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布拉瓦茨基的神秘世界》

作者：丹尼爾・H・考德威爾彙編

版本：第二版（神秘學講堂）

日期：2026/05/08

僅作學習參考用途，不得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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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布拉瓦茨基的一生，在此書中，首次由她同時代人的親身見證來講述。這不是一部嚴格的傳記；卻藉由這些鮮活的記憶與見聞，讀者能看見她動盪多變的際遇，也得以窺探她所棲居的那個「神秘世界」。這些文字，出自她的親眷、舊識、友人、同袍，甚至死對頭之手。這不僅領著讀者走回布拉瓦茨基所處的歷史現場，更為她的人格，描出鮮明而立體的輪廓。

全書依時序編排，收錄以下內容：
1. 鮮明如刻的文字肖像；
2. 揭露她複雜性情的回憶片段；
3. 幾則機鋒暗藏、帶著幽默的軼事；
4. 記錄她所展現的心靈感應等異象；
5. 與布拉瓦茨基幾位大師相遇的經歷與描摹。

每一章節之前，均附該時期她生平的簡要提綱。單篇記述則標明作者、所述時地。所有文本皆按原始資料轉錄，僅在拼寫與標點上稍作現代整理。人名一律依《布拉瓦茨基文集》拼寫。至於與敘事無直接關聯的材料，已逕行刪略而未加註記；若有需要查考原文，可按書目線索追溯。編者所加說明，皆置於方括號內。

譯者注：此譯本第一至十二章以提要方式呈現，從而能使讀者更專注於布拉瓦茨基的晚年生活，也是撰寫《秘密教義》最重要的時期。

第一至十二章提要

布拉瓦茨基（海蓮娜・彼得羅夫娜・馮・哈恩），一八三一年生於俄羅斯南方，出身教養深厚的貴族之家。父親彼得・馮・哈恩是上校軍官；母親海蓮娜・德・法捷耶娃，乃才華卓越的小說家。母系源自顯赫的多爾戈魯科夫家族；外祖母海蓮娜・多爾戈魯科娃公主，既是作家，亦通曉植物學。自她誕生伊始，便伴隨著不祥的象徵性事件。嬰孩時期，她體質孱弱，家人恐其難活，匆忙為她施洗。儀式當中，一名手持蠟燭的孩童不慎燃著神父長袍，數人遭灼傷。此事後來屢被提起，宛若一道幽暗的預兆——她的一生，從開端便註定多變而非凡。

一八四二年母親去世後，布拉瓦茨基被送往薩拉托夫，在外祖父母的宅邸成長。那座古老府邸之中，遍布地下甬道、廢棄廊道與高塔，又流傳種種幽靈軼聞，恰成她奇異童年的舞臺。她叛逆而想像豐沛，膽大無畏，幾乎難以管束。妹妹薇拉憶述，她彷彿具雙重性情：一面頑皮狂放、好鬥執拗；另一面卻沉靜幽秘，勤於閱讀，對形上學問題流露異常的專注。她常躲入地下通道逃避課業，翻讀當時流行的魔法書，如《所羅門的智慧》。她還聲稱，總有看不見的「駝背小人」相伴。深夜時常夢遊，恍若與無形存在交談；人們偶在偏僻廊廡，甚至緊鎖的房內尋見她，卻無從知曉她如何進入那些地方。

然而她的想像並非尋常幻想。自幼年起，布拉瓦茨基便似同時棲居於可見與不可見兩重世界。旁人所謂的幻想，對她而言是直接的感知：自然本是活物，物質亦具覺知，無形存有在人的周遭穿行往復。有一回，她在一片散落化石殘骸的沙地上，描繪了遠古海洋、滅絕生物、珊瑚礁與深淵世界。敘述鮮明有力，使其他孩子彷彿也被帶入她的幻象之中。她深信，石頭、走獸、腐朽木料、傾頹墟址，乃至最尋常的器物之內，皆潛藏某種神秘的生命。這般幼年的感應能力，已隱約預示她日後的神智學觀點：自然並非死寂的機械體系，而是由可見與不可見之力交織而成的活的階序。

她獨立不羈的性格，與敏銳的心靈感應同樣鮮明。她抗拒一切外來權威，鄙視社會成規；相較貴族同伴，她更願與僕役、農夫、平民孩童為伍。對卑微者與受排斥者懷抱真切同情，同時拒絕扮演社會為年輕貴族女子安排的角色。她與年長許多的副省長尼基弗・布拉瓦茨基在衝動下結婚，成了人生首度重大的反叛。這場婚事近乎挑釁：有人斷言，似她這般難馴的女子，斷無男子願娶。於是她逕自讓布拉瓦茨基向己求婚。然而當婚姻真的逼近時，她卻本能退縮，甚感厭憎。婚禮上，神父誦讀她須「尊敬並順從」丈夫；「順從」一詞入耳，猶如侮辱。她低聲嘟囔：絕不順從。這段婚姻未曾圓房，不久她便逃離而去。從此與丈夫、與家族期待、與整個俄國社會的決裂，並開始了塑造其命運的漫長漂泊。

往後多年，她遊歷土耳其、埃及、希臘、北美、墨西哥、南美、西印度群島、錫蘭、印度、爪哇、日本與歐陸。這些旅程在敘述中非僅冒險，而被視為一項神秘使命之前的預備。一八五一年，在倫敦，她遇見了那位自童年起便於星光界中守護她的存在——一位東方開悟者，後世稱之摩利亞大師。這次會面，是她生命的決定性轉折之一。童年那若隱若現的守護，如今顯現為一位在世的大師。摩利亞告知，前方有偉業待成；未來將創立神智學會，而她須先至西藏接受特殊訓練。自那次相會起，她的漂泊生涯便開始受到一股隱秘方向的引導。她不再僅是叛逆不安的旅人，而是有意識地踏入了秘傳的弟子修行。

她早年數度嘗試入藏，皆告失敗。後據傳經喀什米爾與拉達克，終得進入西藏，並於彼處接受部分秘傳訓練。在這段敘事中，西藏不止是地理上的終站，也象徵著她公開事業背後的隱密學院——開悟者知識的護守中心，她日後使命的權威亦由此而生。她遊歷印度、中亞與「小西藏」的經歷表明，她的能力並非偶發的靈媒作用，而是在世導師嚴格訓練的成果。

一八五八年她返回俄國時，家人察覺她已大為改變。在普斯科夫，傢具、牆壁、窗櫺、天花板與地板之間，不時響起奇異敲擊聲。那些叩擊聲似乎具有智能，能回答問題，甚至能回應旁人並不知道的心中默問。在她的凝視下，物體忽而變重，忽而變輕。某次著名的棋桌事件，令諸多觀察者信服：一張原本可輕巧抬起的小桌，經她注目後竟紋風不動，多人合力——包括她那持疑的兄長萊昂尼德——亦無法挪移；待她移開目光，桌子復歸輕巧。

她的父親哈恩上校起初同樣懷疑。直至一回私下試驗，方動搖其不信。他在另一室先悄然寫下一個問題：自己首度參與土耳其戰役時，那匹最鍾愛戰馬的名字。片刻後，答案透過敲擊聲與字母逐一拼出——「扎伊奇克」。正是他紙上所書之名。這一刻的震撼，使他由疑者轉為熱切的探尋者，開始認真究察女兒的能力。

然而，布拉瓦茨基的力量並非始終穩固可控。在魯戈傑沃、第比利斯與高加索的歲月裡，她多次陷入重病與劇烈的心靈感應危機。她心口附近有一道神秘舊傷，時常驟然裂開，引發劇痛、抽搐，甚至墜入宛如死亡的昏沉恍惚。據說有位醫生曾目睹異象：房間裡迴盪著駭人聲響，一隻黑色的手在傷口上方緩緩移動。後來在明格列利亞，她又經歷了自己所說的「雙重生活」。當旁人以她平日的名字呼喚，她便回復原本人格；一旦獨處，便轉入另一種意識——彷彿成為另一個人，生活在另一個世界。曾與她同船的僕人聲稱見到奇景：當她的肉體仍在船艙沉睡，她的身形卻離船而出，在水面上靜靜滑行。

高加索這場危機，成了她神秘人生的內在轉折。在此之前，各種靈異現象似乎只是圍繞她發生，如同一股失控力量的中心。此後，她宣稱自己不再受外在力量支配。正是在此時期，那些異常而紊亂的心靈感應現象，逐漸被她訓練與掌握，轉化為真正的神秘力量。她不再只是被動的敏感者，也不單是供力量通過的靈媒；她開始主動駕馭那些曾經環繞她的力量。

1865年再次離開俄國後，布拉瓦茨基輾轉於巴爾幹、希臘、埃及、敘利亞、義大利、印度與西藏。1868年，她據稱遇見另一位大師——K.H.大師，並同大師在「小西藏」的住所停留一段時間。家人長期不知她的行蹤，一度以為她或許早已身亡。約在1870年前後，她的姑母娜傑日達收到一封神秘來信。信由一名面貌似亞洲人的信使送達，那人隨即消失。信中署名K.H.，告知海倫娜平安無事，終將歸來。這封信成為「大師」獨立存在的重要見證之一。這些大師並非象徵，也不是內心聲音，而是隱於可見世界背後、真實行動的開悟者。

1871年，布拉瓦茨基前往埃及途中，在斯佩察伊島附近遭遇船難，幸而生還。抵達開羅後，她試圖成立一個名為「靈學會」的團體，調查各種通靈現象，並逐步向世人指出：通靈主義認為，一切靈異現象皆來自亡者之靈，但這並不足以說明全部事實。這個實驗很快崩解。布拉瓦茨基抱怨身邊靈媒多半不誠實，且嗜酒、行徑可疑。後來，艾瑪·庫倫布以敵對的口吻敘述同一事件，聲稱所謂「物質化之手」其實只是用布料、細繩與填充物拼湊而成的道具。布拉瓦茨基將責任歸咎於其他參與者，這場風波仍重創了她的名聲。

然而，開羅事件意義深遠。這揭示了她日後反覆強調的核心區分：她承認許多靈異現象確實存在，卻拒絕那種天真信念——認為每一次顯現都來自逝者靈魂。她清楚區分諸靈、元素精靈、星光界的力量，以及支配這些作用的神秘法則。開羅經驗也劃出一道明顯分野：一邊是通靈主義的通行理解，另一邊則是神智學的視野。布拉瓦茨基反對被動的靈媒術，而是應有意識的覺知背後的神秘法則。

1873年，在導師指示下，她先赴巴黎，隨後突然轉往紐約。抵達美國時，她已四十二歲。多年旅行、秘傳訓練、疾病與醜聞，以及嚴格的內在紀律，早已將她鍛造成形。紐約的見證者記得她貧窮，卻極具吸引力；行事不循常規，氣勢強烈，同時又充滿同情。伊麗莎白·霍爾特回憶，布拉瓦茨基當時住在一處女性合租公寓裡，幾乎不停吸煙，整個人如磁石般吸引眾人圍聚。她談起一種名為「狄亞基」的元素精靈，安撫那些受驚的女性，對弱者表現出近乎激烈的同情。她有時粗率、易激動，在社交場合令人不安；然而同時又無所畏懼、慷慨而充滿力量。

當時美國正沉迷於通靈主義。布拉瓦茨基走入這個世界，卻並不真正屬於它。她的使命，是在證明靈異現象真實存在的同時，揭示一個根本誤解：那些靈異顯現並非單純來自亡者。在她看來，通靈主義已在基督徒教條與唯物主義科學之間的高牆上打開一道裂縫；然而，靈媒並未真正理解自己所遭遇的力量。她的任務，正是借此裂縫，引出更深層的秘傳哲學。

決定性的相遇發生在1874年，地點是佛蒙特州奇滕登。當時，亨利·斯蒂爾·奧爾科特上校正調查著名的艾迪兄弟通靈現象。兩人會面改變了彼此人生。奧爾科特是一名律師、南北戰爭退伍軍官，也是嚴謹的調查者；在布拉瓦茨基身上，他看到一種特別的心智與力量，使他從普通的通靈主義轉向東方神秘主義。布拉瓦茨基則視奧爾科特為一位紀律嚴明的組織者、公開的倡導者，以及忠誠的同道。兩人的友誼，成為神智學運動的基石。

在布拉瓦茨基周圍，很快聚起一個奇特的圈子：求道者、懷疑者、記者、改革者，以及熱衷神秘學的人。威廉·賈吉亦在此時進入她的影響範圍，日後成為早期最重要的神智學者之一。許多人最初只是為了見識奇異現象而來；然而布拉瓦茨基真正的工作，既非娛樂，也不是靈媒術。那些神異現象的作用，在於動搖人們對唯物論的確信，使心智準備好迎接即將到來的教義。

1875年，神智學會成立，這場運動始具正式形態。其宗旨不僅探究神秘現象，更旨在復興古老的 「神聖智慧」——一種潛藏於宗教、神話、象徵、哲學與啟蒙學派背後的智慧傳統。學會同時挑戰基督教教條與近代唯物論，主張可見世界背後，隱伏著法則、靈性的演化與古老的啟蒙知識。依此觀點，世上宗教皆是同一母樹伸出的枝條；最深的真理，始終由先知、智者與開悟者守護傳承。

同期，布拉瓦茨基著手撰寫《揭開伊西斯的面紗》。目擊者回憶，她筆勢奔湧，速度驚人；即便置身書籍、訪客、煙霧、談話與諸般神異現象交錯的環境，仍能連綿寫出整頁手稿。此書不僅是學術作品，更像一場公開的爆發——她奉命傳遞的隱秘教義，首次向世人顯露。1877年，《揭開伊西斯的面紗》出版。書中猛烈批判唯物科學、教會教條與通靈主義對無形力量的誤解；同時捍衛古代智慧、神秘法則、自然潛藏之力，以及伏流於世界宗教之下的秘傳傳統。其方法亦預示了《秘密教義》的方向：透過比照神話、象徵、宗教、哲學、科學與秘傳傳統，指向一種更深層的統一。

《揭開伊西斯的面紗》問世後，布拉瓦茨基漸成更公開亦更富爭議的人物。她在紐約的住所被稱作「喇嘛寺」，成了一處奇異的神秘學活動中心。訪客聲稱目睹信件神秘現形、難以解釋的顯象、帶有神秘含義的信息，以及無形引導的種種跡象。然而紐約僅是開端。1878年，布拉瓦茨基與奧爾科特離開美國，轉赴印度，將神智學會帶向東方——在那裡，古老智慧的呼喚更易激起文化迴響。

途經倫敦後，二人於1879年抵達孟買，設立總部。同時創辦期刊《神智學者》，迅即成為學會主力刊物，亦是討論宗教、哲學、神秘學與印度傳統的重要載體。布拉瓦茨基與奧爾科特吸引了眾多印度改革者、知識分子與求道者；他們眼中，神智學正是對抗西方傳教士傲慢與近代唯物論的一種東方智慧辯護。《先驅報》編輯 A. P. 辛尼特於此時進入這段歷史，日後成為神智學教義傳入英語世界的關鍵人物。

1880年，布拉瓦茨基與奧爾科特前往錫蘭（今斯里蘭卡）。當地，他們公開受持三皈五戒，誦念佛教皈依文與戒條。此舉非僅個人選擇，更將神智學與斯里蘭卡佛教徒的復興運動相繫。奧爾科特日後推動佛教教育，由此展開；年輕的阿那加里卡·達摩波羅亦在這股運動氛圍中受其影響。赴錫蘭航程上，布拉瓦茨基剛烈而帶喜劇色彩的一面展露無遺。她與一位拘泥教條的長老會軍官激烈爭辯，當面嘲諷其狹隘。那股桀驁奔放的生命力，一面吸引追隨者，一面亦令不少人側目。此次錫蘭之行顯示：神智學不僅是神秘學團體，亦漸成亞洲宗教自我更新的盟友。

1880年西姆拉時期，是神智學史上的關鍵時刻。布拉瓦茨基與奧爾科特寄居於A·P·辛尼特家中；辛尼特持續而嚴肅的提問，引出了著名的《大師書信往來》。透過布拉瓦茨基，辛尼特開始收到K.H.與摩利亞兩位大師的信件。這些書信並非私函，而漸成一套較系統的神智學教導。辛尼特後來的著作《神秘世界》與《秘傳佛教》正源於這段通信；書中向西方讀者介紹了業力、輪迴、靈性進化、秘傳階序與隱秘開悟者存在的觀念。

西姆拉期間，諸般神異現象被用作教學手段。信件在意想不到之處出現；物品似能瞬移；提問者獲得以神秘方式傳達的回答；物質似乎可分解、轉移，再重新聚合。其中最著名的例子之一，便是「杯碟現象」。在一次瀑布附近的野餐中，同行者發現，由於臨時多了一個人，杯子和碟子少了一套。有人半開玩笑地請布拉瓦茨基再變出一套。她說這會很困難，但同意試試。據說她先與一位「兄弟」進行了無聲的溝通，隨後便在附近走動，最後在地上標出一處，請人將其挖開。結果，在泥土與樹根之間，人們找出了一只杯子和一只碟子。對見證者而言，其意義不僅在於一件物品竟然出現了，而在於它出現在一個似乎不可能事先藏好的地方。辛尼特後來也記錄了各種反對意見與懷疑性的解釋，包括有人認為它可能是從地道中塞入的；但他認為，這類說法並不足以解釋當時的情況。

胸針事件發生在同一天晚上，後來引起了更廣泛的議論。當時布拉瓦茨基與休謨夫婦共進晚餐，她問休謨夫人是否有什麼小物件想要尋回。休謨夫人想起一枚古式胸針，上面鑲有珍珠，並藏有一縷頭髮；那曾是她所有之物，但在她送人之後便遺失了。她描述了胸針的樣子，並畫了一幅粗略草圖。後來，布拉瓦茨基表示，這枚胸針不會出現在屋內，而必須到花園中尋找。眾人提著燈籠走到外面，在一座星形花壇中，發現了一個用香菸紙包著的小包。裡面正是那枚胸針，休謨夫人認定它就是自己遺失的那件物品。此事由九位見證人簽名作成記錄，後來也成為英印報刊嘲笑與爭議的題材。其目的非僅在於驚動旁觀者，而是揭示——自然界仍蘊藏現代科學尚未識得的細微力量，而受訓的開悟者能運用此力。

自1881年起，孟買總部「烏鴉巢」成為活動密集的中心。此建築原以蛇與幽靈傳聞知名，布拉瓦茨基卻迅速將其變為神智學運作的樞紐：書信往來、編輯出版、秘傳指導與學會事務，皆在此展開。弟子與訪客陸續報告各類經歷——大師書信、忽然顯現的身影、無形傳遞的信息，以及與隱秘導師的直接接觸。索拉布·帕德沙曾收到一封K.H.大師的信，那信彷彿自空中落入緊閉的房間。辛尼特旅行途中亦見證新的神異現象。同期，拉馬斯瓦米爾與達摩達爾·馬瓦蘭卡漸成重要例證：二人作為印度弟子，被引入大師的世界，亦象徵神智學開始在印度社會扎根。

達摩達爾的角色尤為關鍵。他不僅是見證者，更是一名弟子——一心尋求在大師門下直接受教之人。他記述的種種經歷：異象、書信、內在召喚，以及那股不斷牽引他走向喜馬拉雅兄弟會的力量，令整個敘事的秘傳結構愈顯清晰深邃。在他身上，顯現出另一種可能：神智學不只是一套可鑽研的學說，更是一條真正的弟子之道。這條道路要求自我淨化，亦要求勇氣、忠誠與犧牲。他所描述的星光界接觸，那近乎啟蒙的相遇，暗示大師的工作不僅顯現於外在世界，也在人的內裡靜靜運行。

拉馬斯瓦米爾與其他獨立見證者同等重要。與大師接觸，無須倚賴布拉瓦茨基本人在場。書信、異象、相逢與訊息，有時發生在她無法操控的處境。因此，大師並非布拉瓦茨基的創造或投射，而是從自身層界行動的開悟者，擁有獨立的意旨與權威。

奧爾科特也不該只被看作行政管理者。在印度期間，他廣行磁力療癒，為無數民眾治病。這些實踐為整個運動提供了另一種表現：神秘法則可成為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直接作用於人身。那不是超自然的奇蹟，而是自然的能力，只是現代科學尚未真正理解。透過這些療癒工作，神智學被呈現為一套思想體系，同時也是可實踐的神秘學。

一八八二年，神智學會取得馬德拉斯附近的阿迪亞爾莊園，設為永久總部。阿迪亞爾的建立，讓學會從圍繞布拉瓦茨基與奧爾科特流動的運動，漸次轉化為擁有象徵中心與地理核心的機構。此後，各地分會陸續成立，出版物流通，訪客往來不絕，整個運動開始向國際擴展。同時，阿迪亞爾也與更多現象相連：書信憑空出現、未說出口的問題得到回答、物件顯現，以及見證者聲稱與大師接觸。

阿迪亞爾初年，既是勝利，也充滿緊張。神智學會迅速擴張，懷疑亦隨之滋長。布拉瓦茨基健康衰退，脾氣激烈，敵人愈來愈多。庫隆夫婦曾在埃及及阿迪亞爾與她有往來，日後卻成為指控布拉瓦茨基的核心人物。其實，在震動輿論的醜聞全面爆發之前，危機已暗中積聚：神智學愈宣稱擁有神秘學權威，每一次神異現象、每一封書信、每一處聖龕，甚至每一場私人爭執，都可能被轉化為攻擊布拉瓦茨基的武器。

第十三章

法國與英國　一八八四年

離開印度後，布拉瓦茨基暫居法國；奧爾科特則赴英國，試圖調解倫敦分會在發展方向與領導權上的爭端。不久，她卻接到「指示」，必須親赴分會會議。她一現身，會場氣氛驟然點燃；原本可能釀成棘手衝突的局面，亦隨之消解。其後她返法停留數月，再赴倫敦，作客於弗朗切斯卡·阿倫代爾宅中。然無論在何處，布拉瓦茨基反而不像寄宿者，而是如同屋中主事。所到之處，總引來眾多好奇之人，亦有人盼藉她與大師聯繫；而她對訪客的回應，向來直率、不拘，難以預料。

13a. 威廉·賈吉，一八八四年三月至四月，巴黎
［賈吉 一九一二，十七–九，二十二］

我於本月二十五日抵達此地；布拉瓦茨基則在二十八日到來。訪客接連不斷，始終無緣與她長談。不過，我們仍有過幾次交談。

我奉大師之命留此，協助夫人撰寫《秘密教義》。初時忙亂稍歇，我表明須立即前往印度。奧爾科特認為我應留下與布拉瓦茨基共事，她本人亦作此想。但我說，我所接指示僅是前往印度；若無新令，我仍將動身。她聽後道，或許我說得對。於是決定：我先暫留此地，待奧爾科特至倫敦後為我安排船赴印度。事便如此敲定。次日早晨，我與莫希尼同坐臥室——那是我們共居之室。飲過咖啡，我們已在房中待了一個多小時。這時奧爾科特自走廊另一端房間走出，喚我至一旁，私下告知：大師摩利亞方才到過他房間，並對他說，我暫不必赴印度，而應留下協助布拉瓦茨基完成《秘密教義》。

於是我便留在此地——停留多久，我亦不知。我需為此新作提出意見，亦得動筆參與撰寫。

某日在客廳，諸大師透過布拉瓦茨基向我傳遞訊息，約一小時，並向我提出問題以考驗她。每一道訊息尚未由她說出，我的皮膚已先感到一陣清晰而明確的觸動。

四月五日，奧爾科特與莫希尼啟程赴倫敦，獨留夫人與我在此——她奉命不得前往倫敦。白日平靜度過。到了夜晚，我倆獨坐客廳，神情嚴肅談起往昔種種。

正坐談時，我忽感那熟悉徵兆——大師有訊息傳來。我看見她正凝神傾聽。

她說：「賈吉，大師要我猜猜——若他此刻下命令，最出人意料的會是什麼？」

我答：「讓安娜·金斯福德夫人出任倫敦分會會長。」

她說：「再猜。」

我又答：「命令布拉瓦茨基前往倫敦。」

這一次猜中。大師確命她立刻動身，搭乘七點四十五分特快列車，並準確指出列車沿途各站與抵達倫敦的時間。事後證實，全部分毫不差，而我們屋中當時並無任何時刻表。她對此命令極不情願。以她當時健康狀況，加上笨重不便的身軀，這趟旅程確實艱難。然昨夜我仍送她至車站，目送她只提一只小手提包登車離去。此事想必另有目的，因她原本大可與奧爾科特同行。她一直表示不解，何以被命前往倫敦。她說，倫敦的人或許會想——她先前拒絕前往，如今忽然現身，只是刻意製造某種效果；而奧爾科特見她時，恐怕氣得想罵人。然倫敦局勢確實嚴峻，或許他們打算在那裡展現某些神異現象，以達某種目的。於是我只得留在此地，獨守這所房子。

【安娜·博納斯·金斯福德（一八四六–一八八八），英國神秘主義作家與醫學博士。她與愛德華·梅特蘭合著《圓滿之道；或，尋得基督》（一八八二），對基督教提出一種秘傳詮釋。——編者】

