对健康不可或缺。也正是在这些散步途中，发生过一件颇为奇特的事。一回经过香水铺，橱窗里摆著玻璃钵，盛著几块肥皂。忽然想起自己正需要，便走进店里，从钵中挑了一块。店员当面用纸包好，细绳扎紧，递到我手中。我将包裹放入口袋，继续散步。回到寓所，未先去见布拉瓦茨基，径直回房摘下帽子与斗篷。接著从口袋取出那包肥皂，解开绳子，拆开包纸。就在此时，忽然看见里面夹著一张折叠的小纸。起初心想：人们对广告单真是情有独钟，连肥皂里也要塞上一张。然而转念之间，猛然记起——方才明明看著店员扎好包裹，他确实没有放入任何纸片。这便显得古怪了。那张纸已落在地上。我俯身拾起，展开一看——是几行字，大师给我的字条。那笔迹我见过多次，一眼便能认出。纸上内容，正是对近日困扰我的几件事的解释，同时也对今后行动有所指示。此事尤为奇特之处在于：整个神异现象发生时，布拉瓦茨基毫不知情，也非经她之手。那时她正静坐书写室桌前，神情专注，全然未察。

我在此细述这些片段，看似与《秘密教义》的写作无直接关联。但在我看来，正是透过这些日常琐碎，人们才能更清楚理解——究竟是怎样一位女性，写出了那样宏大的著作。日复一日，她长时间伏案写作。外人看来，生活单调乏味，几乎毫无变化。然而那段时期，她显然多半活于内在世界，在那里看见种种景象与异象，足以补偿日常的沉闷。不过，她也有种奇特的消遣。书桌正前方的墙上，挂著一座咕咕钟。这钟的表现时常古怪。有时报时声如巨锣轰响，接著长叹低吟，仿佛附体；忽然之间，钟里竟发出布谷鸟叫，时机总出人意料。女仆露易丝对这座钟十分惧怕。一日，她神情郑重地说，觉得钟里藏著魔鬼。「倒不是我真信魔鬼，」她又补充，「只是那布谷鸟，有时几乎像在对我说话。」有一晚，情形果真如此。那夜我走进房间，看见钟里向四面八方射出光束，宛如电光奔流。我将所见告诉布拉瓦茨基，她只淡淡说：「哦，不过是灵界的电报。明日还有工作，他们今夜把讯号加强了。」长久生活在这般氛围中，不断接触那些平日难以察觉的力量，在我看来，这一切反倒成了真实；相形之下，外在世界却显得朦胧而虚幻。

冬天匆匆过去，春天来了。一日清晨，布拉瓦茨基收到多年老友来信——基斯林伯里小姐说要来探望。差不多同时，格布哈德先生与夫人也来作客。此时春意正浓，我们开始考虑夏日安排。布拉瓦茨基决定接下来几个月前往奥斯坦德，与姐姐和外甥女同住。格布哈德夫人打算先在奥地利小住，劝我陪她去肯普滕。于是我们筹划行程，同时著手那项艰巨工作——打包行李。几日之内，布拉瓦茨基所有箱子都已捆好上锁，一段不寻常的旅程即将开始。基斯林伯里小姐正要回伦敦，好心答应陪布拉瓦茨基同行，至少送到奥斯坦德。

对布拉瓦茨基而言，出门旅行向来是件浩大工程。我望著那九件准备搬上车的包裹，不禁暗暗发愁。清晨很早，我们便动身前往车站。到了那里，让布拉瓦茨基坐下，四周堆满物品；同时与列车员商量，盼能让她与基斯林伯里小姐及女仆露易丝独占一节车厢。接著是真正艰难的工作——将行李一件件搬上车。其中有枕头、被褥、手提包，还有一只极珍贵的箱子，装著《秘密教义》手稿。可怜的布拉瓦茨基，已好几周未离房间，如今却得沿月台慢慢走过去。这段路走得十分艰难。好不容易将她安顿妥当，正为这繁重差事完成而松口气。就在此时，一名车站官员走到车门前，激烈抗议车厢堆满行李。他用德语不停抱怨，布拉瓦茨基以法语回应。我站在一旁，暗自猜想事情如何收场。幸而这时汽笛响起，列车缓缓驶离车站。

16b. 维拉・约翰斯顿（布拉瓦茨基的外甥女），1886年6月，德国埃尔伯费尔德
［瓦赫特迈斯特 1893，107–108］

1886年六月，我与姨母同住埃尔伯费尔德。她有个习惯：每日下午，便将前夜写就的《秘密教义》一章朗读给我们听。

那时我与母亲同住格布哈特夫人家中，我每日清晨下楼，总见姨母早已埋首工作。一日，她脸上显出明显的困惑。我不愿打扰，便静坐一旁等她开口。她沉默良久，目光定在墙上一点，指间夹著香烟——那是她思索时的惯常姿态。

良久，她忽然唤我：

「维拉，」她说，「你可知道 pi 是什么？」

这话令我惊讶。我答，以为派是英国一种馅饼。

「别胡说，」她略不耐烦，「我以数学行家的身份问你。过来看这里。」

我走到桌前，见她面前摊著一页纸，满是数字与演算。不久便发现，整页公式都写错了：π = 3.14159 竟写作 π = 31.4159。我立刻指出错误，心中颇得意。

「就是它！」她喊道，「这可恨的小数点，折磨了我一整晨。昨日匆匆记下所见；今日再看这页，便觉不对，却说不上来。无论如何回想，也记不起当初见这数字时，小数点究竟在哪。」当时我对神智学几乎无知，也不明姨母布拉瓦茨基写作的方式。因此，见她竟无法改正这般小错——而复杂计算确出自她手——自然大为惊讶。

「你还天真，」她说，「以为我真懂、真理解我所写的一切。我对你和你母亲说过多少次：我写的东西，是有人向我口述的。有时眼前直接显现手稿、数字与文字——那些内容，我从未学过，毫不知情。」

参考资料 • 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康斯坦丝等。《回忆 H. P. 布拉瓦茨基与〈秘密教义〉》。伦敦：神智学出版会，1893 年；第 2 版，伊利诺州惠顿：神智学出版社，1976 年。选文 16a、16b。

第十七章

比利时与英格兰，一八八六——一八八七

一八八六年七月，布拉瓦茨基移居比利时奥斯坦德，继续撰写《秘密教义》。隔年初，几位英国神智学者力邀她赴伦敦，欲奉她为当地神智学事业的核心人物。不料三月初，她因肾脏感染突然病重，一度生命垂危。比、英两地医生皆断言她余日无多；她遂立妥遗嘱，安排后事。正值此刻，她的健康竟在一夜间奇迹似复原。据她后来自述，大师曾给她两条路：当下离世，或留下完成《秘密教义》。一八八七年五月，在伯特伦·凯特利与阿奇博尔德·凯特利协助下，她迁往伦敦。

17a. 康斯坦丝·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
一八八六年十月——一八八七年四月，比利时奥斯坦德
［据《纪念集》一八九一年，第二十页；及瓦赫特迈斯特一八九三年著作，第七十一至七十六页整理］

一八八六年十月，我在奥斯坦德再见布拉瓦茨基。她已住进一处颇舒适的寓所，以惯常爽朗亲切的态度迎我。我们重拾那单调却深意绵绵的生活节奏——像接起中途断裂的线。我欣然看著《秘密教义》手稿一页页增厚。奥斯坦德离英格兰不远，许多人又聚拢到布拉瓦茨基身边，我们亦接待了几位访客。

冬末时节（一八八七年三月），布拉瓦茨基忽然重病。

令我极不安的是，我渐渐察觉她白日常陷昏沉倦怠，往往连续一小时也无法工作。病情急转直下。诊治医生断为肾疾，我心中忧惧愈深，立即电告格布哈特夫人，诉我担忧，恳她前来相助。直到收到她热情回电，知她数小时内可抵，我才稍宽心。她一来，我胸中重压顿时轻了。然而布拉瓦茨基病情仍在恶化。那位比利时医生极尽心力，不断尝试各种疗法，却始终未见起色。我愈加焦虑，不知下一步该当如何。布拉瓦茨基陷入深沉昏滞，常数小时毫无知觉，既唤不醒，也引不起丝毫反应。终于，一个念头倏然闪现。我想起伦敦神智学团体里有位医生——阿什顿·埃利斯。于是立即发电报给他，说明布拉瓦茨基状况，恳他速来。那一夜，我守在布拉瓦茨基床边，竖耳倾听每一丝声响，焦灼等待时间流去。凌晨三点，门铃终响。那声音令我如释重负。我奔去开门，医生已立于门外。我急忙向他说明所有症状，也详述先前所用疗法。随后，他走到布拉瓦茨基床边，让她服下自备的药。

次日，两位医生会诊。比利时医生坦承，从未见过肾脏损毁如布拉瓦茨基这般严重之人，还能活这么久；在他看来，已无任何方法能救她。埃利斯先生答道，如此病况能支撑这般时日，本就极罕见。他又告诉我们，来奥斯坦德前，他曾请教一位专科医生；那位专家判断完全相同。但对方建议，除了按时服药，可尝试按摩，以刺激几近瘫痪的器官。

那一夜过得相当平静。第二天，埃利斯先生多次为她按摩，直到自己筋疲力竭；然而她的情况毫无起色。更令我惊恐的是，我开始嗅到一丝淡而特殊的气味——那常是死亡临近的征兆。我几乎不敢再抱希望，觉得她恐难熬过此夜。当我独坐床边时，她忽睁眼对我说，她很欣慰自己即将死去；她相信，大师终会还她自由。然而，她仍十分挂念《秘密教义》。她嘱我务必小心保管所有手稿，悉数交予奥尔科特上校，请他设法付印。她说，原本愿为世间留下更多，但大师自有更好的安排。她断断续续说著，又告诉我许多事。最后，她再度陷入昏迷。我坐在一旁，不知终局如何。

在我看来，她不可能就这样死去，留下未竟之业。但转念想到神智学会——若她真离去，它将成何样？大师既是学会领导者，岂容它就此瓦解？我忽想起，大师曾对布拉瓦茨基言：她须在自己周围聚集一圈学生，并亲自教导。若她此刻死去，此事如何完成？我抬眼望她，心中自问：难道真可能吗？一个如此劳苦、受难、奋力不息之人，竟会在事业未竟时就此离去？真正懂她的人，其实没几个。即便是我——与她单独相伴这么多个月——她仍像一道难解的谜。她有奇异的能力，广博的学识，对人性的洞察更是锐利；而她的一生，又在常人难及的领域中度过。于是，即便身躯在侧，她的灵魂却常远行，与他者相会。那一夜，这些念头反复盘踞我心。我一小时一小时守在床边，看她似乎愈来愈虚弱。忽然，一阵空洞而沉重的绝望涌上心头。我这才真切感到，自己是多么深爱这位高贵的女子，也明白没有她，生命将会何等空寂。一想到可能失去她，我整个灵魂都在反抗。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喊，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睁眼时，晨光正悄然渗进屋里。忽然心头一凛——我竟睡著了；或许就在我失守的这一刻，布拉瓦茨基已然离世，静悄悄地死了。我惊慌转身望向床榻。她却静静看著我，那双灰眸清澈沉著，亮得惊人。她说：「伯爵夫人，过来。」我立刻奔到她身旁。「怎么了，布拉瓦茨基？你看来与昨夜全然不同。」

她答道： 「是，大师来过了。他给我选择：若我愿意，此刻便可死去，得个自由；或者继续活著，把《秘密教义》写完。他告诉我，前方有极大的痛苦等著；在英国的日子——我将去那里——也会艰难。但想到那些学生，或许还能教他们些什么；又想起整个神智学会——我早已把心血倾注其中——于是，我接受了这份牺牲。既然这样，去替我拿些咖啡和吃的，再把我的烟盒取来。」

我立刻照办，随即跑去将这消息告诉格布哈特夫人。

17b. 阿奇博尔德·凯特利
1887年2月至4月，比利时奥斯坦德

1887年初，伦敦神智学会中，少数成员渐渐感到：若神智学得不到新力量推动，这中心终将只剩几人各自研究，难以凝聚影响。于是我们反复焦虑地讨论：如何重新唤起人们对神智学真理的兴趣？又如何让注意力回到其伦理哲学之上？我们都觉得自己像在黑暗中摸索，对这一哲学真正的根基其实并不清楚。

显然，我们需要一位领导者，能以清晰理解引导我们前行。我们各自写信给当时居于奥斯坦德的布拉瓦茨基，向她陈述所见。她既是学会创建者，也是大师的使者。我们请她写一封集体回信，指示我们该如何行动。她却没有这样做，而是一一回复。每人都收到长达八至十二页的信。我们再次写信，恳请她亲来伦敦指导工作。她回信说，正专心撰写《秘密教义》，此书完成之前，无法承担其他事务。

尽管如此，我们仍写信告诉她：在我们看来，她亲自到场已十分迫切；而《秘密教义》即便在伦敦完成，也不会比在奥斯坦德更困难，或许反而更顺利。她回信提出若干反对。信到后，伯特伦·凯特利先生于二月底或三月初亲赴奥斯坦德与她面谈。讨论后，她同意四月底前来伦敦，但有一个条件：我们须在伦敦近郊为她觅得一处安静住所，好让她工作。凯特利返英不久，我也动身前往奥斯坦德——连自己都觉得突然。抵达后将行李暂存旅馆，便去拜访她。布拉瓦茨基夫人待我极其亲切；那时我对她而言几乎仍是陌生人。她坚持要我把行李搬到她的住处，在奥斯坦德期间与她同住。当时她住在那房子的一楼，由一位瑞士女仆照料，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陪伴在侧。就在那里，她将《秘密教义》手稿交给我，请我阅读、校订，必要时甚至可删削——这样的特权，我自然没有动用。

那段时期，自前一年十一月起，她从未离开房间。即便只是从书卧兼用的房间走到餐室，也必须等窗户关紧、室内彻底暖和后才愿出来。几次肾炎发作早已提醒她：哪怕最轻微的受寒，都可能危及此书的完成。探访结束，我返回英国。她再次向我保证，将于五月一日抵达伦敦；我也答应届时再赴奥斯坦德，陪同她前来。然而回到伦敦不到几小时，我们一位会员——阿什顿·埃利斯医生——便收到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的电报。依我记忆，电文大意是：布拉瓦茨基夫人肾炎复发，已陷入昏迷，生命垂危。埃利斯医生立即赶往奥斯坦德诊治。后来他告诉我，他与所有知情者都十分震惊——因为不过几天，她竟开始好转。事实上，昏迷之前她的情况已十分危急，甚至开始安排后事：焚毁文件，请人起草遗嘱，一切都为临终准备。后来她亲口告诉我，她的生命是因大师直接干预才得以保全。而她的坚忍在此刻已然显现：一旦能下床，便立刻重新投入《秘密教义》的写作。

四月中旬，伯特伦·凯特利先生再次前往；我则在二十五或二十六日左右动身。当时我们颇为不安，因为布拉瓦茨基夫人表示，那样的天气里她几乎无法启程，尤其她才刚经历一场重病。但房东已明言她必须搬离——房间早已另租他人。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此前已返回瑞典处理急事，答应日后在伦敦与她会合。屋中还住著埃利斯医生的一位朋友，协助我们处理搬迁。动身之日终于到来。两天前尚且晴朗，只是寒冷；这天清晨却雾气低垂，细雨绵绵，湿冷透骨，气温约华氏四十度。我们原以为布拉瓦茨基夫人会拒绝出行——那样做完全合情合理。但那日早晨，她已整装待发。行李箱全部收拾妥当，一切准备就绪。

马车一到，我们便扶她上车，直驱码头。要知整整六个月来，她那房间的窗从未开过；即使她离开，也不许旁人开窗。室温总维持在华氏七十度以上，她深信低一度便会致命。况且她因风湿几近残废，步履艰难，长年受坐骨神经痛折磨。码头抵达时，潮水正低，通往蒸汽船甲板的只有一道窄而陡的舷梯，坡度极峻。我们见了，心下顿时一沉。布拉瓦茨基夫人却不多话。她握住扶栏，缓慢而坚定地一步步走上甲板，全程不让人搀。随后我们领她进了一间舱室。她一坐进沙发，方才那阵勉力行走的痛楚与疲惫，才从神色里透了出来。航程一路平静，直至多佛。途中只生一件小事——布拉瓦茨基夫人头一次感到晕船的前兆，那隐约的恶心令她颇为困惑。抵达多佛时，潮水更低，只得由四名魁梧的码头工人将她抬上岸。接著又遇更大的难处：站台甚低，英国铁路车厢的踏阶却极高。布拉瓦茨基夫人几乎无法举步，我们一行人连同那些工人合力扶持，才勉强将她送进车厢。自多佛至伦敦的旅途倒平顺无事。抵达后，靠著病人轮椅与马车，她安然住进了我们备好的寓所。我原暗自忧心，这趟艰难跋涉恐会酿成严重后果。然而不知何故，她抵达英国后的一段时日，身子反比先前数月来得好。

抵伦敦翌晨七点，她已伏案写作《秘密教义》。

17c. 茱莉亚・W・凯特利（阿奇博尔德・凯特利之妻），1886–1891，宾夕法尼亚州〔瓦赫特迈斯特 1893，121–125；本文署名「R.S.」，然考据显示作者实为茱莉亚・W・凯特利〕