13b. A. P. 辛尼特，一八八四年四月七日，倫敦
［辛尼特 一九二二，五十四–五十六］

一八八四年四月初，奧爾科特上校抵達倫敦；布拉瓦茨基夫人仍留尼斯與巴黎。與奧爾科特同行的，尚有一位年輕印度神智學者莫希尼。他一度在神智學活動中頗為引人注目。

介紹他與我們相識時，人們稱他為K.H.大師的一名弟子，因而受到熱情歡迎。

四月七日，倫敦〔神智學會分會〕舉行重要會議。會議在林肯律師學院芬奇先生的律師事務所舉行，議程為選舉新會長。許多會員屬意我出任會長。然我不願在會長之位上與安娜·金斯福德夫人競爭，故事先決定提名芬奇先生。

我正式提名芬奇先生；我想，梅特蘭先生則提名了金斯福德夫人。無論如何，在奧爾科特上校主持下舉手表決時，幾乎一致支持芬奇先生。

然七日那場會議的騷動，不止於選舉本身。選舉結束後，我正向與會者發言，門口忽起一陣騷動將我打斷。轉瞬之間，滿室皆知——布拉瓦茨基夫人到了。

我立刻止住話語，上前迎接。很快，人群圍攏她身旁，隨後她被正式介紹予在場全體成員。會議記錄載，她表示若有會員對《揭開伊西斯的面紗》某些晦澀段落存疑，可將疑問交予她。她將逐一答覆，並於該書新版《秘密教義》中闡明。

F. W. H. 邁爾斯先生詢問：能否自印度取得書面證據，呈交心靈感應研究會，以查證某些事件——即不同時地曾有人目睹大師的星光體顯現。

布拉瓦茨基夫人遂請莫希尼先生說明。莫希尼敘述，近日於神智學會馬德拉斯總部，確有某位大師的星光形體現身。

會議後，布拉瓦茨基夫人同我們返回拉德布魯克花園，居留一周，方重返巴黎。

【弗雷德里克·W. H. 邁爾斯（1843–1901），英國散文家、詩人及心靈現象研究者。1883年加入神智學會，後參與心靈感應研究會調查委員會，審查布拉瓦茨基夫人之心靈感應現象及其自稱與大師聯繫之說。最終裁定其中涉詐，因而退會。其著作《人類人格及其肉體死後之存續》於1903年分兩卷出版。——編者】

13c. 阿奇博爾德·凱特利
1884年4月7日，倫敦
［凱特利 1910，110］

我初見布拉瓦茨基夫人，在1884年，方入神智學會未久。會議設於林肯律師學院某會員事務所房間內。

會議緣起，係辛尼特先生一方與金斯福德夫人、梅特蘭先生一方之意見衝突。奧爾科特上校主持，欲調停雙方而未果。其身旁坐爭論諸人，及莫希尼·M·查特吉與其他一二人。面朝狹長房間，幾滿座皆學會會員。

爭執漸烈，氛圍緊繃；同時房間益顯擁擠。此時，一位體態豐腴的女士匆促落座我旁，氣喘未平。忽聞房間前方有人提及布拉瓦茨基夫人某個舉動。該女士即刻應聲：「正是。」語畢，會場嘩然。眾人湧向她；莫希尼更衝至跟前，跪倒其足邊。最後，她被帶到房間盡頭——那裡原本坐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她沿途驚呼抗議，一語雜糅數種方言。會議欲續，終難維持，遂草草散去。翌日，人引我見布拉瓦茨基夫人——方知即昨日坐我身旁那位女士。她的到來出乎所有人意料。許久後她告我，離巴黎之決斷，實於出發前半小時方「奉命」而定。抵查令十字車站時，既不知會場何處，只知必須出席。「我只隨我的神祕鼻子走。」她笑言。遂自車站一路摸索至林肯律師學院，徒步覓得那會議室。她的出現恰是時候。彼時會議氣氛已緊，平和難維；奧爾科特上校雖不斷調停，如向濁水傾油欲平波瀾，情勢仍難掌控。而布拉瓦茨基夫人一到，會議不久便散。

13d. 威廉·賈吉，1884年5月，法國恩吉安
［見《紀念布拉瓦茨基》1891，52–55頁；重刊於賈吉《回聲》1980，卷2，17–20頁］

1884年春，布拉瓦茨基居於巴黎聖母田街。她幾乎日日伏案書寫，偶乘車外出或訪友而已。訪客絡繹，來自各階層。其中有阿代馬伯爵夫人。初見布拉瓦茨基，即流露深摯仰慕，旋邀其往巴黎城外恩吉安城堡小住，並同邀我與莫希尼·查特吉。我們應邀共赴恩吉安。布拉瓦茨基住樓下兩間敞室，餘人居樓上。主人為這位摯友備齊一切便利，她亦於此續寫作。屋側臨湖。四周林野遼闊，高樹自道路一側掩蔽整座宅邸；部分闢為整齊果園與花圃。寬階通向門廳。面路一側為撞球室，高窗開向門廊鉛板屋頂。餐廳在屋後，窗外即臨湖岸。自餐廳轉側，為客廳；其位置與撞球室側面成直角。此客廳三面開窗，故園景湖色盡收眼底。房間一端、正對餐廳門處，置大鋼琴一架；兩扇側窗間立大理石檯座，上陳飾品。近鋼琴一端，兩窗之間設壁爐；壁爐所在角落旁，又有一窗，正可望見湖面。

每近黃昏，眾人照例於客廳小聚閒談。某些神異現象亦常現於此，有時則在餐廳。然平心而論，這些神異現象本身，往往尚不如布拉瓦茨基的談話引人——無論她語鋒銳利、聲調沉靜，或神情輕快。阿德瑪伯爵夫人之妹常彈鋼琴，技法優雅，連眼光頗高的布拉瓦茨基亦深賞。我猶記一曲——當時巴黎正流行——她格外喜愛，常請人重奏。那旋律氣度高遠，似喚起某種向上的靈性渴求，亦令人遙想自然宏闊壯偉的構思。客廳裡時常展開熱烈辯論：一方是伯爵，一方是布拉瓦茨基。言辭交鋒之際，她偶爾會轉向默然旁聽的莫希尼與我，隨口說出我們心中正掠過的念頭。

某次晚宴，席間坐著伯爵夫婦、他們的兒子羅烏爾、布拉瓦茨基、莫希尼、伯爵夫人的妹妹、我，以及另一位客人。忽然，一股濃烈而難忘的香氣在餐桌四周盤旋流轉。熟悉布拉瓦茨基的人都知道，這香氣常伴隨某些神異現象出現，有時也獨自降臨。那氣息在桌邊縈繞數巡，數人皆清晰嗅得；此前未有，此後亦未再現。當然，許多懷疑者對此不以為意。但在場者皆明白，這本身即是一種神異現象。這香氣曾穿越數英里空氣而來，彷彿一種訊息——或出自布拉瓦茨基本人，或來自那些隱於幕後、常在神異現象與教導中施以援手的存在。

就在那次晚宴，或是另一頓晚餐，我們剛從花園散步歸來。我摘下一枚小小玫瑰花苞，擱在酒杯邊緣，恰在我與伯爵夫人妹妹之間。她坐我左側，布拉瓦茨基居右。那位女士談起各類異象，好奇布拉瓦茨基能否做到傳說中印度瑜伽士的境界。我答道：若她願意，自然可以；只是我未曾請她示範。又隨口補上一句，說她甚至能令這枚小花苞瞬間綻放。話音未落，布拉瓦茨基便朝玫瑰伸出手——未觸及，亦未言語，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談笑用餐。我們開始留意那花苞。整頓飯工夫，它竟漸漸膨脹，花瓣徐徐舒展，終綻成一朵近乎盛放的玫瑰。

另有一晚，我們在客廳久坐，未點燈火。月光鋪灑湖面，四野闃寂。布拉瓦茨基忽陷沉思。片刻後她起身走向角落窗前，凝望湖水。忽然一道柔光漾入室內，她只是靜靜微笑。

關於那夜，阿德馬伯爵夫人如此記述：

「布拉瓦茨基當時似沉入深想。忽地，她從椅中起身，走到敞窗前，舉臂作了一個近乎命令的手勢。隨即，遠方傳來微弱樂音。那聲響愈來愈近，漸次舒展成柔美旋律，最終盈滿我們所在的客廳。」

這來自星光界的樂曲，我們每個人都聽得真切。伯爵尤讚其優美；當旋律漸遠，消逝於渺不可知的彼方時，那細微淡遠的餘韻更令他印象深刻。我留宿期間，每當夜深人靜、眾人皆寢而我猶醒時，整棟屋子常響起鈴聲。那些聲響如某種訊號，在樓下布拉瓦茨基的房間之間往復傳遞。不止一次，當我們在庭園高樹下散步，這些聲音會從身旁疾掠而過。有時人人皆聞；有時僅一兩人察覺。

臨行時，我帶走一本未竟之書。離開法國前，我特赴恩吉安歸還。在那兒，我重見阿德馬伯爵夫人。她告訴我，我提過的那股奇特而無可錯辨的香氣，在我們離去後再度降臨屋中。那是布拉瓦茨基離開約兩日後的夜晚。阿德馬家邀了幾位友人共進晚餐。餐後眾人轉入客廳，不久便察覺空氣裡瀰漫著那陣香氣。據他們描述，香味是一波波湧入室內的。於是大家開始在房中四處尋覓源頭。最後，他們來到先前提過的那塊大理石板前，發現香氣正從石面一小點上猛烈湧出，幾乎如泉噴薄。氣味濃烈得令人難以承受。伯爵夫人告訴我，他們最終不得不推開窗戶——因香氣在室內積聚過甚，幾近窒息。我回到巴黎後，將此事轉告布拉瓦茨基。她只平靜道：「有時會如此。」

13e. 維拉・P・德・熱利霍夫斯基
1884年5月，巴黎

當時我們四人正坐在巴黎聖母田街 46 號的小客廳裡共飲晚茶，時近夜半——在座的有法捷耶夫夫人、布拉瓦茨基夫人、著名的俄國作家索洛維約夫先生，以及我。有人請布拉瓦茨基夫人談談她的「大師」，並問她如何從這位大師處獲得那些秘傳能力。敘述途中，她提議讓我們看一物——她頸間垂著一條繫有金質小盒的項鍊。她將盒蓋打開。那是枚完全扁平的鎖盒，僅容一幅微型肖像，再無餘隙。小盒在我們手中依次傳閱。我們都看見盒中那張英俊的印度人面孔——肖像繪於印度。就在此刻，我們這場小聚忽被一種奇異感受打斷。那感覺幾乎難以言喻。彷彿空氣驟然變了性質，稀薄起來；滿室氛圍沉滯壓抑，我們三人幾乎無法呼吸。

布拉瓦茨基以手掩目，低聲道：

「我感到有事將臨。一個神異現象。他正在準備。」

她口中的「他」，正是她的靈性導師——那位在她眼中力量浩瀚的大師。

話才說完，索洛維約夫先生忽凝視房間一角，說他看見一物——狀如火球，橢圓如卵，流轉著金藍輝光。他語聲未落，我們便聽見樂音自走廊盡頭傳來——一段悠長悅耳的旋律，宛如豎琴；其音色飽滿清亮，遠勝以往所聞。

清音復鳴一響，隨後漸次消散。室內重歸寂靜。

我起身離座，走進廊廳。燈火通明，卻一片寂寥，空無人影。

返回客廳時，只見布拉瓦茨基仍如先前那般，靜靜坐在桌邊，介於法捷耶夫夫人與索洛維約夫先生之間。就在此時，我清楚看見一個男子身形——色調灰濛，輪廓卻極清晰——正立在我妹妹身旁。我目光方觸及他，他便向後退去，身影迅速轉淡，隨即沒入對面的牆中。那形體——或說是他的星光體——瘦削，中等個頭，披著斗篷似的長衣，頭上纏著白色頭巾。整個景象僅持續數秒。但在那片刻之間，我已足夠看清其形貌，並將所見逐一向在場眾人描述。只是它消失之際，一股強烈的驚懼猛然攫住我，神經頓時緊繃。我們尚未定神，另一件奇事又驟然震動了空氣——這一次，是確鑿可視、可觸的現象。布拉瓦茨基忽然打開她的吊墜。原先僅嵌著一幅大師肖像，此刻竟出現了兩幅——她自己的肖像正與大師並立。在吊墜另一側的橢圓玻璃下，牢牢嵌著她本人的微型畫像；而就在不久之前，她還只是隨口提過此事。

我們三位見證者再次細察那枚吊墜，在彼此手中傳看。

事情卻未就此終止。約莫一刻鐘後——這段時間裡，我們三人的目光幾乎未從它身上移開——那枚奇異的吊墜應其中一人請求再次打開。她的肖像已不復存在。它消失了。

13f. 弗朗切斯卡・阿倫代爾，1884年6月30日—8月16日，倫敦
［見《紀念布拉瓦茨基》1891年，第69頁；阿倫代爾，1932年，第29–37、40–42頁］

布拉瓦茨基於6月30日返回倫敦，隨後住進諾丁山埃爾金新月街77號，與我們同住。

1884年夏天，她在我們埃爾金新月街家中度過的數月裡，接連發生許多奇異罕見之事。種種現象皆顯示：名為「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此人，在多方面與周遭眾人迥然不同。各階層訪客絡繹不絕，足見她所引發的廣泛注目與濃厚興味。與我們同住期間，她每日清晨皆用於寫作。通常七時開始，有時更早。幾乎從無例外——早晨八時許我步入她房間時，她往往已坐在書桌前。除午餐稍作歇息，常持續寫至午後三四點。隨後便是會客時分。從午後直至深夜，人流幾乎不絕。她坐在那間客廳的扶手椅中——房間本不寬敞，於絡繹來客甚至顯得侷促——卻自然成為眾人圍繞的中心。許多人前來請教詢問；當然，亦有不少純因她聲名遠播、能力卓著而來，只為一睹其貌。

莫希尼・M・查特吉隨布拉瓦茨基同行；奧爾科特上校則依行程安排，時常來與我們同住。印度隨行中另有一人格外醒目——布拉瓦茨基的僕人巴布拉。他頭纏鮮豔頭巾，一身白衣，在人群中十分顯眼。午茶時分，布拉瓦茨基的俄式茶炊在桌上閃著光；巴布拉端著茶杯與甜點，穿梭於客人之間。那般景象，在倫敦郊外確屬獨特。屋內幾乎總是賓客滿座。而布拉瓦茨基又常邀友留宿，因此每至用餐時分，我往往無從預料——是僅來一兩人，抑或忽然坐滿二十位客人。房子雖不大，卻有兩間相連的寬敞房間，中以折門相隔。門敞開時，常見布拉瓦茨基坐於寬大的扶手椅中，四周圍滿學者與社交人士。她談吐機敏鮮活，使老少聽眾皆為之著迷。同時，她那優雅靈巧的手指不時探向身旁的努比亞煙草籃，熟練地捲起一支支細煙——幾乎未曾停歇。這便是她社交的一面。至於涉及印度哲學的提問，多由莫希尼・查特吉應答。他的講解極受歡迎。我們家門扉很少在午夜前關上，常至凌晨一兩點，客人才漸次散去。

那段時日，小喬治・阿倫代爾被送至附近一所日校就讀，但他並未完全置身事外。我記得有一天下午，大家組了一隊人，要到動物園去。眾人乘馬車前去，孩子亦在其中。園內為布拉瓦茨基覓來一輛浴椅，推著她緩緩觀看各類動物。那次出遊並無任何神異現象出現；然而，卻映照出布拉瓦茨基性情的一面。孩子一如往常地四處奔跑，某位奔至布拉瓦茨基椅旁時，忽地失足跌倒。布拉瓦茨基本就行動不便，卻幾乎從椅中躍起，將傘擲向一旁，急忙伸手去扶他。事情甚小。但那瞬間毫不遲疑的舉動，正顯出她待人的溫厚，以及對己身的不加顧惜。

布拉瓦茨基初住我們家不久時，曾發生一件奇事。多年過去，其景仍清晰印我記憶之中。當時許多人期望透過布拉瓦茨基與大師取得聯繫，偶爾還會攜來信件，請她代為轉交。布拉瓦茨基總是說：「信不由我轉交；若大師願意，自會取去。」於是那些信便放入她房間的一個抽屜裡。有時寫信之人會透過布拉瓦茨基獲悉訊息，但多數時候杳無回音；不過那個抽屜始終敞開。一日，辛尼特先生有事欲請教 K.H. 大師，亦寫了一封信，放入那抽屜。過了一個多星期，仍無答覆。我心中頗感失望，因眾人都盼那些問題能獲回應。於是我每日皆去檢視抽屜，但那封信始終還在那裡。

清晨七時半左右，我循例先去了布拉瓦茨基房間。她正伏案寫字，和往日無異。我開口說：「真希望那封信能被人取走。」

她抬眼直視我，語氣嚴厲：「拿信過來。」

我遞上信。桌上有一支蠟燭。「點燃它。」她說，又把信遞回：「燒掉。」

燒毀辛尼特先生的信，我心底不忍，但仍照辦了。

她接著吩咐：「現在回房冥想。」

我回到自己房間——幾分鐘前才離開那裡。因樓下客房都被訪客佔滿，我和那個男孩便睡在頂樓閣樓。我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座林木蓊鬱的庭園。窗邊箱子蓋著一塊粉紅布。我站了一兩分鐘，不解布拉瓦茨基是何用意，也不知該冥想甚麼。

片刻後，目光落在那塊粉紅布上。布的中央，竟有一封信——不知是先前未察，抑或原本不在那裡。我拿起信封端詳。沒有地址，沒有姓名，一片空白。但裡頭明顯夾著厚厚紙頁，想必是一封信。我捏著信封反覆察看；始終不見署名或地址。心想，這大概是一件神秘的信，只是不知寄給何人。最後，我決定將信拿去交予布拉瓦茨基。正要低頭細看，忽然發現信封上浮現一行字——正是K.H.大師清晰的筆跡：辛尼特先生。我十分確定，起初拿起信時，上面絕無此名；反覆查看時，也始終未見。那封信恰是對我剛焚毀之信的回覆。它以如此奇異的方式顯現，且由我阿斯克親手發現，令我深心歡喜。

類似的事不只一次發生。我曾寫過一封極私密的信，盼望得覆。那信未如常放入抽屜，而是悄悄藏進口袋，布拉瓦茨基與誰皆不知曉。然而某夜，我正與她坐著談話，臨上樓回房前，她忽然遞來一信——信封上的筆跡，正是我熟識的K.H.大師。那是一段始終充滿騷動與興奮的時期；許多知名人士都前來拜訪布拉瓦茨基。其中令我印象尤深的，是以心靈感應研究聞名的弗雷德里克・W. H. 邁爾斯先生。那日下午布拉瓦茨基恰獨自一人。邁爾斯來訪後，兩人談起他久所關注的那些現象。

「望你能給我一個證據，證實你所言的秘傳力量確然存在，」他說，「能否做些甚麼，讓我親眼看見？」

布拉瓦茨基答：「那有何用？縱使你親眼見、親耳聞，也不會信。」

「試試看罷。」他說。

她以那種奇異而銳利的目光注視他片刻，隨即轉向我說：「取一個洗指碗來，盛些水。」

當時正是夏日下午，室內光線明亮。她坐在邁爾斯先生右側；邁爾斯坐於一張小椅上，離她約三英尺。我取來盛水的玻璃碗。她吩咐我把碗放在邁爾斯面前的一張小凳上，離她頗遠。我依言照做。我們靜靜坐著等候。過了一會兒，彷彿有聲音自玻璃碗中傳來——四、五個清脆音符，正是我們所謂的「星光界鈴聲」。

邁爾斯顯然大為震驚。他先看向布拉瓦茨基——她雙手交疊，安靜置於膝上——又低頭望向那水碗；二者之間看不出絲毫關聯。片刻後，星光界鈴聲再次響起，清亮如銀，而布拉瓦茨基依舊毫無動作。他轉頭看我，神情困惑，顯然全然不解這些聲音如何生成。布拉瓦茨基微微一笑，說：「無甚神奇。不過略知如何導引自然中的某些力量罷了。」邁爾斯辭別時，轉身對我說：「阿倫戴爾小姐，我再也不會懷疑了。」

然而，多疑善變的心智往往如此。不及兩週，他便來信表示仍未信服，並提出種種可能的解釋，認為那些聲音或許能以其他方式造成。布拉瓦茨基對此毫不在意。她只淡淡說道：「我早知會如此。但既然他要求，我便讓他看了。」此事其實說明一點：真正的確信，鮮少來自神異現象本身。現象只能喚起注意。若心智能保持開放，願意探究，而非斷言凡是自己不理解之事，便不可能存在，那麼，人類方有可能發現新的事實與法則。

清晨時分，我常見她獨坐房中，伏案寫作。地板上散落許多燒過的火柴——這景象總令我憂心。身為一向細心持家的主人，不免擔心被褥、桌布與地毯或將燒出洞來；若再不慎，甚至整棟房子都可能受損。因布拉瓦茨基點燃火柴後，往往隨手一丟，全不理會火柴落在何處。

我也清楚記得，她對一切社會慣例幾乎毫不在意，因此常引出不少棘手場面。許多人遠道而來，只為見她一面。通常皆知拜訪宜在下午四至六點之間。然而有時，她卻忽然拒不出房；至於原因，我們全然看不出。

有一日下午的情形，我至今記憶猶新。當時一群相當顯赫的客人正在等候見她。我上樓通報，卻見她衣衫未整，顯然不宜下樓見客。我告知來客是誰，她低聲咕噥了幾句不甚客氣的話，隨後說：X先生與X太太可以上樓來。我只得溫和地提醒她：此刻房間的樣子與她本人的模樣，都不宜見客。她卻露出不耐的神色，要我別多管閒事；若她要下樓，就這般下樓；若要見人，也就這般見人。隨後吩咐我快送些吃的上來，她餓了。最終訪客只好離去，我只得盡力替她圓場。

於我而言，一日中最愉悅的時光總在清晨。那時的她彷佛格外可親：嘴角漾著溫軟的弧度，眼眸清亮而柔和。她不僅聽懂你說出口的話，連那些未出口的心思，似乎也明白。縱使她語氣偶有淩厲，我卻從未真正畏懼過布拉瓦茨基。人總能覺出，那強悍的話語，不過停在表面罷了。

13g. 勞拉·C·霍洛威
1884年7月，倫敦

當時，一位年輕德國畫家赫爾曼·施米亨旅居倫敦。某日，一群神智學者聚集在他的畫室。來客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布拉瓦茨基。她坐在椅上，正對前方的平台，台上立著施米亨的畫架。畫家身旁的平台上還坐著幾人——除一位之外，皆是女子。室內聚著不少知名人士。眾人都懷著同樣的興致與期待，注視施米亨即將進行的嘗試。

那次聚會中，最清晰地留在作者心中的記憶，是布拉瓦茨基夫人安坐在扶手椅中，平靜地抽著香菸；講台上另有兩位女士也在抽菸。她曾「命令」其中一位女士〔即蘿拉・霍洛韋本人〕捲一支菸並抽下去。雖然那是她第一次嘗試，即使用的是溫和的埃及菸草，也料想會令人作嘔，但她仍十分遲疑地服從了這道命令。布拉瓦茨基卻保證不會；加上辛尼特夫人也在一旁吸煙鼓勵，她終於點燃那支煙。結果頗奇特。神經迅速安穩下來。不久，房間裡的人群幾乎從她注意中淡去；她眼中只剩兩樣事物——畫架，以及畫家作畫的手。更奇的是，這位自認僅是旁觀的新手，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開始罷。」畫家立刻動筆，迅速勾出一個頭像輪廓。頃刻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作畫的速度快得驚人。

畫室一片靜寂。眾人專注看著施米亨工作。就在這時，平台上的女子看見：畫架旁緩緩浮現一名男子的身影。畫家低頭專心勾勒，那身影靜靜立在他身旁，紋絲不動，亦無示意。她俯身對友人低語：「那是K.H.大師。他正被描繪。他就站在施米亨先生旁邊。」

「說說他的相貌衣著。」布拉瓦茨基高聲說。

屋內眾人正為這突來之語詫異，女子答道：

「他身量與莫希尼相仿；體態修長。臉龐光彩流動，神情生動。黑色鬈發披散，戴著一頂軟帽。整個人透著灰與藍交織的諧和色調。衣著是印度教徒樣式——卻比我見過的任何衣裝都精致華美；衣緣還鑲著毛皮。畫家此刻描繪的，正是他的肖像。」

這時，布拉瓦茨基低沈厚重的聲音再度響起，提醒畫家留意細節。其中一句尤為清晰地留在人們記憶中：

「當心些，施米亨。臉別畫得太過圓潤；輪廓要拉長，還得注意——鼻與耳之間距離頗長。」

而她所坐的位置，既看不見畫架，也不可能知道畫布上究竟出現什麼。

那天初次聚集在畫室的人中，有多少真正察覺大師的臨在，已無從知曉。室內確有幾位具心靈感應能力者；畫家施米亨本人亦屬此類。否則，他不可能在那重要的日子里，如此成功地完成最初的勾勒。

13h. 亨利·西奇威克
1884年8月9—10日，英國劍橋【西奇威克 1906，384–5】

8月8日我們返回劍橋。

次日晚餐後，我們前往劍橋心靈研究學會分會的一場聚會。布拉瓦茨基夫人、莫希尼與幾位神智學者都將出席，當場亮相發言。聚會在奧斯卡·布朗寧寬敞的房間舉行。室內人滿為患——分會成員幾乎全到，外來旁聽者更不在少數。總數恐逾七十。我原以為劍橋長假期內，很難聚集這麼多人。邁爾斯與我負責以提問，引布拉瓦茨基夫人開口，由莫希尼分擔部分回答。這般問答持續近兩小時，比我預想的順利。來者聽眾紛雜；我想其中至少一半人對神智學僅有極模糊的概念。然而整體而言，他們的興致似乎維持得相當不錯。總的說來，我對布拉瓦茨基夫人印象頗佳。她回答的內容，確實帶著她那本《揭開伊西斯的面紗》某些最受詬病的特征；但她的態度坦率直接。倘若整件事只是騙局，那她必是極其精心的偽裝者——而她的舉止，很難令人將她想像成那般人。8月10日我們與邁爾斯一同參加了神智學者們的午宴。我們對布拉瓦茨基夫人的好印象依然未減。若人的直覺尚可信，她確似一個真實而率直的人——性情強韌，既富理性，亦具豐沛情感，並且真心盼望人類向善。尤值玩味的是，她的外貌實在不甚討喜——裙襬的荷葉邊常沾著煙灰；舉止也難稱優雅。然而，諾拉（西奇威克夫人）與我，卻都真切地喜歡她。若她真是騙徒，必是頂尖的那種。因為她說話時不僅自然隨意，偶爾還透著幾分滑稽的坦率。譬如，她向我們描述西藏諸位大師，本欲令我們對這些人物心生崇敬；話至中途，卻忽而脫口道：在她所見大師中的首席，模樣竟像一具乾癟至極的老木乃伊。

【編者注】
亨利·西奇威克曾任心靈研究學會首屆主席，亦參與調查布拉瓦茨基夫人及其主張的特別委員會。最終，西奇威克斷定布拉瓦茨基實為騙徒，並認為她所宣稱的大師並不存在。

參考文獻
• 法蘭切斯卡·阿倫戴爾：《我的客人：H.P.布拉瓦茨基》。印度馬德拉斯阿迪亞爾：神智學出版會，1932。節選13f。
• 《紀念海倫娜·彼得羅夫娜·布拉瓦茨基》。其門生合著。倫敦：神智學出版協會，1891。節選13d。
• 威廉·賈吉：《東方迴響：威廉·權·賈吉文集》。達拉·埃克隆編。四卷本。加州聖地牙哥：洛馬角出版社，1975、1980、1987、1993。節選13d。
• 威廉·賈吉：〈威廉·Q·賈吉自巴黎致老友書信摘錄〉。《語詞》（紐約）15（1912年4月）：17–24。節選13a。

• 阿奇博爾德·凱特利：〈憶布拉瓦茨基〉。《神智學季刊》（紐約）8（1910年10月）：109–122。選段13c。

• 勞拉·C·蘭福德：〈大師與其工具〉。《語詞》（紐約）15（1912年7月）：200–206。選段13g。

• A. S. 與 E. M. S.：《亨利·西奇威克回憶錄》。倫敦：麥克米倫，1906。選段13h。

• A. P. 辛尼特：《神智學在歐洲的早期歲月》。倫敦：神智學出版社，1922。選段13b。

• A. P. 辛尼特：《布拉瓦茨基夫人生平軼事——據其親友所述編纂》。倫敦：喬治·雷德威，1886；紐約：艾耶出版社，1976年重印。選段13e。

第十四章

德國與印度歸途（一八八四─一八八五）

在巴黎與倫敦停留近五月後，一八八四年夏末秋初，布拉瓦茨基前往德國埃爾伯費爾德，客居格布哈德家中。那段時日，她正潛心撰寫第二部著作《秘密教義》。

然而此時，一場針對她的惡意攻訐正悄然成形。攻訐來自阿迪亞總部的兩名職員──亞歷克西斯與艾瑪·庫侖。一八八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布拉瓦茨基返回阿迪亞，親自釐清事態。此前，庫侖夫婦因對她嚴重誹謗，已遭驅離總部。他們指控布拉瓦茨基暗中安排各類虛假的心靈感應神異現象。布拉瓦茨基本欲提告二人，卻遭神智學會由主要成員組成的委員會否決。她深感厭惡，遂辭去學會通訊書記一職。一八八五年三月三十一日，她離開印度前往歐洲，此後再也沒有踏上印度土地。

事後證實，庫侖夫婦的指控全屬無稽。整起事件根基於一批偽造或半偽造的信件──這些信件據稱出自布拉瓦茨基之手，內容指使他人佈置欺詐性的心靈感應神異現象。馬德拉斯一份基督教傳教士雜誌刊登了其中最尖銳的段落。

同時，倫敦心靈研究學會成立了特別委員會，調查布拉瓦茨基夫人的相關主張。一八八四年十二月，委員會成員理查德·霍奇森抵達印度，就庫侖夫婦的指控展開調查並撰寫報告。根據霍奇森的結論，心靈研究學會於一八八五年十二月發表最終報告，稱布拉瓦茨基夫人為「歷史上最老練、最精巧、亦最引人注目的騙子之一」。霍奇森更指控她是俄國間諜。此後，多數對布拉瓦茨基的攻擊──指她不誠實、否認其所稱導師存在、貶斥神智學毫無價值──大多依據這份提交給心靈研究學會的《霍奇森報告》。

一九六三年，阿德萊·沃特曼發表重要研究《訃告：「霍奇森報告」與布拉瓦茨基夫人》，逐一剖析並駁斥霍奇森的各項指控。另一項對霍奇森指控的有力反駁，見於弗農·哈里森的文章〈我控訴：檢視一八八五年《霍奇森報告》〉，刊於倫敦《心靈研究學會期刊》一九八六年四月號，第二八六至三一〇頁。

14a. 弗朗切斯卡·阿倫代爾
一八八四年八月，德國埃爾伯費爾德
［阿倫代爾 1932，44–46］

一八八四年夏天，我們接到友人埃爾伯費爾德的古斯塔夫·格布哈德先生邀請，到他家中小住數週。他不僅邀請了奧爾科特上校、布拉瓦茨基夫人與莫希尼先生，連同我母親、我、年幼的喬治、伯特倫·凱特利及幾位友人也一併同行；之後還有他人陸續加入。埃爾伯費爾德的會客室軒敞高挑，門戶格外宏闊。晚餐前，我們常在此稍坐；餐廳則在樓下。有時布拉瓦茨基不下樓用飯，便有人將餐食送上樓去。那晚，她決定留在樓上。龐大的身軀舒坦地陷進寬扶手椅裡，其餘的人則一同下樓。臨行前，主人問她想讓人送什麼上去。晚餐後，眾人回到會客室，只見布拉瓦茨基仍安然坐在那張椅中，神色寧靜，彷彿從未離開。大家照例圍著她閒談。忽然有人問：「門楣上那抹白影是什麼？」於是搬來高椅察看。那「白影」原是一隻信封──內裡裝著K.H.大師的來信──信封寫著我的名字，註明收件人為倫敦分會司庫。我心裡明白，這封信以如此奇異的方式出現，似乎並無必要。或許正是為了表明此事與布拉瓦茨基無關；畢竟要她站上椅子，將信放到那樣的高度，幾無可能。

14b. 魯道夫·格布哈德
一八八四年八月二十五─二十六日，德國埃爾伯費爾德
［辛尼特 1886，279–86］

我一向醉心魔術戲法。客居倫敦時，曾師從菲爾德教授；他是極高明的手法魔術師，很快便讓我在此技藝上頗具心得。自此之後，無論行至何處，我總會表演幾段（自是業餘消遣），也因此結識了幾乎所有知名的「魔術師」，彼此切磋手法。每位魔術師總有自己最得意的一招，我於是格外留心觀察，務求在紙牌、錢幣戲法，乃至那些著名的「靈媒式」演出中，皆能看穿箇中機關。日久天長，對各類把戲也練就了相當銳利的眼力。因此，對於親眼所見的那些神異現象，我自認有資格評斷。其中兩件事，便發生在我們埃爾伯費爾德的家中。那時布拉瓦茨基夫人、奧爾科特上校，以及一小群友人與神智學者正住在那兒。第一件，是K.H.大師寫給家父的信。事情發生在某個夜晚，當時有多人見證。經過是這樣的——

約莫晚上九點。我們坐在客廳閒談。突然，布拉瓦茨基夫人像是察覺房內有異。片刻後，她說感覺「大師」在場——或許他們打算為我們做些什麼。於是她請眾人各自想一個願望。大家討論起來，該請求什麼才好。最後一致決定：請大師寫一封信，收信人是家父G.格布哈德；信裡該談什麼，則由父親在心中暗自決定。那時父親正為一事憂心——他在美國的長子，也就是我兄長。他極想就此事得到大師的指點。

當時布拉瓦茨基夫人病後未癒，正躺在沙發上。她環顧房間，忽然喊道：鋼琴上方那幅大油畫似乎有動靜——她看見一道光朝畫射去。霍洛威夫人隨即證實；接著家母也說看見了。她坐在鏡前，背對著畫，卻從鏡中瞥見一道微光，正朝畫的方向移去。布拉瓦茨基夫人請霍洛威夫人再看清楚。後者答，畫的上方彷彿有什麼正在生成，但還辨不明是什麼。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牆上高處、近天花板的位置。不少人都說看見了明亮的光。但我必須坦白：我並非靈視者，既沒看見光，也沒察覺任何異常——那面牆在我眼裡與平常毫無兩樣。當布拉瓦茨基夫人說她確信那裡正在發生什麼時，我站起身（此前一直坐著），爬上鋼琴，將畫從牆面托起——畫框雖離牆，仍掛在鉤上。我將畫框搖了幾下，又探頭查看背後：空無一物。房間燈火通明，畫的每一寸都清晰可見。我將畫擺回，說自己什麼也沒發現。但布拉瓦茨基夫人堅持那裡一定有東西。於是我再次爬上鋼琴，重新檢查。

那是幅大型油畫，用繩索懸掛於牆鉤。因懸掛方式，畫的上端略向前傾；只要抬起畫框下緣，畫背與牆之間便出現約六英寸的空隙——整幅畫幾乎懸空。畫的左右各裝了一盞壁式煤氣燈，因此畫與牆之間的空隙照得十分亮。然而第二次檢查，結果與第一次無異。我依然毫無發現，儘管已貼近細看。為求確定，我攀上鋼琴，用手沿著三英寸厚的畫框上下仔細摸索兩遍——依舊一無所獲。我讓畫落回牆面，轉身想問布拉瓦茨基夫人下一步該如何。就在此時，她忽然喊道：「我看見信了——就在那裡！」我立刻回頭望向那幅畫。剎那間，一封信從畫後滑出，落在鋼琴上。我拾起它。信封上寫著：「格布哈德領事先生」。信裡的內容，正是他方才心中所問之事。我當時的神情想必相當困惑，因為在場的人都笑了，還打趣稱這是「祖傳戲法」。

對我而言，這幾乎是完全證實的神異現象。那幅畫除我之外無人碰過；而我又檢查得那般仔細。更重要的是，我當時正是在找一封信——目標如此明確，這樣一件東西幾乎不可能逃過我的眼睛。若我找的是別物，或許真會忽略一張紙片；但這封信足有四乘二英寸，絕非微小之物。

現在不妨從手法角度審視這個神異現象。

假設事先準備數封信，寫給不同的人，內容各異。那麼能否用手法將信送到預定位置？完全可能。關鍵只在兩點：位置在哪，以及之前我們的注意力是否被引開。要把信送到畫後，確實困難。但若在某一瞬間，眾人注意力轉向他處，事情仍可能達成——趁那短暫空隙，將信拋到畫後。所謂手法，不過是趁人不備完成某個動作。動作快慢並不重要。若我暫將你的注意力引到某處——例如我的左手——那麼右手便能在無人察覺下完成所需動作。至於「手快可欺眼」之說，其實不成立。人手不可能快到讓眼睛完全追不上。真正可行的方式只有兩種：其一，以無關動作掩護真正動作；其二，將觀者注意力引向他處，再迅速完成一切。

那次情況裡，在我們提出願望前，所有人的注意力早已集中畫上，且始終未移開。若有人將信拋入房內，必會立刻被察覺；眾目睽睽之下，絕無可能不被發現。若說信件事先藏於畫後，更完全不通。我已多次仔細搜尋該處；真有信藏在那裡，絕不可能逃過我的注意。或許有人假設：信原放在畫框頂端，我摸索時無意碰落。若真如此，信應立刻落下。然而事實是，約莫三十秒後，那封信才忽然出現並墜下。綜觀所有情況，我實難認為此神異現象能以任何戲法完成。

次日正午，我踏入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房間，見她正與一位女士談話，便退至客廳——前一夜我們曾在此閒坐。忽然心念一轉：何不再次檢查那幅畫？非得親眼確認，書信是否可能藏在畫後而不露痕跡。室內只我一人。從頭至尾，無人進出。反覆檢視後，我敢斷言：倘若真有信藏在那畫後，絕不可能逃過我的眼睛。返回夫人房內，她仍與那位女士交談。至夜間，我們又坐在一起。

她忽然開口：「今日，大師們一直看著你，覺得你那番試驗頗有意思。你倒是費盡心思，想查明那封信是否藏在畫後。」

兩件事我確信無疑：一則，我檢查畫作時，房間裡確實無人；二則，我未曾將此事告知屋內任何人。那麼，布拉瓦茨基夫人何以知曉我的行動？除非是靈視之力，否則無從解釋。

14c. 弗謝沃洛德·S·索洛維約夫
1884年8月26—27日，比利時布魯塞爾，後轉赴德國埃爾伯費爾德
［引自黑斯廷斯 1988，27–9］

我收到同鄉布拉瓦茨基夫人的來信，信中說她身體不適，盼我前往埃爾伯費爾德探望。我便決定動身。可我自己的健康也不甚穩當，需得格外謹慎。加以天氣酷熱，我打算先在布魯塞爾歇息——那座城市我從未去過。8月24日，我離開巴黎。次日清晨，在布魯塞爾下榻的大飯店，遇見格林卡小姐（俄國大使之女，亦為皇后的侍女）。她聽說我要去探望布拉瓦茨基夫人——她本人亦認得夫人，且深為敬重——便決定與我同行。當日我們一同度過，預備翌晨九時搭火車出發。八點整，我已收拾妥當，去格林卡小姐的房間尋她，卻見她滿面困惑。她平日常將一串鑰匙收在小袋中，連就寢也不離身。昨夜睡前，鑰匙袋尚在；今晨醒來，竟已不見蹤影，而房門整夜緊鎖。行李箱俱已上鎖，連方才用過、換下的物件也無法收拾入內。只得將行程改至下午一點的火車，並喚來鎖匠撬開最大的箱子。箱蓋一啟，那串鑰匙竟好端端躺在箱底——整串俱在，連這只箱子的鑰匙也如常拴在其間。上午尚有餘暇，本欲出門散步。忽然一陣虛弱襲來，伴著難以抗拒的濃重睡意。我向格林卡小姐致歉，回到自己房內，倒臥床上。卻始終未能入睡，只闔眼清醒躺著。忽然，緊閉的眼前浮現一連串景象——盡是全然陌生的地方。畫面接連展開，而我的記憶將每一處細節都牢牢擒住。待景象消散，虛弱感也隨之褪去。我立刻去見格林卡小姐，將方才所歷盡數相告，並把所見風光一一細述。

下午一點，我們登上火車。約莫半小時後，倚窗眺望的格林卡小姐忽然對我說：「看，這不是你清晨說過的那片景色麼？」

我一眼便認了出來。此後整整一日，直到黃昏，我睜眼所見的景物，竟全是清晨閉目時浮現的景象。我不禁慶幸，早已將整個經歷詳盡告知格林卡小姐。從布魯塞爾到埃爾伯費爾德這條路，我全然陌生。那是我生平初抵比利時，也是第一次踏入德國的這片土地。

傍晚抵達埃爾伯費爾德，我們先在旅館安頓，隨即趕往格布哈特先生家中拜訪布拉瓦茨基夫人。當夜，在場的神智學會成員向我們展示兩幅極為出色的油畫——大師摩利亞與庫特·胡米的肖像（施米亨先生所繪）。其中摩利亞的肖像尤其撼動人心。返回旅館途中，我們一路談論著他，眼前彷彿仍映著他的形貌。至於格林卡小姐那夜的經歷，還是交由她親口敘述罷。（編者按：她的經歷與索洛維約夫大抵相類。）

至於我，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旅途勞頓，我很快沉沉睡去。忽然，一陣溫熱而深長的氣息將我驚醒。睜開眼，藉著三扇窗滲入的微光，我看見面前立著一個高大的男子，身披長長的白衣。衣袂飄動。同時，我彷彿聽見、又彷彿感到一個聲音對我說話——語言難以名狀，意思卻全然明瞭——那聲音要我點燃蠟燭。應當說明，我並未害怕；整個人異常鎮定，只是心跳得飛快。我點燃蠟燭，瞥了一眼手錶——正是兩點。那景象並未消失。我的面前，站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我立刻認出他：正是前一夜所見肖像的本人。他在我身旁的椅上坐下，開始與我交談，且談了許久。他告訴我：若要有資格看見他的星光體，我必須先經歷許多準備。而最後一課，便在那日清晨給了我——當時我閉著眼，預先看見了若干下午才會看到的景象。接著他說，我具有相當強的磁力，且此力正在發展之中。我問他，自己該如何運用這股力量。他卻未答，倏然消失。

房內只剩我一人，門仍緊鎖。我開始懷疑，方才一切或許只是幻覺；甚至有些驚惶地自問——難道我要失去理智了？此念方起，我又一次看見那位氣度超凡、身著白袍的人。他搖了搖頭，微笑著對我說：

「請相信，這不是幻覺，你也未失去理智。明天，布拉瓦茨基會當眾證實──我的到訪千真萬確。」

語畢，他再度消失。

我瞥了眼手錶，時針正指三點。吹熄蠟燭，我便沉沉睡去。次日清晨，我與格林卡小姐同去見布拉瓦茨基夫人。她一見我們，便泛起意味深長的微笑：

「昨晚──過得可好？」

「很好。」我答，隨即反問：「難道您沒有話要告訴我？」

「沒有。」她說，「我只知道，大師昨夜偕同一位弟子去了你那裏。」

就在當晚，奧爾科特先生從自己口袋裏摸出一張小紙條。所有神智學者都認出，那是 M 大師的筆跡。紙上寫著：

「我確實在場。然而，不願睜眼的人，誰又能為他揭開眼簾？」

這正是對我疑惑的回應。因為那一整天，我都在試圖說服自己──那不過是一場幻覺。這般懷疑，也讓布拉瓦茨基夫人甚為不悅。

還需補上一句：自我回到巴黎──即我此刻所在──那些幻象，與環繞身邊的種種異事，便全然止息了。

14d. 勞拉·C·霍洛威
1884年8月至10月，德國埃爾伯費爾德
［霍洛威 1889］

布拉瓦茨基夫人有時能發出一種聲音，如輕鈴微振──低柔、甘美，卻異常清澈。在不同場合，我們都曾清晰聽見。她似乎也知曉屋內別處動靜。有一回，她責備我們其中一人，只因那人在城堡外公園裏說了句話──那地方離城堡足足一英里。女主人當時證實：整個下午，布拉瓦茨基夫人始終待在房內，未曾外出。記得某日，我藉口回房寫作。晚間眾人聚於客廳時，她忽然對我說：「你今天並未寫作。我看見你整個下午枯坐窗前，任時光流逝。」她說得分毫不差。那天下午，我確是坐在大窗前，遙望遠山雲影徘徊，心中反覆思量許多事。布拉瓦茨基夫人的身影也常在思緒中浮現。當時我正為一樁嚴肅問題猶豫──該繼續隨這行人同行，還是返回英國。此事擾得我心緒不寧。不知她以何種方式窺見我的思緒。當我們一同下樓時，她忽然開口：「你會跟我回去。」我心中默答：不會。然而後來的安排卻如此──我終究隨她回到了倫敦。

她似乎能以多種方式預見未來。有時她說出預言，嗓音聽來令人心寒──情緒高亢，語調激烈而急迫。她本身就是個奇特之人；她所行之事，同樣難以解釋。那些能力帶著鮮明的超常色彩，往往在不經意間自然顯露。她無野心，無家庭，亦無親緣牽絆；幾乎沒有深厚的情感依戀。彷彿孤身立於人世。在許多方面，她是我所見過最為淡漠、最不縈懷世事之人。她說話直率，毫無顧忌；行事則帶著公開的對抗姿態。她常在無意間樹敵，也以近乎漠然的態度傷及那些愛她的人。有時我暗自揣想：若她願意，或許能對周遭之人施加某種類近催眠的影響。但這終究只是猜想，我從未能證實。她的心並非冷漠無情，只是不甚在意情感表露。她彷彿活在某個獨屬自己的境地，因此無人能真正親近她，也無人能真正懂得她。我曾與她同處一室，卻感覺她真正的自我彷彿遠在他方；也曾見她只看陌生人一眼，便談起他們，彷彿其過去生涯全都展現在她眼前。

某日，我未經通報便走入她的房間。她正坐在書桌前寫字。我手持一封已緘好的信，故作鎮定，徑直走到她面前。那封信是寫給一位靈性導師的──此前，他曾透過她轉來幾封信予我。我說：「夫人，我需要這封信的回覆，故特來請您替我送出。」她頓時發作，怒聲斥責我，質問我憑何闖入她的房間，又憑何命令她替我送信給那些大師。等她說完，我只是平靜地重複：請把信送出，此事至關重要。她冷冷回道：「牽涉情感之事，皆算不上重要。你們總以為，只要禱告一句，耶和華就該立刻給予個人回應。我早已厭倦這般兒戲。」我不動聲色，將信置於桌上，在她對面坐下，目光落定信箋。她拉開書桌一個抽屜──我看得分明，裏面空無一物──吩咐我把信放入。我便將信從桌面推入抽屜，親自闔上。她向後靠向椅背，帶著幾分興味端詳我，說我的意志正在成長。我告訴她，寫這封信時我已押上許多；此信的回覆，將決定我今後路途。忽然一個念頭湧現，我問她：「那封信是不是已經送走了？」話音未落，我拉開抽屜──信已不見。我將抽屜與書桌四周仔細尋遍，依然杳無蹤影。幾日後，我在走廊遇見布拉瓦茨基夫人。她正要偕一位客人乘車外出。她伸出手，要我扶她下臺階。我握住她的手，含笑問道：「我的信在何處？」她定定凝視我片刻。就在那一瞬，不知為何，我忽然覺得：那封信已獲回覆。我將手探進外衣口袋，裏面果然有一封信──摺好、封緘，裝在一只中式信封裏。

在她那個時代，少有女子如她一般，承受如此洶湧的攻訐與污衊。許多人疑她，甚至政府也防她；然而，也有人甘願為她而死，視此為榮。曾有人問：「你究竟是誰？」她語氣平靜：「我不過是個年邁的朝聖者，行遍世界，只為傳授唯一真實的宗教——那便是真理。」

14e. C. W. 利德比特 1884年10月31日，倫敦
［利德比特 1930，57，59–62］

我曾寫信給庫圖米大師，後來終於收得回覆。但若想再寄信給他，唯一的方法便是將信交予布拉瓦茨基夫人。恰巧她次日便要離英赴印，我匆匆趕至倫敦相見。

我費了一番唇舌，才勸她讀那封來自K.H.大師的信。起初她堅稱，這類訊息只屬收信人，不該由旁人閱覽。我執意堅持，她終究讀了，隨後問我如何回覆。我說明意願，又問：這些話該如何傳遞給大師？她答道，大師早已知道——自然是指他與她之間那種密切無間的聯繫。

接著她要我時刻留在她身旁，絕不許離開。她要求極嚴：甚至進臥室取帽，也要我跟隨；要喚馬車，也不准我走到門口吹哨叫車。當時我全然不解她為何如此。後來才明白，她是為了讓我作證：從她讀完大師的信，到我收到回覆為止，她未曾離開我視線片刻。我至今仍清晰記得，那日與她同乘雙輪馬車的情景。心中既覺榮幸，又頗感侷促：能與她同車本是光榮，卻又擔心自己令她不便。我瑟縮在座位一角，身子幾乎側蜷；她龐大的身軀壓在她那側，一路上彈簧吱呀作響。庫珀—奧克利夫婦將陪她前往印度。深夜，我陪她到了他們家。