我居处距英国约千里之遥，从未亲见布拉瓦茨基夫人。如许多相识者一般，我初闻其名，是因偶然读到心灵研究学会（S.P.R.）的一本小册。册中指控她行骗，并将霍奇森—库仑对她的诽谤视作确凿事实。但不久，我便从自身经验里渐渐明白：她并非表面所示那般。正因我已有所见证，才请布拉瓦茨基教导我；而我对她全然的信任与信念，正是愿望得遂的缘由。当心智怀抱信念时，人的气场与内在之身会呈磁吸而开敞之态；若心智充斥怀疑与批判，则收缩凝滞。那时，我的气场与内在之身确实发生了一阵迅疾的苏动。人长久将自己裹在这等收缩之中，却鲜少明白。若要真正知晓此事，首须具备信心与奉献。

布拉瓦茨基纳我为学生后，既未立规条，亦未安排任何计划。我仍如常度日；然而夜来，沉入深睡之际，另一种生命便开始了。清晨醒时，我往往仍保持前夜入睡的姿势，因睡得太沉。同时，我清楚记得：自己仿佛曾前往布拉瓦茨基那里，并在一些房间中受到接待。我能清楚描述此房间——甚至连地毯上磨损之处或破洞，都能说得出来，并受到与她同住的人证实。初次有此经历时，她便示意收我为学生。此后，她以不同方式接见我，让我观看种种图像；那些景象如全景一般，在房间墙壁上缓缓展开。

有时——虽较罕见——我会在夜半醒转，见她立在床尾。我撑肘起身，她便以手势与我交流；自然的和声盈满月色浸透的房间，而奇妙鲜活的图像在墙面流转而过。对我而言，这一切全然客观可见。我清醒感知周遭所有——夜声、室中物事；甚至有一回，我将自己的小狗揽在怀里，因牠一见她便颤抖哀鸣。布拉瓦茨基脸上的种种神情，我已熟稔。直至如今，我仍能清晰看见她：披著那件旧睡袍——世上还有哪件晦黯破旧的袍子，曾被人这般珍爱？——衣褶垂落身际。她在我面前展出一片空间，而后，她自身亦随之扩延，显露出她真实的存在。

我手边存著她的来信，不过六七封；信中并无任何教诲。内容多关乎神智学会的一些外务。然这些信件有一处颇为特别。夜里，她常会嘱咐我，转告某些人某些事情。我便照办，并说明这是她的指示；而几天之后，她的信便会寄到，信中以文字写下我先前在夜里所听见的那些指示。因此，我得以确证：即便远隔重洋，我确实听见了她的意念。因她所交代的，多半关系某些突发急务，而这些情状往往仅于前一日，至多两日前，方才显现。借此，我能将自身经验逐项核对、加以验证；有时，我亦会在事未发之前，先行道出相关的预告。

参考文献
• 《纪念布拉瓦茨基》：弟子合撰。伦敦：神智学出版学会，1891。节选 17a。
• 阿奇博尔德·凯特利：〈从奥斯坦德到伦敦〉，《道路》第7卷（纽约，1892年11月）：245–248。节选 17b。
• 康斯坦丝·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等：《回忆布拉瓦茨基与〈秘密教义〉》。伦敦：神智学出版学会，1893；第二版，伊利诺州惠顿：神智学出版社，1976。节选 17a、17c。

第十八章

英格兰，一八八七至一八八八年

布拉瓦茨基抵达英国后，神智学活动迅速展开。布拉瓦茨基分会旋即成立，向外界推广神智学思想。

布拉瓦茨基几乎失却《神智学者》的控制权，遂于一八八七年九月创办月刊《路西法》。封面题字道：「将黑暗中隐藏的一切显于光中。」

同月，她迁居伦敦荷兰公园兰斯当路十七号。

此后，她持续撰写巨著《秘密教义》。该书终在一八八八年十月至十二月间完成，分两大卷出版。担任誊稿、整理手稿的，是两位不倦的助手——伯特伦·凯特利与阿奇博尔德·凯特利；二人于财务上的支持，亦是关键助力。

《秘密教义》乃布拉瓦茨基著述生涯之巅峰。第一卷主论宇宙演化，骨架由七段诗节构成，译自《德基安书》，附布拉瓦茨基注释与解说；本卷亦对世界各大宗教与神话的基本象征，作出长篇阐释。第二卷则收录另一组《德基安书》诗节，描写人类演化。

下有二则摘录。其一出自伯特伦·凯特利。他与姪子阿奇博尔德·凯特利医生，是促使布拉瓦茨基前来伦敦的关键人物。二人与她密切合作，协助整理并预备《秘密教义》出版；此段文字记述手稿编纂实况。其二出自查尔斯·约翰斯顿。彼时他年方二十，尚未进入布拉瓦茨核心圈。约一年半后，他娶布拉瓦茨基侄女为妻，最终移居美国；其后从事多项学术工作，曾出任《大英百科全书》编辑。

18a. 伯特伦·凯特利，一八八七年五月至一八八八年十月，伦敦
［瓦赫特迈斯特 1893，90–95］

抵梅科特一两日后，布拉瓦茨基将当时已成的《秘密教义》手稿全数交予阿奇博尔德·凯特利医生与我。她要我们通读全文，补标点、修润英文、必要处修改——总之，当作自己的作品来处置。

我们当然没有这样做。对她的学识，我们怀著极深的敬意，不敢在这等重要著作上任意动笔。然而，我们仍将整叠手稿——堆起足有三呎高——从头细读一遍。只在确有必要时，才更动英文与标点。之后长谈良久，我们走进她的书房，当面提出意见——我至今记得自己紧张得手微颤——郑重表示：全书须依明确架构重新整理。否则，照现下模样，此书几成另一部《揭开伊西斯的面纱》，且缺乏整体规划与论述连贯，情况更甚。

谈了一阵，布拉瓦茨基干脆对我们说：「去托菲特吧，爱怎么弄便怎么弄。」她表示早已被这本恼人的书折腾得厌烦透顶；既然交到我们手中，她就彻底放手，最后能整出什么模样，全凭我们自己设法。

我们退下再议。最终提出一则方案——实则由材料本身引导而生：全书分四卷。且不依她原先设想，令第一卷叙述若干伟大神秘主义者的历史，而是顺应论述的自然次序：先论宇宙演化，次及人类演化；第三卷再处理历史部分，写那些神秘主义者的生平；末了，若她日后尚能执笔，再撰第四卷，专论神秘学实修。

我们将此计划呈交布拉瓦茨基，她当即批准。

接著，我们再次通读全稿，将所有属于「宇宙生成论」与「人类学」的材料——这两部分构成本书前两卷——重新梳理。完成后，请布拉瓦茨基审阅，得她首肯。随后，整理妥当的全稿交由专业打字员打成打字稿，再逐页校读、修订，并与原始手稿仔细核对。

此时方察觉，对《德基安诗节》的全部注释，全书加起来竟不过二十页上下。我们郑重与她商谈，建议她真正写出一套完整注释——因开篇之初，她已向读者如此承诺。她的回答极具个人风格：「我还能说什么？你们究竟想知道什么？这一切不明摆著吗——清楚得就像你脸上的鼻子！」我们却完全看不出；而她则表示——或至少佯装——不懂我们为何困惑。于是我们只好退出，再度思索。

最后想出一法：将诗节中每一条诗偈单独写出（或从打字稿剪下），贴于纸张顶端；后附活页，以别针固定，写上我们能想到的所有问题。布拉瓦茨基删去大半，又要我们补写更完整的说明，甚至写出我们自己——姑且如此——对读者可能期待她解释之处的理解。她自己也添了几笔，再把先前零散写下、与该诗偈相关的段落并入其中。整部书的工作，便以这般方式逐步完成。

然而，待我们预备将稿送交印刷时，结果却令人绝望——纵使最老练的排字工看了，亦要抓狂。于是凯特利医生与我亲自动手，以打字机重新整理稿本：一人口述，一人打字，轮流执事，终为第一卷与第二卷最初部分打出一份清稿。

之后工作继续推进，待两卷各自的第二与第三部分皆趋成熟，我们方开始考虑付印。

《秘密教义》其后的出版历程，无须赘述——只说前方尚有数月艰辛。布拉瓦茨基前后校读两套长条校样，又审页样……修订、补写、更动，直至最后一刻仍添补不辍。

至于与《秘密教义》相关的神异现象……例如：引自屋中从未有过的书籍，却附有完整出处的引文；有时为了一本罕见书籍，还须在大英博物馆搜寻数小时，才得以核实。这类情形，我亲眼见过并查证过的，为数不少。校对之际，我还偶见一奇特神异现象：页码数字时有倒置，如一百二十三页写作三百二十一页。这恰好印证，星光界流质中所现诸相，往往颠倒。

此书真正价值，终须后世裁断。于我，仅愿记下一点确信：若能彻读《秘密教义》，理解并吸纳其思想，且不将此奉为僵固教条或神启——则终将发现，此书之价值难以衡量。在研究自然与人类方面，提供种种提示、线索与引导之脉络；这是现今任何其他著作都无法给予的。

18b. 查尔斯·约翰斯顿　一八八七年春　伦敦［约翰斯顿 1900］

初见亲爱的老「布拉瓦茨基」是在一八八七年春，她总让友人如此称呼。她几位弟子于诺伍德租下一幢雅屋；那一带街巷与露台交错，不远处，水晶宫宏大的玻璃中殿与双塔正在光中闪烁。那时的伦敦，正展露它最典型的烟尘面貌。广场与园中紫丁香成串吐芳；金链花自嫩绿叶间垂落，如点点金雨。烟霭帷幕久罩城上，此刻薄如灰纱，在午后阳光下泛著微亮。雄伟的西敏寺塔楼，以及千万尖塔与烟囱，自雾中刺出轮廓。每户烟囱皆曳一缕烟带，向东缓飘。

那日傍晚，布拉瓦茨基方结束一日工作。我先上楼，与那位自愿担任秘书的弟子同处半小时；那弟子以无限的虔诚侍奉著她。我两年前已识他。我们遂谈旧事，亦及布拉瓦茨基那部巨著《秘密教义》。他以沉厚悠远的声调，为我诵读《德基安集》数节诗行：宇宙长夜——时间尚未诞生；显现期黎明升起的光辉之子；「声之军」的无形行列；可怖邪恶的水性人，与失落的亚特兰提斯黑巫师；
「意志与瑜伽之子」，及那道不可逾越之环；宇宙演化的重重轮次——「轮次」更迭之际，世界循环开展；那伟大的「与我同在之日」——万物终将在此日臻至圆满，归为一体，令「你与他人、我与你」再度合一。

半小时忽过，我下楼去见那位「老太太」。她在自己书房，刚从案前起身，披著素来深爱的深蓝长袍。转身时，我先见微微起伏的鬈发，随即——是那双力量慑人的眼睛。她迎上前：「亲爱的朋友！真高兴见你！进来坐下聊聊——来得正好，一同用茶罢！」说著热切握我的手。

随即她忽扬声唤：「露易丝！」那瑞士女仆即刻现身。布拉瓦茨基以法语连珠炮似吩咐一串事。然后，她将身子舒舒服服陷进扶手椅，挨近自己的烟草盒，开始为我卷烟。她腕边微露耶格尔羊毛内衣袖口，更衬得手形匀巧。那十指灵活熟练，早被尼古丁染作深色，此刻正将白米纸细细卷起，裹住土耳其烟丝。

布拉瓦茨基带著一丝含笑调侃的神情问道：

「你自然读过心灵研究学会那份报告了？——那个『鬼怪研究学会』。据说我既是俄国间谍，亦是当世最大骗子。」

我答：「读过。但其中内容我早已知晓。两年前报告首次宣读时，我即在场。」

她又露出那种蕴著无限幽默的笑意：「那么，那位从澳洲来的活泼小羊羔——理查德·霍奇森——给你留了什么印象？」

我回：「印象颇深。想来他定是个极规矩的年轻人，每日准时归家饮茶；且上帝赐了他相当充沛的自信。一旦某种看法进了他脑中，他便平静地一路犁过去；与之相悖的事实，他几乎视而不见。至于辛尼特在《神秘世界》所写一切，在我看来，都丝毫未被这份报告所动摇。」

「听你这么说，我很欣慰，亲爱的。」她以近乎宫廷式的优雅回应，「这样，我请你喝茶也问心无愧了。」

此时露易丝已在角落小桌铺好白桌布，端来茶盘，点亮一盏灯。那位秘书不久亦下楼加入，即刻遭布拉瓦茨基半开玩笑数落几句——说他不守时，其实并未。于是，言谈又绕回那些心灵研究学会身上。

「他们成不了大事。」布拉瓦茨基说，「凡事都以物质尺度衡量，胆子又太小。害怕一旦承认我们的神异现象真实，便会掀起风暴。想想那意味著什么！几乎逼得现代科学不得不承认大师的存在，也不得不承认我所说的一切——那些神秘世界中的生命，以及他们惊人的力量。他们一想到这里就退缩了。干脆把我这孤儿、流亡者推出来当替罪羊。」说著，她眼里带著笑意，一种自嘲般的怜悯。

「事情大概正是如此。」我回答，「那份报告本身毫无骨干。这类文件里，我从未见过如此软弱的。从头到尾，连一点真正证据也没有。」

「你真这样看？好极了！」布拉瓦茨基叫道。

她忽然转向秘书，劈头训斥：贪婪、懒惰、邋遢、毫无条理，总之无用。那人不安地辩解，她立刻火气大作，断言他「生来是胡说八道的蠢材，活著是胡说八道的蠢材，死了也还是胡说八道的蠢材。」

他慌了神，竟将蛋黄弄洒，在她洁白桌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黄痕。

「瞧见没有！」布拉瓦茨基喊道，怒目瞪他，神情满是刺骨的轻蔑；随即又转向我，仿佛要我同情她的苦处。她向来如此——常在陌生人面前斥责弟子。然而耐人寻味的是，弟子依然爱她。这一点，本身已说明许多。

「心灵研究学会那份报告，有一事想请你解释。」

「何事？」布拉瓦茨基立刻来了兴趣。

「那些信——大师的秘传信件。怎么解释？」

「怎么说？」她问。

「他们声称，那些信其实是你亲手所写；笔迹文风，都明显带著你的痕迹。对此，你如何回答？」

「我换个方式说。」她盯著香烟末端看了许久，才开口。「你做过思想传递的实验吗？若做过，大概会注意到：接收心念图像的人，常会用自己的想法替它添上颜色，甚至稍作改动。即使在真实不虚的思想传递中，这种情形也会发生。那些『凝现而成的信件』也有点类似这种情形。我们的一位大师不懂英语，自然也没有英文字迹。但他想针对一个以心念传给他的问题，凝现一封回信。假设他在西藏，我在马德拉斯或伦敦。那位大师心念里已有答案，但并非英语词句。于是，他必须先把这个思想印入我的心智，或另一位懂英语者的心智；接著，再从那个心智中浮现出的词语形式里，取用能表达这个思想的字句。然后，他还得在心智中形成清晰的书写图像——也就是那些字词的字形。这一步同样要借助我的心智，或那位懂英语者的心智，来取得字形的形态。接下来，他便透过我，或透过与他有磁性联系的某位弟子，把这些字形凝现到纸上。做法是：先把这些形象送入弟子的心中，再借用弟子的磁力，将它们印入纸面；至于黑色、蓝色或红色的书写材料，则视情况从星光界流质中聚集而来。万物最终都消融于星光界流质之中，因此魔法师的意志也能再把它们引出。他可以从中抽取颜料的色彩，用来标记信中的字形；再借助弟子的磁力将其印定于纸面，而整个过程则由他自身更强大的磁力所统御——那是一股由强大意志所推动的力量。」

「听起来倒合理。」我说。「能否示范？」

「你必须是灵视者，才能看见并引导那些力量的流动。」她平静而直接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重点在这里：假如那封信是透过我凝现出来的，自然会带著一些我的措辞习惯，甚至略有我的笔迹。然而，它依然是一个完全真实的秘传神异现象，也确实是那位大师的讯息。再说，那些人其实夸大了笔迹的相似性。所谓专家，也并非从不出错。我们同样请过专家，他们断言那些信件绝不可能出自我手，资历一点也不比对方差。但那份报告对此却只字不提。而且还有些信件，笔迹完全相同，却是在我远隔数千英里之外时凝现出来的。哈特曼医生在马德拉斯的阿迪亚尔就收到过不止一封，当时我在伦敦；那些信显然不可能是我所写。

「不过，你也见过一些秘传信件吧？你怎么看？」

「见过。」我答道，「辛尼特先生给我看过一大叠信——大约一令纸那么多。《神秘世界》和《秘传佛教》几乎都建立在这些信上。有些是红色字，用墨水或铅笔写的；但更多是蓝色。我起初以为是铅笔所写，还用拇指去抹，想把字迹蹭开，结果一点也抹不动。」

「那当然抹不掉！」她笑道，「颜色是压进纸面的。不过，那些笔迹你怎么看？」

「正要说这个。信里有两种字：蓝色一种，红色一种。两者完全不同，都不像你的笔迹。我曾花不少时间研究笔迹与性格的关系；这两种字背后的人格特征都非常鲜明。蓝色那一种——显然出自一个性情极其温和而稳定的人，但意志强得惊人；思路严整，气度从容，而且总是不厌其烦地把意思讲清楚。那是受过良好教养、极富同情心的人才会有的笔迹。」

「而我绝非那一型，」布拉瓦茨基笑道，「那是K.H.大师。你晓得，他出身克什米尔的婆罗门，且游历欧洲甚广。《神秘世界》那些信出自他手；《秘传佛教》多数材料，也是他供予辛尼特先生的。这些你大抵都读过了。」

「是的，我记得他说过：你的声音像萨拉斯瓦蒂的孔雀一般，划破空间而来。这种话，恐怕不是你会用来形容自己的。」

「自然不是，」她道，「我自知是夜莺。但另一种笔迹呢？」

「红色的？截然不同。那字猛烈、急迫、充满支配性；笔势如火山喷发，阵阵迸裂。另一种则似尼亚加拉瀑布——浩浩荡荡，奔流不止。一如火，一如海。二者迥异，且皆不似你的笔迹。不过这第二种，倒与你的字略有些相近。」

「那是我的大师，」她说，「我们称他大师摩利亚。我藏有他的画像。」

她取出一幅小油画板。她提及自己大师时的神情，是我见过最为真诚的敬畏与崇仰。她道，他出身拉杰普特——印度沙漠中古老的武士民族，亦是世上最英武俊美的族裔。她的大师是位巨人，身高六尺八寸，体格雄健挺拔，堪称男性之美的典型。即使在画像里，也能感到一股惊人的力量与魅力：那张脸气势饱满，甚至带几分凌厉；深黑而炯亮的双眼，直视时几乎令人失却镇定；轮廓分明、如青铜雕刻的五官；乌黑长发与胡须——处处透出强健刚毅的男子气概。我问他年龄。她答：

「亲爱的，我无法确切告知，因为我自己也不知。但有一事可说。我首度见他，是在二十岁那年——1851年。当时他正处盛年。如今我已老了，他却一日未老，仍停在壮年的巅峰。除此以外，我只能说这些。其余的，你自己去下结论罢。」

随后，她谈起曾结识的其他大师与开悟者。她说，认识的开悟者来自诸多民族：印度南北各地，亦有西藏、波斯、中国与埃及之人；在欧洲，则有希腊、匈牙利、义大利与英国者。她还提到，南美洲某些族群之中，亦存在开悟者，且那里设有一处开悟者的会院。

「好了，亲爱的，时候不早了，我也困了。该向你道晚安了。」

说完，这位老太太便以她一贯雍容的气派送我回去。那份气度从未离她，因为它本就属她一部分。在我所识之人中，她是最完满的贵族。

在她的人格、仪态，以及眼中流露的光与力量里，总让人感到一种更广阔、更深层的生命。这正是她最伟大之处，且始终存在——仿佛背后藏著更大的世界，更深的力量，还有某种未可见的威能。对于能与她卓越天赋相契的人而言，这既是一种启示，也受到激励追随她所指明的道路。然而，对那些无法以她的眼睛观看，无法提升自己，以接近她视野的人，这种特质却成挑战与刺激——一股刺耳而颠覆的力量；最终，使他们转为激烈的敌意与公开的谴责。说到底，她本人远比任何著作更宏大；即使是那些令人惊叹的文字，也不及她自身所蕴藏的鲜活充盈之力。

参考资料 • 约翰逊，查尔斯。1900。〈海伦娜・彼得罗芙娜・布拉瓦茨基〉，《神智学论坛》（纽约），第 5–6 卷，4–7 月。重刊于《布拉瓦茨基文集》第 8 卷，页 392–409。选文 18b。 • 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康斯坦丝等。《回忆 H. P. 布拉瓦茨基与〈秘密教义〉》。伦敦：神智学出版会，1893 年；第 2 版，伊利诺州惠顿：神智学出版社，1976 年。选文 18a。

第十九章

英格兰，1887–1888

1887年五月，布拉瓦茨基来到伦敦。起初，她住在梅布尔·柯林斯的宅子「梅科特」，停留了四个月余。此地很快成了活动的中心。她抵达后不久，布拉瓦茨基分会便成立，并开始聚会，布拉瓦茨基始终是全场的核心。她的时间多用在写作、会议与谈话；闲时则玩一种纸牌接龙，英国人称之为「耐心」。同时，她创办了一份新杂志《路西法》。这名称带著几分挑衅，特意触动人们对「路西法」一词的惯常联想。

1887年九月，布拉瓦茨基搬到荷兰公园区兰斯当路十七号，继续她繁多的工作。不久，《路西法》创刊，宗旨是「将黑暗中隐藏之物带入光中」。几乎同时，神智学出版公司在伦敦成立。

19a. 阿奇博尔德·凯特利
1887–1889年，伦敦
［凯特利 1910，113–119］

布拉瓦茨基夫人的存在，很快显出影响。人们开始聚集到她身边，梅科特也成了许多人前来拜访的所在。观察那些访客，本身就是一番特殊的经历。有人单独会面；有人则与我们这些同住者一同接见。她待人的方式变化多端：有时辩论锋利，有时讽刺辛辣；极少请求别人相信她，或替她主持公道。始终不变的，是那股强劲的推进力——为了推动大师的事业，她对自己与他人同样严格，毫不宽纵。

日常而言，布拉瓦茨基夫人的一天在清晨七点前开始。真正何时开始，我并不清楚。肉身终究需要睡眠，不能过度驱使。但我相信，她夜里常常花上许多时辰写作；即便如此，她仍会在平常的时间准时坐到书桌前。午餐之前，人几乎见不到她。我说「午餐」，其实时间并不固定——从正午到下午四点之间都可能。这习惯自然令厨师十分为难。若有人在那段工作时间打扰她，必定遭到严厉斥责；她越是安静，往往意味著工作越专注。

六点半，才是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晚餐时间，她通常与我们一同进餐。餐桌收拾完毕后，便是烟草与谈话——尤其是烟。当然，谈话也同样丰富。我真希望自己有足够的记忆与笔力，能把那些交谈完整记下。太阳之下万事万物，以及某些更为隐秘的领域，都在谈论之列。那是一颗积累深厚的心智：广泛旅行带来的见闻，对人生的深刻体验，以及对某些「不可见层面」的亲身经验。再加上一种极为敏锐的洞察力，总能从纷繁之中指出真实所在。

有一点，布拉瓦茨基夫人绝不能容忍——空洞的矫饰与伪善。对此，她毫不留情。相反的，只要是真诚的努力，即使方向错误，她也总是不辞劳苦地加以指点，帮助对方重新调整。她在待人交往中都极其真诚。但我当时已隐约体会，后来更明白：有时她必须保持沉默，好让他人自行获得经验与知识——即使在这个过程中，人们偶尔会自欺。我从未听她说过不真实的话；然而我也知道，她有时不得不缄默，因为提问的人并没有权利得到那些资讯。事后我才得知，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反而被指责为故意说谎。

许多夜晚就在这样的谈话中度过。与此同时，她总在排著自己的单人纸牌。我也逐渐明白一件相当奇特的事：当这种牌戏占据表面的思维时，布拉瓦茨基其实正同时进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工作。布拉瓦茨基夫人可以一边排牌，一边参与我们之间的谈话；同时留意我们所称的「楼上」的情况；并且也能察知自己房间里、屋内其他地方，乃至屋外正在发生的事情——一切几乎同时进行。

就在一次这样的吸烟闲谈中，布拉瓦茨基夫人提到，她在《神智学者》上难以充分表达自己的观点。那本杂志是她与奥尔科特上校在印度创办的。后来由奥尔科特负责，在印度编辑出版；因此他自然按照自己的方式经营。然而，随著布拉瓦茨基夫人在英国展开工作，一份能直接表达她思想的刊物，便显得十分必要。于是，有人提议创办一份新杂志，很快决定付诸实行，并开始筹备出版。不过——刊名的争论却格外激烈。「真理」、「火炬」以及各种名称纷纷被提出，又一一遭到否决。后来有人提议「光明使者」，接著又提出较为简洁的名称——「路西法」。然而，这个名字立刻遭到一些人的强烈反对，认为过于「魔鬼化」，也太不合社会礼俗。有人当场不耐地说：「这个词该死！」结果反而使它立刻被采用了。

布拉瓦茨基分会最初成立时，是由一群准备完全追随布拉瓦茨基的人所组成。为此还起草了一份誓约，明确表达这一承诺。我们都接受此宣誓，聚会随即开始。每逢星期四晚上，大家便在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房间集会；那间房与餐室相通，临时打通成一个空间。会员蜂拥而至，房间很快显得狭小。众人最感兴趣的，是提出各种问题，由布拉瓦茨基夫人一一作答。其中一部分讨论成果，后来刊印于《秘密教义对话录》。

那时的情景，至今想起仍觉回味。你会像我一样提出自己的论点或意见；它会受到激烈的反应，并遭到各种雄辩的反对——那种雄辩足以使你方寸大乱，并给人一种印象：你是个心怀极恶意的人，企图破坏布拉瓦茨基夫人某些最珍视的工作计划。然而，一旦你的动机与诚意渐渐显露，情势便忽然转变。布拉瓦茨基夫人整个气场都变了。态度改变，脸上神情也不同。方才那股声势与怒气，仿佛瞬间蒸散。她变得十分安静。连她的脸，看上去也像是扩展开来——更宽阔，更沉实，更有重量。你所提出的每一点，她都会加以斟酌；而她的眼中——那双奇异的眼睛——便会现出一种我们熟悉的神情。那种神情，是一种值得争取的嘉许；因为它意味著：此人的内心已被审视，并未发现诡诈；也意味著，布拉瓦茨基已亲自掌控全局。

须记得，在这段充满压力与艰辛努力的时期，布拉瓦茨基夫人始终是个病人。她长期承受剧痛，许多时候甚至几乎无法行走。然而凭借近乎不可动摇的意志与奉献，她仍从病榻起身，走到书桌前。硬是把《秘密教义》推向出版，同时编辑《路西法》，撰写俄文文章，也为《路西法》、《神智学者》及《道路》供稿；她接见访客，无论私下或公开；此外，还要处理数量庞大的私人通信。

就在那段时期，我染上丹毒，高烧不退，只能卧床。恰好布拉瓦茨基夫人的医生前来诊视，也顺便看了我。医生对她说了什么，我并不知道。那时我神志昏沉，几乎陷在半昏迷之中。就在那样的状态里，我忽然发现布拉瓦茨基夫人亲自上楼来了。她艰难地爬上两段陡峭的楼梯——平日只要能避免，连一步都不会上，因为会引起剧痛。这一次，她只是为了亲自判断医生对我病情的说法。

她在床边坐下，静静看著我。接著一边说话，一边双手捧著一杯水。之后，那杯水被我喝了下去。随后，她又慢慢下楼，临走吩咐：等身体能动时，也跟著下来。

我下楼后，被安排在她房里的长榻上躺下，盖好被子。我半睡半醒地躺着。她背对著我，坐在书桌后那张宽大的椅子上，一直埋头写作。躺了多久并不清楚。突然，就在我头边掠过一道深红色的闪光。我自然吓了一跳，随即从椅背那边传来她的声音：「躺好，何必理会？」我照做了，然后睡着。之后我被送上楼睡觉，又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已完全好了，只是略有些乏力。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那种深红色的光，不过我倒见过——别人也见过——那种附在房中某些物件上、随后飘忽游走的淡蓝色光。有一天，我们当中有人一时鲁莽，伸手去碰那团光。当时布拉瓦茨基夫人正在隔壁房间。那人当即挨了一记电击；紧接著，便听见她隔着房间怒声斥责，直呼其名，质问他究竟意欲何为——竟去碰不该碰的东西，还以无礼的好奇心介入与己无关之事。我确信，他既忘不了那下电击，也忘不了指节上挨的那记敲打，更忘不了好奇心受挫的那番教训。我知道他手臂的麻痛感持续了很久。

布拉瓦茨基分会的聚会颇为不同。讨论随意，大家围坐一圈，向布拉瓦茨基夫人提问。到场者男女皆有，身份各异。我们的乐趣之一，便是看她以苏格拉底式的方法回应——她会反过来提出一轮问询，借此探探她想知道的状况。这方式十分奏效，常让抛出难题的人自己陷入窘境。若问题确属诚恳求教，她必不遗余力，尽其所能解答。但若提问意在刁难或惹恼她，结果往往对提问者不利。聚会常持续很久，但布拉瓦茨基夫人很享受这种智力的交锋。每到星期四晚上，那几间屋子里总聚集着各国人士，谁会出现，永远无从预料。有时还会有看不见的访客——我们当中有人能看见，有人却不能。由此产生的结果，往往颇为奇特。

布拉瓦茨基夫人极畏寒，因此房间总是烧得很暖——往往暖得过头，聚会时常令人热得难受。有一晚，聚会尚未开始，我先下楼，却发现房间冷得像冰窖。炉火正旺，灯也全亮，但寒气仍弥漫。我把这情形告诉布拉瓦茨基，她听了只是笑，说：「哦，刚才有位朋友来看我，走的时候忘了把自己的气场带走。」还有一次，记得房间里的人渐渐增多，直到座无虚席。沙发上坐著一位仪表不凡的印度教徒，头巾与长袍一应俱全。讨论继续进行，那位客人似乎十分专注；每一位发言者的话，他都认真倾听，看起来完全跟得上讨论。那天晚上，分会会长来得很晚。他进门后四下找座位，走到沙发旁便坐了下来——正好坐在那位印度教徒的正中央。那位客人似乎受了惊动，微微一震，随即嘶然一散，瞬间消失无踪。

那个冬天，美国方面的事务正在推进，人们对神智学的兴趣也逐渐增长。一天，我被叫到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房间。她问我：「阿奇，你什么时候可以动身去美国？」三天后，我便启程。这次航行于我颇为奇特，我从未横渡大洋，也未曾远行至斯。船舱中偶有细微敲击与碎裂之声，起初只当是船体响动。随后却现出一串微光，尤其在夜间。奇的是，那光与声响，总在我心中唤起同一个名字——布拉瓦茨基。那时我已渐渐明白，这类「神异现象」往往并非偶然。后来通信，及至归来与她谈起，才知她竟能准确说出我往返旅途与在美期间的一切行止。有人告诉我，那敲击、碎响与闪光，原是元素精灵力量来去的迹象；它们会把我的一举一动，如快照般记录下来。

19b. 沃尔特·R·奥尔德
一八八七年夏，伦敦
［《回忆录》，一八九一年，第38–39页］

一八八七年，我每日与神智学会成员通信。同时，一个念头愈发令我困扰：我竟始终未见布拉瓦茨基夫人——这位十九世纪神秘主义复兴的主要推动者。恰在此时，一位伦敦友人来信。他说约了几位朋友在家小聚，讨论彼此关切之事；若我当晚进城，次日他便带我去见「布拉瓦茨基」。

我去了，只怀一个念头、一个目的——见一见「布拉瓦茨基」。那一夜，时间似故意停滞，嘲弄我的焦躁。终于晨光渐亮，铺开成一个明朗夏日。近午时分，我与友人来到一幢屋前。他告诉我：神智学会几乎全部的生命与活动，皆自此发端。进门后，我们被带进一间客厅——至少我想那应该叫客厅；但这样的房间，我从未见过，也不认为还会再见第二间。几秒之后，友人熟络地招呼了一声。此时，布拉瓦茨基从书桌前站起身——她方才一直被一张异常宽大的扶手椅遮住，因而未曾看见。她绕过桌子，向我们走来。

那是我生平所见最大、最明亮的蓝色眼睛。她握住我的手，热情相迎。她一开口，我先前暗自设想的种种窘迫不安，顿时消散。我几乎立刻在她面前感到自在安定。

「别叫我『夫人』——至少我的好朋友不该这样叫。我受洗时，可没人给我这称号。若你愿意，就叫我布拉瓦茨基。坐吧。你抽烟吗？我给你卷一支。E———，你这胡扯的家伙，」她转向友人说，「要是你能在那堆东西里找出我的烟盒，我就真当你是位绅士。」她随即笑了——笑声轻快明亮，如孩童一般。接著向我解释，说E———与她是「老朋友」，她十分喜欢他，不过他常「仗著我年纪大、又太天真，占我便宜」。几句打趣之间，烟盒终于寻获。布拉瓦茨基亲手为我们每人卷了一支烟。随后谈话渐入正题。布拉瓦茨基问我神智学方面的修习，也问及我对西方神秘学的研究。她谈起神智学运动的发展，说人们议论纷纷，报纸更是评说不休。然而他们都错了——因为既不理解，也忘了自身历史，更看不见这场运动将往何处去。接著她让我谈谈自己的经历，并给了许多切实的忠告。不久我便告辞——离开这位我一生所见最引人入胜之人。

那次对神智学者居所的短暂造访，令我留下极愉快的印象。而关于布拉瓦茨基本人，我记忆最深的是她异常亲切的风度、无所畏惧的坦率，与惊人的活力；最难忘的，则是她谈及神智学会未来工作时，那种充满激情的热忱。几个月后，有人提议我搬往伦敦总部——当时设在兰斯当路。我自然欣然前往。