雖已夜深，奧克利夫人的客廳裡仍聚著一群忠實友人，前來向布拉瓦茨基夫人道別。她坐在壁爐邊的安樂椅裡，談笑風生，一邊說話，一邊捲著她那永不間斷的香煙。忽然，她的右手以一種奇特的姿勢猛然伸向爐火方向，隨即頓住，掌心向上。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神色略顯驚訝。我當時正站在她身旁，手肘倚著壁爐架，也看得分明。好幾個人都看見：她掌心先浮出一團淡白霧氣，漸漸凝聚，最終化成一張折疊的紙。她立即將紙遞給我，說道：「這就是你的回覆。」房內眾人自然圍攏過來。但她支使我到外頭去讀，並囑咐我不讓任何人看見內容。那只是一張簡短的便箋。

14f. 伊莎貝爾・庫珀—奧克利
1884年11月，埃及
［《紀念布拉瓦茨基》1891，14–15頁］

布拉瓦茨基十月中旬與奧克利先生和我會合，此後便同住一處，直至我們陪她啟程前往印度。那段時間倫敦寓所裡共住五人：布拉瓦茨基、我妹妹勞拉·庫珀、阿奇博爾德·凱特利醫生、奧克利先生，以及我。1884年11月初，我們從利物浦出發，經塞得港前往馬德拉斯。行前已商定：途中先赴開羅，查明庫侖夫婦過往的底細——他們在該地頗有名氣。而他們背叛布拉瓦茨基的消息，我們數月前便已聽聞。1884年11月17日，我們抵達塞得港，停留數日，等待利德比特先生前來會合。他一到，我們便乘郵船沿蘇伊士運河南下至伊斯梅利亞，再轉火車往開羅。布拉瓦茨基是極為有趣的旅伴。她對埃及各地的知識與見聞，既廣且深。若篇幅容許，我真願細述在開羅的日子——我們乘車穿行於風情殊異、色彩斑斕的市集之間，她一路上講述埃及人與他們的生活。

尤其難忘在尼羅河畔布拉克博物館度過的那個漫長午後。布拉瓦茨基的學識令著名埃及學家加斯東·馬斯佩羅驚訝不已。觀覽館藏時，她還向他指出那些身為啟蒙者的君王所對應的階次，並從秘傳的角度說明如何辨識。離開開羅後，布拉瓦茨基與我直赴蘇伊士。奧克利先生留在開羅，向警方調取庫侖夫婦的相關文件；利德比特先生隨後在蘇伊士與我們會合。

14g. C. W. 利德比特
1884年11月，埃及
［利德比特 1930，68，71，73–77頁］

當時從塞得港尚無鐵路通往內陸，因此前往開羅的唯一辦法，是先沿蘇伊士運河乘船至伊斯梅利亞，再換乘火車前往首都。那段運河航程由一艘極小的蒸汽船完成，形似拖船。船每夜子時自塞得港啟航，清晨抵達伊斯梅利亞。

在埃及清晨淡金色的天光中，我們的船緩緩靠上伊斯梅利亞碼頭。離火車開行尚有數小時，便先至旅店用早餐。隨後各自登車就座。列車繼續前行時，布拉瓦茨基卻向我們說出一番陰鬱的預言。

「你們這些歐洲人啊，」她說，「總以為自己即將踏上神秘學之道，並能勝利通過一切考驗；你卻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你不像我，曾見過多少人半途倒下。印度人知道前方會有什麼；他們早已經歷過種種考驗與磨難，那些是你們連最狂野的夢中都不曾想像過的。而你們這些可憐而軟弱的人，又能做什麼呢？」

她仍用那近乎逼人發狂的單調聲調，反覆說著卡珊德拉式的預言。但在座眾人對她敬畏太深，無人打斷，也沒人敢轉開話題。我們分坐車廂四角。布拉瓦茨基夫人面朝車頭；奧克利先生坐在對面，神情安忍如早期殉道的基督徒。奧克利夫人坐在我對面，淚流不止，驚恐愈深。那時列車多用冒煙的油燈照明。每節車廂頂中央開著一個大圓孔；搬運工便沿著車廂頂部奔走，將這些燈插入孔中。但這是日間列車，未裝燈，於是透過圓孔能直見青天。當時我與奧克利先生各倚車角，視線正落向孔洞。忽然，一團微白霧氣在孔中聚起。片刻間，霧氣竟凝成一張摺疊的紙，飄落車廂地板。我立刻起身拾起，直接遞給布拉瓦茨基夫人。這般訊息，自然是給她的。她當即展開閱讀。我看見一抹紅暈迅速浮上她的臉。

「哼，」她說，「我好心提醒你們前面會有麻煩，反倒落得這個。」說完，她把紙條丟給我。

「我能看麼？」我問。

她只回：「不然給你做什麼？」

我讀了那張紙。是一封短箋，署名KH大師。語氣極溫和，卻也明確：既然她身邊正有幾位真誠熱忱的求道者，或許不必把這條路描繪得如此陰暗。因為這路縱然艱難，終將引人走向難以言喻的喜悅。信末還逐一點名，給我們每人寫了幾句親切的讚許與鼓勵。

不必多說，我們都深受安慰，精神一振，滿心感激。然而，那段話雖溫和得幾乎不算責備，布拉瓦茨基夫人顯然並未領情。談話開始前，她正讀一本書，打算為《神智學者》寫篇書評。此刻她仍把書攤在膝上，手握一把拆信刀。她於是又繼續讀書，一邊讀，一邊用裁紙刀拂去書頁上的沙漠塵土——那些塵土正從敞開的車窗不斷灌進來。當一陣特別猛烈的塵風灌進來時，奧克利先生立刻向前探身，作勢要把窗戶關上；但布拉瓦茨基夫人抬頭，用兇狠的眼神看著他，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說道：「你連一點灰也受不了？」可憐的奧克利先生像蝸牛縮回殼裡，蜷回自己角落。直到火車駛入開羅車站，我們的領頭人再沒說一句話。塵土確實惱人，但聽了那句話後，我們都覺得還是默默忍受為好。

14h. 伊莎貝爾·庫珀-奧克利，1884年12月–1885年3月，阿迪亞爾，馬德拉斯，印度 [布拉瓦茨基：紀念集，15–7]

離開開羅後，布拉瓦茨基與我徑往蘇伊士。等候汽船兩天，我們啟程前往馬德拉斯。奧爾科特上校與幾位會員在科倫坡〔錫蘭〕迎接，我們在那裡停留近兩天，參訪了幾座極有趣的古老佛教寺廟，尤其愉快地拜訪了高僧蘇曼加拉，他顯然對布拉瓦茨基極為敬重。隨後我們續往馬德拉斯。我永遠忘不了我們〔12月21日〕抵達時那古雅如畫的景象。一個代表團乘了小船，帶一支銅管樂隊前來迎接；但樂聲效果大打折扣，因為浪頭起伏極大，有時樂隊被拋上高高浪尖，有時又幾乎淹沒在兩股巨浪之間。在碼頭盡頭登岸時，已有數百人迎接布拉瓦茨基，我們實際上是被熱情的會員們用一輛卡車沿碼頭拖著走，車上瘋狂裝飾著紙玫瑰等等，然後被一大群微笑的黝黑面孔包圍。她被送往帕奇亞帕大廳，我們身上被繞掛著粉紅玫瑰花環，並被相當大量地灑上玫瑰水。接著，一位王公領布拉瓦茨基與我坐上他的馬車，駛往阿迪亞爾。最熱烈的歡迎正等待著她。會員們正從印度各地聚集而來，參加即將舉行的〔神智學會〕大會；我們走進大廳，立刻開始討論那件吸走所有注意力的庫侖事件。

隨後，奧爾科特上校告知我們，倫敦的心靈研究學會正派遣一名成員來調查此事，於是幾天後，那位聲名狼藉的〔理查德〕·霍奇森剛從劍橋抵達。霍奇森先生生於澳大利亞。我深信，如果來的是更年長、更有經驗、判斷更成熟的人，庫侖事件呈現在世人面前的方式將會截然不同。霍奇森先生的調查並非出於無偏見之心，因聽聞人人都說布拉瓦茨基夫人是騙子，他便開始信以為真：與庫侖夫人及傳教士們幾次會談後，我們看出他的觀點正轉向反對我們這少數一方。

他的那份報告，遠稱不上準確，因為他省略了許多重要證據——那些有關神異現象的事實，本由奧克利先生與我親自提供。在阿迪亞爾期間，布拉瓦茨基與奧爾科特上校始終以極大的禮貌與友善接待霍奇森，並給予他充分機會調查總部的每一處角落。然而，他卻寧願相信一名被解雇僕人的證詞——此人品行惡劣，當時早已人所共知——而不採信布拉瓦茨基及其朋友的陳述；而這些人作證，並無任何金錢上的利益。

那些暗門與滑板，皆是布拉瓦茨基不在時，由亞歷克西斯·庫侖所設。其妻更將救命恩人的名譽賣與教士，且偽造書信相贈。稍有理性者皆能看出，這些機關新近安裝——新得幾乎難以推動。滑槽毫無磨痕。我與奧克利先生試推最大一扇，兩人合力亦不動分毫。我等尚且無力，若說布拉瓦茨基藉此變戲法，何其荒誕。況且設計粗劣，真要用來行騙，必當場敗露。然而霍奇森一心求「揭露成功」，連這般常識也置之不理。大會甫畢，他便離開阿迪亞爾總部，遷往馬德拉斯居住，直至調查終結。此番紛擾令布拉瓦茨基病情驟然惡化。奧爾科特上校已赴緬甸，陪在她身旁的，幾乎只剩奧克利先生與我。三週日夜護理格外艱難。她病勢日沉，終至昏迷，醫者亦棄希望。但這段日子卻教我深切體悟到，她無論清醒或昏臥，所受的守護之力是何等不可思議。我們住在近頂之室，近乎隔世；通往下層的僅一道敞開階梯，周遭無他人可喚。然而許多夜晚，凌晨三四時之間，我常走上平坦屋頂，於清涼空氣裡深吸一口氣。我踱步來回，望著孟加拉灣上方天色漸破曉。室內的布拉瓦茨基彷彿已臨生死邊緣，而我卻始終感到一股奇異無畏。每見天光升起，不禁自問：何以在此境地，竟無半分恐懼。我從來不覺得，恐懼能與布拉瓦茨基沾上邊。

終至那焦灼之夜。醫者已放棄醫療，斷言無計可施。彼時她陷昏迷，且持續數小時。醫者判斷，她很可能如此離世。依常理，我也瞭然——此夜守望，大抵便是最後一夜。至於那夜究竟發生什麼，不便在此細述；那是一段我終生不忘的經歷。約清晨八點，布拉瓦茨基忽睜眼，開口索早餐——此為她兩日來首次自然言語。我隨即見醫生。聞此變化，他極震驚。布拉瓦茨基對他說：「啊，醫生，你不信我們的大師。」自此，她狀況穩步改善。醫者則堅持，應儘速送她赴歐洲。

14i. 理查德·霍奇森，1884年12月—1885年1月
印度，馬德拉斯，阿迪亞爾

1884年11月，我赴印度，旨在當地實查與神智學會諸「神異現象」相關證據。

先談辛尼特先生視為重要驗證的一類神異現象——所謂「敲擊聲」。布拉瓦茨基雙手置病人頭上時，據說便現此聲。我確經歷一次。然當時她坐我身後，手置我後腦，故無法觀其手指。她事先未言明所行。我當時猜想，她或許正試對我行某種「催眠」。至於我所感所謂「衝擊」，於我看來，不過似布拉瓦茨基略顯不耐時手部動作。當我的注意力被這「神異現象」吸引，它們便重複了數次。然我發現，此與辛尼特所述不同。他說，此感類似從電機導體取電火花時的「電擊」；但此時沒有那種尖銳、顫動、帶刺般刺激。

可惜的是，我無法輕巧地使手指關節發出聲音；我只能笨拙而明顯地扳響拇指的一個關節。然而我發現，當我把拇指關節貼著頭部這樣扳響時，所產生的那種感覺，竟與我在布拉瓦茨基夫人靈巧雙手下所感受到的完全相似。

當我漸認定——她的諸主張與所謂「神異現象」皆屬欺詐——一問題始終令我困惑：她如此行，動機何在？直至一次偶然談話，方使我豁然警覺。此前，我一直不屑理會一種說法：神智學會實懷政治目的，而布拉瓦茨基夫人不過是個「俄國間諜」。然有一次與她交談，我的看法始動搖。那次談話源於一則消息——俄國近於阿富汗邊境的軍事行動。她聞此事時，忽現異常強烈的興奮。此反應迫我認真思量：她在印度所承使命，是否正是儘可能在當地民眾之間培植、並煽動對英國統治的不满。以我與布拉瓦茨基夫人的親身接觸觀之，我幾乎無法不認為：她真正的目的，很可能在於推進俄國的利益。

14j. 亨利·S·奧爾科特 1885年2月7—8日，印度馬德拉斯阿迪亞爾
［奧爾科特 1932，732–4］

我們的摩利亞大師再次將布拉瓦茨基自死神邊緣奪回。數日前她已奄奄一息。我接電報，自緬甸急返，當時幾乎不指望還能見她最後一面。然就在三位醫生都以為她即將陷入昏迷，並在無知覺中死去之際，大師現身，手置她身上，整個病勢立時逆轉。

前日情形仍極兇險，連舒巴羅與達摩達爾皆心灰意冷，驚慌失措，甚至說神智學會恐怕要完。然昨日，來了一位印度瑜伽士。他身著慣常藏紅袍，旁帶一位女苦行者——其弟子。有人喚我過去，我坐下後，彼此默然相視。隨後，他閉目凝神，以心念向我傳訊。他說，奉提里維勒姆的那羅延大師之命而來——正是那位曾向布拉瓦茨基口授《答一位英國神智學會會員》的大師——特來讓我安心，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他使我想起七日那場與達摩達爾、舒巴羅的對話，並在心中問我：難道我真以為，他一向如此真誠待我，會任我孤身前行、無人相助呢？接著，他與那名幻象化現的女弟子上樓，步入布拉瓦茨基的病室。那女子——全然悖逆印度教女修行者的禮法——徑直走到「老婦人」身側，在她上方數度作出施術般的手勢；又依大師之命，低聲誦起咒文。隨後，大師自袍中取出一團聖灰，大如柑橘。那是印度教徒寺廟所用、沐後常塗抹於身的聖灰。他命弟子將灰放入小櫃，那櫃懸在布拉瓦茨基床頭上方。他對布拉瓦茨基說：需要他時，只須在心中憶起他此刻顯現的形貌，並默念其名三次。眾人略作交談，旋即離去。

• 弗朗西斯卡·阿倫代爾：《我的來客：H.P.布拉瓦茨基》。印度馬德拉斯阿迪亞爾：神智學出版社，1932年。選段14a。

• 比阿特麗斯·黑斯廷斯：《索洛維約夫的騙局》。加拿大阿爾伯塔省埃德蒙頓：加拿大神智學會埃德蒙頓分會，1988年。選段14c。

• 理查德·霍奇森：《印度個人調查紀錄——兼論〈庫圖米書信〉之作者問題》。載《心靈研究學會會刊》（倫敦）第3卷（1885）：207–380頁。選段14i。

• 勞拉·C·霍洛韋：《布拉瓦茨基的催眠術》。載《當代文學》（紐約）第1卷（1889年3月）：243–244頁。選段14d。

• 《布拉瓦茨基紀念集：海倫娜·彼得羅夫娜·布拉瓦茨基追思錄》，其部分弟子編。倫敦：神智學出版學會，1891年。選段14f、14h。

• C. W. 利德比特：《神智學如何走入我的生命》。印度馬德拉斯阿迪亞爾：神智學出版社，1930年；1948年重印。選段14e、14g。

• 奧爾科特：《H. S. 奧爾科特致弗朗西斯卡·阿倫代爾書信》。載《神智學者》（阿迪亞爾）第53卷（1932年9月）：727–735頁。選段14j。

• A. P. 辛尼特：《布拉瓦茨基夫人生平軼事——據其親友所提供資料編成》。倫敦：喬治·雷德威出版社，1886年；紐約：艾耶出版社重印，1976年。選段14b。

第十五章

從印度到義大利與德國，1885年

1885年6月24日，心靈研究學會召開了一場會議；會中，理查德・霍奇森就布拉瓦茨基神異現象的調查提出初步報告，查爾斯・約翰斯頓也出席了該會議〔選文 15a〕。庫侖夫婦的惡意攻擊重創布拉瓦茨基的健康，她遂離開印度，轉赴歐洲，先在義大利落腳。1885年7月下旬，布拉瓦茨基自義大利啟程，經瑞士聖塞爾格短暫停留，8月中旬抵德國維爾茨堡。多位友人前來探望，辛尼特夫婦也在其中（見選文15b）。不久她安定下來，著手撰寫《秘密教義》。同年稍晚，寫書期間，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前來相伴，自此成為布拉瓦茨基的重要同伴。兩人生活寧靜專注，寫作順利。然而歲末最後一天，心靈研究學會的調查報告忽然送達，這段平靜隨即打破。

15a. 查爾斯·約翰斯頓 1885年6月，倫敦
［約翰斯頓 1907，17–18］

1884年間，「心靈研究學會」對《神秘世界》及布拉瓦茨基主編的《神智學者》所載神異現象產生濃厚興趣，遂成立專門委員會調查。隨後公布的初步報告評價頗為有利。為續行查證，學會決意將調查推至印度，委派研究心靈感應的年輕學者理查德·霍奇森前往執行。

此時，馬德拉斯附近的阿迪亞——神智學會總部所在——發生風波。布拉瓦茨基與奧爾科特上校旅居歐洲，學會兩名成員亞歷克西斯·庫侖與艾瑪·庫侖，多年受庇於孟買與馬德拉斯的總部，如今卻被要求離開。原因在於，挪用資金、惡意誹謗、欺詐行為等指控同時出現。兩人已不宜繼續留在學會中央辦公室擔任受信職務。

不久庫侖夫婦轉而反擊，公開攻擊布拉瓦茨基。馬德拉斯一份基督徒傳教刊物迅速大肆宣揚，聲稱《神秘世界》及其他著作所述神異現象實為騙局；其中不少正是庫侖夫婦親手製造，如今兩人「悔悟」，出面揭露。他們同時公布若干書信，聲稱出自布拉瓦茨基之手，為「欺詐」指控添上表面證據。然而這些信件原件從未公開，亦未受公正檢驗；所謂抄本錯誤累累，語氣粗俗，內容幼稚，與這位神智學作家的真實書信風格幾乎毫不相符。

理查德·霍奇森在那場攻擊後不久抵達印度。他很快便與那兩位已退出學會的會員產生共鳴。兩人自稱揭露欺詐，並指控神智學會神異現象皆為騙局。霍奇森幾乎全盤接受他們的說法與自我標榜，以此解釋奉命調查的一切神異現象。他在印度停留不久，1885年初便返英國。同年六月底，他在心靈研究學會會議上宣讀報告一部分。那次會議成為公眾看待神智學運動的轉折點。此後，原本就不甚同情的輿論，變得公然敵對，並充滿懷疑。布拉瓦茨基被視為騙子，她的朋友被譏為愚人。公眾幾乎不加質疑、不作查證便接受霍奇森的結論。

我與另一些人當時也在場，親歷那次帶宿命意味的會議。霍奇森宣讀完報告，委員會成員走入聽眾間交談討論。F. W. H. 邁爾斯先生也在其中。他問我會議印象時，我記得回答：整件事不公得近乎可恥——若當時我不是神智學會會員，單憑霍奇森先生今日表現，我反會立刻加入此學會。

15b. A. P. 辛尼特
1885年4月至10月，德國維爾茨堡
（據辛尼特 1922；辛尼特 1886 校勘）

離開印度後，布拉瓦茨基於1885年四月某時抵義大利那不勒斯，在附近托雷·德爾·格雷科一家旅館落腳。她停留數月，隨後前往德國維爾茨堡。1885年秋天，我與妻子歐洲旅行途中，前往維爾茨堡拜訪她。她當時住在路德維希街6號。

1885年九月我們見她時，《秘密教義》尚未動筆。她的生活簡單節儉，但環境安適寧靜。當時陪伴她的是姨母法捷耶夫夫人，帶來不少慰藉。對於心靈研究學會委員會加諸她的種種不公，她內心自然憤懑翻湧。然而整體而言，她的健康與精神比我們預想的好得多；同時也出現一些徵兆，顯示《秘密教義》的寫作不久便將開始。

我們十月返回倫敦後約一月，我收到布拉瓦茨基一封短信。信中她寫道：

「我正忙於《秘密教義》。紐約當年寫《揭開伊西斯的面紗》時的那種狀態，如今又重現了，而且更清晰，也更完善。我開始覺得，這部書或許終會為我們辯明一切。眼前不斷展開各種圖像與全景——一幕接一幕的場面，甚至洪水前時代的宏大史劇，全都歷歷在目。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聞如此壯闊的景象。」

15c. 康斯坦絲·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1885年10月至12月，德國維爾茨堡［瓦赫特邁斯特 1893，16–21，22–3，25–6，32］

1885年秋，我準備離開瑞典的家，前往義大利與幾位朋友共度冬季。途中我打算繞道德國埃爾伯費爾德，兌現先前對格布哈德夫人的拜訪承諾。

正當我為長途離家打點事務時，發生了一件事。這類經歷我生平雖非獨一無二，卻也絕不尋常。那時我正收拾行裝，揀選帶往義大利的物品，忽然聽見一個聲音說：「帶上那本書，路上有用。」不妨直言：我的靈視與靈聽能力都相當敏銳。我循聲望去，看見一本手稿冊——它原被我歸在一堆打算鎖起、留待歸來後再處理的物品中。若當作度假的隨身讀物，它顯然極不合適。那是朋友替我整理的一冊筆記，內容多是塔羅牌研究，以及若干摘自卡巴拉的段落。但我仍決定帶上它，便將那本書塞進旅行箱底。1885年10月，我終於離開瑞典，抵達埃爾伯費爾德。格布哈德夫人以極親切的情意迎接我。然而不久，我便要繼續南行前往義大利。朋友們一再催促我會合，最後連動身的日期也定了下來。

當我告訴格布哈德夫人，幾天後就必須啟程時，她提起剛收到布拉瓦茨基的一封信。信中說，她身體欠安，心情抑鬱，身邊只有一名僕人和一位印度紳士相伴。

「去看看她吧，」格布哈德夫人說，「她需要些同情與關懷，你說不定能讓她振作起來。」

我思忖片刻。當我把決定告訴格布哈德夫人，並給她看一封寄往維爾茨堡、給「那位老太太」的信時，她顯得十分欣喜。信中我提議：若她願意接待，我願前去小住數週。信寄出後，我們都急切等待回音。終於有一天清晨，回信出現在早餐桌上。大家滿懷期待拆開信封，但格布哈德夫人很快面露愕然，我也不免失望——信裡只是一封客氣的婉拒。布拉瓦茨基夫人表示抱歉，說她沒有空房可供我居住；而且她正專心撰寫《秘密教義》，無暇接待訪客，只盼待我從義大利歸來後再相見。最初的失望過去，我又將目光轉向南方。

行李很快收拾妥當。門口的馬車已經候著。就在我準備出發時，一封電報忽然遞到我手中。電文只有一句：

「立刻來維爾茨堡——急需——布拉瓦茨基。」

這消息自然令我大為驚訝。但已無可抗拒。於是我沒有購買前往羅馬的車票，而是改買了一張去維爾茨堡的。我抵達布拉瓦茨基夫人住處時，天色已近黃昏。沿樓梯上行時，我的脈搏微微加快，心中揣測她將如何接待我。然而她的歡迎十分熱情。寒暄幾句後，她便直言：

「我得向你道歉，我先前的態度確實有些奇怪。實情是——起初我並不想讓你來。我這裡只有一間臥室，以為你或許是位講究的女士，不願與我同住。我的生活方式，大概和你的習慣不同。若你來了，恐怕得忍受許多在你眼中難以承受的不便。因此我才決定謝絕你的提議，那樣回信。可是信寄出之後，大師對我說，你應該來。我從不違背大師的話，於是立刻發電報給你。這幾天我一直想辦法把臥室整理得稍微像樣些。我買了一扇大屏風，把房間隔開——你一邊，我一邊。希望你不至於太不舒服。」

我回答，無論我過去習慣怎樣的環境，只要能與她相處，我都願意放下。我記得很清楚，正是那時，我們一起走進餐室準備喝茶。她忽然開口，彷彿那念頭已在心中盤旋良久：

「大師說，你帶了一本書給我，而我正需要它。」

「沒有，」我回答，「我身邊沒有帶書。」

「再想想，」她說，「大師說，你在瑞典時有人告訴你，要帶一本關於塔羅與卡巴拉的書來。」

這時我才想起先前提過的那件事。自從我把那冊書放進箱底，它便既不在眼前，也早已離開我的心智。我立刻回到臥室，打開箱子，一直翻到最底層。果然，它仍躺在當初我在瑞典裝箱時放下的角落，自那一刻起，從未被動過。然而事情還不止如此。當我拿著書回到餐室時，布拉瓦茨基夫人忽然抬手制止：