19c. 爱丽丝・L・克利瑟于1887年在伦敦的记述［克利瑟 1923，2–4］

一八八七年，布拉瓦茨基从奥斯坦德来到英国时，我与丈夫及两个孩子正住在伊斯特本。加入神智学会不久，我便结识了凯特利先生。从他那里，我得到许多帮助与鼓励，其可贵之处，正如一位年长成员对新人的提携。凯特利先生知我极渴望见到布拉瓦茨基，便好意答应：若有可能，在她暂居诺伍德梅科特别墅（伦敦郊区）期间替我安排会面。不过他也提醒，此事未必容易——「我们那位老太太」性情多变，有时难以捉摸，也颇任性。这些我全不在乎。她性情如何，与我无关；只要肯见我便好。我内心有一种深切的预感：自己的内在生命正逼近关键转折，一切都取决于能否与她接触。因此，我一定要见到她——无论如何。当时家境并不宽裕，从伊斯特本往返伦敦并非易事。我在「袜子底」存著一笔小钱，原是为不时之需而留。如今我决定取出，用作这次小小的朝圣。事实上，我确实像个朝圣者，朝著未知的目标前行。于是，我怀著不小的激动，也怀著清晰而殷切的期望，动身前往伦敦。一位朋友借我一间房住两日，因而省去住宿费用。梅科特是一座小别墅，当时由肯宁盖尔·库克夫人居住——她是位颇有名气的小说家。不过在神智学者之间，她更常以本名梅布尔·柯林斯为人所知，因为《道路上的光》正是由她执笔记录。

我清楚记得，在前往诺伍德的路上，凯特利先生告诉我：她与布拉瓦茨基常常争论——若窗户开著，「半条街外都能听见」。我们从西诺伍德车站步行前往。果然，离梅科特约百码时，已听见高亢激烈的争吵从前方传来——声浪在街巷间回荡，直扑耳际。我不由一怔。凯特利先生低声说，恐怕「老太太」正在发脾气。这话已令人不安；他又补上一句：她很可能不见你。结果正是如此。凯特利先生入内通报，将我留在门阶外。屋内传来她清晰的声音：无论如何不见。她厉声责备他，竟在这般不合时宜的时刻，带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上门。凯特利先生提醒她，这次会面原是她亲口约定，而我也是专程从外地赶来。但她态度坚决，不肯改变，显然十分恼怒——至少当时听来如此。于是，我只得黯然返回伦敦，再转回伊斯特本。那点微薄的「积蓄」已然耗尽，满怀的希望也随之破灭。当时我确实难过，甚至以为自己大概「不配」见她。然而，即便如此，我仍未放弃一个念头：终有一天，定要见到布拉瓦茨基——无论自己配不配得上。

一八八七年稍晚，我终于如愿。这一次，关键的促成者仍是凯特利先生。他为我取得前往兰斯当路十七号的邀请，并在一个傍晚亲自带我前去。那时布拉瓦茨基已从梅科特别墅迁入伦敦西区；我们也从伊斯特本搬到伦敦西北的哈罗，往返不再困难。当我们被引入一楼那间著名的双连客厅时，我的目光立刻被一位身材粗壮的中年妇人吸引住了。她背墙而坐，面前摆著一张牌桌，似乎正在玩单人纸牌。她的头部轮廓与面容极其醒目，是我生平所见最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一张脸。凯特利先生介绍我时，她抬眼望来——那一瞬，我几乎感到一股冲击。她那双异常锐利的蓝眼睛，仿佛直透进我的脑海。她定定看了我几秒——对我而言，那几秒极其漫长。随后她转向凯特利先生，带著几分恼意说：「你从没告诉我，她是这样的人！」——全然不理会凯特利先生辩称自己早已多次提起。至于她口中的「这样」究竟指什么，我后来始终未曾明白。

19d. 雷金纳德・W・马切尔于1887年秋至1888年间在伦敦的记述［丁格利 1921，34–35］

一八八七年，我在伦敦结识布拉瓦茨基，并赴兰斯当路的住所拜访她。一八八八年，我加入神智学会，开始参加布拉瓦茨基分会的集会。当时分会正是在兰斯当路那所房子里聚会——那也是学会创办人布拉瓦茨基的居所。我每周前往，布拉瓦茨基几乎都在场，参与全部讨论。她回答关于神智学教义的提问，也谈及许多相关议题——范围甚广，或远或近，但最终仍回归研究的核心：神智学。

真正使我对这主题产生兴趣的，是我对这位学会创办人怀有强烈的确信：我深信她完全真诚，确有能力阐明神智学真正的教义，足以引导那些立志追求更高生命的人。这种信念完全出自我个人的观察与人格判断，不建立在任何人的证词或意见之上。因此，当我听到一些与自身观察和结论不符的传闻时，并未动摇。相反，我在布拉瓦茨基的著作中，看见支持这种信念的内在证据，于是更加确信她确是一位灵性导师。

我愈研读她的著作，对她使命的真实性便愈加笃定，也愈相信她确有能力，将托付于她的教诲传达给世人。在我看来，她对神智学事业的奉献是全然的，而且完全无私。

我看得出来，关于她早年生活的种种流言，使她深受痛苦；但我也感到，无论多少诽谤，都无法使她偏离自己已承担的使命。她正是在健康极差、几乎不可能从事任何工作的情况下，仍然推进著这项事业。她以自我牺牲的精神投身神智学，而给予她的回报，往往只有两样：另一方面，则是那些急于从她那里获取庞大知识宝藏之人的支持——而这种支持本身也十分可疑。确有少数真诚的追随者，努力依其教诲生活，愿意真正追随这位导师；然而多数自称为弟子的人，追求知识只是为了个人满足，而不是为了服务人类。其中有些人甚至对她反复强调的「同胞情谊」嗤之以鼻，轻蔑地称之为「鹦鹉般的口号」。然而在这位「老太太」看来，这正是神智学的根基。而在他们眼中，那不过是「区区伦理」而已。

尽管自称追随者的人一再误解她，公开的敌人又肆意歪曲她的言行，她对神智学事业的信念始终未曾动摇；对自己所肩负的使命，也从未有片刻退却。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几近殉道，她仍日夜不倦地工作。她的文字中几乎看不出任何病弱的痕迹；而她当时的身体状况，本已使她能够活著本身成为奇迹，也使她的著述成为令人惊叹的成就。既然世间仍矗立著《秘密教义》、《寂静之声》、《揭开伊西斯的面纱》与《神圣智慧之钥》这些著作——其中所展开的思想，是她高贵灵魂与才智的不朽丰碑——那么，对她人格的种种攻击，又何必逐一辩驳呢？

参考文献

爱丽丝・莱顿・克利瑟。1923。《我所认识的 H. P. 布拉瓦茨基》。加尔各答：萨克与斯平克出版社。选文 19c。

《纪念海伦娜・彼得罗芙娜・布拉瓦茨基：由她的若干弟子撰写》。伦敦：神智学出版协会，1891。选文 19b。

阿奇博尔德・凯特利。1910。〈H. P. 布拉瓦茨基回忆录〉。《神智学季刊》（纽约）第 8 卷，10 月号：109–122。选文 19a。

凯瑟琳・丁格利。1921。《海伦娜・彼得罗芙娜・布拉瓦茨基：1875 年纽约原初神智学会创立者》。加州波因特洛马：妇女国际神智学联盟。选文 19d。

第二十章

英国，一八八八年

一八八八年十月，在布拉瓦茨基夫人与神智学会历史上，是最关键的一个月。首先，布拉瓦茨基自此独力主编《路西法》，先前她与梅贝尔·柯林斯共任。十月九日，访英的奥尔科特上校正式创立「秘传部」（亦称秘传学校），供诚心求道者钻研秘传哲学，由布拉瓦茨基主持。她后来为成员撰写三份《秘传教导》。同月，奥尔科特上校组织并核准成立神智学会英国分会，布拉瓦茨基会所为其首要团体。十月二十日，《秘密教义》第一卷出版，首印五百册，未上市即售罄。第二卷于同年稍晚问世。岁末，威廉·贾奇正在爱尔兰与英格兰，协助布拉瓦茨基起草秘传学校章程。

20a. 威廉·T·斯特德，一八八八年，伦敦
〔据斯特德一九〇九年著作卷一第130–131页，与一八九一年著作第548–550页整理〕

一八八七年，布拉瓦茨基夫人定居伦敦。奥尔加・诺维科夫夫人为她强大的才智所折服；即使撇开她宣称「曾深入探索神秘世界」亦然。此外，她还是一位伟大的俄罗斯爱国者。

一日，诺维科娃夫人来信说：「我请布拉瓦茨基夫人为你译了这封信，因我觉得十分有趣。你不觉得吗？顺便一提，她极想见你；所以，除非你犯了谋杀案，是否愿找个午后同我去她那里？」

我未回应邀请。我对神秘学的兴趣，始于一八八一年初次参加降神会时听见的奇特预言，后来因俗务缠身而渐淡。诺维科娃夫人再度邀请，且比以往更坚持。即便如此，我想若非布拉瓦茨基夫人是俄国人，我恐怕仍不会前往。不过，长话短说，我终究去了。我对这位夫人既欣喜，又些微排斥。她身上确有一种力量——粗犷而浑厚。举止更像男子，且是个极不拘礼的男子，而非淑女。但我们相处颇融洽。布拉瓦茨基夫人赠我一幅肖像，题字道：我尽管可随意自称什么，但她知道，我是一位真正的神智学者。

由此建立的交谊，后来竟生意外结果。某日，《秘密教义》送至帕尔马尔编辑部，征求书评。我翻开巨著，顿觉难以驾驭，几欲退却。于是带书给安妮·贝赞特夫人。那时她已常赴降神会，对彼岸世界颇感兴趣。我问她是否愿评此书。她接下，很快便被书中思想吸引。书评写毕，她问能否为她引见作者。我自然欣然从命。

有些人以为，只要能拿茶杯开个玩笑，就算已经驳倒了神智学。他们说：布拉瓦茨基夫人不过是个骗子，粗俗的伪造者；库伦夫妇早已揭穿她，心灵研究学会也已证明她的虚假。类似话可说很多。然而即使这些指控尽数陈列，对于愿透过表面看的人，这女子的人格依旧耐人寻味，甚至令人惊叹。布拉瓦茨基夫人确是伟大的女性。她体格魁伟；而她的性格——无论力量或缺陷——皆带一种近乎拉伯雷式的巨硕气象。她如橡树般结节嶙峋，却也同样坚韧；她偶显古代女先知般的狂烈与扭曲，但其中亦闪耀灵感。

至于那位「行奇迹」的布拉瓦茨基夫人，我几乎一无所知。我从未向她索求征兆，她也确实未曾给予。她未在我面前把一只茶杯变成两只，也未让熟悉的敲击声响起。在我看来，这些神异现象不过琐碎末节，如木匠削落的木屑；而她真正雕塑的，是一根雪松巨梁——将立为真理之殿的柱石。我甚至记不起我们谈话时是否提过这些事。因此若有人郑重其事地因为这些把戏而尊敬她，在我看来实难理解。

布拉瓦茨基夫人所完成的事业，远比让茶杯成双伟大。她使本时代一些最有教养、也最怀疑的男女开始相信——而且热烈地相信，以至不惧讥笑，也不屑迫害——相信环绕我们的无形世界中，确实存在智慧远高于人类的存在，更深明真理；并且人类可与这些隐秘而沉默的存在沟通，从而学习关于时间与永恒的神圣奥秘。正是这位布拉瓦茨基夫人——一位俄国女子，甚至一度被疑为间谍——使英印社会中的重要人物转而热切信奉她的神智学使命。

布拉瓦茨基夫人所教导的，不仅是「大师确实存在」。她更宣称：这些大师既有能力，也愿意与人类直接交流。她公开表示，自己是天界阶序直接委派的使者，奉命揭示一条道路——凡品格端正、意志真诚之人，皆可循此道，与这些崇高的智性存在直接相通。至于我，不过是在外院徘徊的局外人。出于好奇而观察，却从未成为弟子。那些只向启蒙者传授的内在奥秘，我无从置喙。

但凭我亲身所知，她无疑是极具天赋且极富原创精神的女性。与她交谈，令人难忘——性情炽烈，冲动而情感炙热；缺点亦不少；而外貌，几乎与美丽相反。然而，她就在那里：一个奇特而强大的人格。我在俄国与英国，皆未遇见与之相似的人。她确实独一无二，却又极其有人性。

20b. 伯特伦·凯特利，1888年5—6月，伦敦
［凯特利 1931，21–3］

《路西法》的社论总由布拉瓦茨基亲笔，其他文章她也常用不同笔名发表。她有个习惯，喜欢在文首添一段引语，这事常令我头疼——她几乎从不注明出处。于是我得耗费大把时间查证，甚至跑遍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翻检资料。有时再三恳求，好不容易从她口中逼出点线索，还得先挨一顿痛骂。

那天，她照例将下一期的稿子交给我，是篇故事。标题上方引了两节四行诗。我又缠著她追问出处，没有来源绝不罢休。她抽回手稿；等我再回来时，诗句下已多了一个名字：阿尔弗雷德・丁尼生。我困惑极了。丁尼生的作品我算熟悉，确信从未见过这几行，且风格也全然不符。翻遍手边的丁尼生诗集，一无所获；问遍能问的人，依旧徒劳。我只好再去找布拉瓦茨基，细说原委，并坦言：这几行绝非丁尼生手笔，在没有确切出处前，我不敢署他的名字付印。她只是狠狠骂了我一顿，叫我滚出去，下地狱去。偏偏那天，《路西法》的稿子必须送印。我告诉她：若我出门前她还不给出处，我就删掉「丁尼生」这个名字。临走前，我又去见她一次。她递来一张小纸片，上面写著：《宝石》—1831。

我说：「布拉瓦茨基，这反而更糟。我十分确定，丁尼生从未写过一部叫《宝石》的作品。」

她只回了一句：「滚出去，快走。」

我转往大英博物馆阅览室，向馆员求助。无人能提供线索；众人皆断定，那几行诗不可能是丁尼生的作品，也确实非他所作。最后，我只得求见当时的阅览室主任——那位声名显赫的理查德·加内特先生。有人领我前去。我将事情经过一一说明，他听后也认为，那些诗句决非丁尼生手笔。但他沉思片刻，忽然问我是否查过《期刊出版物目录》。我说没有，并问这与此事何干。

加内特先生说：「我依稀记得，从前似乎有本寿命很短的杂志，就叫《宝石》。或许值得一查。」

我依言查阅。果然，在布拉瓦茨基注记所指的那年卷册中，找到一首署名「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的诗。诗中有几个诗节，正包含布拉瓦茨基逐字抄录的那两节。如今，任何人都能在《路西法》第二卷中读到它们；然而即便在最完备、最权威的丁尼生全集里，我也从未见过这首诗。

诗题〈不复〉，署名阿尔弗雷德・丁尼生，据说是他十七岁时的作品。诗如下：

啊，悲伤的「不复」！啊，甜美的「不复」！啊，奇异的「不复」！

在长满苔藓的溪岸旁，我独坐石上，嗅著一朵野草花；耳中有声音回响，双眼泪水夺眶而出。

一切悦人之物，必定都已先我而去，与你一同深埋地下，沉于万寻之底—— 不复！

＊参见《布拉瓦茨基文集》第9卷，321–322页，其中附有《宝石》（1831年）相关页面的影印件，收录丁尼生此诗。——D.H.C.

20c. 威廉·金斯兰，1888年6月2日，伦敦
［金斯兰 1928 年版，据第18–19、24、258、259、261页校订］

1888年6月2日，我初次会见［布拉瓦茨基夫人］。当时她住在诺丁山兰斯当路17号，身边已聚集了一批忠诚勤勉的工作者。但这并非我与神智学的初次接触。约莫两个月前，我已开始参加A. P. 辛尼特先生家中的每周聚会；也读过他的《神秘世界》与《秘传佛教》，以及印度出版的期刊《神智学者》早期数期。这些著作为我展开了一个崭新的思想世界。神智学仿佛拨动了内心深处的一根弦，立刻引起回响。它揭示的，不仅是获取确切知识的可能——在许多问题上，科学、哲学与宗教仍止于推测；更重要的是，这门「古老智慧」提出的整体宇宙论与人类学，在我看来，几乎是唯一能理性解释我们现今所知的一切：所处的世界、人类的本性，以及远古流传至今的文献。在这份理性吸引之下，还潜伏著一种难以言明的感受——许多人也有过同样经验：仿佛此刻接触的知识并非初见，只是将某些早已内在熟悉的内容，重新带回意识表层。因此，当我去见这位非凡的女性——这场现代运动的重要先驱，她致力复兴古老秘传的教义与传统——时，我的心智早已渴求更深的启迪。其实，真正吸引我的，是教义本身，而非她个人。我盼望直探源头；至于那位当时被指控为骗子与江湖术士的女子，我对其人格仍刻意保留判断。

我对她没有任何情感上的亲近。至于她的气质与那些鲜明特质，我也持保留态度。未曾要求她展示秘传神异现象，也未亲眼见过。不少人几乎全凭这些神异现象建立信念，这或许也为她招来更多敌人而非朋友。但对我而言，比起教义，这些始终次要。即便如此，我仍认为那些神异现象不仅有强力见证，本身也并非不可能。自那时起，心灵神异现象的研究已有长足发展。如今几乎可以说，这些神异现象在原理上的可能性，已逐渐获得科学确认。

布拉瓦茨基自幼展现、且多次确实施展的那些非凡能力，至多说明一点：此类能力确实可能为人拥有，也能在清醒意志下运用。它们并非透过灵媒式被动通灵，而是凭借训练过的意志施展。然而这并非新发现。在东方，这类知识早已流传千年，其名便是瑜伽。

在我看来，她据称展现的那些神异现象，本身不能证明其教义为真。至多，它们或许支持另一种可能：大师确有其人；同时也显示，每个人皆潜藏著未被认识、亦未开发的心灵感应能力与力量。尽管心灵研究学会报告已发表，我仍认为她的神异现象能力，早已由大量可信见证者充分证实。初识她时，我自然对许多问题保留判断；但此后，我从未发现任何理由需要推翻当初良好的第一印象。自那时起，我更将从她那里学得的哲学，作为全部文学工作的基础。

我亲识的布拉瓦茨基，绝非报告描绘的那种「老练骗子」。若那样一种人格曾存在，当我结识《秘密教义》作者时，那种人格必已消失。

然而直到今日，那份报告仍时常被引用，仿佛已最终证明：与布拉瓦茨基相关的一切心灵感应现象皆属伪造；而她声称从大师获得的教导，也只是个人杜撰，大师实不存在。事实上，该报告未提出任何足以在法庭成立的证据，能证明这两项指控中的任一。

她的反对者似乎以为，面对这位将神智学教义带到世间的女性，只要不断泼脏水，便足以连同教义一并抹黑。然而布拉瓦茨基真正完成的伟大工作，在于她留给世界的著作——《揭开伊西斯的面纱》、《秘密教义》、《神圣智慧之钥》及《寂静之声》。后世评价布拉瓦茨基，依据的将是这些著作本身，以及这些逐渐被视为一股新的灵性教导之流——在世界日益陷入唯物主义时涌现的清流；而非那份报告。随时间推移，她传于世间的教义与著述，必将使她得以跻身世界伟大光明使者之列。

20d. 爱丽丝·L·克利瑟
1888年10—11月，伦敦
［克利瑟 1923，15–16］

1888年10月《路西法》刊出一则启事：神智学会将在布拉瓦茨基主持下，设立「秘传学校」。凡愿加入并遵守规则者，请呈报姓名。乔恩夫人与我立即报名，若我记得没错，乔恩上校亦在其中。然而此后相当一段时间，毫无回音。后来有一天，乔恩夫人专程到哈罗看我——当时我正卧病——带来布拉瓦茨基寄出的秘传学校誓约书，要我亲笔抄写并签名。她告诉我，布拉瓦茨基曾说：一旦我们寄回签署好的誓约，每人都会接受一次「测试」，即审查是否具备资格。这审查将在内在层面进行，由大师亲自检视。乔恩夫人的原话是：「会被带出去测试。」我们前世皆将唤起；大师将从中审视我们真正的本性，再决定是否接纳为候选者。她后来又告诉我，当她把我们签好的誓约交给布拉瓦茨基时，布拉瓦茨基神情极为严肃，几近庄重。她凝视乔恩夫人说：「你交到我手中的，是一项重大的托付。」

于是我们开始等待。日子一天天过去，甚至几周已逝，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几乎忘了乔恩夫人曾提醒的事。直到某个星期二的夜晚——我记得那天正是满月——我经历了一生中最奇异的体验；除了一次往事之外，无可比拟。我清楚知道自己躺在家中房间里，半醒半睡；然而同时，我又置身一座宏伟壮丽的埃及人神殿之中，经历著某些难以言喻、极其庄严的过程。这段经验在晚上十点过后不久开始。当邻近教堂的钟声敲响午夜时，一道压倒性的强光忽然爆发——几乎令人心生战栗——仿佛将我整个人完全吞没。我随即失去知觉。翌日清晨，我把仍能记起的一切记录在日记里。到了星期四，我照例前往兰斯当路参加分会聚会。我到得稍早。布拉瓦茨基当时正在内室工作，但她显然知道来的人是我，因为她把我叫了进去。她转过身，以极为严肃的语气说：「大师昨夜告诉我，你已被接纳。」她再无多言，然而我立刻明白：那个星期二夜里的经历，正是对我的「测试」。于是我把整个经过告诉布拉瓦茨基。她只是连连点头，却没有作出任何评论。

后来乔恩夫人告诉我，她与丈夫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她说，最初一批申请者里，只有极少人经历这种「测试」，并非普遍程序。

20e. 威廉·贾吉，1888年12月，伦敦［贾吉 1889］

布拉瓦茨基夫人当时与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住在伦敦霍兰德公园。她几乎不出门，全心投入神智学事业，工作极繁重。她很少离开住所；每日清晨六点半起床，从早到晚，她几乎总伏案工作：为自己杂志《路西法》及其他神智学刊物撰稿，回复大量信件，同时整理资料，为宏大的《秘密教义》后续各卷预作准备。夜晚，各式访客陆续而来——求教者、批评者、怀疑者、好奇者，也有朋友。无论何人来访，布拉瓦茨基夫人皆优雅而从容接待：亲切、坦率、毫不矫饰。片刻之间，人们便觉自在，如在家中。通常晚上十点，大多数访客离去，只剩几位亲近朋友，再陪她坐一两小时。

布拉瓦茨基夫人早已过了盛年，且近三年几乎是在与医学预言相抗而活——伦敦最著名医生曾断言，她患致命肾病，无法治愈，随时可能夺命——但她似乎从不显疲惫。谈话时，她常成为席间最活跃的中心。英语、法语、义大利语与俄语，她皆运用自如；需要时，也随口转入几句梵语或印度斯坦语。无论工作或交谈，她手中几乎总在卷烟、点烟、抽烟——那是用土耳其烟草制成的香烟。外貌上，她与几年前在美国时相比几乎未变；若说有，也只略丰腴些。她面容中同时显出两种气质：充沛精力，与深厚慈和。如今，布拉瓦茨基夫人很少对外显现秘传力量，除非面对极亲近朋友。不过，在我停留期间，仍有几件事，使我确信她确实能做到一些完全无法以「精确科学」法则解释之事。

两年前，我在纽约遗失一份文件。那份文件对我相当重要。我想，除了我自己，几乎无人知我曾拥有它；我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它已遗失。约两周多前的一个夜晚，我坐在布拉瓦茨基夫人客厅，身旁有B·凯特利先生与几位朋友。当时，我忽然想起那份文件。布拉瓦茨基夫人起身，走进隔壁房间。几乎立刻，她便回来，手中拿一张纸，递给我。我打开一看，发现那正是我两年前遗失文件的完整摹真复本。几乎分毫不差——我一眼便认出。我向她道谢。她淡淡说：「嗯，我在你脑子里看见你想要它。」

当年她仍在纽约时，许多人曾听见她头顶上方传来银铃声响，仿佛在星光界流动中回荡。如今她离开纽约，那声音依然伴随她。对熟悉她生平与工作的人而言，几乎无须怀疑：她时刻都在接受开悟者的强力援助，尤其来自她的导师——大师摩利亚。摩利亚肖像悬挂在她书房。画中是深色俊美的印度面孔，神情温厚，兼具智慧与威仪。若以常理推想，很难相信他远在西藏，竟能对她在伦敦心中提出的问题即刻回应——或以心智印象传达，或以「凝现」字条作答。然而事实确实如此。

在伦敦，她最亲近朋友包括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凯特利兄弟、梅贝尔·柯林斯，以及阿什顿·埃利斯医生。A·P·辛尼特先生则偶尔前来造访。

20f. 《伦敦星报》，1888年12月

几天前，我去拜访布拉瓦茨基夫人，仿佛自己仍是来自外界黑暗的人。我口袋里揣著她写来一张小纸条，语气颇风趣，邀我去喝茶，并提醒：我将会发现，这位作者「采访起来，和古老尼罗河的神圣鳄鱼一样容易」。信封上印著一个神秘符号，以及一句无可辩驳的格言：没有高于真理的宗教。

我被领进一栋坚实宅邸的一楼，有间小而舒适的房间。室内两盏灯与一座煤气炉同时发光，仿佛三颗并列的星。空气里弥漫浓烈的土耳其烟草气味。在一枚香烟燃烧的红色光点后，我看见布拉瓦茨基夫人那张宽阔而醒目的面容。她身材矮小而丰满，黑色丝衣几乎裹在身上，而非贴身剪裁穿著。整个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那张深色、近乎黝黑的脸，初看略显沉重——我当时第一印象，竟像卡利奥斯特罗的女性转世。宽阔鼻翼、柔和而深邃大眼，以及饱满厚重嘴唇，使这张脸格外醒目。然而看得久了，便发现那是一张极灵动、表情丰富的面孔：既富同情，也充满智性。既然已冒昧谈到这类关于外貌的粗俗话题——采访者在描述受访者时，理当先致诚挚歉意——我还想补记一点：她双手微丰而细嫩，十分柔和。

在她手肘旁，放著一只圆形雕木盒，盛满烟草。布拉瓦茨基夫人自清晨六点动笔起，便一支接一支抽烟，直到夜里熄灯。除了这只烟草盒，她的房间几乎没有别的显眼之物。唯一醒目的，是一幅大师摩利亚肖像。她称此人为自己的大师，并说他出自古老的摩利亚王朝后裔。画中是深色俊美的印度面孔，神情温和，透著沉静而深远的智慧。布拉瓦茨基夫人自述曾数度亲见那位先知：一次在英国，数次在印度。几年前，她更远赴西藏深处寻访。那趟旅程颇富传奇，也暗藏凶险。她曾踏入几座佛寺——也就是喇嘛庙——并与其中隐居的修行者交谈。但她的弟子流传著更离奇的故事，说她与大师通信的方式极为诡异。信件会忽然飘落膝上——既无邮票，也从未经过圣马丁大街的邮政总局。有时她苦寻某段引文不得，一张纸条便凭空出现在手心，上头已为她写好所需的句子。夜里留在书桌上的手稿，天明时常遭改动：段落被修正、删去或重写，页边还添了批注——而那字迹，据说正是摩利亚大师的手笔。

神智学者归于布拉瓦茨基本人的种种能力，也同样令人颇感惊奇。与她同住兰斯当路的人日日见证异象，早已见怪不怪。只要接受一个前提——人类内在潜藏的心灵感应，在某些条件下能无限开展——那么各种宛若魔法的神异现象，也就不难置信。而在神智学者的信念里，「星光界」的存在近乎核心信条。当然，这些景象并非人人得见。也不必多言：布拉瓦茨基夫人虽慷慨让我取用她烟盒里的烟草，却拒绝为我演示任何奇迹。

她的拒绝或许明智。倘若我真亲眼目睹那些诡谲征兆——即便如实写下，谁又肯信？

我们谈了许多。

「夫人，神智学究竟是什么？」我问道，「您视其为宗教吗？」

「当然不是，」她答，「世上宗教已太多，我无意再添一种。」

「那么，」我追问，「神智学对这众多宗教，究竟抱持何种态度？」

布拉瓦茨基夫人随即作了一番冗长而引人入胜的说明。从她的解释里，我渐渐明白：神智学看来，一切宗教在某意义上皆善，在另一意义上皆有缺失。每种宗教底下都藏著若干真理，表面却覆盖著许多谬误。多数信仰的核心仍含真义，但外在表现往往偏离本旨。因此，宗教的一切装饰、排场与仪式，在神智学者眼中皆应摒弃。加入神智学会的条件极其简单。只要公开声明认同学会宗旨，便能成为会员。宗旨主要有三：其一，促进全人类的普世同胞情谊；其二，研究各宗教传统；其三，发展人类内在潜伏的心灵感应能力。至于第三项，多属更高阶修习，通常唯有获准进入学会秘传学校的成员，方能真正追寻。

布拉瓦茨基本人思维强劲锐利；论断问题时，语气之笃定，几乎不输那些研究「精确科学」的教授。而事实上，无论是在肯定还是否定上，武断似乎都是神智学一派共有的标志。谈话持续至七点。那时，她的叙述已充分满足我的好奇，而我也但愿自己尚未耗尽她的耐心。七时整，屋内众人聚齐，共进晚餐。

这家庭约有六七人：包括一位年轻医学博士、一名法律学生、一位法国人、一位美国人（据说是爱迪生的朋友），以及一位瑞典伯爵夫人。这些皆是亲近弟子，时常直接从这位「女祭司」口中领受教导；可以说，他们正逐步迈向更高超之境。席间，众人谈及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新著《秘密教义》。此书前景甚佳：首版尚未离开印刷厂，却已售罄。夫人年近六十，又因生于俄罗斯，英语表达偶有生涩；但在自家餐桌上，她仍是最精力充沛、也最引人入胜的谈话者。

那晚正逢布拉瓦茨基会所的每周例会。八点半后，我们餐后移步的内室，已聚集了一小群男女。当晚讨论的主题是「梦」。布拉瓦茨基夫人的小女仆将圆形烟盒重新添满，身著晚礼服的会长在她身旁落座；接著，分会书记按手中纸上的题目，逐条发问。

• 威廉·Q·贾吉，1889年：〈布拉瓦茨基仍然在世，而神智学正处于蓬勃发展之中〉，《纽约时报》1月6日，第10页。后重刊于《东方的回声：威廉·匡·贾奇文集》，达拉·埃克伦德编，三卷本。美国加州圣迭戈：洛马角出版社，1975、1980、1987年。第3卷，138–143页。选段20e。

参考文献 • 克利瑟，爱丽丝・雷顿。1923。《我所认识的 H. P. 布拉瓦茨基》。加尔各答：萨克与斯平克出版社。选段 20d。

• 阿奇博尔德·凯特利，1931年：《忆布拉瓦茨基》。印度马德拉斯阿迪亚尔：神智学出版社。选段20b。

• 威廉·金斯兰，一九二八年：《真实的布拉瓦茨基：神智学研究——兼述一位伟大心灵的生平》。伦敦：约翰·M·沃特金斯出版社。选段20c。

• 《伦敦星报》，一八八八年十二月十八日，第五页。选段20f。

• 威廉·T·斯特德，一八九一年：〈评论之评论〉，伦敦，六月号，页548–550。选段20a。

• 威廉·T·斯特德编，一九〇九年：《俄罗斯议员：奥尔加·诺维科夫夫人回忆与书信》。伦敦：安德鲁·梅尔罗斯出版社。选段20a。

第二十一章

英国，1888–1889

布拉瓦茨基寓居伦敦期间，笔耕极勤，著述丰硕；凡与她相交者，无不受其深远影响。其中回响最著者，当属安妮·贝赞特。威廉·T·斯特德是《帕尔马尔公报》主编、社会改革者，在获《秘密教义》样本后，邀安妮·贝赞特撰文评介（见选文20a）。此书终令她投身神智学会，成为会员（见选文21e）。于贝赞特而言，这几乎扭转了人生全部方向；其后她在学会地位迅速攀升。

21a. 弗雷德·J·迪克，1888年12月，伦敦［丁格利 1921，35–6］

1888年於伦敦面见布拉瓦茨基夫人之前，我已随同都柏林几位友人，受威廉·贾吉引介加入神智学会，当时他正探访爱尔兰。当时，攻击布拉瓦茨基名誉与人格的流言四起。然而这些指控琐碎乏力，与她在《揭开伊西斯的面纱》及主编刊物中展现的灵性高度，反差鲜明。这非但未能动摇我们，反倒激发我等对「人类本质一体」这核心思想的热忱。布拉瓦茨基在著作中为此提出哲理论证。她征引千年传承的智者之慧，倾注毕生心血于此。

这些攻击确令她长久受苦，因为这伤及她终身奉献的事业。然于我等初探「生命科学」者，这些事件既揭露人性结构中的脆弱，也令我们更清晰体认：神智学传递的讯息，对整个人类意义何等深远。此讯息由布拉瓦茨基明确而有力地宣示。其文气势雄浑，笔锋犀利，佐以几无匹敌的丰赡史哲材料。她以破偶像之笔，将世人奉为圭臬的科学与宗教信条逐一拆解；同时却显现为宏大体系的建构者。她提出一套完整而具建设性的哲学，既关涉现实人生，亦涵括宇宙与人类起源论。

其主要目的，是令古老的智慧宗教重新渗透世界。此智慧宗教，实为一切世界宗教的源头。她的志业不在宣扬通灵，亦非鼓励追逐异象或任何灵能活动。读其著作，自可明了。

她将久被遮蔽的真理重新带回东西方：业力法则、转世原理，以及人类的双重本性。同时，她提出一种崇高的灵性哲学，足以成为许多世奋勉追求的目标。

21b. 伯特伦·凯特利，1888年，伦敦［凯特利 1931，25–7］

日子久了，人们渐渐看透：她那雷霆般的发作、动辄「该隐式」的咒骂，以及为琐事掀起的风波，多少带著刻意的「演出」。那是一种宣泄，也是安全阀——用以释放体内过盛的神经能量。

有一事我记得极清。那次刺得我很深，给了终生难忘的教训。那段时日工作繁重，焦虑不堪；我个人亦陷于诸多烦恼困难，神经几被磨碎。一日清晨，早餐前，布拉瓦茨基遣人唤我上楼。甫进门，她便爆发——斥责、咒骂、冷嘲，一股脑倾泻而来。专挑我最脆弱敏感处下刀，将每一处缺点软弱翻出狠狠刺戳，数落不休。整件事最荒唐之处在于：她如此暴怒、几近恶意指责的那件事，实与我毫无干系，我甚至全然不知。可我连一句否认、半句解释的机会也无。终于，她将我惹火了。一股真怒猛然窜起，眼中闪出火光。就在那一瞬——原本狂怒欲裂的布拉瓦茨基忽然静止。整个人瞬间沉寂。空气里不留一丝怒意残余。她只上下打量我一眼，冷冷道：「而你，还想做神秘主义者。」那一刻我顿时明白。默然退下，满心羞愧，从此记住这不小的教训。

21c. 埃德蒙·罗素，1888年，伦敦
［罗素 1919，129–34］

她生命最后几年，我与布拉瓦茨基颇为熟稔，常至其兰斯当路寓所走动。当时，举世索求她的肖像。我好不易说服她，同赴摄影师处。那真是糟透的一日——风雨交加，秋叶满街乱飞。她几乎无外出行头；凡到手之物，转瞬便赠予他人。