「等等，先別打開。現在翻到第十頁，第六行。你會看到這樣一句話……」

說著，她直接把那段文字唸了出來。

我打開那本書。須知，那並非任何印刷出版的書籍，不可能在布拉瓦茨基夫人手中另有副本；那其實是一冊手稿簿，一位朋友為我抄錄各種筆記與摘錄，供我個人研讀之用。然而就在她指出的那一頁、那一行，我果然看見了她剛才說出的那段話。

我把書遞給她時，忍不住問：

「你為什麼需要它？」

「哦，」她回答，「為了《秘密教義》。那是我現在正忙著寫的一部新書。大師正在替我搜集材料。他知道這本書在你那裡，所以叫你來，好讓我隨時查閱。」

第一晚並未開始工作，直到次日，我才逐漸看清布拉瓦茨基夫人的生活軌跡，也明白——只要我與她同住，我的日子多半也會如此安排。

只需描述其中一天，便足以窺見她當時的作息規律。

清晨六時，僕人將咖啡端給布拉瓦茨基夫人，我也隨之醒轉。她飲罷咖啡，略醒精神，便起身更衣；七點整，人已端坐在起居室的書案前。她告訴我，這是她多年不改的習慣——早餐要等到八點才送上。

早餐後，她便回到書桌前，一日真正的工作就此展開。下午一點是正餐時分。我搖響一隻小鈴，請夫人出來用膳。有時她應聲即來；更多時候，她的房門緊閉，一小時、兩小時悄然無聲。這時，我們那位瑞士女僕幾乎含淚來找我：夫人的餐食該如何是好——不是早已涼透，便是乾裂焦糊，不堪入口了。最終，她總算走出房間。長時間的勞作與空腹，令她疲憊不堪。只得重新烹製一餐；有時我也差人去旅館，買些滋補的吃食回來。

晚上七點，她才擱下筆。飲過茶，我們便共度一段閒適的夜晚。

她舒適地陷在那張寬大的扶手椅裡，攤開紙牌，獨自玩一局「耐心」遊戲。她說，這能讓心智歇息。彷彿那機械而有序的排列過程，真能將心神從白日高度凝聚的勞頓中釋放出來。夜裡，她絕口不談神智學。白日的緊繃已夠濃重，此刻最需要的是鬆弛。我於是盡力蒐羅各類報刊，從中揀選我以為最能引她興味、或可令她稍感愉悅的篇章段落，讀給她聽。九點鐘，她便就寢；隨後將幾份俄文報紙攤在身側，一直讀到深夜。

我們的日子便這樣日復一日循環。唯一值得一提的變動是：她偶爾會將書房與我所在的餐室之間的門敞開。那時我們便能交談幾句；或是我代她寫信，一同斟酌收到的來函。

這般靜謐而專注的生活持續了一段時日，工作亦穩步推進。直到某個清晨，一道猝不及防的霹靂擊中了我們。毫無徵兆，布拉瓦茨基夫人收到了一冊著名的《心靈研究學會報告》。那日的情景我至今難忘。當我走進她的起居室，看見她手中攤開那本書時，她抬首望向我——臉上是一片空茫而凝固的絕望。

「這，」她喊道，「就是神智學會的業報，如今全落在我一人肩上。我成了代罪的羔羊。學會的一切過失，都由我背負。如今世人稱我為這時代最大的騙徒，還說我是俄國間諜——那麼，還有誰肯聽我說話？還有誰願讀《秘密教義》？我又如何繼續大師的工作？啊，這些該死的神異現象！當初我顯現它們，只為取悅幾位私交，也為教導身旁的人。如今竟換來如此沉重的業力！我如何承受？若我死去，大師的工作便將付諸東流，神智學會也必毀於一旦！」

起初她情緒激昂，什麼話也聽不進去，反而轉向我說：

「你為何還不走？為何不離開我？你是伯爵夫人，怎能留在這裡，與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共處？全世界都在嘲笑我——無論走到哪兒，人們都會指著說：那就是騙子，那就是冒名頂替者。快走吧，趁我的恥辱尚未沾染你之前離開。」

「布拉瓦茨基，」我直視她的雙眼，沉靜地說，「你明知大師真實存在，也知曉他是你的大師；而神智學會正是由他所創。既然如此，它又怎會消亡？我與你同樣確信這一點——對我而言，真相早已無庸置疑——你怎會以為，我願離棄你，亦離棄我們共同誓願服務的事業？即使神智學會的每一位成員都背棄了這項志業，你我仍會留下。我們會等待，也會繼續工作，直到良機再度來臨。」

在那段風雨飄搖的日子裡，《秘密教義》的寫作幾乎停頓，這並不意外。待到工作終於重新展開時，人們才發覺：要重新拾回那份必要的超然與心神的寧靜，已變得格外艱難。

參考資料 • 約翰斯頓，查爾斯。〈神智學運動〉，《神智學季刊》（紐約），第 5 卷，1907 年 7 月，頁 16–26。選文 15a。 • 辛內特，A. P. 編。《布拉瓦茨基夫人生平軼事：根據其親友提供之資料彙編》。倫敦：喬治·雷德威，1886 年；紐約重印：艾耶出版社，1976 年。選文 15b。 • ——。《歐洲神智學早期歲月》。倫敦：神智學出版社，1922 年。選文 15b。 • 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康斯坦絲等。《回憶 H. P. 布拉瓦茨基與〈秘密教義〉》。倫敦：神智學出版會，1893 年；第 2 版，伊利諾州惠頓：神智學出版社，1976 年。選文 15c。

第十六章

德國，一八八六年

維爾茨堡時期，布拉瓦茨基持續執筆《秘密教義》。她寫作方式獨特（見節選16a）。期間訪客不斷，艾米莉·基斯林伯里、瑪麗與古斯塔夫·格布哈德皆曾前來。五月初，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偕瑪麗·格布哈德離開維爾茨堡，赴奧地利探訪弗朗茨·哈特曼。同一時節，布拉瓦茨基與基斯林伯里小姐啟程前往比利時奧斯坦德，原擬在該處度過夏天。途中古斯塔夫·格布哈德力勸她在埃爾伯費爾德稍作停留——這座魯爾河谷的德國城鎮，現已併入伍珀塔爾市。當地，布拉瓦茨基的姊姊薇拉·哲利霍夫斯基攜外甥女薇拉前來相會。這位外甥女日後嫁與查爾斯·約翰斯頓（見節選16b）。

16a. 康斯坦絲·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
一八八六年一月至五月，德國維爾茨堡
［瓦赫特邁斯特 1893，32–3，43–5，49–50，55–56，59–61］

一日，我踏進布拉瓦茨基的書室，見滿地散落棄置的手稿紙頁。問她緣由，她答：

「這頁已重寫十二回，大師次次說不對。簡直要瘋了，翻來覆去改這一頁。但別擾我——不寫對絕不罷休。就算徹夜不眠，也要攻克它。」

我遞上一杯咖啡為她提神，隨即退出房間，留她繼續那艱難的苦工。約莫一小時後，聽她喚我。進門時，那段文字終告完成，也終獲大師認可。過程極其煎熬，而那時期她的進度往往遲滯，成果亦難穩定。

她向後深靠進寬椅，點起一支煙，臉上透出長久勞作後的鬆弛。我倚著扶手問：既那些內容是直接呈現給她，為何落筆仍會出錯？

她說：

「實情如此：我先在面前的空氣中，造出一片真空似的隙縫，將目光與意志全凝注其中。不久，一幕幕景像便從眼前掠過，如同接連展開的立體畫卷。若需查閱某書資料，我便將心智集中其上。那本書的星光界副本便會顯現，我便從中擷取所需。心智愈能擺脫干擾煩憂，內在力量與專注愈充沛，這事就愈容易達成。但今日經歷太多惱人瑣事，始終無法真正凝神；每次嘗試，引文都出錯。現在大師說正確了。我們進去喝茶吧。」

那段日子，我與布拉瓦茨基往來極密，日常相處頻繁。因而親眼見證許多發生在她周邊的神異現象。有一事反覆出現，令我漸生堅定確信：布拉瓦茨基始終受著某些無形守護者的注視與照看。從我第一晚宿她房間起，直至離開維爾茨堡前夜，每夜皆聞她床頭桌上傳來陣陣間歇敲擊聲。聲響總在晚間十點起始，此後每十分鐘一響，持續至清晨六點。敲聲清銳脆亮，我從未在其他場合聽過類似聲響。有時我握懷錶觀察整小時；每當十分鐘間隔剛走盡，敲聲便準時落下，分毫不差。無論布拉瓦茨基醒著或熟睡，這神異現象照常發生，節律紋絲不亂。

我曾問她敲聲來歷。她答，那類似「心靈感應電報」，讓她與大師保持聯繫；當她的星光體離身時，其弟子便可守護她的肉身。

另一件事，更令我確信：她周遭確有某種力量運作。依尋常認知的物質構成與物理法則，難以解釋這力量的性質與作用。

如前所述，布拉瓦茨基習慣就寢後夜讀俄文報紙，因此鮮少在午夜前熄燈。我床鋪與那盞燈間隔一道屏風；然而燈光極強，經天花板與牆壁反射後，常擾得我難以成眠。某夜，鐘敲過一點，燈仍亮著。我無法入睡，而從布拉瓦茨基均勻深長的呼吸判斷，她已熟睡。於是起身，輕步繞至燈旁，將燈關熄。臥室裡其實始終漾著一層微光，來自書房那盞小夜燈；兩室之間的門一向敞開。我才熄燈，正欲回床，那盞燈忽又自行亮起，剎那照得滿室通明。心想：這燈真古怪，許是彈簧裝置未扣牢。便再次按下彈簧，盯著焰心一點一點矮下去，直至最後一絲火苗完全熄滅。焰熄後，我仍按住彈簧整整一分鐘。鬆手，佇立觀察片刻。出乎意料，火焰忽又竄升，燈光恢復原先的亮度。這情形令人大惑。我決意守在燈旁——必要時整夜反覆熄燈，直到弄清這怪事的緣由。第三次，我再次按下彈簧，將火捻低，直至燈完全熄滅。隨即鬆手，凝神注視，靜候變化。第三次，燈再度亮起。這回，我清楚看見一隻褐色的手，正緩緩輕柔地轉動燈的旋鈕。我對星光界的力量，以及星光界實體在物質界上的作用，本已十分熟悉。因而輕易判定：那是某位弟子的手。既如此，想必有理由讓這盞燈保持明亮。想到此處，我便回到臥榻。然而那夜，我心底偏生出一股倔強的念頭，還想追問更多。便揚聲喚道：「布拉瓦茨基夫人！」又提高嗓音：「布拉瓦茨基夫人！」再喊了一次：「布拉瓦茨基夫人！」忽然聽見她回應的呼聲：「啊，我的心臟！我的心臟！伯爵夫人，你幾乎害死我了！」接著又喊：「我的心臟！我的心臟！」我立刻奔到她床邊。

「我方才正與大師在一起，」她低聲說，「為何將我喚回？」

我大為驚駭。手按在她胸口，只覺心臟劇烈顫動，搏動狂亂。我讓她服下一劑洋地黃，坐在床邊守著，直到症狀稍退與平靜後。隨後她告訴我，奧爾科特上校也曾以同樣方式險些害死她——當時她的星光體離開肉身，他卻突然把她喚回。她要我答應，絕不再拿她做這類實驗；我因自己使她受了如此痛苦，滿心悲傷與懊悔，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我們在維爾茨堡有一間不大卻十分舒適的公寓；房間相當寬敞，天花板很高，又在一樓，方便布拉瓦茨基自在進出。但在我與她同住的整段期間，我勸她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只成功三次。她似乎也享受這些乘車出遊；只是事前準備的麻煩與費力使她疲憊，且她認為這只是在浪費時間。那段日子，我養成每日散步半小時的習慣。新鮮空氣與適度運動，對健康不可或缺。也正是在這些散步途中，發生過一件頗為奇特的事。一回經過香水鋪，櫥窗裡擺著玻璃缽，盛著幾塊肥皂。忽然想起自己正需要，便走進店裡，從缽中挑了一塊。店員當面用紙包好，細繩紮緊，遞到我手中。我將包裹放入口袋，繼續散步。回到寓所，未先去見布拉瓦茨基，徑直回房摘下帽子與斗篷。接著從口袋取出那包肥皂，解開繩子，拆開包紙。就在此時，忽然看見裡面夾著一張折疊的小紙。起初心想：人們對廣告單真是情有獨鍾，連肥皂裡也要塞上一張。然而轉念之間，猛然記起——方才明明看著店員紮好包裹，他確實沒有放入任何紙片。這便顯得古怪了。那張紙已落在地上。我俯身拾起，展開一看——是幾行字，大師給我的字條。那筆跡我見過多次，一眼便能認出。紙上內容，正是對近日困擾我的幾件事的解釋，同時也對今後行動有所指示。此事尤為奇特之處在於：整個神異現象發生時，布拉瓦茨基毫不知情，也非經她之手。那時她正靜坐書寫室桌前，神情專注，全然未察。

我在此細述這些片段，看似與《秘密教義》的寫作無直接關聯。但在我看來，正是透過這些日常瑣碎，人們才能更清楚理解——究竟是怎樣一位女性，寫出了那樣宏大的著作。日復一日，她長時間伏案寫作。外人看來，生活單調乏味，幾乎毫無變化。然而那段時期，她顯然多半活於內在世界，在那裡看見種種景象與異象，足以補償日常的沉悶。不過，她也有種奇特的消遣。書桌正前方的牆上，掛著一座咕咕鐘。這鐘的表現時常古怪。有時報時聲如巨鑼轟響，接著長嘆低吟，彷彿附體；忽然之間，鐘裡竟發出布穀鳥叫，時機總出人意料。女僕露易絲對這座鐘十分懼怕。一日，她神情鄭重地說，覺得鐘裡藏著魔鬼。「倒不是我真信魔鬼，」她又補充，「只是那布穀鳥，有時幾乎像在對我說話。」有一晚，情形果真如此。那夜我走進房間，看見鐘裡向四面八方射出光束，宛如電光奔流。我將所見告訴布拉瓦茨基，她只淡淡說：「哦，不過是靈界的電報。明日還有工作，他們今夜把訊號加強了。」長久生活在這般氛圍中，不斷接觸那些平日難以察覺的力量，在我看來，這一切反倒成了真實；相形之下，外在世界卻顯得朦朧而虛幻。

冬天匆匆過去，春天來了。一日清晨，布拉瓦茨基收到多年老友來信——基斯林伯里小姐說要來探望。差不多同時，格布哈德先生與夫人也來作客。此時春意正濃，我們開始考慮夏日安排。布拉瓦茨基決定接下來幾個月前往奧斯坦德，與姐姐和外甥女同住。格布哈德夫人打算先在奧地利小住，勸我陪她去肯普滕。於是我們籌劃行程，同時著手那項艱鉅工作——打包行李。幾日之內，布拉瓦茨基所有箱子都已捆好上鎖，一段不尋常的旅程即將開始。基斯林伯里小姐正要回倫敦，好心答應陪布拉瓦茨基同行，至少送到奧斯坦德。

對布拉瓦茨基而言，出門旅行向來是件浩大工程。我望著那九件準備搬上車的包裹，不禁暗暗發愁。清晨很早，我們便動身前往車站。到了那裡，讓布拉瓦茨基坐下，四周堆滿物品；同時與列車員商量，盼能讓她與基斯林伯里小姐及女僕露易絲獨佔一節車廂。接著是真正艱難的工作——將行李一件件搬上車。其中有枕頭、被褥、手提包，還有一只極珍貴的箱子，裝著《秘密教義》手稿。可憐的布拉瓦茨基，已好幾週未離房間，如今卻得沿月台慢慢走過去。這段路走得十分艱難。好不容易將她安頓妥當，正為這繁重差事完成而鬆口氣。就在此時，一名車站官員走到車門前，激烈抗議車廂堆滿行李。他用德語不停抱怨，布拉瓦茨基以法語回應。我站在一旁，暗自猜想事情如何收場。幸而這時汽笛響起，列車緩緩駛離車站。

16b. 維拉・約翰斯頓（布拉瓦茨基的外甥女），1886年6月，德國埃爾伯費爾德
［瓦赫特邁斯特 1893，107–108］

1886年六月，我與姨母同住埃爾伯費爾德。她有個習慣：每日下午，便將前夜寫就的《秘密教義》一章朗讀給我們聽。

那時我與母親同住格布哈特夫人家中，我每日清晨下樓，總見姨母早已埋首工作。一日，她臉上顯出明顯的困惑。我不願打擾，便靜坐一旁等她開口。她沉默良久，目光定在牆上一點，指間夾著香菸——那是她思索時的慣常姿態。

良久，她忽然喚我：

「維拉，」她說，「你可知道 pi 是什麼？」

這話令我驚訝。我答，以為派是英國一種餡餅。

「別胡說，」她略不耐煩，「我以數學行家的身份問你。過來看這裡。」

我走到桌前，見她面前攤著一頁紙，滿是數字與演算。不久便發現，整頁公式都寫錯了：π = 3.14159 竟寫作 π = 31.4159。我立刻指出錯誤，心中頗得意。

「就是它！」她喊道，「這可恨的小數點，折磨了我一整晨。昨日匆匆記下所見；今日再看這頁，便覺不對，卻說不上來。無論如何回想，也記不起當初見這數字時，小數點究竟在哪。」當時我對神智學幾乎無知，也不明姨母布拉瓦茨基寫作的方式。因此，見她竟無法改正這般小錯——而複雜計算確出自她手——自然大為驚訝。

「你還天真，」她說，「以為我真懂、真理解我所寫的一切。我對你和你母親說過多少次：我寫的東西，是有人向我口述的。有時眼前直接顯現手稿、數字與文字——那些內容，我從未學過，毫不知情。」

參考資料 • 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康斯坦絲等。《回憶 H. P. 布拉瓦茨基與〈秘密教義〉》。倫敦：神智學出版會，1893 年；第 2 版，伊利諾州惠頓：神智學出版社，1976 年。選文 16a、16b。

第十七章

比利時與英格蘭，一八八六——一八八七

一八八六年七月，布拉瓦茨基移居比利時奧斯坦德，繼續撰寫《秘密教義》。隔年初，幾位英國神智學者力邀她赴倫敦，欲奉她為當地神智學事業的核心人物。不料三月初，她因腎臟感染突然病重，一度生命垂危。比、英兩地醫生皆斷言她餘日無多；她遂立妥遺囑，安排後事。正值此刻，她的健康竟在一夜間奇蹟似復原。據她後來自述，大師曾給她兩條路：當下離世，或留下完成《秘密教義》。一八八七年五月，在伯特倫·凱特利與阿奇博爾德·凱特利協助下，她遷往倫敦。

17a. 康斯坦絲·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
一八八六年十月——一八八七年四月，比利時奧斯坦德
［據《紀念集》一八九一年，第二十頁；及瓦赫特邁斯特一八九三年著作，第七十一至七十六頁整理］

一八八六年十月，我在奧斯坦德再見布拉瓦茨基。她已住進一處頗舒適的寓所，以慣常爽朗親切的態度迎我。我們重拾那單調卻深意綿綿的生活節奏——像接起中途斷裂的線。我欣然看著《秘密教義》手稿一頁頁增厚。奧斯坦德離英格蘭不遠，許多人又聚攏到布拉瓦茨基身邊，我們亦接待了幾位訪客。

冬末時節（一八八七年三月），布拉瓦茨基忽然重病。

令我極不安的是，我漸漸察覺她白日常陷昏沉倦怠，往往連續一小時也無法工作。病情急轉直下。診治醫生斷為腎疾，我心中憂懼愈深，立即電告格布哈特夫人，訴我擔憂，懇她前來相助。直到收到她熱情回電，知她數小時內可抵，我才稍寬心。她一來，我胸中重壓頓時輕了。然而布拉瓦茨基病情仍在惡化。那位比利時醫生極盡心力，不斷嘗試各種療法，卻始終未見起色。我愈加焦慮，不知下一步該當如何。布拉瓦茨基陷入深沉昏滯，常數小時毫無知覺，既喚不醒，也引不起絲毫反應。終於，一個念頭倏然閃現。我想起倫敦神智學團體裡有位醫生——阿什頓·埃利斯。於是立即發電報給他，說明布拉瓦茨基狀況，懇他速來。那一夜，我守在布拉瓦茨基床邊，豎耳傾聽每一絲聲響，焦灼等待時間流去。凌晨三點，門鈴終響。那聲音令我如釋重負。我奔去開門，醫生已立於門外。我急忙向他說明所有症狀，也詳述先前所用療法。隨後，他走到布拉瓦茨基床邊，讓她服下自備的藥。

次日，兩位醫生會診。比利時醫生坦承，從未見過腎臟損毀如布拉瓦茨基這般嚴重之人，還能活這麼久；在他看來，已無任何方法能救她。埃利斯先生答道，如此病況能支撐這般時日，本就極罕見。他又告訴我們，來奧斯坦德前，他曾請教一位專科醫生；那位專家判斷完全相同。但對方建議，除了按時服藥，可嘗試按摩，以刺激幾近癱瘓的器官。

那一夜過得相當平靜。第二天，埃利斯先生多次為她按摩，直到自己筋疲力竭；然而她的情況毫無起色。更令我驚恐的是，我開始嗅到一絲淡而特殊的氣味——那常是死亡臨近的徵兆。我幾乎不敢再抱希望，覺得她恐難熬過此夜。當我獨坐床邊時，她忽睜眼對我說，她很欣慰自己即將死去；她相信，大師終會還她自由。然而，她仍十分掛念《秘密教義》。她囑我務必小心保管所有手稿，悉數交予奧爾科特上校，請他設法付印。她說，原本願為世間留下更多，但大師自有更好的安排。她斷斷續續說著，又告訴我許多事。最後，她再度陷入昏迷。我坐在一旁，不知終局如何。

在我看來，她不可能就這樣死去，留下未竟之業。但轉念想到神智學會——若她真離去，它將成何樣？大師既是學會領導者，豈容它就此瓦解？我忽想起，大師曾對布拉瓦茨基言：她須在自己周圍聚集一圈學生，並親自教導。若她此刻死去，此事如何完成？我抬眼望她，心中自問：難道真可能嗎？一個如此勞苦、受難、奮力不息之人，竟會在事業未竟時就此離去？真正懂她的人，其實沒幾個。即便是我——與她單獨相伴這麼多個月——她仍像一道難解的謎。她有奇異的能力，廣博的學識，對人性的洞察更是銳利；而她的一生，又在常人難及的領域中度過。於是，即便身軀在側，她的靈魂卻常遠行，與他者相會。那一夜，這些念頭反覆盤踞我心。我一小時一小時守在床邊，看她似乎愈來愈虛弱。忽然，一陣空洞而沉重的絕望湧上心頭。我這才真切感到，自己是多麼深愛這位高貴的女子，也明白沒有她，生命將會何等空寂。一想到可能失去她，我整個靈魂都在反抗。我發出一聲痛苦的呼喊，隨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睜眼時，晨光正悄然滲進屋裡。忽然心頭一凜——我竟睡著了；或許就在我失守的這一刻，布拉瓦茨基已然離世，靜悄悄地死了。我驚慌轉身望向床榻。她卻靜靜看著我，那雙灰眸清澈沉著，亮得驚人。她說：「伯爵夫人，過來。」我立刻奔到她身旁。「怎麼了，布拉瓦茨基？你看來與昨夜全然不同。」

她答道： 「是，大師來過了。他給我選擇：若我願意，此刻便可死去，得個自由；或者繼續活著，把《秘密教義》寫完。他告訴我，前方有極大的痛苦等著；在英國的日子——我將去那裡——也會艱難。但想到那些學生，或許還能教他們些什麼；又想起整個神智學會——我早已把心血傾注其中——於是，我接受了這份犧牲。既然這樣，去替我拿些咖啡和吃的，再把我的煙盒取來。」

我立刻照辦，隨即跑去將這消息告訴格布哈特夫人。

17b. 阿奇博爾德·凱特利
1887年2月至4月，比利時奧斯坦德

1887年初，倫敦神智學會中，少數成員漸漸感到：若神智學得不到新力量推動，這中心終將只剩幾人各自研究，難以凝聚影響。於是我們反覆焦慮地討論：如何重新喚起人們對神智學真理的興趣？又如何讓注意力回到其倫理哲學之上？我們都覺得自己像在黑暗中摸索，對這一哲學真正的根基其實並不清楚。

顯然，我們需要一位領導者，能以清晰理解引導我們前行。我們各自寫信給當時居於奧斯坦德的布拉瓦茨基，向她陳述所見。她既是學會創建者，也是大師的使者。我們請她寫一封集體回信，指示我們該如何行動。她卻沒有這樣做，而是一一回覆。每人都收到長達八至十二頁的信。我們再次寫信，懇請她親來倫敦指導工作。她回信說，正專心撰寫《秘密教義》，此書完成之前，無法承擔其他事務。