若非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相助，此事绝难成办。约定时辰早过，马车在门外苦候数小时。她平日极少出门，死活不肯动身。

「你们这是要我的命。我怎能踩上那些湿漉漉的石板？」

只得将披肩、围巾、毛皮一层层裹上其身；头系俄式头巾，外罩面纱。门口至马车间铺上地毯。偏巧风急雨骤，地毯不断被风掀起吹走。伯爵夫人只好与车夫合力按住地毯，我则撑伞为她遮雨，搀扶她进入车内。事后伯爵夫人告诉我：她刚到伦敦时，还是瑞典大使夫人，无论去哪里，身后总跟著两名穿制服、扑白粉的侍从。

「要是我那可怜的丈夫知道，有一天我会替别的女人按著地毯，让她踩著走过去，他准会在坟墓里翻身。」

她说时只是微笑。其实，就算要她自己躺在地上让夫人走过，她也心甘情愿。

范德韦德是我的朋友。至于当时下车那一幕——真不知该怎么形容！摄政街上，红地毯岂是随便铺的？我只好顺势把戏演下去，说道：「请吧，陛下——往前走。」

一上楼，她立刻断然拒绝拍照。她又不是女演员——我带她来这里做什么？最后，不出我所料，她被范德韦德的话题吸引住了：他正尝试将电力引入摄影。

「好吧，让你拍一张——就一张——快点——就照现在这样。」

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现在，把妳眼里所有的魔力都放出来。」

「孩子，我哪有什么魔力。」

她笑了，第一张自然作废。不过之后一切顺利，我们终于拍成那张后来极负盛名的肖像。她对照片很满意；我却不然。照片里是她，却不是完整的她。我宁愿捕捉另一个瞬间——例如她偶然坐在写字桌前，无缝长袍垂落成褶，四周光线微微颤动。我想，她其实颇享受这段插曲。后来还兴致勃勃地提起，自己怎样被人「指挥来去」，又怎样「像包裹一样被搬运」，尤其那句：「请吧，陛下。」

21d. 维奥莱特·特威代尔，1888–1889年，伦敦
［特威代尔 1919，51，56–61］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那位长久遭人误解、备受诽谤的女子——布拉瓦茨基夫人。不久后，我便与她相熟，并真心喜欢她。她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身旁小桌摆著烟草和卷烟纸。她一边说话，纤长灵巧的手指已自动卷起纸烟。她身穿宽松黑袍，微鬈的灰发上披著黑披肩。面容是典型的卡尔梅克相貌，细皱纹如网密布。那双眼睛却格外夺目——又大又淡绿——几乎主宰整张脸。那是一双奇异的眼睛，带著令人屏息的、如梦似幻的神秘。

我常听人说布拉瓦茨基是骗子。不得不承认，她那带点精灵般淘气的举止，确实容易给人这种印象。她对那些蜂拥而至的西区时髦仕女极不耐烦——她们成群结队来访，只为要求看「神异现象」：鬼魂、大师、元素精灵，或任何可供展示的奇景。

布拉瓦茨基夫人生来就是魔术师。她那双奇妙的手指，仿佛专为戏法而生；我常看她用它们施展各种手法。至今仍记得，初次见她展示那些神秘能力时的惊异——其中有假，也有真。

某个午后，我正与她独坐，仆人送进几张名片：杰西卡·赛克斯夫人、已故的蒙特罗斯公爵夫人，以及S夫人（如今仍在世）。她说立刻接见，几位女士便被引进室内。她们说，听闻她创立了一种新宗教，也听说她拥有种种奇妙的神秘能力。希望她能稍作展示，让她们看看究竟能做什么。

布拉瓦茨基夫人始终坐在椅中，不曾起身。神情从容，谈笑间替来客卷烟，请她们随意取用。很快她便看出：这些女士对那套古老信仰——在年轻的西方被称作「新宗教」——其实兴致寥寥；她们真正想看的，是神秘神异现象。女士们爽快承认正是如此。那位身材魁梧的公爵夫人还问：夫人能否指点赛马，或给几个蒙地卡罗的幸运号码？布拉瓦茨基夫人说自己不懂这些。不过，她愿意给她们几分钟消遣。若有人提出一个小要求，倒可以试试。赛克斯夫人从口袋取出一副纸牌，递到她面前。布拉瓦茨基夫人却摇头。

「先把那些做记号的牌拿开。」她说。

赛克斯夫人笑问：「哪些是？」

布拉瓦茨基夫人毫不迟疑，一一指出。这下立刻赢得女士们欢心，看来表演开了个好头。

「让那篮烟草跳起来吧。」其中一人提议。

下一刻，烟草篮忽然消失。不知它去了哪里，只见它以某种戏法凭空不见。几位女士四处寻找，连布拉瓦茨基夫人宽大的裙摆下也查看；忽然，篮子又安然回到原来的桌上。接著她又露了几手小把戏，示范几次物件感应，手法相当漂亮。女士们心满意足告辞离去，显然把这一切当作愉快的娱乐。屋里只剩我与布拉瓦茨基夫人。她侧过脸，露出一抹略带讥诮的笑。

「难道要我把珍珠抛在猪前吗？」

我问她，刚才的一切是否全是戏法。

「不全是，但大半是。」她毫不掩饰。「不过现在，我给你一样真正美妙、也真正真实的东西。」

她沉默片刻，用手遮住双眼。忽然，一缕声音传入我耳中。我只能说，那像是精灵的乐音——纤细、清澈，前所未闻。声音仿佛悬在半空，在地板与天花板间游移，忽而滑向房间另一角。乐声带著水晶般的纯真，犹如一群欢快孩童在嬉戏中起舞。

「现在，我让你听听生命的音乐。」布拉瓦茨基夫人说。

片刻之间，室内沉入近乎禅定的静。暮色悄悄渗进房间，带来一丝微颤的期待。随后，我似乎感到有某种东西自外而入，并随之带来全然陌生之境——不可思议、从未想像，且超越理性界限。

有人在唱歌。一段旋律仿佛从远处缓缓逼近；但我同时知道，它其实从来没有离开，只是声音愈来愈清楚。

忽然，我对自己生出一点畏惧。空气在四周震动，充满奇异而非人间的乐音——既环绕身边，又仿佛在头顶与背后。它没有方向，找不到来源。我凝神细听时，全身不由得微微发颤：那是一种狂喜，也是面对未知的震颤。

音乐自有节律，却和我过去听过的一切完全不同。那声音像一首田园牧歌，里面藏著某种召唤，让我整个存在不由自主地回应。

演奏的是谁？他用什么乐器？或许是个吹笛人。笛声带著轻盈的起伏与纵情的逸兴，仿佛自然本身的化身。一瞬间，它把我带到西西里翠绿的山丘——那里，无形的笛声沿山坡回荡；就像潘神的笛音，曾在希腊与色雷斯崎岖的峡谷与紫色山谷间回响。

然而，这音乐虽然迷人，充满生命灼热的气息，却同时带来一阵颤栗。它的甜腻近乎过度，它的温柔带著感官的诱惑。房间里悄然弥漫起柔暖的气味——野生百里香、各种草叶、阿斯福德花，还有酒榨中麝香葡萄的浓香。那气息如一层芬芳的雾，缓缓将我包围。

声音渐渐凝聚，慢慢化成语词。我清楚感到，有某种精妙而耐心的诱惑正在向我示好，催促我飞离此生的居所。

我的灵魂像被绳索拴住的猎犬，拼命挣动。我要不要松开束缚？那诱惑如强烈的鸦片般笼罩我；然而，在它的迷魅深处，一个细小而坚定的声音低声提醒：「小心。你将被引到哪里？一旦交出意志，它还会再回到你手中吗？」

此刻，我的头脑忽然被惊惶与虚弱攫住。音乐骤然显出轻快而放纵的罪意，带著傲慢的征服。它低声吐露那些秘密——自然神话常向栖居于广大寂静中的人耳语的秘密；那些关于灵的可怖奥秘，而正是这些奥秘，使灵同时披上光辉与惊异。

恐惧忽然猛烈反扑。我猛地站起。就在那一瞬间，整个景象从我的感官中倏然消散。我又回到了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房间。暮色正悄然爬入室内，窗外远处传来伦敦沙哑而低沉的轰鸣。我望向布拉瓦茨基夫人。她已深深陷在椅中，身体蜷缩，沉入深沉的恍惚。她仿佛随著那音乐漂流而去，沉入一片尘世遗忘之海。她指间夹著一枚小小的俄罗斯十字架。

我知道，是她把我重新推回我仍未脱离的世界。于是我悄然离开那屋子，走入伦敦的街道。

另一次，我和布拉瓦茨基夫人独处谈话时，她忽然中断话语，改用另一种语言说话——我猜那是印度斯坦语。她似乎在对某个人说话。我回头一看，才发现房间里已不再只有我们两人。一名男子站在房间中央。我确信他没有从门、窗或烟囱进来。我带著几分惊讶望著他时，他向布拉瓦茨基夫人行礼，并用她方才所用的语言回答了她。

我立刻起身告辞。临别时，她低声对我说：「这件事，不要提起。」那名男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存在。我离开房间时，他毫未留意我。此人肤色黝暗，神情忧郁；身披一件长长的黑色斗篷，头戴柔软的黑帽，帽沿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双眼，而且始终没有摘下。当晚我才得知，总部的人员对他的到来毫不知情。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21e. 安妮·贝赞特，1889年春，伦敦

从1886年起，我心里逐渐生出一种确信：自己原有的哲学并不足以解释世界。生命与心智，远比我曾想像的更为深广。当时心理学正迅速发展；催眠实验揭示出人类意识中出乎意料的复杂层次。我开始研究意识较为幽暗的一面——梦境、幻觉，以及各种异常经验。同时，人们逐渐确认：灵视力、灵听，以及读心等神异现象确实存在。最终，我说服自己：在可见世界背后，必定潜藏某种尚未揭示的力量。于是决意追寻，直到找到为止。到了1889年初春，我几乎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也要寻得答案。终于有一天，如往常一样，在太阳落下之后，我独自坐著沉思。心中充满强烈而近乎无望的渴望：想解开生命与心智的谜题。就在那时，我听见一个声音。此后很长岁月里，那声音始终是我心中最神圣的声音。它对我说：鼓起勇气，光明已在近前。两周之后，斯特德先生把两大册书交到我手中。

他说：「你能替我写篇书评吗？我那些年轻人一见这书就退避三舍。不过你在这些题目上已经够疯，也许能写出点东西。」

我把书带回家，坐下阅读。那正是布拉瓦茨基所著的两卷《秘密教义》。我一页页翻下去，兴味愈发强烈；更奇妙的是，一切竟显得如此熟悉。我的心智不断向前跃动，仿佛预先看见那些即将出现的结论。整个体系自然连贯，既精微深邃，又清晰可解。我几乎被那道光所震慑。在那光中，原本零散的事实忽然彼此连结，显现为一个宏大的整体；过往困扰我的疑问、谜题与难题，也仿佛随之消散。

我写好书评，请斯特德先生为我引见作者，随后又寄去一张便条，请求允许前往拜访。不久，便收到一封极其恳切的回信，邀我前去。于是，在一个柔和的春夜里，我与赫伯特·伯罗斯从诺丁山车站一路走来——在这件事上，他与我有志一同——心中揣想著将要见到怎样的人。很快，就站在兰斯当路十七号的门前。门口稍停。随即穿过门厅与外室。折门敞开。桌前的大椅上坐著一个身影。先传来声音——低沉而带著震颤。

「亲爱的贝赞特夫人，我早就盼著见到你了。」

转瞬间，我的手已被她牢牢握住。我这一生，也是第一次，直直望进布拉瓦茨基的眼睛。那一刻，心猛然一跳——是某种认得吗？——紧接著，却羞愧地感到一股激烈的反抗骤然涌起，本能地后缩；像野兽察觉一只手要将牠驯服时，那样挣扎。几句介绍掠过耳边，我几乎没听清，只是坐下来听她说话。她谈旅行，谈各国见闻。语气从容明亮，谈锋敏捷。眼神像蒙著一层薄纱；那双线条精致的手指，则不停地卷著香烟。没有什么特别可记。没有一句提到神秘学，也没有任何神秘气息——只是一位阅历深广的女子，与夜里来访的客人闲谈。我们起身告辞时，那层薄纱忽然掀开。两道明亮锐利的目光直射过来。声音带著一种渴望的颤动：

「噢，亲爱的贝赞特夫人，要是你肯来我们这里就好了！」

在那声音与目光的牵引下，我几乎不能自持，几乎要俯身吻她。然而就在那一瞬，往日那股不肯屈服的骄傲猛然闪现，心底甚至对自己的冲动发出一声冷笑。于是我只说了几句寻常礼貌的告别话，又加上几句空泛闪避的客套，转身离去。

很久以后，她对我说：「孩子，你的骄傲实在可怕；你和路西法一样骄傲。」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我打听神智学会的情况——心里其实渴望加入，却同时抵抗著。因为我看得极清楚，而且清楚得令人痛苦：一旦加入，意味著什么。凭著在伦敦学校董事会的工作，我好不容易才渐渐化解公众对我的偏见。如今难道要再投身新的争斗漩涡？再度成为讥笑的对象——甚至比仇恨更难承受——又一次为一个不受欢迎的真理，去打那场疲惫的仗？我是否必须背离唯物论，并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受理智所误，因而忽视了灵魂？当我告诉查尔斯·布拉德劳，说我已成了一名神智学者时，他眼里会是什么样子？这场内心的争斗，锋利而激烈。于是，我再次走进兰斯当路，询问神智学会的事。布拉瓦茨基锐利地看了我片刻。

「你读过心灵研究学会关于我的那份报告吗？」

「没有。至少据我所知，从未听说过。」

「去读一读。读完之后，如果你还愿意回来——那时再说。」

她便不再谈此事，转而讲起自己在许多国度的经历。我借来那份报告，反复阅读。很快就看出：那座气势宏大的论证，其实建在极其纤弱的基础上——结论处处依赖假设；指控本身荒诞可疑；而最致命的一点，是所谓证据竟出自一个污浊不堪的来源。整件事几乎完全建立在库仑夫妇的可信度上；而这两个人本身，等于亲手承认自己参与了那些被指控的骗局。我怎能拿这样的人，去对抗我所瞥见的那种坦率无畏的性格？去否定那从她清澈蓝眼中直射而出的骄傲与炽烈的真诚——那样坦白，那样无惧，如同高贵孩童的目光？《秘密教义》的作者，难道竟是这样一个可怜的冒充者？一个骗术之徒的同伙？一个卑污可憎的欺瞒者？一个依靠暗门与滑动暗板变戏法的魔术师？这念头荒谬得令人发笑。我竟真的笑出声来，把报告丢到一旁——那是出于一种正直本性的轻蔑：正直的人自能辨识同类，而对谎言的卑污与低劣，心中自然生出厌恶。第二天，我便来到阿德尔菲杜克街七号的神智学出版公司。沃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布拉瓦茨基最忠诚的朋友之一——正在那里工作。我当场签下申请书，申请加入神智学会。

收到入会证书后，我前往兰斯当路。当时屋中只有布拉瓦茨基一人。我走到她面前，俯身吻了她，却没有说话。

「你已经加入学会了？」「是的。」「那份报告，你读过了？」「读过。」「那么？」

我在她面前跪下，握住她的双手，直视她的眼睛。

「我的回答是：您是否愿意收我为学生？并允许我在世人面前宣告——您是我的老师。」

她那严峻紧绷的容颜渐渐柔和。罕见的泪光在她眼中闪现。随后，她以近乎王者般的尊严，把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

「你是一位高贵的女性。愿大师祝福你。」

参考资料 • 安妮・贝赞特，1893年。《安妮・贝赞特自传》。伦敦：费舍尔·昂温出版社。选文 21e。 • 阿奇博尔德・凯特利，1931年。《忆 H.P.B.》。印度马德拉斯阿迪亚尔：神智学出版社。选文 21b。 • 埃德蒙・罗素，1919年。〈揭开面纱的伊西斯〉，《神智学展望》，美国加州旧金山，4月26日。选文 21c。 • 凯瑟琳・丁格利，1921年。《海伦娜・彼得罗芙娜・布拉瓦茨基：1875年纽约原初神智学会创立者》。加州洛马角：妇女国际神智学联盟。选文 21a。 • 维奥莱特・特威代尔，1919年。《我所见过的鬼魂及其他通灵经验》。纽约：弗雷德里克·A·斯托克斯出版社。选文 21d。

第二十二章

英格兰，一八八九年

一八八九年，是布拉瓦茨基圆满之年。五月十日，安妮·贝赞特加入神智学会。七月，《神圣智慧之钥》出版。此书以问答体裁，清晰阐述神智学会所倡导的伦理、科学与哲学体系。同年七月，布拉瓦茨基在枫丹白露休养期间，完成了神秘而虔敬的《寂静之声》主体篇章。该书取材自东方经典《金诫书》的节录——那部经典她早年在东方修习时已熟记于心。七月末至八月初，布拉瓦茨基前往泽西岛。她在当地召来时任秘书的米德，请他为《寂静之声》最后部分作细致校阅。该书于九月正式出版。

八月，安妮·贝赞特将伦敦圣约翰伍德区阿文纽路十九号的宅邸设立信托，作为神智学会英国分部的总部。年末，布拉瓦茨基任命亨利·奥尔科特为其代理人，负责亚洲秘传学校事务。