儘管如此，我們仍寫信告訴她：在我們看來，她親自到場已十分迫切；而《秘密教義》即便在倫敦完成，也不會比在奧斯坦德更困難，或許反而更順利。她回信提出若干反對。信到後，伯特倫·凱特利先生於二月底或三月初親赴奧斯坦德與她面談。討論後，她同意四月底前來倫敦，但有一個條件：我們須在倫敦近郊為她覓得一處安靜住所，好讓她工作。凱特利返英不久，我也動身前往奧斯坦德——連自己都覺得突然。抵達後將行李暫存旅館，便去拜訪她。布拉瓦茨基夫人待我極其親切；那時我對她而言幾乎仍是陌生人。她堅持要我把行李搬到她的住處，在奧斯坦德期間與她同住。當時她住在那房子的一樓，由一位瑞士女僕照料，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陪伴在側。就在那裡，她將《秘密教義》手稿交給我，請我閱讀、校訂，必要時甚至可刪削——這樣的特權，我自然沒有動用。

那段時期，自前一年十一月起，她從未離開房間。即便只是從書臥兼用的房間走到餐室，也必須等窗戶關緊、室內徹底暖和後才願出來。幾次腎炎發作早已提醒她：哪怕最輕微的受寒，都可能危及此書的完成。探訪結束，我返回英國。她再次向我保證，將於五月一日抵達倫敦；我也答應屆時再赴奧斯坦德，陪同她前來。然而回到倫敦不到幾小時，我們一位會員——阿什頓·埃利斯醫生——便收到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的電報。依我記憶，電文大意是：布拉瓦茨基夫人腎炎復發，已陷入昏迷，生命垂危。埃利斯醫生立即趕往奧斯坦德診治。後來他告訴我，他與所有知情者都十分震驚——因為不過幾天，她竟開始好轉。事實上，昏迷之前她的情況已十分危急，甚至開始安排後事：焚毀文件，請人起草遺囑，一切都為臨終準備。後來她親口告訴我，她的生命是因大師直接干預才得以保全。而她的堅忍在此刻已然顯現：一旦能下床，便立刻重新投入《秘密教義》的寫作。

四月中旬，伯特倫·凱特利先生再次前往；我則在二十五或二十六日左右動身。當時我們頗為不安，因為布拉瓦茨基夫人表示，那樣的天氣裡她幾乎無法啟程，尤其她才剛經歷一場重病。但房東已明言她必須搬離——房間早已另租他人。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此前已返回瑞典處理急事，答應日後在倫敦與她會合。屋中還住著埃利斯醫生的一位朋友，協助我們處理搬遷。動身之日終於到來。兩天前尚且晴朗，只是寒冷；這天清晨卻霧氣低垂，細雨綿綿，濕冷透骨，氣溫約華氏四十度。我們原以為布拉瓦茨基夫人會拒絕出行——那樣做完全合情合理。但那日早晨，她已整裝待發。行李箱全部收拾妥當，一切準備就緒。

馬車一到，我們便扶她上車，直驅碼頭。要知整整六個月來，她那房間的窗從未開過；即使她離開，也不許旁人開窗。室溫總維持在華氏七十度以上，她深信低一度便會致命。況且她因風濕幾近殘廢，步履艱難，長年受坐骨神經痛折磨。碼頭抵達時，潮水正低，通往蒸汽船甲板的只有一道窄而陡的舷梯，坡度極峻。我們見了，心下頓時一沉。布拉瓦茨基夫人卻不多話。她握住扶欄，緩慢而堅定地一步步走上甲板，全程不讓人攙。隨後我們領她進了一間艙室。她一坐進沙發，方才那陣勉力行走的痛楚與疲憊，才從神色裡透了出來。航程一路平靜，直至多佛。途中只生一件小事——布拉瓦茨基夫人頭一次感到暈船的前兆，那隱約的噁心令她頗為困惑。抵達多佛時，潮水更低，只得由四名魁梧的碼頭工人將她抬上岸。接著又遇更大的難處：站台甚低，英國鐵路車廂的踏階卻極高。布拉瓦茨基夫人幾乎無法舉步，我們一行人連同那些工人合力扶持，才勉強將她送進車廂。自多佛至倫敦的旅途倒平順無事。抵達後，靠著病人輪椅與馬車，她安然住進了我們備好的寓所。我原暗自憂心，這趟艱難跋涉恐會釀成嚴重後果。然而不知何故，她抵達英國後的一段時日，身子反比先前數月來得好。

抵倫敦翌晨七點，她已伏案寫作《秘密教義》。

17c. 茱莉亞・W・凱特利（阿奇博爾德・凱特利之妻），1886–1891，賓夕法尼亞州〔瓦赫特邁斯特 1893，121–125；本文署名「R.S.」，然考據顯示作者實為茱莉亞・W・凱特利〕

我居處距英國約千里之遙，從未親見布拉瓦茨基夫人。如許多相識者一般，我初聞其名，是因偶然讀到心靈研究學會（S.P.R.）的一本小冊。冊中指控她行騙，並將霍奇森—庫侖對她的誹謗視作確鑿事實。但不久，我便從自身經驗裡漸漸明白：她並非表面所示那般。正因我已有所見證，才請布拉瓦茨基教導我；而我對她全然的信任與信念，正是願望得遂的緣由。當心智懷抱信念時，人的氣場與內在之身會呈磁吸而開敞之態；若心智充斥懷疑與批判，則收縮凝滯。那時，我的氣場與內在之身確實發生了一陣迅疾的甦動。人長久將自己裹在這等收縮之中，卻鮮少明白。若要真正知曉此事，首須具備信心與奉獻。

布拉瓦茨基納我為學生後，既未立規條，亦未安排任何計畫。我仍如常度日；然而夜來，沉入深睡之際，另一種生命便開始了。清晨醒時，我往往仍保持前夜入睡的姿勢，因睡得太沉。同時，我清楚記得：自己彷彿曾前往布拉瓦茨基那裡，並在一些房間中受到接待。我能清楚描述此房間——甚至連地毯上磨損之處或破洞，都能說得出來，並受到與她同住的人證實。初次有此經歷時，她便示意收我為學生。此後，她以不同方式接見我，讓我觀看種種圖像；那些景象如全景一般，在房間牆壁上緩緩展開。

有時——雖較罕見——我會在夜半醒轉，見她立在床尾。我撐肘起身，她便以手勢與我交流；自然的和聲盈滿月色浸透的房間，而奇妙鮮活的圖像在牆面流轉而過。對我而言，這一切全然客觀可見。我清醒感知周遭所有——夜聲、室中物事；甚至有一回，我將自己的小狗攬在懷裡，因牠一見她便顫抖哀鳴。布拉瓦茨基臉上的種種神情，我已熟稔。直至如今，我仍能清晰看見她：披著那件舊睡袍——世上還有哪件晦黯破舊的袍子，曾被人這般珍愛？——衣褶垂落身際。她在我面前展出一片空間，而後，她自身亦隨之擴延，顯露出她真實的存在。

我手邊存著她的來信，不過六七封；信中並無任何教誨。內容多關乎神智學會的一些外務。然這些信件有一處頗為特別。夜裡，她常會囑咐我，轉告某些人某些事情。我便照辦，並說明這是她的指示；而幾天之後，她的信便會寄到，信中以文字寫下我先前在夜裡所聽見的那些指示。因此，我得以確證：即便遠隔重洋，我確實聽見了她的意念。因她所交代的，多半關係某些突發急務，而這些情狀往往僅於前一日，至多兩日前，方才顯現。藉此，我能將自身經驗逐項核對、加以驗證；有時，我亦會在事未發之前，先行道出相關的預告。

參考文獻
• 《紀念布拉瓦茨基》：弟子合撰。倫敦：神智學出版學會，1891。節選 17a。
• 阿奇博爾德·凱特利：〈從奧斯坦德到倫敦〉，《道路》第7卷（紐約，1892年11月）：245–248。節選 17b。
• 康斯坦絲·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等：《回憶布拉瓦茨基與〈秘密教義〉》。倫敦：神智學出版學會，1893；第二版，伊利諾州惠頓：神智學出版社，1976。節選 17a、17c。

第十八章

英格蘭，一八八七至一八八八年

布拉瓦茨基抵達英國後，神智學活動迅速展開。布拉瓦茨基分會旋即成立，向外界推廣神智學思想。

布拉瓦茨基幾乎失卻《神智學者》的控制權，遂於一八八七年九月創辦月刊《路西法》。封面題字道：「將黑暗中隱藏的一切顯於光中。」

同月，她遷居倫敦荷蘭公園蘭斯當路十七號。

此後，她持續撰寫巨著《秘密教義》。該書終在一八八八年十月至十二月間完成，分兩大卷出版。擔任謄稿、整理手稿的，是兩位不倦的助手——伯特倫·凱特利與阿奇博爾德·凱特利；二人於財務上的支持，亦是關鍵助力。

《秘密教義》乃布拉瓦茨基著述生涯之巔峰。第一卷主論宇宙演化，骨架由七段詩節構成，譯自《德基安書》，附布拉瓦茨基注釋與解說；本卷亦對世界各大宗教與神話的基本象徵，作出長篇闡釋。第二卷則收錄另一組《德基安書》詩節，描寫人類演化。

下有二則摘錄。其一出自伯特倫·凱特利。他與姪子阿奇博爾德·凱特利醫生，是促使布拉瓦茨基前來倫敦的關鍵人物。二人與她密切合作，協助整理並預備《秘密教義》出版；此段文字記述手稿編纂實況。其二出自查爾斯·約翰斯頓。彼時他年方二十，尚未進入布拉瓦茨核心圈。約一年半後，他娶布拉瓦茨基侄女為妻，最終移居美國；其後從事多項學術工作，曾出任《大英百科全書》編輯。

18a. 伯特倫·凱特利，一八八七年五月至一八八八年十月，倫敦
［瓦赫特邁斯特 1893，90–95］

抵梅科特一兩日後，布拉瓦茨基將當時已成的《秘密教義》手稿全數交予阿奇博爾德·凱特利醫生與我。她要我們通讀全文，補標點、修潤英文、必要處修改——總之，當作自己的作品來處置。

我們當然沒有這樣做。對她的學識，我們懷著極深的敬意，不敢在這等重要著作上任意動筆。然而，我們仍將整疊手稿——堆起足有三呎高——從頭細讀一遍。只在確有必要時，才更動英文與標點。之後長談良久，我們走進她的書房，當面提出意見——我至今記得自己緊張得手微顫——鄭重表示：全書須依明確架構重新整理。否則，照現下模樣，此書幾成另一部《揭開伊西斯的面紗》，且缺乏整體規劃與論述連貫，情況更甚。

談了一陣，布拉瓦茨基乾脆對我們說：「去托菲特吧，愛怎麼弄便怎麼弄。」她表示早已被這本惱人的書折騰得厭煩透頂；既然交到我們手中，她就徹底放手，最後能整出什麼模樣，全憑我們自己設法。

我們退下再議。最終提出一則方案——實則由材料本身引導而生：全書分四卷。且不依她原先設想，令第一卷敘述若干偉大神祕主義者的歷史，而是順應論述的自然次序：先論宇宙演化，次及人類演化；第三卷再處理歷史部分，寫那些神祕主義者的生平；末了，若她日後尚能執筆，再撰第四卷，專論神祕學實修。

我們將此計畫呈交布拉瓦茨基，她當即批准。

接著，我們再次通讀全稿，將所有屬於「宇宙生成論」與「人類學」的材料——這兩部分構成本書前兩卷——重新梳理。完成後，請布拉瓦茨基審閱，得她首肯。隨後，整理妥當的全稿交由專業打字員打成打字稿，再逐頁校讀、修訂，並與原始手稿仔細核對。

此時方察覺，對《德基安詩節》的全部註釋，全書加起來竟不過二十頁上下。我們鄭重與她商談，建議她真正寫出一套完整註釋——因開篇之初，她已向讀者如此承諾。她的回答極具個人風格：「我還能說什麼？你們究竟想知道什麼？這一切不明擺著嗎——清楚得就像你臉上的鼻子！」我們卻完全看不出；而她則表示——或至少佯裝——不懂我們為何困惑。於是我們只好退出，再度思索。

最後想出一法：將詩節中每一條詩偈單獨寫出（或從打字稿剪下），貼於紙張頂端；後附活頁，以別針固定，寫上我們能想到的所有問題。布拉瓦茨基刪去大半，又要我們補寫更完整的說明，甚至寫出我們自己——姑且如此——對讀者可能期待她解釋之處的理解。她自己也添了幾筆，再把先前零散寫下、與該詩偈相關的段落併入其中。整部書的工作，便以這般方式逐步完成。

然而，待我們預備將稿送交印刷時，結果卻令人絕望——縱使最老練的排字工看了，亦要抓狂。於是凱特利醫生與我親自動手，以打字機重新整理稿本：一人口述，一人打字，輪流執事，終為第一卷與第二卷最初部分打出一份清稿。

之後工作繼續推進，待兩卷各自的第二與第三部分皆趨成熟，我們方開始考慮付印。

《秘密教義》其後的出版歷程，無須贅述——只說前方尚有數月艱辛。布拉瓦茨基前後校讀兩套長條校樣，又審頁樣……修訂、補寫、更動，直至最後一刻仍添補不輟。

至於與《秘密教義》相關的神異現象……例如：引自屋中從未有過的書籍，卻附有完整出處的引文；有時為了一本罕見書籍，還須在大英博物館搜尋數小時，才得以核實。這類情形，我親眼見過並查證過的，為數不少。校對之際，我還偶見一奇特神異現象：頁碼數字時有倒置，如一百二十三頁寫作三百二十一頁。這恰好印證，星光界流質中所現諸相，往往顛倒。

此書真正價值，終須後世裁斷。於我，僅願記下一點確信：若能徹讀《秘密教義》，理解並吸納其思想，且不將此奉為僵固教條或神啟——則終將發現，此書之價值難以衡量。在研究自然與人類方面，提供種種提示、線索與引導之脈絡；這是現今任何其他著作都無法給予的。

18b. 查爾斯·約翰斯頓　一八八七年春　倫敦［約翰斯頓 1900］

初見親愛的老「布拉瓦茨基」是在一八八七年春，她總讓友人如此稱呼。她幾位弟子於諾伍德租下一幢雅屋；那一帶街巷與露台交錯，不遠處，水晶宮宏大的玻璃中殿與雙塔正在光中閃爍。那時的倫敦，正展露它最典型的煙塵面貌。廣場與園中紫丁香成串吐芳；金鏈花自嫩綠葉間垂落，如點點金雨。煙靄帷幕久罩城上，此刻薄如灰紗，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微亮。雄偉的西敏寺塔樓，以及千萬尖塔與煙囪，自霧中刺出輪廓。每戶煙囪皆曳一縷煙帶，向東緩飄。

那日傍晚，布拉瓦茨基方結束一日工作。我先上樓，與那位自願擔任祕書的弟子同處半小時；那弟子以無限的虔誠侍奉著她。我兩年前已識他。我們遂談舊事，亦及布拉瓦茨基那部巨著《秘密教義》。他以沉厚悠遠的聲調，為我誦讀《德基安集》數節詩行：宇宙長夜——時間尚未誕生；顯現期黎明升起的光輝之子；「聲之軍」的無形行列；可怖邪惡的水性人，與失落的亞特蘭提斯黑巫師；
「意志與瑜伽之子」，及那道不可逾越之環；宇宙演化的重重輪次——「輪次」更迭之際，世界循環開展；那偉大的「與我同在之日」——萬物終將在此日臻至圓滿，歸為一體，令「你與他人、我與你」再度合一。

半小時忽過，我下樓去見那位「老太太」。她在自己書房，剛從案前起身，披著素來深愛的深藍長袍。轉身時，我先見微微起伏的鬈髮，隨即——是那雙力量懾人的眼睛。她迎上前：「親愛的朋友！真高興見你！進來坐下聊聊——來得正好，一同用茶罷！」說著熱切握我的手。

隨即她忽揚聲喚：「露易絲！」那瑞士女僕即刻現身。布拉瓦茨基以法語連珠炮似吩咐一串事。然後，她將身子舒舒服服陷進扶手椅，挨近自己的煙草盒，開始為我捲菸。她腕邊微露耶格爾羊毛內衣袖口，更襯得手形勻巧。那十指靈活熟練，早被尼古丁染作深色，此刻正將白米紙細細捲起，裹住土耳其菸絲。

布拉瓦茨基帶著一絲含笑調侃的神情問道：

「你自然讀過心靈研究學會那份報告了？——那個『鬼怪研究學會』。據說我既是俄國間諜，亦是當世最大騙子。」

我答：「讀過。但其中內容我早已知曉。兩年前報告首次宣讀時，我即在場。」

她又露出那種蘊著無限幽默的笑意：「那麼，那位從澳洲來的活潑小羊羔——理查德·霍奇森——給你留了什麼印象？」

我回：「印象頗深。想來他定是個極規矩的年輕人，每日準時歸家飲茶；且上帝賜了他相當充沛的自信。一旦某種看法進了他腦中，他便平靜地一路犁過去；與之相悖的事實，他幾乎視而不見。至於辛尼特在《神秘世界》所寫一切，在我看來，都絲毫未被這份報告所動搖。」

「聽你這麼說，我很欣慰，親愛的。」她以近乎宮廷式的優雅回應，「這樣，我請你喝茶也問心無愧了。」

此時露易絲已在角落小桌鋪好白桌布，端來茶盤，點亮一盞燈。那位秘書不久亦下樓加入，即刻遭布拉瓦茨基半開玩笑數落幾句——說他不守時，其實並未。於是，言談又繞回那些心靈研究學會身上。

「他們成不了大事。」布拉瓦茨基說，「凡事都以物質尺度衡量，膽子又太小。害怕一旦承認我們的神異現象真實，便會掀起風暴。想想那意味著什麼！幾乎逼得現代科學不得不承認大師的存在，也不得不承認我所說的一切——那些神秘世界中的生命，以及他們驚人的力量。他們一想到這裡就退縮了。乾脆把我這孤兒、流亡者推出來當替罪羊。」說著，她眼裡帶著笑意，一種自嘲般的憐憫。

「事情大概正是如此。」我回答，「那份報告本身毫無骨幹。這類文件裡，我從未見過如此軟弱的。從頭到尾，連一點真正證據也沒有。」

「你真這樣看？好極了！」布拉瓦茨基叫道。

她忽然轉向秘書，劈頭訓斥：貪婪、懶惰、邋遢、毫無條理，總之無用。那人不安地辯解，她立刻火氣大作，斷言他「生來是胡說八道的蠢材，活著是胡說八道的蠢材，死了也還是胡說八道的蠢材。」

他慌了神，竟將蛋黃弄灑，在她潔白桌布上拖出一道長長的黃痕。

「瞧見沒有！」布拉瓦茨基喊道，怒目瞪他，神情滿是刺骨的輕蔑；隨即又轉向我，彷彿要我同情她的苦處。她向來如此——常在陌生人面前斥責弟子。然而耐人尋味的是，弟子依然愛她。這一點，本身已說明許多。

「心靈研究學會那份報告，有一事想請你解釋。」

「何事？」布拉瓦茨基立刻來了興趣。

「那些信——大師的秘傳信件。怎麼解釋？」

「怎麼說？」她問。

「他們聲稱，那些信其實是你親手所寫；筆跡文風，都明顯帶著你的痕跡。對此，你如何回答？」

「我換個方式說。」她盯著香煙末端看了許久，才開口。「你做過思想傳遞的實驗嗎？若做過，大概會注意到：接收心念圖像的人，常會用自己的想法替它添上顏色，甚至稍作改動。即使在真實不虛的思想傳遞中，這種情形也會發生。那些『凝現而成的信件』也有點類似這種情形。我們的一位大師不懂英語，自然也沒有英文字跡。但他想針對一個以心念傳給他的問題，凝現一封回信。假設他在西藏，我在馬德拉斯或倫敦。那位大師心念裡已有答案，但並非英語詞句。於是，他必須先把這個思想印入我的心智，或另一位懂英語者的心智；接著，再從那個心智中浮現出的詞語形式裡，取用能表達這個思想的字句。然後，他還得在心智中形成清晰的書寫圖像——也就是那些字詞的字形。這一步同樣要借助我的心智，或那位懂英語者的心智，來取得字形的形態。接下來，他便透過我，或透過與他有磁性聯繫的某位弟子，把這些字形凝現到紙上。做法是：先把這些形象送入弟子的心中，再借用弟子的磁力，將它們印入紙面；至於黑色、藍色或紅色的書寫材料，則視情況從星光界流質中聚集而來。萬物最終都消融於星光界流質之中，因此魔法師的意志也能再把它們引出。他可以從中抽取顏料的色彩，用來標記信中的字形；再借助弟子的磁力將其印定於紙面，而整個過程則由他自身更強大的磁力所統御——那是一股由強大意志所推動的力量。」

「聽起來倒合理。」我說。「能否示範？」

「你必須是靈視者，才能看見並引導那些力量的流動。」她平靜而直接地回答，彷彿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重點在這裡：假如那封信是透過我凝現出來的，自然會帶著一些我的措辭習慣，甚至略有我的筆跡。然而，它依然是一個完全真實的秘傳神異現象，也確實是那位大師的訊息。再說，那些人其實誇大了筆跡的相似性。所謂專家，也並非從不出錯。我們同樣請過專家，他們斷言那些信件絕不可能出自我手，資歷一點也不比對方差。但那份報告對此卻隻字不提。而且還有些信件，筆跡完全相同，卻是在我遠隔數千英里之外時凝現出來的。哈特曼醫生在馬德拉斯的阿迪亞爾就收到過不止一封，當時我在倫敦；那些信顯然不可能是我所寫。

「不過，你也見過一些秘傳信件吧？你怎麼看？」

「見過。」我答道，「辛尼特先生給我看過一大疊信——大約一令紙那麼多。《神秘世界》和《秘傳佛教》幾乎都建立在這些信上。有些是紅色字，用墨水或鉛筆寫的；但更多是藍色。我起初以為是鉛筆所寫，還用拇指去抹，想把字跡蹭開，結果一點也抹不動。」

「那當然抹不掉！」她笑道，「顏色是壓進紙面的。不過，那些筆跡你怎麼看？」

「正要說這個。信裡有兩種字：藍色一種，紅色一種。兩者完全不同，都不像你的筆跡。我曾花不少時間研究筆跡與性格的關係；這兩種字背後的人格特徵都非常鮮明。藍色那一種——顯然出自一個性情極其溫和而穩定的人，但意志強得驚人；思路嚴整，氣度從容，而且總是不厭其煩地把意思講清楚。那是受過良好教養、極富同情心的人才會有的筆跡。」

「而我絕非那一型，」布拉瓦茨基笑道，「那是K.H.大師。你曉得，他出身克什米爾的婆羅門，且遊歷歐洲甚廣。《神秘世界》那些信出自他手；《秘傳佛教》多數材料，也是他供予辛尼特先生的。這些你大抵都讀過了。」

「是的，我記得他說過：你的聲音像薩拉斯瓦蒂的孔雀一般，劃破空間而來。這種話，恐怕不是你會用來形容自己的。」

「自然不是，」她道，「我自知是夜鶯。但另一種筆跡呢？」

「紅色的？截然不同。那字猛烈、急迫、充滿支配性；筆勢如火山噴發，陣陣迸裂。另一種則似尼亞加拉瀑布——浩浩蕩蕩，奔流不止。一如火，一如海。二者迥異，且皆不似你的筆跡。不過這第二種，倒與你的字略有些相近。」

「那是我的大師，」她說，「我們稱他大師摩利亞。我藏有他的畫像。」

她取出一幅小油畫板。她提及自己大師時的神情，是我見過最為真誠的敬畏與崇仰。她道，他出身拉傑普特——印度沙漠中古老的武士民族，亦是世上最英武俊美的族裔。她的大師是位巨人，身高六尺八寸，體格雄健挺拔，堪稱男性之美的典型。即使在畫像裡，也能感到一股驚人的力量與魅力：那張臉氣勢飽滿，甚至帶幾分凌厲；深黑而炯亮的雙眼，直視時幾乎令人失卻鎮定；輪廓分明、如青銅雕刻的五官；烏黑長髮與鬍鬚——處處透出強健剛毅的男子氣概。我問他年齡。她答：

「親愛的，我無法確切告知，因為我自己也不知。但有一事可說。我首度見他，是在二十歲那年——1851年。當時他正處盛年。如今我已老了，他卻一日未老，仍停在壯年的巔峰。除此以外，我只能說這些。其餘的，你自己去下結論罷。」

隨後，她談起曾結識的其他大師與開悟者。她說，認識的開悟者來自諸多民族：印度南北各地，亦有西藏、波斯、中國與埃及之人；在歐洲，則有希臘、匈牙利、義大利與英國者。她還提到，南美洲某些族群之中，亦存在開悟者，且那裡設有一處開悟者的會院。

「好了，親愛的，時候不早了，我也睏了。該向你道晚安了。」

說完，這位老太太便以她一貫雍容的氣派送我回去。那份氣度從未離她，因為它本就屬她一部分。在我所識之人中，她是最完滿的貴族。

在她的人格、儀態，以及眼中流露的光與力量裡，總讓人感到一種更廣闊、更深層的生命。這正是她最偉大之處，且始終存在——彷彿背後藏著更大的世界，更深的力量，還有某種未可見的威能。對於能與她卓越天賦相契的人而言，這既是一種啟示，也受到激勵追隨她所指明的道路。然而，對那些無法以她的眼睛觀看，無法提升自己，以接近她視野的人，這種特質卻成挑戰與刺激——一股刺耳而顛覆的力量；最終，使他們轉為激烈的敵意與公開的譴責。說到底，她本人遠比任何著作更宏大；即使是那些令人驚嘆的文字，也不及她自身所蘊藏的鮮活充盈之力。

參考資料 • 約翰遜，查爾斯。1900。〈海倫娜・彼得羅芙娜・布拉瓦茨基〉，《神智學論壇》（紐約），第 5–6 卷，4–7 月。重刊於《布拉瓦茨基文集》第 8 卷，頁 392–409。選文 18b。 • 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康斯坦絲等。《回憶 H. P. 布拉瓦茨基與〈秘密教義〉》。倫敦：神智學出版會，1893 年；第 2 版，伊利諾州惠頓：神智學出版社，1976 年。選文 18a。

第十九章

英格蘭，1887–1888

1887年五月，布拉瓦茨基來到倫敦。起初，她住在梅布爾·柯林斯的宅子「梅科特」，停留了四個月餘。此地很快成了活動的中心。她抵達後不久，布拉瓦茨基分會便成立，並開始聚會，布拉瓦茨基始終是全場的核心。她的時間多用在寫作、會議與談話；閒時則玩一種紙牌接龍，英國人稱之為「耐心」。同時，她創辦了一份新雜誌《路西法》。這名稱帶著幾分挑釁，特意觸動人們對「路西法」一詞的慣常聯想。

1887年九月，布拉瓦茨基搬到荷蘭公園區蘭斯當路十七號，繼續她繁多的工作。不久，《路西法》創刊，宗旨是「將黑暗中隱藏之物帶入光中」。幾乎同時，神智學出版公司在倫敦成立。

19a. 阿奇博爾德·凱特利
1887–1889年，倫敦
［凱特利 1910，113–119］

布拉瓦茨基夫人的存在，很快顯出影響。人們開始聚集到她身邊，梅科特也成了許多人前來拜訪的所在。觀察那些訪客，本身就是一番特殊的經歷。有人單獨會面；有人則與我們這些同住者一同接見。她待人的方式變化多端：有時辯論鋒利，有時諷刺辛辣；極少請求別人相信她，或替她主持公道。始終不變的，是那股強勁的推進力——為了推動大師的事業，她對自己與他人同樣嚴格，毫不寬縱。

日常而言，布拉瓦茨基夫人的一天在清晨七點前開始。真正何時開始，我並不清楚。肉身終究需要睡眠，不能過度驅使。但我相信，她夜裡常常花上許多時辰寫作；即便如此，她仍會在平常的時間準時坐到書桌前。午餐之前，人幾乎見不到她。我說「午餐」，其實時間並不固定——從正午到下午四點之間都可能。這習慣自然令廚師十分為難。若有人在那段工作時間打擾她，必定遭到嚴厲斥責；她越是安靜，往往意味著工作越專注。

六點半，才是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晚餐時間，她通常與我們一同進餐。餐桌收拾完畢後，便是煙草與談話——尤其是煙。當然，談話也同樣豐富。我真希望自己有足夠的記憶與筆力，能把那些交談完整記下。太陽之下萬事萬物，以及某些更為隱秘的領域，都在談論之列。那是一顆積累深厚的心智：廣泛旅行帶來的見聞，對人生的深刻體驗，以及對某些「不可見層面」的親身經驗。再加上一種極為敏銳的洞察力，總能從紛繁之中指出真實所在。

有一點，布拉瓦茨基夫人絕不能容忍——空洞的矯飾與偽善。對此，她毫不留情。相反的，只要是真誠的努力，即使方向錯誤，她也總是不辭勞苦地加以指點，幫助對方重新調整。她在待人交往中都極其真誠。但我當時已隱約體會，後來更明白：有時她必須保持沉默，好讓他人自行獲得經驗與知識——即使在這個過程中，人們偶爾會自欺。我從未聽她說過不真實的話；然而我也知道，她有時不得不緘默，因為提問的人並沒有權利得到那些資訊。事後我才得知，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反而被指責為故意說謊。

許多夜晚就在這樣的談話中度過。與此同時，她總在排著自己的單人紙牌。我也逐漸明白一件相當奇特的事：當這種牌戲佔據表面的思維時，布拉瓦茨基其實正同時進行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工作。布拉瓦茨基夫人可以一邊排牌，一邊參與我們之間的談話；同時留意我們所稱的「樓上」的情況；並且也能察知自己房間裡、屋內其他地方，乃至屋外正在發生的事情——一切幾乎同時進行。

就在一次這樣的吸煙閒談中，布拉瓦茨基夫人提到，她在《神智學者》上難以充分表達自己的觀點。那本雜誌是她與奧爾科特上校在印度創辦的。後來由奧爾科特負責，在印度編輯出版；因此他自然按照自己的方式經營。然而，隨著布拉瓦茨基夫人在英國展開工作，一份能直接表達她思想的刊物，便顯得十分必要。於是，有人提議創辦一份新雜誌，很快決定付諸實行，並開始籌備出版。不過——刊名的爭論卻格外激烈。「真理」、「火炬」以及各種名稱紛紛被提出，又一一遭到否決。後來有人提議「光明使者」，接著又提出較為簡潔的名稱——「路西法」。然而，這個名字立刻遭到一些人的強烈反對，認為過於「魔鬼化」，也太不合社會禮俗。有人當場不耐地說：「這個詞該死！」結果反而使它立刻被採用了。

布拉瓦茨基分會最初成立時，是由一群準備完全追隨布拉瓦茨基的人所組成。為此還起草了一份誓約，明確表達這一承諾。我們都接受此宣誓，聚會隨即開始。每逢星期四晚上，大家便在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房間集會；那間房與餐室相通，臨時打通成一個空間。會員蜂擁而至，房間很快顯得狹小。眾人最感興趣的，是提出各種問題，由布拉瓦茨基夫人一一作答。其中一部分討論成果，後來刊印於《秘密教義對話錄》。

那時的情景，至今想起仍覺回味。你會像我一樣提出自己的論點或意見；它會受到激烈的反應，並遭到各種雄辯的反對——那種雄辯足以使你方寸大亂，並給人一種印象：你是個心懷極惡意的人，企圖破壞布拉瓦茨基夫人某些最珍視的工作計畫。然而，一旦你的動機與誠意漸漸顯露，情勢便忽然轉變。布拉瓦茨基夫人整個氣場都變了。態度改變，臉上神情也不同。方才那股聲勢與怒氣，彷彿瞬間蒸散。她變得十分安靜。連她的臉，看上去也像是擴展開來——更寬闊，更沉實，更有重量。你所提出的每一點，她都會加以斟酌；而她的眼中——那雙奇異的眼睛——便會現出一種我們熟悉的神情。那種神情，是一種值得爭取的嘉許；因為它意味著：此人的內心已被審視，並未發現詭詐；也意味著，布拉瓦茨基已親自掌控全局。

須記得，在這段充滿壓力與艱辛努力的時期，布拉瓦茨基夫人始終是個病人。她長期承受劇痛，許多時候甚至幾乎無法行走。然而憑藉近乎不可動搖的意志與奉獻，她仍從病榻起身，走到書桌前。硬是把《秘密教義》推向出版，同時編輯《路西法》，撰寫俄文文章，也為《路西法》、《神智學者》及《道路》供稿；她接見訪客，無論私下或公開；此外，還要處理數量龐大的私人通信。

就在那段時期，我染上丹毒，高燒不退，只能臥床。恰好布拉瓦茨基夫人的醫生前來診視，也順便看了我。醫生對她說了什麼，我並不知道。那時我神志昏沉，幾乎陷在半昏迷之中。就在那樣的狀態裡，我忽然發現布拉瓦茨基夫人親自上樓來了。她艱難地爬上兩段陡峭的樓梯——平日只要能避免，連一步都不會上，因為會引起劇痛。這一次，她只是為了親自判斷醫生對我病情的說法。

她在床邊坐下，靜靜看著我。接著一邊說話，一邊雙手捧著一杯水。之後，那杯水被我喝了下去。隨後，她又慢慢下樓，臨走吩咐：等身體能動時，也跟著下來。

我下樓後，被安排在她房裡的長榻上躺下，蓋好被子。我半睡半醒地躺着。她背對著我，坐在書桌後那張寬大的椅子上，一直埋頭寫作。躺了多久並不清楚。突然，就在我頭邊掠過一道深紅色的閃光。我自然嚇了一跳，隨即從椅背那邊傳來她的聲音：「躺好，何必理會？」我照做了，然後睡着。之後我被送上樓睡覺，又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已完全好了，只是略有些乏力。這是我唯一一次看見那種深紅色的光，不過我倒見過——別人也見過——那種附在房中某些物件上、隨後飄忽遊走的淡藍色光。有一天，我們當中有人一時魯莽，伸手去碰那團光。當時布拉瓦茨基夫人正在隔壁房間。那人當即挨了一記電擊；緊接著，便聽見她隔着房間怒聲斥責，直呼其名，質問他究竟意欲何為——竟去碰不該碰的東西，還以無禮的好奇心介入與己無關之事。我確信，他既忘不了那下電擊，也忘不了指節上挨的那記敲打，更忘不了好奇心受挫的那番教訓。我知道他手臂的麻痛感持續了很久。

布拉瓦茨基分會的聚會頗為不同。討論隨意，大家圍坐一圈，向布拉瓦茨基夫人提問。到場者男女皆有，身份各異。我們的樂趣之一，便是看她以蘇格拉底式的方法回應——她會反過來提出一輪問詢，藉此探探她想知道的狀況。這方式十分奏效，常讓拋出難題的人自己陷入窘境。若問題確屬誠懇求教，她必不遺餘力，盡其所能解答。但若提問意在刁難或惹惱她，結果往往對提問者不利。聚會常持續很久，但布拉瓦茨基夫人很享受這種智力的交鋒。每到星期四晚上，那幾間屋子裡總聚集着各國人士，誰會出現，永遠無從預料。有時還會有看不見的訪客——我們當中有人能看見，有人卻不能。由此產生的結果，往往頗為奇特。

布拉瓦茨基夫人極畏寒，因此房間總是燒得很暖——往往暖得過頭，聚會時常令人熱得難受。有一晚，聚會尚未開始，我先下樓，卻發現房間冷得像冰窖。爐火正旺，燈也全亮，但寒氣仍瀰漫。我把這情形告訴布拉瓦茨基，她聽了只是笑，說：「哦，剛才有位朋友來看我，走的時候忘了把自己的氣場帶走。」還有一次，記得房間裡的人漸漸增多，直到座無虛席。沙發上坐著一位儀表不凡的印度教徒，頭巾與長袍一應俱全。討論繼續進行，那位客人似乎十分專注；每一位發言者的話，他都認真傾聽，看起來完全跟得上討論。那天晚上，分會會長來得很晚。他進門後四下找座位，走到沙發旁便坐了下來——正好坐在那位印度教徒的正中央。那位客人似乎受了驚動，微微一震，隨即嘶然一散，瞬間消失無蹤。

那個冬天，美國方面的事務正在推進，人們對神智學的興趣也逐漸增長。一天，我被叫到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房間。她問我：「阿奇，你什麼時候可以動身去美國？」三天後，我便啟程。這次航行於我頗為奇特，我從未橫渡大洋，也未曾遠行至斯。船艙中偶有細微敲擊與碎裂之聲，起初只當是船體響動。隨後卻現出一串微光，尤其在夜間。奇的是，那光與聲響，總在我心中喚起同一個名字——布拉瓦茨基。那時我已漸漸明白，這類「神異現象」往往並非偶然。後來通信，及至歸來與她談起，才知她竟能準確說出我往返旅途與在美期間的一切行止。有人告訴我，那敲擊、碎響與閃光，原是元素精靈力量來去的跡象；它們會把我的一舉一動，如快照般記錄下來。

19b. 沃爾特·R·奧爾德
一八八七年夏，倫敦
［《回憶錄》，一八九一年，第38–39頁］

一八八七年，我每日與神智學會成員通信。同時，一個念頭愈發令我困擾：我竟始終未見布拉瓦茨基夫人——這位十九世紀神祕主義復興的主要推動者。恰在此時，一位倫敦友人來信。他說約了幾位朋友在家小聚，討論彼此關切之事；若我當晚進城，次日他便帶我去見「布拉瓦茨基」。

我去了，只懷一個念頭、一個目的——見一見「布拉瓦茨基」。那一夜，時間似故意停滯，嘲弄我的焦躁。終於晨光漸亮，鋪開成一個明朗夏日。近午時分，我與友人來到一幢屋前。他告訴我：神智學會幾乎全部的生命與活動，皆自此發端。進門後，我們被帶進一間客廳——至少我想那應該叫客廳；但這樣的房間，我從未見過，也不認為還會再見第二間。幾秒之後，友人熟絡地招呼了一聲。此時，布拉瓦茨基從書桌前站起身——她方才一直被一張異常寬大的扶手椅遮住，因而未曾看見。她繞過桌子，向我們走來。

那是我生平所見最大、最明亮的藍色眼睛。她握住我的手，熱情相迎。她一開口，我先前暗自設想的種種窘迫不安，頓時消散。我幾乎立刻在她面前感到自在安定。

「別叫我『夫人』——至少我的好朋友不該這樣叫。我受洗時，可沒人給我這稱號。若你願意，就叫我布拉瓦茨基。坐吧。你抽煙嗎？我給你捲一支。E———，你這胡扯的傢伙，」她轉向友人說，「要是你能在那堆東西裡找出我的煙盒，我就真當你是位紳士。」她隨即笑了——笑聲輕快明亮，如孩童一般。接著向我解釋，說E———與她是「老朋友」，她十分喜歡他，不過他常「仗著我年紀大、又太天真，占我便宜」。幾句打趣之間，煙盒終於尋獲。布拉瓦茨基親手為我們每人捲了一支煙。隨後談話漸入正題。布拉瓦茨基問我神智學方面的修習，也問及我對西方神秘學的研究。她談起神智學運動的發展，說人們議論紛紛，報紙更是評說不休。然而他們都錯了——因為既不理解，也忘了自身歷史，更看不見這場運動將往何處去。接著她讓我談談自己的經歷，並給了許多切實的忠告。不久我便告辭——離開這位我一生所見最引人入勝之人。

那次對神智學者居所的短暫造訪，令我留下極愉快的印象。而關於布拉瓦茨基本人，我記憶最深的是她異常親切的風度、無所畏懼的坦率，與驚人的活力；最難忘的，則是她談及神智學會未來工作時，那種充滿激情的熱忱。幾個月後，有人提議我搬往倫敦總部——當時設在蘭斯當路。我自然欣然前往。

19c. 愛麗絲・L・克利瑟於1887年在倫敦的記述［克利瑟 1923，2–4］

一八八七年，布拉瓦茨基從奧斯坦德來到英國時，我與丈夫及兩個孩子正住在伊斯特本。加入神智學會不久，我便結識了凱特利先生。從他那裡，我得到許多幫助與鼓勵，其可貴之處，正如一位年長成員對新人的提攜。凱特利先生知我極渴望見到布拉瓦茨基，便好意答應：若有可能，在她暫居諾伍德梅科特別墅（倫敦郊區）期間替我安排會面。不過他也提醒，此事未必容易——「我們那位老太太」性情多變，有時難以捉摸，也頗任性。這些我全不在乎。她性情如何，與我無關；只要肯見我便好。我內心有一種深切的預感：自己的內在生命正逼近關鍵轉折，一切都取決於能否與她接觸。因此，我一定要見到她——無論如何。當時家境並不寬裕，從伊斯特本往返倫敦並非易事。我在「襪子底」存著一筆小錢，原是為不時之需而留。如今我決定取出，用作這次小小的朝聖。事實上，我確實像個朝聖者，朝著未知的目標前行。於是，我懷著不小的激動，也懷著清晰而殷切的期望，動身前往倫敦。一位朋友借我一間房住兩日，因而省去住宿費用。梅科特是一座小別墅，當時由肯寧蓋爾·庫克夫人居住——她是位頗有名氣的小說家。不過在神智學者之間，她更常以本名梅布爾·柯林斯為人所知，因為《道路上的光》正是由她執筆記錄。

我清楚記得，在前往諾伍德的路上，凱特利先生告訴我：她與布拉瓦茨基常常爭論——若窗戶開著，「半條街外都能聽見」。我們從西諾伍德車站步行前往。果然，離梅科特約百碼時，已聽見高亢激烈的爭吵從前方傳來——聲浪在街巷間迴盪，直撲耳際。我不由一怔。凱特利先生低聲說，恐怕「老太太」正在發脾氣。這話已令人不安；他又補上一句：她很可能不見你。結果正是如此。凱特利先生入內通報，將我留在門階外。屋內傳來她清晰的聲音：無論如何不見。她厲聲責備他，竟在這般不合時宜的時刻，帶一個全然陌生的人上門。凱特利先生提醒她，這次會面原是她親口約定，而我也是專程從外地趕來。但她態度堅決，不肯改變，顯然十分惱怒——至少當時聽來如此。於是，我只得黯然返回倫敦，再轉回伊斯特本。那點微薄的「積蓄」已然耗盡，滿懷的希望也隨之破滅。當時我確實難過，甚至以為自己大概「不配」見她。然而，即便如此，我仍未放棄一個念頭：終有一天，定要見到布拉瓦茨基——無論自己配不配得上。

一八八七年稍晚，我終於如願。這一次，關鍵的促成者仍是凱特利先生。他為我取得前往蘭斯當路十七號的邀請，並在一個傍晚親自帶我前去。那時布拉瓦茨基已從梅科特别墅遷入倫敦西區；我們也從伊斯特本搬到倫敦西北的哈羅，往返不再困難。當我們被引入一樓那間著名的雙連客廳時，我的目光立刻被一位身材粗壯的中年婦人吸引住了。她背牆而坐，面前擺著一張牌桌，似乎正在玩單人紙牌。她的頭部輪廓與面容極其醒目，是我生平所見最令人難以移開視線的一張臉。凱特利先生介紹我時，她抬眼望來——那一瞬，我幾乎感到一股衝擊。她那雙異常銳利的藍眼睛，彷彿直透進我的腦海。她定定看了我幾秒——對我而言，那幾秒極其漫長。隨後她轉向凱特利先生，帶著幾分惱意說：「你從沒告訴我，她是這樣的人！」——全然不理會凱特利先生辯稱自己早已多次提起。至於她口中的「這樣」究竟指什麼，我後來始終未曾明白。

19d. 雷金納德・W・馬切爾於1887年秋至1888年間在倫敦的記述［丁格利 1921，34–35］

一八八七年，我在倫敦結識布拉瓦茨基，並赴蘭斯當路的住所拜訪她。一八八八年，我加入神智學會，開始參加布拉瓦茨基分會的集會。當時分會正是在蘭斯當路那所房子裡聚會——那也是學會創辦人布拉瓦茨基的居所。我每週前往，布拉瓦茨基幾乎都在場，參與全部討論。她回答關於神智學教義的提問，也談及許多相關議題——範圍甚廣，或遠或近，但最終仍回歸研究的核心：神智學。

真正使我對這主題產生興趣的，是我對這位學會創辦人懷有強烈的確信：我深信她完全真誠，確有能力闡明神智學真正的教義，足以引導那些立志追求更高生命的人。這種信念完全出自我個人的觀察與人格判斷，不建立在任何人的證詞或意見之上。因此，當我聽到一些與自身觀察和結論不符的傳聞時，並未動搖。相反，我在布拉瓦茨基的著作中，看見支持這種信念的內在證據，於是更加確信她確是一位靈性導師。

我愈研讀她的著作，對她使命的真實性便愈加篤定，也愈相信她確有能力，將託付於她的教誨傳達給世人。在我看來，她對神智學事業的奉獻是全然的，而且完全無私。

我看得出來，關於她早年生活的種種流言，使她深受痛苦；但我也感到，無論多少誹謗，都無法使她偏離自己已承擔的使命。她正是在健康極差、幾乎不可能從事任何工作的情況下，仍然推進著這項事業。她以自我犧牲的精神投身神智學，而給予她的回報，往往只有兩樣：另一方面，則是那些急於從她那裡獲取龐大知識寶藏之人的支持——而這種支持本身也十分可疑。確有少數真誠的追隨者，努力依其教誨生活，願意真正追隨這位導師；然而多數自稱為弟子的人，追求知識只是為了個人滿足，而不是為了服務人類。其中有些人甚至對她反覆強調的「同胞情誼」嗤之以鼻，輕蔑地稱之為「鸚鵡般的口號」。然而在這位「老太太」看來，這正是神智學的根基。而在他們眼中，那不過是「區區倫理」而已。

儘管自稱追隨者的人一再誤解她，公開的敵人又肆意歪曲她的言行，她對神智學事業的信念始終未曾動搖；對自己所肩負的使命，也從未有片刻退卻。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幾近殉道，她仍日夜不倦地工作。她的文字中幾乎看不出任何病弱的痕跡；而她當時的身體狀況，本已使她能夠活著本身成為奇蹟，也使她的著述成為令人驚嘆的成就。既然世間仍矗立著《秘密教義》、《寂靜之聲》、《揭開伊西斯的面紗》與《神聖智慧之鑰》這些著作——其中所展開的思想，是她高貴靈魂與才智的不朽豐碑——那麼，對她人格的種種攻擊，又何必逐一辯駁呢？

參考文獻

愛麗絲・萊頓・克利瑟。1923。《我所認識的 H. P. 布拉瓦茨基》。加爾各答：薩克與斯平克出版社。選文 19c。

《紀念海倫娜・彼得羅芙娜・布拉瓦茨基：由她的若干弟子撰寫》。倫敦：神智學出版協會，1891。選文 19b。

阿奇博爾德・凱特利。1910。〈H. P. 布拉瓦茨基回憶錄〉。《神智學季刊》（紐約）第 8 卷，10 月號：109–122。選文 19a。

凱瑟琳・丁格利。1921。《海倫娜・彼得羅芙娜・布拉瓦茨基：1875 年紐約原初神智學會創立者》。加州波因特洛馬：婦女國際神智學聯盟。選文 19d。

第二十章

英國，一八八八年

一八八八年十月，在布拉瓦茨基夫人與神智學會歷史上，是最關鍵的一個月。首先，布拉瓦茨基自此獨力主編《路西法》，先前她與梅貝爾·柯林斯共任。十月九日，訪英的奧爾科特上校正式創立「秘傳部」（亦稱秘傳學校），供誠心求道者鑽研秘傳哲學，由布拉瓦茨基主持。她後來為成員撰寫三份《秘傳教導》。同月，奧爾科特上校組織並核准成立神智學會英國分會，布拉瓦茨基會所為其首要團體。十月二十日，《秘密教義》第一卷出版，首印五百冊，未上市即售罄。第二卷於同年稍晚問世。歲末，威廉·賈奇正在愛爾蘭與英格蘭，協助布拉瓦茨基起草秘傳學校章程。

20a. 威廉·T·斯特德，一八八八年，倫敦
〔據斯特德一九〇九年著作卷一第130–131頁，與一八九一年著作第548–550頁整理〕

一八八七年，布拉瓦茨基夫人定居倫敦。奧爾加・諾維科夫夫人為她強大的才智所折服；即使撇開她宣稱「曾深入探索神祕世界」亦然。此外，她還是一位偉大的俄羅斯愛國者。

一日，諾維科娃夫人來信說：「我請布拉瓦茨基夫人為你譯了這封信，因我覺得十分有趣。你不覺得嗎？順便一提，她極想見你；所以，除非你犯了謀殺案，是否願找個午後同我去她那里？」

我未回應邀請。我對神祕學的興趣，始於一八八一年初次參加降神會時聽見的奇特預言，後來因俗務纏身而漸淡。諾維科娃夫人再度邀請，且比以往更堅持。即便如此，我想若非布拉瓦茨基夫人是俄國人，我恐怕仍不會前往。不過，長話短說，我終究去了。我對這位夫人既欣喜，又些微排斥。她身上確有一種力量——粗獷而渾厚。舉止更像男子，且是個極不拘禮的男子，而非淑女。但我們相處頗融洽。布拉瓦茨基夫人贈我一幅肖像，題字道：我儘管可隨意自稱什麼，但她知道，我是一位真正的神智學者。

由此建立的交誼，後來竟生意外結果。某日，《秘密教義》送至帕爾馬爾編輯部，徵求書評。我翻開巨著，頓覺難以駕馭，幾欲退卻。於是帶書給安妮·貝贊特夫人。那時她已常赴降神會，對彼岸世界頗感興趣。我問她是否願評此書。她接下，很快便被書中思想吸引。書評寫畢，她問能否為她引見作者。我自然欣然從命。