22a. 赫伯特·伯罗斯
一八八九年春，伦敦

安妮・贝赞特与我都被人生与心灵的种种问题所困，而我们的唯物主义无法解答；在思想上，我们徘徊于如今看来荒寒冷寂的不可知论岸边，却始终渴望更多光明。我们读过《神秘世界》。多年前，谁没听过那位奇女子？她的一生，仿佛处处抵触我们珍视的理论。那时看来，书中哲学只是一连串断言；她的人生，也不过是无从查证的传闻。我们天性怀疑，惯于批判。多年公开论战养成一种态度：凡超出经验的，都须提出最严格的科学证据。因此，神智学在我们眼中是陌生之地——甚至像不可能存在的国度。但它令人著迷。其中似有重大的承诺。随著讨论与阅读，吸引力愈加深沉。吸引力越强，求知的渴望越迫切。我们想弄清真相。终于，在一个永难忘怀的夜晚，我们带著时任《帕尔美尔公报》主编 W. T. 斯特德先生的介绍信，作为登门的凭证，来到兰斯当路17号的客厅，第一次与那位女士面对面。后来我们逐渐认识她，逐渐心生敬意；她确是那个时代最非凡的女性之一。

我不愚蠢到追寻奇迹。不指望看见布拉瓦茨基夫人凌空漂浮，也不渴求凭空显化的茶杯；我想聆听神智学，那夜却所闻甚少。我们拜见的女士体态丰腴，行动不便，正玩著俄式「耐心」纸牌，口中滔滔谈论一切——唯独不曾触及当时最萦绕我们心神的事。没有劝人改宗的意图，也不试图「控制」我们（我们并未被催眠！）；但自始至终，她那双奇妙的眼睛闪著光。尽管她身体衰弱已显而易见，内里却蕴藏一股力量，使人感到所见并非真正的她，只是一位饱经沧桑、学识渊博之人的表面姿态。

我努力保持开放公正，相信自己做到了。我诚心渴望学习，同时保持批判，警惕任何细微的蒙蔽。后来体认到布拉瓦茨基夫人那种非凡洞察力时，便毫不意外：初次拜访，她早已准确衡量我的心智状态。而她从未打压这种态度。那些说她「以磁力迷惑众人」的愚蠢之徒，该知道，她是如何一再告诫我们：凡事皆须验证，只坚守其中真实而有益者。

去过一次，往往还会再去。几次往来后，我仿佛开始看见微光。隐约看见一种崇高的道德，一股甘于牺牲的热忱，一套内在一致的人生哲学，一门清晰确定的学问——说明人与灵性宇宙的关系。吸引我的正是这些，而非任何「神异现象」；那些神异现象，我从未见过。在我的思想历程中，这是第一次遇见真正的教师。她能拾起我思绪中散落的线索，再把它们稳妥编织成整体。她判断精准，知识广博深厚，带著耐心而温和的关怀；随著时日推移，我对她的敬佩一点一点加深。我很快明白，那位被人称为骗子与戏法师的人，其实是高贵的灵魂。她的每一天都耗在无私的工作上；她的一生纯净简单，如孩童一般。只要能推动那项倾注全力的伟大事业，她从不计较痛苦与劳累的代价。她在一定范围内坦率如白昼，是仁慈的化身；然而一旦有人对她视为生命的事业稍有不忠，她便沉默如墓，化为严厉本身。对他人任何温情的关怀，她都心存感激；对自身的一切，却几乎毫不在意。正因如此，她把我们紧紧系在身边——不仅因为她是智慧的教师，更因为她是一位真诚的朋友。有一次，我因长久的身心劳顿而完全崩溃，生命的车轮沉重得几乎停滞。那段时间里，她始终不倦地照顾我。其中有一次特别的体贴之举，因过于私密，不便在此提及；但那样的心思，百万人中或仅有一人能想到。

她完美吗？并不。她有缺点吗？当然有。而她最厌恶的，是对她「人格」那种不加分辨的赞美。不过，若说她偶尔冲动如旋风——一旦真正被激怒，几乎如同狂暴的飓风——那么她的缺点，大致也就如此而已。我也常想，其中某些爆发，很可能是她为了某种特定目的而有意为之。近来，这样的情形几乎已经消失。她的敌人有时说她粗鲁无礼。但真正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就最真实的意义而言，世上几乎没有比她更不拘常规的女性。她对一切外在形式的漠然并非轻慢，而是源于内在的灵性知悉，以及她对宇宙真理的深刻认知。我常坐在她身旁，看著来自世界各地的访客前来拜访。当这些陌生人发现眼前这位女子总是直言所思时，他们脸上的惊讶常令我暗自发笑。若来的是王子，她多半会让他难堪；若来的是穷人，他得到的却可能是她口袋里最后一枚钱，以及最温厚的一句话。

22b. 安妮・贝赞特，1889年7月，法国枫丹白露［汇编自贝赞特 1893，第321–323页；贝赞特 1912，第32–33页］

我曾奉召前往巴黎，与赫伯特・伯罗斯一同出席在那里举行的大型劳工大会（七月十五日至二十日）。其间又前往枫丹白露停留一两日，拜访布拉瓦茨基——她为休养数周，暂时离开英国。在那里，我见她正翻译《金诫书》的奇妙残篇。此书后来以《寂静之声》之名广为人知。她落笔极快，案前既无原稿，也无书籍。当时我就在房中，看著她写作。我可以断言：她并未查阅任何资料。她只是不断书写，一小时接一小时，笔势稳定从容，仿佛只是把记忆中的文字写下；又仿佛正对著一本并不存在于眼前的书默读誊录。到了晚上，她把稿子交给我，让我朗读一遍，只为看看「英文是否体面」。当时在场的还有赫伯特・伯罗斯，以及一位坚定的美国神智学者——坎德勒夫人。我们围坐在布拉瓦茨基身旁，由我朗读全文。译文的英文纯净优美，语调流动，几近乐音。通篇几乎无须改动，只在一两处词语上稍作调整。当我们连声称赞时，她却像受惊的孩子般望著我们，似乎对这些赞美感到困惑。事实上，任何稍具文学感的人，只要读到那篇精致的散文诗，都会作出同样的判断。

就在同一天稍早，我曾问她：在通灵降神会中不断出现的敲击声，究竟由何种力量造成。

「敲击声并不是精灵制造的，」她说，「看这里。」

她把手悬在我头顶上方，并未触及。随即，我听见也感觉到几下轻微的敲击，正落在头骨之上；每一下都沿著脊柱传下一阵细微如电的震颤。随后，她细致解释：这种敲击可由操作者在任何指定位置产生；而引发这些神异现象的「电流」，其相互作用也不必一定来自人类有意识的意志。她常以这种方式说明自己的教导——以实验印证论述，证明确有某些精微力量存在，而受过训练的心智能够驾驭。在她的体系中，这些神异现象完全属于科学层面。她从不犯那种愚蠢的错误——以自己能够制造奇异神异现象为理由，为哲学教义树立权威。她也不断提醒我们：世上并不存在所谓「奇迹」。她所展示的一切神异现象，不过是基于对自然更深层规律的理解，以及经严格训练的心智与意志之力。其中一部分，她称为「心理学的把戏」——以强烈想像创造影像，并将其压入他人心智之中，使多人同时产生「集体幻觉」。另一些神异现象——例如移动实物——则是以星光界之手向外延伸，将物体牵引而来；或借助元素精灵完成。还有一些，则是从星光界流质之中读取信息，等等。

22c. G. R. S. 米德
1889年8月—1891年，伦敦
（见《回忆录》1891年版，第31–35页）

直到1889年八月初，我才开始长期在布拉瓦茨基身边工作。当时她离开伦敦，住在泽西岛——英格兰南岸外的一座小岛。不久，我收到她一封急电，便立即动身前往。我抵达时的情景至今难忘。那座覆满忍冬花的房子门廊下，她热情迎接；随后忙前忙后，只为让新来的人住得舒适。

长久以来，外界对布拉瓦茨基最主要的指控与诽谤，竟是所谓「欺诈」与「隐瞒」。这始终令我惊讶。依我所见，她对人几乎过于信任，坦率得近乎不设防。举一例即可说明。我刚到不久，她便把全部文件向我开放，任我调阅处理，并立刻让我著手整理一大堆来信。若不是如此，这些信恐怕到世界末日也未必有人回复——因为她若真厌恶什么，那就是回信。不久，我也被带入《路西法》的编务奥秘之中，很快忙得不可开交：不断把指示、修改与新的更改意见转达给当时的副编辑伯特伦・凯特利。那时布拉瓦茨基对《路西法》的文字把关极严——任何一句话，在她反复审阅之前，决不刊出；而即使到了最后一刻，她仍会在校样上增删改动。

我到达后不久的一天，她忽然走进我的房间，手里拿著一份手稿，递给我说：「读读这个，老兄，告诉我你的看法。」那正是《寂静之声》第三部分的手稿。我阅读时，她坐在一旁抽著香烟，一边用脚轻轻敲著地板——这是她常有的习惯。我越读越沉浸于主题的壮丽与崇高，几乎忘了她就在身旁。直到她打破沉默，问道：「怎么样？」我告诉她，在我们全部神智学著作中，这是最宏伟的一篇；并且破例试著用言语表达我心中的激动——这原不是我的习惯。然而，她对自己的作品仍不满意。她总担心翻译未能传达原作精神，几乎不肯相信其实已做得很好。这正是她性格鲜明之处。她从不对文学作品抱有信心，对各种批评总是欣然倾听——即使来自本应沉默的人。奇怪的是，她往往对自己最好的文章最为胆怯，反而对论战文字最有把握。

后来我们回到兰斯当路。阿奇博尔德·凯特利医生开始环球航行，伯特伦·凯特利赴美讲学。他们大部分工作落在我身上。情势所迫，我逐渐常在她工作时单独相伴。现在容我试述——那些工作如何进行。

首先是《路西法》。当时她是唯一编辑。布拉瓦茨基从不阅读原稿。她定要等文章排成校样才看，多半只迅速浏览，估量内容与篇幅。她真正关心稿件长度，常耐著性子逐字计算；我用「平均估算」替她算篇幅，她却始终不信我的数字准确。若说我的方法更省时，她便顺势对牛津剑桥教育发表直率评语。我时常觉得，她坚持那种近乎原始的算术，多少是有意为之——既磨我的急躁，也削我那点自负的优越感。另一件大事是安排文章次序。那时她从不将这工作交给别人。每篇文章篇幅与版面都需逐一计量安排，过程繁琐辛苦。《路西法》每次付印，几乎总是一场仓促冲刺。因为她常把社论留到最后才写；在她看来，若期刊未能准时出版，责任自然在印刷工，不在她。

每天早餐后第一个小时，至今仍是我最愉快的回忆。一切毫不拘束。我常坐在她那张大扶手椅扶手上，顺从抽著她递来的香烟；她一边拆阅来信，一边吩咐我该办的事，同时签署各种文凭证书——只是这类文件多在催促下完成，她极厌恶这种机械工作。

虽然布拉瓦茨基将相当多通信交我处理，但始终在她明确监督之下。她会忽然叫我拿出尚未寄出的回信，或某封旧信副本，毫无预告；若其中出现差错，我接下来听到的训诫，丝毫不能减轻窘迫。有一件事她总不断提醒：要培养对「事物是否合宜」的敏感。一旦这种和谐法则被破坏，她便毫不留情——不留退路，也不接受辩解。她的理性与见识气势逼人；即使表达看似零散，却总能直击要害。然而往往就在下一刻，她又恢复成那位亲切的朋友与长者——甚至可以说，如兄长一般，也如并肩同道；这种情谊，唯有她能如此自然表现。

22d. B. 奥尔德 1889年11月，伦敦
［奥尔德 1941，107–9］

我对布拉瓦茨基最初的记忆，与兄弟沃尔特有关——他的占星笔名是「塞法里尔」。他对神智学十分著迷，辞去银行职位前往伦敦，在神智学会总部担任助手。母亲对他与神智学会往来极为忧虑。在她看来，放弃收入优厚的银行工作，转而接受没有薪水的秘书职位，无疑犯了大错。于是她派我前去看看，他们究竟让沃尔特在那里做什么。

我曾记下她外貌的描写——那是1889年[11月]我在兰斯当路初见布拉瓦茨基的印象。以下摘自我当时写下的私人日记：

抵达伦敦后，我们前往兰斯当路。兄长将我介绍给布拉瓦茨基夫人。眼前是一位年长妇人：身形壮硕，气质沉静，坐在一张样式特别的扶手椅中。一袭宽松黑色长袍披在身上，几乎遮去庞大体态。她的头颅很大，轮廓粗犷有力，带著几分狮子般的气势，甚至近乎男性刚劲。两只灰色眼睛柔和如羚羊之目，格外突出，目光仿佛望向遥远之处。布拉瓦茨基人格中还有一点颇为奇特——她的手。手指修长渐细，柔软灵巧；指端微微向外弯展，指甲薄而形状秀美。

第一次拜访后回到家，我对母亲说：沃尔特过得很好。即使没有薪水，他得到的却是智慧与喜悦。在那里，他得以在良好氛围与环境中，自由研究占星学。

布拉瓦茨基确是极具个性的人物，而且非常不凡。她显然拥有超出常人的能力，但只在某些特殊时刻才会施展。我曾偶然成为其中一次的沉默见证者，而那次的对象正是我兄长沃尔特。当时他正为一个占星学问题苦思，走进客厅时神情凝重疲惫。我与布拉瓦茨基正在交谈；她似乎从他身上察觉到什么，便以一种果断语气让他坐到沙发上休息。随后她转向我，低声说：

「不要惊慌，我会让他看到他想知道的事。」

她只用手上戒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拇指，他立刻沉沉入睡，如同陷入恍惚。那情形正如人在催眠表演中，看见某些感应力特别强的人忽然进入催眠状态。

不久之后，他被唤醒。布拉瓦茨基问他：

「你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吗？」

他回答：「明白了。那正是我那个占星问题的答案——以火焰般的希伯来字母显现。」

她道：「是的，正是那样。但目前你不可独自过去。」

接著，她转向我，说我哥哥恍惚或沉睡的时候，她已三度离开自己的躯壳。

参考文献
• 安妮·贝赞特。1893。《安妮·贝赞特自传》。伦敦：费舍尔·昂温出版社。
• ——. 1912.《大师》。印度马德拉斯阿迪亚尔：神智学会出版社（1977年重印）。
• 《纪念海伦娜·彼得罗芙娜·布拉瓦茨基：其弟子文集》。伦敦：神智学会出版协会，1891。
• B. 奥尔德。1941。〈回忆布拉瓦茨基——五十多年前〉。《神智学者》63卷，第1部（11月）：107–110。

第二十三章

英格兰，1890—1891年

一八九〇年七月三日，贝赞特在伦敦圣约翰伍德大道路十九号的宅邸正式启用，成为神智学活动的新中心。此地既是神智学会的欧洲总部，也是布拉瓦茨基的居所，更是她「内圈」的聚会处。内圈由十二名学生组成，他们渴望接受更深入严格的训练——这在大型公开聚会中难以实现。布拉瓦茨基深知，自己身后秘传工作的延续至关重要；她很可能将此小组视为培育未来继承者的园地。

一八九一年二月，神智学会英国分会总部迁入大道路十九号。三、四月间，《神圣智慧之钥》第二版面世，增补了布拉瓦茨基编撰的术语表。同年四月，安妮·贝赞特携布拉瓦茨基最后一封信，前往波士顿召开的美国年会。伦敦其时爆发流感，宅中多数成员相继染病，数人病危。布拉瓦茨基亦高烧不止，呼吸艰难。五月八日下午二时二十五分，她在数名学生陪伴下安然离世。当时奥尔科特正在澳大利亚巡讲，当日及次日屡次生出她已逝去的预感，电报消息随后方至。五月十一日，布拉瓦茨基的遗体于萨里郡沃金火葬场火化。

纵观其著述教导、人生性格，以及她所承担的使命与内在力量，布拉瓦茨基堪称西方文明史上最卓越的神秘主义者；她亦是连接东方开悟者及其智慧传统的重要桥梁。

23a. 亨利·S·奥尔科特，1890年7月，伦敦
［奥尔科特 1931，4:254–6］

一八九〇年七月，布拉瓦茨基与工作人员迁入伦敦「总部」，位于圣约翰伍德大道路十九号。翌年，她在此辞世。那是一幢独立宅邸，庭园自成一方天地。草坪、灌木与几株高树点缀其间，静谧幽深。拾级而上，先入门廊，再经短厅；厅道两侧房门各通异室。入门左前为布拉瓦茨基的工作室，紧邻一间小卧室。从内室穿过短廊，可达一间敞阔的房间——此室专为秘传学校建造并使用。入门右侧是一间雅致的餐厅，亦用以接待访客。餐厅后有小室，当时作共用工作室。餐厅北墙有门，通往新建的布拉瓦茨基分会的会堂；工作室南墙亦有一门，直通神智学会欧洲部总秘书办公室。楼上各层皆为卧室套间。布拉瓦茨基分会的会堂以波纹铁皮筑成，墙壁与天花板覆著未漆木板。艺术家R·马切尔在两面倾斜的天花板上绘满象征图像：六大宗教的标志，以及黄道诸星座。南端设一低台，供主持者与演讲者使用。全堂可容约二百人。开幕之夜（一八九〇年七月三日），室内挤满听众，许多人不得其门而入。当晚发言者包括贝赞特夫人、辛尼特先生、来自美国的伍尔夫夫人，以及伯特伦·凯特利先生。布拉瓦茨基虽在场，但因健康堪忧，未曾发言。

她的工作室家具拥塞，几乎满室。墙上挂满照片，多是她的私人友人与秘传学校成员。那张宽大书桌正对窗户，窗外可见前院草地与树木；街景则被一道高砖墙全然遮挡。大道路的总部宛如一座忙碌蜂巢——人人劳作，无一闲怠。布拉瓦茨基本人以不倦的写作树立榜样；她强大的灵光气场笼罩四周，激励并鼓舞著身边每一个人。

23b. 爱丽丝·L·克利瑟，1890年7月—1891年5月，伦敦
［克利瑟 1923，21–4］

一八九〇年七月，布拉瓦茨基与原同住于兰斯当路的一行人，迁入贝赞特夫人位于大道路的住宅。那是一幢独立宅邸，坐落花园之中。屋旁另建一间讲堂，专供布拉瓦茨基分会集会之用——无论公开会议或内部聚会。秘传学校的会议亦在此举行。讲堂位于房屋侧翼，距布拉瓦茨基的居室最远。因此，她不再如往昔在兰斯当路时常露面，也不易见到了。健康日衰是主因。但在尚未终日困于房间前，她偶尔仍出席分会会议。每逢此时，她的出现既令人振奋，亦带几分慑人。

有一次，贝赞特夫人主持会议，正有人朗读一篇冗长愚拙的论文。忽然，全室皆听见布拉瓦茨基压低嗓音、近乎哀求的低语——那如舞台旁白般清晰可闻：「安妮，快让她停下——快叫她停下！」

至于秘传学校的会议，布拉瓦茨基几乎从不出席——至少极少亲临。一八九〇年八月秘传学校「内圈」成立后，人们更少在她房间之外见到她。偶尔现身，也只是坐在推椅上，被人送至屋后花园稍作停留。

内圈共十二名成员：六男六女。女性为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伊莎贝尔·库珀－奥克利夫人、艾米莉·基斯林伯里小姐、劳拉·库珀小姐、安妮·贝赞特夫人，以及克利瑟本人；男性则为阿奇博尔德·凯特利医生、赫伯特·科林、克劳德·赖特、G. R. S. 米德、E. T. 斯特迪，以及沃尔特·奥尔德。

内圈成立后，每周固定于大道街十九号聚会。会议室为此专设，由布拉瓦茨基卧室直通而入。除她本人与十二名弟子，从未有人踏入此室。我们各有固定座位与座椅。授课时，布拉瓦茨基居中而坐；右侧六名男弟子，左侧六名女弟子，依半圆形环列。

＊布拉瓦茨基对内圈之教诲，今已辑录成书，题为《H. P. 布拉瓦茨基对其亲传弟子的内圈教导（1890–1891）：教导重建》，H. J. 斯皮伦伯格编（美国加州圣地牙哥：洛马角出版社，1985）。——D.H.C.

23c. 埃丝特·温达斯特，一八九〇年七月至一八九一年五月，伦敦［温达斯特一九五〇，一至二；重刊于《加拿大神智学者》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五日，第三十三至三十四页］

初见布拉瓦茨基，我便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一位相识女士邀我同往伦敦大道街，参与会员与友人的周间例会。她说：「你该见见这女子。外界传闻甚多，毁誉参半，但多数人视她为骗子。」

我去了——并不热切，只为亲眼看看这争议人物；心中暗自决定：定要睁大眼睛，仔细观察。

讲堂未满。我们坐在中前排，讲台一览无遗。台上置两张安乐椅，旁设讲者立架。不久，两位女士走出。一是贝赞特夫人，甫任布拉瓦茨基分会会长；另一身材矮小，体态丰满。

「看，那定是布拉瓦茨基夫人。」同伴低语。

我仅轻声：「嘘。」微微挪开身子。

我游历多国，见过各界翘楚——艺术、戏剧、政治、文学……却从未遇此情景。那是个披著披肩的矮小女子，几乎陷进宽椅里。因身形丰满，她看来更矮。但那瞬间，我只望见她的脸——那双清澈蓝眼——以及安放膝上的双手。当时我习艺术，一生未见如此完美的手。然这尚非最要紧。真正震撼我的，是她周身散发的力量，与一种毫无私心的爱。那感觉如轻盈流动的光。光中，面容与形影时而浮现、时而消散；甚至有些场景短暂显现，旋即隐没。多年以后，我才认出其中许多面孔。那时我对「气场」一无所知，只是深深著迷，凝望不移。但在那一刻，我已清楚知道：自己正坐在一位伟大人物面前——其伟大，远超我过去所有想像。

埃及景象时而浮现，悄然消逝；亦有南方或东方国度画面——那些我从未踏足之地。我心中闪过一念：她似一尊活生生的斯芬克斯，与古老秘传奥秘保持清醒而亲密的联系。那道光始终萦绕；其中人影景象却不断变换。我从未见过如此情景，印象强烈而深刻。至于演讲本身，我其实没听进多少。那日由沃尔特·奥尔德讲论太阳。演讲结束，听众可提问；若无人发问，讲者便自向布拉瓦茨基提问。

后来我听过许多讲座，唯独那次如一道印记，刻在生命里。我加入神智学会，也成为布拉瓦茨基分会会员。但我的人生已然改变，再难回到从前——仿佛窥见了另一世界。若非几乎难以克服的羞怯，我本该写信求见，向她请教。但我终究未行。数月后，我须赴欧洲大陆。临行前，欣然收到大道街邀请，得以在赴法前向她道别。

然而真正步入房间，我只在门边择椅坐下。布拉瓦茨基进来时，我满心喜悦，仍只是静静凝望。初夜所见一切再度涌现；同时浮现另一种感受——那矮小身形，竟散发无比的威仪与庄严。她宛若伟大白色兄弟会遣来的使者，西行至此，为苦难人间带来援助。

我想，若非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走近轻劝，领我与布拉瓦茨基交谈，我大概会一直坐在那张椅上，直至夜深，不发一语。离别时，我仍深陷于她那动人魅力。她目光温和，祝福我的旅程后说：「等你回来，立刻来看我们。」我欢喜欲泣。因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此生再不会见她以此身躯，现于我眼前。

23d. 康斯坦丝・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
一八九一年三月至四月，伦敦
[瓦赫特迈斯特一九二九，一二四至一二五]

此地（大道十九号）诸事大致平顺。周四晚间聚会仍续，只是布拉瓦茨基鲜少出席；事实上，如今我们已难得见她。她常连日独闭房中。她正从房间向外加建一间屋，通向花园。完工后，想必会更与世隔绝。身体愈差，身边人来人往，对她已是负担。

布拉瓦茨基确是愈发衰弱。她自己明白，若还想做事，必须完全独处，才能凝聚心力。现在的起居室其实是通往秘传学校的通道，难得安静与孤独。因此正在造的内室将对所有外人关闭——连亲属也不例外。她说，这身体已残破不堪，唯有长时间独处，才勉强不至崩散。我想终有一天，她会把自己完全关起来，只偶尔见见屋里几个人。如今也是如此——除了夜晚，我们几乎不靠近她。

23e. G. R. S. 米德
1891年4月，伦敦
〔《纪念集》1891，34〕

对我而言，布拉瓦茨基非凡天赋与能力的最大证明之一，便是她撰写文章与书籍的方式——虽然面对她一生事业所显示出的真诚，这样的证明其实已非必要。她那小书室里每一本书我都熟悉。正因如此，更觉不可思议——她竟能日复一日写出大量手稿，引文繁多，错误却极少。记得有一次，几乎是她生命最后仍伏案工作的日子，我进房间指出一段引文中两个希腊字似乎不准。我对她说，那字是错的。其实要修正我所质疑之处，需相当严谨的学术功底。布拉瓦茨基年轻时确能说现代希腊语，也曾由祖母教过古文；但多年以来，她早已不倚赖这些知识求取精确。

我问她：「布拉瓦茨基，这是从哪里来的？」

她带著几分令人泄气的语气回答：「亲爱的，我说不上来——我是看见的！」随即补充，她确信自己没错，因为此刻想起了当时写下那段文字的情形。我仍试著说服她，或许真有差误。最后她说：「好吧，我知道你是了不起的希腊文权威。不过你也不能总是压著我。我再试试，看能不能再看见一次。现在你出去吧。」意思很清楚——她要继续工作，或者说，不想再被我打扰。约两分钟后，她又把我叫回去，递给我一张纸片。纸上，她已把那两个字准确写了出来。她说：「好了，这下你大概会觉得自己更像权威了吧！」

23f. 劳拉·M·库珀
1891年4月21日—5月8日，伦敦
〔《纪念集》1891，3–7〕

4月21日星期二，我到总部小住几天。然而接踵而至的意外，使这短暂停留延长为数周。当时布拉瓦茨基看来与平日无异。4月23日星期四，她照常出席分会集会。晚间活动结束后，她仍与围在身边的朋友谈笑良久。随后她回房间；依照惯例，住在总部的几位成员也跟过去，在她就寝前陪她坐一会儿，看她喝完那杯咖啡。到了星期六，她格外精神。我与妹妹伊莎贝尔·库珀—奥克利夫人，以及一两位朋友，一直与她谈到晚上十一点。那时她才起身回房，神情愉快，带著轻快的——

「晚安，各位。」她道别时，看来仍如平日般安好。

然而翌日清晨，布拉瓦茨基的女仆早早来到我房间，说她整夜极不安稳，并忽然发作阵阵寒颤。我们立刻请来医生。那一天里，布拉瓦茨基时而沉沉入睡，时而躁动不安。午后稍晚，门内尔医生前来诊视，判定为流行性感冒；高热甚剧，体温达华氏105度。自那个难忘的星期日——4月26日夜——起，一连串不幸接踵而至。家中成员接连病倒；而这场病厄，最终以我们挚爱的布拉瓦茨基辞世告终。到了4月30日星期四傍晚，布拉瓦茨基的喉咙开始剧痛；随著时间推移，吞咽愈发困难。咳嗽日益频繁而折磨，呼吸也愈加吃力。星期五清晨情况仍未改善。门内尔医生到来时，发现她右侧咽喉已形成扁桃体周围脓肿。于是施以热敷，症状稍得缓解。5月3日星期日清晨，布拉瓦茨基病势极重。吞咽时的剧痛，使她几乎无法进食，因此体力迅速衰弱。她是如何与病痛奋力抗衡的，唯有守在身旁的人才能真正体会。5月6日星期三，她勉强穿上衣服的一部分，走进客厅，在那里用了午餐，之后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傍晚门内尔医生来诊，认为情况尚可：高烧已完全退去；然而极度虚弱，加上呼吸困难，仍使他颇为忧虑。那个星期三的夜晚，成了她病程的转折点。5月7日星期四，布拉瓦茨基略有回复。下午约三点，她穿好衣服，几乎不需搀扶，便走进客厅。坐下后，她要人把那张大扶手椅搬来。椅子转向房间中央；她坐定后，小牌桌也推到面前，纸牌摊在桌上。她试著排一局单人纸牌。然而，即使如此勉力支撑，也能清楚看出她正承受著极大的痛苦。五点过后不久，门内尔医生到来，看见她竟坐起身来，十分惊讶。他向她道贺，并称赞她的勇气。

她低声回答：「我尽力而为，医生。」

她的声音几乎只是耳语；每说一句话都极为吃力，因为她的气息已十分短促。

她把一件东西递给门内尔医生——那支烟，是她费尽心力为他卷的；也是她此生卷的最后一支。随后那一夜——我们与她共度的最后一夜——极其煎熬。呼吸愈发困难，布拉瓦茨基无论如何变换姿势，皆不得安宁。我们试尽方法，终究无用。最后她只能坐进椅中，以枕头层层撑住身躯。清晨四时许，她似有稍缓。然而到了上午十一点半左右（五月八日），赖特先生唤醒我，说必须立刻过去——布拉瓦茨基情形骤变，护士认为她恐怕撑不过几小时。一走进房间，我便明白大限已至。她坐在椅中。我跪到她面前，请她试著服些刺激剂。她虚弱得握不住杯子，只能由我将杯缘凑近她唇边；她勉强吞下几口。之后，我们只能用小匙喂她些许流质。护士说，或许还能拖上几小时。但状况忽然又变。当我试著润湿她嘴唇时，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正渐渐黯淡；直到最后，她神志始终清明。生前，布拉瓦茨基专心思索时，总会轻轻移动一只脚。此刻，她仍维持这习惯性的动作，几乎持续到呼吸停止。一切希望消逝后，护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C. F. 赖特、W. R. 奥尔德与我，陪伴我们挚爱的布拉瓦茨基。前两人跪在她跟前，各握她一只手；我在她身侧，以手臂环住她，轻轻托著她的头。我们就这样静止许久。布拉瓦茨基走得那样安静，我们几乎无法确定她何时停止呼吸。房间里弥漫深沉的平静；我们只是静静跪著。

23g. 亨利·S·奥尔科特
一八九一年五月九—十日，澳大利亚悉尼

我最初得知布拉瓦茨基去世的消息，竟是她本人以「心灵感应」传递给我；随后又有第二次类似讯息。第三次，则来自一位记者——当时我正在悉尼发表最后一场演讲。正要离开讲台时，他告诉我：伦敦刚发来新闻电讯，宣布她已离世。我一八九一年五月九日的日记写道：「心中隐隐不安，仿佛预感布拉瓦茨基之死。」次日记录写著：「今晨我感到布拉瓦茨基已经去世。」而那天最后一条记录只有一句：「电报：布拉瓦茨基逝世。」

唯有见过我们长久相处、并明白我们之间那种深刻而神秘联系的人，才能体会这噩耗带来何等失落与悲痛。

23h. 朱莉娅·凯特利
一八九一年五月，宾夕法尼亚州

布拉瓦茨基夫人辞世数日后的一夜，布拉瓦茨基将我唤醒。我坐起身，毫不惊讶，心中只有熟悉而温柔的喜悦。她以狮子般的目光凝视我。随后，她的形体开始变化——愈发修长，身姿拔高；轮廓渐转阳刚。面容缓缓转换，最终，一名高大粗犷的男子立于眼前。她残存的面貌逐步融入他的脸庞；唯有那狮子般的凝视，以及更为升华、明亮的眼神，始终未变。男子昂首，道：「作见证。」语毕，他转身离去；经过时，手轻触墙上布拉瓦茨基的肖像。此后，他又数次出现——有时在白昼，我正忙于工作，他忽然现身给予指示；亦曾有一次，他直接自一幅巨大的布拉瓦茨基肖像中走出。

23i. 《纽约论坛报》论「布拉瓦茨基夫人」
一八九一年五月，纽约市
［《纽约论坛报》，一八九一年五月十日］

在我们这时代，少有女性如布拉瓦茨基夫人般，长期遭受如此持续的扭曲、诽谤与诋毁。然而，纵使恶意与无知竭力加诸其身，种种迹象仍显示：她一生的事业终将自我证明，长久存续，并发挥其善的力量。她是神智学会的创立者。此一组织如今已稳固确立，分会遍及东西诸国。近二十年间，她致力传播其教义，而这些教义的基本原则，具有极高的伦理格调。

在她看来，人类的更新，必须建立在利他精神的培养之上。在此一点上，她与古今最伟大的思想者相互契合。

另一方面，她亦完成了重要的工作。当代几乎无人如她一般，重新开启东方思想、智慧与哲学那长久封存的宝库。她阐明了由长久思辨所孕育出的深邃智慧宗教，并将那些视野宏阔、内涵深远的古代典籍引入光中，使西方世界为之震动。她对东方哲学与神秘主义的理解，既广且深。凡细读其两部主要著作之人，皆难以否认。她所有著述的气质，健全而有力，既振奋心智，亦激发思考。她反复强调的一课，正是世界最迫切、亦始终需要的：舍己为人。

布拉瓦茨基夫人的工作已然结出成果，未来亦显然将产生更为深远而有益的影响。她已在此一时代留下印记；她的著作，亦将随其身后延续。或许未必在当下，但终有一日，人们将更充分认识其志向之崇高与纯粹，理解其教导之广度与深度；而她的声名，也将获得应有的尊崇。

参考资料

• 爱丽丝·雷顿·克利瑟。《我所认识的布拉瓦茨基》。加尔各答：萨克与斯平克出版社，1923年。节录23b。 • 《纪念海伦娜·彼得罗芙娜·布拉瓦茨基——弟子追忆集》。伦敦：神智学出版协会，1891年。节录23e、23f。 • 《纽约论坛报》，1891年5月10日。节录23i。 • 亨利·S·奥尔科特。《旧日记残叶：神智学会权威史》。第四卷（1887–1892）。阿迪亚尔：神智学出版馆，1931年。节录23a、23g。 • 康斯坦丝·瓦赫特迈斯特等。《关于布拉瓦茨基与〈秘密教义〉的回忆》。伦敦：神智学出版协会，1893年；第二版，惠顿：神智学出版馆，1976年。节录23h。 • 康斯坦丝·瓦赫特迈斯特。《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书信摘录——论布拉瓦茨基晚年》。《神智学者》第五十卷第二期，1929年5月，页124–126。节录23d。 • 埃丝特·温达斯特。《布拉瓦茨基的个人回忆》。《艾雷尼孔》第九十七号，海德，1950年冬至，页1–2；后重刊于《加拿大神智学者》第三十二卷，1951年5月15日，页33–35。节录23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