有些人以為，只要能拿茶杯開個玩笑，就算已經駁倒了神智學。他們說：布拉瓦茨基夫人不過是個騙子，粗俗的偽造者；庫倫夫婦早已揭穿她，心靈研究學會也已證明她的虛假。類似話可說很多。然而即使這些指控盡數陳列，對於願透過表面看的人，這女子的人格依舊耐人尋味，甚至令人驚嘆。布拉瓦茨基夫人確是偉大的女性。她體格魁偉；而她的性格——無論力量或缺陷——皆帶一種近乎拉伯雷式的巨碩氣象。她如橡樹般結節嶙峋，卻也同樣堅韌；她偶顯古代女先知般的狂烈與扭曲，但其中亦閃耀靈感。

至於那位「行奇蹟」的布拉瓦茨基夫人，我幾乎一無所知。我從未向她索求徵兆，她也確實未曾給予。她未在我面前把一隻茶杯變成兩隻，也未讓熟悉的敲擊聲響起。在我看來，這些神異現象不過瑣碎末節，如木匠削落的木屑；而她真正雕塑的，是一根雪松巨梁——將立為真理之殿的柱石。我甚至記不起我們談話時是否提過這些事。因此若有人鄭重其事地因為這些把戲而尊敬她，在我看來實難理解。

布拉瓦茨基夫人所完成的事業，遠比讓茶杯成雙偉大。她使本時代一些最有教養、也最懷疑的男女開始相信——而且熱烈地相信，以至不懼譏笑，也不屑迫害——相信環繞我們的無形世界中，確實存在智慧遠高於人類的存在，更深明真理；並且人類可與這些隱秘而沉默的存在溝通，從而學習關於時間與永恆的神聖奧秘。正是這位布拉瓦茨基夫人——一位俄國女子，甚至一度被疑為間諜——使英印社會中的重要人物轉而熱切信奉她的神智學使命。

布拉瓦茨基夫人所教導的，不僅是「大師確實存在」。她更宣稱：這些大師既有能力，也願意與人類直接交流。她公開表示，自己是天界階序直接委派的使者，奉命揭示一條道路——凡品格端正、意志真誠之人，皆可循此道，與這些崇高的智性存在直接相通。至於我，不過是在外院徘徊的局外人。出於好奇而觀察，卻從未成為弟子。那些只向啟蒙者傳授的內在奧秘，我無從置喙。

但憑我親身所知，她無疑是極具天賦且極富原創精神的女性。與她交談，令人難忘——性情熾烈，衝動而情感炙熱；缺點亦不少；而外貌，幾乎與美麗相反。然而，她就在那裡：一個奇特而強大的人格。我在俄國與英國，皆未遇見與之相似的人。她確實獨一無二，卻又極其有人性。

20b. 伯特倫·凱特利，1888年5—6月，倫敦
［凱特利 1931，21–3］

《路西法》的社論總由布拉瓦茨基親筆，其他文章她也常用不同筆名發表。她有個習慣，喜歡在文首添一段引語，這事常令我頭疼——她幾乎從不註明出處。於是我得耗費大把時間查證，甚至跑遍大英博物館閱覽室翻檢資料。有時再三懇求，好不容易從她口中逼出點線索，還得先捱一頓痛罵。

那天，她照例將下一期的稿子交給我，是篇故事。標題上方引了兩節四行詩。我又纏著她追問出處，沒有來源絕不罷休。她抽回手稿；等我再回來時，詩句下已多了一個名字：阿爾弗雷德・丁尼生。我困惑極了。丁尼生的作品我算熟悉，確信從未見過這幾行，且風格也全然不符。翻遍手邊的丁尼生詩集，一無所獲；問遍能問的人，依舊徒勞。我只好再去找布拉瓦茨基，細說原委，並坦言：這幾行絕非丁尼生手筆，在沒有確切出處前，我不敢署他的名字付印。她只是狠狠罵了我一頓，叫我滾出去，下地獄去。偏偏那天，《路西法》的稿子必須送印。我告訴她：若我出門前她還不給出處，我就刪掉「丁尼生」這個名字。臨走前，我又去見她一次。她遞來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寶石》—1831。

我說：「布拉瓦茨基，這反而更糟。我十分確定，丁尼生從未寫過一部叫《寶石》的作品。」

她只回了一句：「滾出去，快走。」

我轉往大英博物館閱覽室，向館員求助。無人能提供線索；眾人皆斷定，那幾行詩不可能是丁尼生的作品，也確實非他所作。最後，我只得求見當時的閱覽室主任——那位聲名顯赫的理查德·加內特先生。有人領我前去。我將事情經過一一說明，他聽後也認為，那些詩句決非丁尼生手筆。但他沉思片刻，忽然問我是否查過《期刊出版物目錄》。我說沒有，並問這與此事何干。

加內特先生說：「我依稀記得，從前似乎有本壽命很短的雜誌，就叫《寶石》。或許值得一查。」

我依言查閱。果然，在布拉瓦茨基註記所指的那年卷冊中，找到一首署名「阿爾弗雷德・丁尼生」的詩。詩中有幾個詩節，正包含布拉瓦茨基逐字抄錄的那兩節。如今，任何人都能在《路西法》第二卷中讀到它們；然而即便在最完備、最權威的丁尼生全集裡，我也從未見過這首詩。

詩題〈不復〉，署名阿爾弗雷德・丁尼生，據說是他十七歲時的作品。詩如下：

啊，悲傷的「不復」！啊，甜美的「不復」！啊，奇異的「不復」！

在長滿苔蘚的溪岸旁，我獨坐石上，嗅著一朵野草花；耳中有聲音迴響，雙眼淚水奪眶而出。

一切悅人之物，必定都已先我而去，與你一同深埋地下，沉於萬尋之底—— 不復！

＊參見《布拉瓦茨基文集》第9卷，321–322頁，其中附有《寶石》（1831年）相關頁面的影印件，收錄丁尼生此詩。——D.H.C.

20c. 威廉·金斯蘭，1888年6月2日，倫敦
［金斯蘭 1928 年版，據第18–19、24、258、259、261頁校訂］

1888年6月2日，我初次會見［布拉瓦茨基夫人］。當時她住在諾丁山蘭斯當路17號，身邊已聚集了一批忠誠勤勉的工作者。但這並非我與神智學的初次接觸。約莫兩個月前，我已開始參加A. P. 辛尼特先生家中的每週聚會；也讀過他的《神秘世界》與《秘傳佛教》，以及印度出版的期刊《神智學者》早期數期。這些著作為我展開了一個嶄新的思想世界。神智學彷彿撥動了內心深處的一根弦，立刻引起迴響。它揭示的，不僅是獲取確切知識的可能——在許多問題上，科學、哲學與宗教仍止於推測；更重要的是，這門「古老智慧」提出的整體宇宙論與人類學，在我看來，幾乎是唯一能理性解釋我們現今所知的一切：所處的世界、人類的本性，以及遠古流傳至今的文獻。在這份理性吸引之下，還潛伏著一種難以言明的感受——許多人也有過同樣經驗：彷彿此刻接觸的知識並非初見，只是將某些早已內在熟悉的內容，重新帶回意識表層。因此，當我去見這位非凡的女性——這場現代運動的重要先驅，她致力復興古老秘傳的教義與傳統——時，我的心智早已渴求更深的啟迪。其實，真正吸引我的，是教義本身，而非她個人。我盼望直探源頭；至於那位當時被指控為騙子與江湖術士的女子，我對其人格仍刻意保留判斷。

我對她沒有任何情感上的親近。至於她的氣質與那些鮮明特質，我也持保留態度。未曾要求她展示秘傳神異現象，也未親眼見過。不少人幾乎全憑這些神異現象建立信念，這或許也為她招來更多敵人而非朋友。但對我而言，比起教義，這些始終次要。即便如此，我仍認為那些神異現象不僅有強力見證，本身也並非不可能。自那時起，心靈神異現象的研究已有長足發展。如今幾乎可以說，這些神異現象在原理上的可能性，已逐漸獲得科學確認。

布拉瓦茨基自幼展現、且多次確實施展的那些非凡能力，至多說明一點：此類能力確實可能為人擁有，也能在清醒意志下運用。它們並非透過靈媒式被動通靈，而是憑藉訓練過的意志施展。然而這並非新發現。在東方，這類知識早已流傳千年，其名便是瑜伽。

在我看來，她據稱展現的那些神異現象，本身不能證明其教義為真。至多，它們或許支持另一種可能：大師確有其人；同時也顯示，每個人皆潛藏著未被認識、亦未開發的心靈感應能力與力量。儘管心靈研究學會報告已發表，我仍認為她的神異現象能力，早已由大量可信見證者充分證實。初識她時，我自然對許多問題保留判斷；但此後，我從未發現任何理由需要推翻當初良好的第一印象。自那時起，我更將從她那裡學得的哲學，作為全部文學工作的基礎。

我親識的布拉瓦茨基，絕非報告描繪的那種「老練騙子」。若那樣一種人格曾存在，當我結識《秘密教義》作者時，那種人格必已消失。

然而直到今日，那份報告仍時常被引用，彷彿已最終證明：與布拉瓦茨基相關的一切心靈感應現象皆屬偽造；而她聲稱從大師獲得的教導，也只是個人杜撰，大師實不存在。事實上，該報告未提出任何足以在法庭成立的證據，能證明這兩項指控中的任一。

她的反對者似乎以為，面對這位將神智學教義帶到世間的女性，只要不斷潑髒水，便足以連同教義一併抹黑。然而布拉瓦茨基真正完成的偉大工作，在於她留給世界的著作——《揭開伊西斯的面紗》、《秘密教義》、《神聖智慧之鑰》及《寂靜之聲》。後世評價布拉瓦茨基，依據的將是這些著作本身，以及這些逐漸被視為一股新的靈性教導之流——在世界日益陷入唯物主義時湧現的清流；而非那份報告。隨時間推移，她傳於世間的教義與著述，必將使她得以躋身世界偉大光明使者之列。

20d. 愛麗絲·L·克利瑟
1888年10—11月，倫敦
［克利瑟 1923，15–16］

1888年10月《路西法》刊出一則啟事：神智學會將在布拉瓦茨基主持下，設立「秘傳學校」。凡願加入並遵守規則者，請呈報姓名。喬恩夫人與我立即報名，若我記得沒錯，喬恩上校亦在其中。然而此後相當一段時間，毫無回音。後來有一天，喬恩夫人專程到哈羅看我——當時我正臥病——帶來布拉瓦茨基寄出的秘傳學校誓約書，要我親筆抄寫並簽名。她告訴我，布拉瓦茨基曾說：一旦我們寄回簽署好的誓約，每人都會接受一次「測試」，即審查是否具備資格。這審查將在內在層面進行，由大師親自檢視。喬恩夫人的原話是：「會被帶出去測試。」我們前世皆將喚起；大師將從中審視我們真正的本性，再決定是否接納為候選者。她後來又告訴我，當她把我們簽好的誓約交給布拉瓦茨基時，布拉瓦茨基神情極為嚴肅，幾近莊重。她凝視喬恩夫人說：「你交到我手中的，是一項重大的託付。」

於是我們開始等待。日子一天天過去，甚至幾週已逝，依然沒有任何動靜。我幾乎忘了喬恩夫人曾提醒的事。直到某個星期二的夜晚——我記得那天正是滿月——我經歷了一生中最奇異的體驗；除了一次往事之外，無可比擬。我清楚知道自己躺在家中房間裡，半醒半睡；然而同時，我又置身一座宏偉壯麗的埃及人神殿之中，經歷著某些難以言喻、極其莊嚴的過程。這段經驗在晚上十點過後不久開始。當鄰近教堂的鐘聲敲響午夜時，一道壓倒性的強光忽然爆發——幾乎令人心生戰慄——彷彿將我整個人完全吞沒。我隨即失去知覺。翌日清晨，我把仍能記起的一切記錄在日記裡。到了星期四，我照例前往蘭斯當路參加分會聚會。我到得稍早。布拉瓦茨基當時正在內室工作，但她顯然知道來的人是我，因為她把我叫了進去。她轉過身，以極為嚴肅的語氣說：「大師昨夜告訴我，你已被接納。」她再無多言，然而我立刻明白：那個星期二夜裡的經歷，正是對我的「測試」。於是我把整個經過告訴布拉瓦茨基。她只是連連點頭，卻沒有作出任何評論。

後來喬恩夫人告訴我，她與丈夫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她說，最初一批申請者裡，只有極少人經歷這種「測試」，並非普遍程序。

20e. 威廉·賈吉，1888年12月，倫敦［賈吉 1889］

布拉瓦茨基夫人當時與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住在倫敦霍蘭德公園。她幾乎不出門，全心投入神智學事業，工作極繁重。她很少離開住所；每日清晨六點半起床，從早到晚，她幾乎總伏案工作：為自己雜誌《路西法》及其他神智學刊物撰稿，回覆大量信件，同時整理資料，為宏大的《秘密教義》後續各卷預作準備。夜晚，各式訪客陸續而來——求教者、批評者、懷疑者、好奇者，也有朋友。無論何人來訪，布拉瓦茨基夫人皆優雅而從容接待：親切、坦率、毫不矯飾。片刻之間，人們便覺自在，如在家中。通常晚上十點，大多數訪客離去，只剩幾位親近朋友，再陪她坐一兩小時。

布拉瓦茨基夫人早已過了盛年，且近三年幾乎是在與醫學預言相抗而活——倫敦最著名醫生曾斷言，她患致命腎病，無法治癒，隨時可能奪命——但她似乎從不顯疲憊。談話時，她常成為席間最活躍的中心。英語、法語、義大利語與俄語，她皆運用自如；需要時，也隨口轉入幾句梵語或印度斯坦語。無論工作或交談，她手中幾乎總在捲煙、點煙、抽煙——那是用土耳其煙草製成的香煙。外貌上，她與幾年前在美國時相比幾乎未變；若說有，也只略豐腴些。她面容中同時顯出兩種氣質：充沛精力，與深厚慈和。如今，布拉瓦茨基夫人很少對外顯現秘傳力量，除非面對極親近朋友。不過，在我停留期間，仍有幾件事，使我確信她確實能做到一些完全無法以「精確科學」法則解釋之事。

兩年前，我在紐約遺失一份文件。那份文件對我相當重要。我想，除了我自己，幾乎無人知我曾擁有它；我也從未向任何人提起它已遺失。約兩週多前的一個夜晚，我坐在布拉瓦茨基夫人客廳，身旁有B·凱特利先生與幾位朋友。當時，我忽然想起那份文件。布拉瓦茨基夫人起身，走進隔壁房間。幾乎立刻，她便回來，手中拿一張紙，遞給我。我打開一看，發現那正是我兩年前遺失文件的完整摹真複本。幾乎分毫不差——我一眼便認出。我向她道謝。她淡淡說：「嗯，我在你腦子裡看見你想要它。」

當年她仍在紐約時，許多人曾聽見她頭頂上方傳來銀鈴聲響，彷彿在星光界流動中迴盪。如今她離開紐約，那聲音依然伴隨她。對熟悉她生平與工作的人而言，幾乎無須懷疑：她時刻都在接受開悟者的強力援助，尤其來自她的導師——大師摩利亞。摩利亞肖像懸掛在她書房。畫中是深色俊美的印度面孔，神情溫厚，兼具智慧與威儀。若以常理推想，很難相信他遠在西藏，竟能對她在倫敦心中提出的問題即刻回應——或以心智印象傳達，或以「凝現」字條作答。然而事實確實如此。

在倫敦，她最親近朋友包括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凱特利兄弟、梅貝爾·柯林斯，以及阿什頓·埃利斯醫生。A·P·辛尼特先生則偶爾前來造訪。

20f. 《倫敦星報》，1888年12月

幾天前，我去拜訪布拉瓦茨基夫人，彷彿自己仍是來自外界黑暗的人。我口袋裡揣著她寫來一張小紙條，語氣頗風趣，邀我去喝茶，並提醒：我將會發現，這位作者「採訪起來，和古老尼羅河的神聖鱷魚一樣容易」。信封上印著一個神秘符號，以及一句無可辯駁的格言：沒有高於真理的宗教。

我被領進一棟堅實宅邸的一樓，有間小而舒適的房間。室內兩盞燈與一座煤氣爐同時發光，彷彿三顆並列的星。空氣裡瀰漫濃烈的土耳其煙草氣味。在一枚香菸燃燒的紅色光點後，我看見布拉瓦茨基夫人那張寬闊而醒目的面容。她身材矮小而豐滿，黑色絲衣幾乎裹在身上，而非貼身剪裁穿著。整個人顯得格外引人注目。那張深色、近乎黝黑的臉，初看略顯沉重——我當時第一印象，竟像卡利奧斯特羅的女性轉世。寬闊鼻翼、柔和而深邃大眼，以及飽滿厚重嘴唇，使這張臉格外醒目。然而看得久了，便發現那是一張極靈動、表情豐富的面孔：既富同情，也充滿智性。既然已冒昧談到這類關於外貌的粗俗話題——採訪者在描述受訪者時，理當先致誠摯歉意——我還想補記一點：她雙手微豐而細嫩，十分柔和。

在她手肘旁，放著一只圓形雕木盒，盛滿煙草。布拉瓦茨基夫人自清晨六點動筆起，便一支接一支抽煙，直到夜裡熄燈。除了這只煙草盒，她的房間幾乎沒有別的顯眼之物。唯一醒目的，是一幅大師摩利亞肖像。她稱此人為自己的大師，並說他出自古老的摩利亞王朝後裔。畫中是深色俊美的印度面孔，神情溫和，透著沉靜而深遠的智慧。布拉瓦茨基夫人自述曾數度親見那位先知：一次在英國，數次在印度。幾年前，她更遠赴西藏深處尋訪。那趟旅程頗富傳奇，也暗藏兇險。她曾踏入幾座佛寺——也就是喇嘛廟——並與其中隱居的修行者交談。但她的弟子流傳著更離奇的故事，說她與大師通信的方式極為詭異。信件會忽然飄落膝上——既無郵票，也從未經過聖馬丁大街的郵政總局。有時她苦尋某段引文不得，一張紙條便憑空出現在手心，上頭已為她寫好所需的句子。夜裡留在書桌上的手稿，天明時常遭改動：段落被修正、刪去或重寫，頁邊還添了批註——而那字跡，據說正是摩利亞大師的手筆。

神智學者歸於布拉瓦茨基本人的種種能力，也同樣令人頗感驚奇。與她同住蘭斯當路的人日日見證異象，早已見怪不怪。只要接受一個前提——人類內在潛藏的心靈感應，在某些條件下能無限開展——那麼各種宛若魔法的神異現象，也就不難置信。而在神智學者的信念裡，「星光界」的存在近乎核心信條。當然，這些景象並非人人得見。也不必多言：布拉瓦茨基夫人雖慷慨讓我取用她煙盒裡的菸草，卻拒絕為我演示任何奇蹟。

她的拒絕或許明智。倘若我真親眼目睹那些詭譎徵兆——即便如實寫下，誰又肯信？

我們談了許多。

「夫人，神智學究竟是什麼？」我問道，「您視其為宗教嗎？」

「當然不是，」她答，「世上宗教已太多，我無意再添一種。」

「那麼，」我追問，「神智學對這眾多宗教，究竟抱持何種態度？」

布拉瓦茨基夫人隨即作了一番冗長而引人入勝的說明。從她的解釋裡，我漸漸明白：神智學看來，一切宗教在某意義上皆善，在另一意義上皆有缺失。每種宗教底下都藏著若干真理，表面卻覆蓋著許多謬誤。多數信仰的核心仍含真義，但外在表現往往偏離本旨。因此，宗教的一切裝飾、排場與儀式，在神智學者眼中皆應摒棄。加入神智學會的條件極其簡單。只要公開聲明認同學會宗旨，便能成為會員。宗旨主要有三：其一，促進全人類的普世同胞情誼；其二，研究各宗教傳統；其三，發展人類內在潛伏的心靈感應能力。至於第三項，多屬更高階修習，通常唯有獲准進入學會秘傳學校的成員，方能真正追尋。

布拉瓦茨基本人思維強勁銳利；論斷問題時，語氣之篤定，幾乎不輸那些研究「精確科學」的教授。而事實上，無論是在肯定還是否定上，武斷似乎都是神智學一派共有的標誌。談話持續至七點。那時，她的敘述已充分滿足我的好奇，而我也但願自己尚未耗盡她的耐心。七時整，屋內眾人聚齊，共進晚餐。

這家庭約有六七人：包括一位年輕醫學博士、一名法律學生、一位法國人、一位美國人（據說是愛迪生的朋友），以及一位瑞典伯爵夫人。這些皆是親近弟子，時常直接從這位「女祭司」口中領受教導；可以說，他們正逐步邁向更高超之境。席間，眾人談及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新著《秘密教義》。此書前景甚佳：首版尚未離開印刷廠，卻已售罄。夫人年近六十，又因生於俄羅斯，英語表達偶有生澀；但在自家餐桌上，她仍是最精力充沛、也最引人入勝的談話者。

那晚正逢布拉瓦茨基會所的每週例會。八點半後，我們餐後移步的內室，已聚集了一小群男女。當晚討論的主題是「夢」。布拉瓦茨基夫人的小女僕將圓形煙盒重新添滿，身著晚禮服的會長在她身旁落座；接著，分會書記按手中紙上的題目，逐條發問。

• 威廉·Q·賈吉，1889年：〈布拉瓦茨基仍然在世，而神智學正處於蓬勃發展之中〉，《紐約時報》1月6日，第10頁。後重刊於《東方的回聲：威廉·匡·賈奇文集》，達拉·埃克倫德編，三卷本。美國加州聖迭戈：洛馬角出版社，1975、1980、1987年。第3卷，138–143頁。選段20e。

參考文獻 • 克利瑟，愛麗絲・雷頓。1923。《我所認識的 H. P. 布拉瓦茨基》。加爾各答：薩克與斯平克出版社。選段 20d。

• 阿奇博爾德·凱特利，1931年：《憶布拉瓦茨基》。印度馬德拉斯阿迪亞爾：神智學出版社。選段20b。

• 威廉·金斯蘭，一九二八年：《真實的布拉瓦茨基：神智學研究——兼述一位偉大心靈的生平》。倫敦：約翰·M·沃特金斯出版社。選段20c。

• 《倫敦星報》，一八八八年十二月十八日，第五頁。選段20f。

• 威廉·T·斯特德，一八九一年：〈評論之評論〉，倫敦，六月號，頁548–550。選段20a。

• 威廉·T·斯特德編，一九〇九年：《俄羅斯議員：奧爾加·諾維科夫夫人回憶與書信》。倫敦：安德魯·梅爾羅斯出版社。選段20a。

第二十一章

英國，1888–1889

布拉瓦茨基寓居倫敦期間，筆耕極勤，著述豐碩；凡與她相交者，無不受其深遠影響。其中迴響最著者，當屬安妮·貝贊特。威廉·T·斯特德是《帕爾馬爾公報》主編、社會改革者，在獲《秘密教義》樣本後，邀安妮·貝贊特撰文評介（見選文20a）。此書終令她投身神智學會，成為會員（見選文21e）。於貝贊特而言，這幾乎扭轉了人生全部方向；其後她在學會地位迅速攀升。

21a. 弗雷德·J·迪克，1888年12月，倫敦［丁格利 1921，35–6］

1888年於倫敦面見布拉瓦茨基夫人之前，我已隨同都柏林幾位友人，受威廉·賈吉引介加入神智學會，當時他正探訪愛爾蘭。當時，攻擊布拉瓦茨基名譽與人格的流言四起。然而這些指控瑣碎乏力，與她在《揭開伊西斯的面紗》及主編刊物中展現的靈性高度，反差鮮明。這非但未能動搖我們，反倒激發我等對「人類本質一體」這核心思想的熱忱。布拉瓦茨基在著作中為此提出哲理論證。她徵引千年傳承的智者之慧，傾注畢生心血於此。

這些攻擊確令她長久受苦，因爲這傷及她終身奉獻的事業。然於我等初探「生命科學」者，這些事件既揭露人性結構中的脆弱，也令我們更清晰體認：神智學傳遞的訊息，對整個人類意義何等深遠。此訊息由布拉瓦茨基明確而有力地宣示。其文氣勢雄渾，筆鋒犀利，佐以幾無匹敵的豐贍史哲材料。她以破偶像之筆，將世人奉為圭臬的科學與宗教信條逐一拆解；同時卻顯現為宏大體系的建構者。她提出一套完整而具建設性的哲學，既關涉現實人生，亦涵括宇宙與人類起源論。

其主要目的，是令古老的智慧宗教重新滲透世界。此智慧宗教，實為一切世界宗教的源頭。她的志業不在宣揚通靈，亦非鼓勵追逐異象或任何靈能活動。讀其著作，自可明瞭。

她將久被遮蔽的真理重新帶回東西方：業力法則、轉世原理，以及人類的雙重本性。同時，她提出一種崇高的靈性哲學，足以成為許多世奮勉追求的目標。

21b. 伯特倫·凱特利，1888年，倫敦［凱特利 1931，25–7］

日子久了，人們漸漸看透：她那雷霆般的發作、動輒「該隱式」的咒罵，以及為瑣事掀起的風波，多少帶著刻意的「演出」。那是一種宣洩，也是安全閥——用以釋放體內過盛的神經能量。

有一事我記得極清。那次刺得我很深，給了終生難忘的教訓。那段時日工作繁重，焦慮不堪；我個人亦陷於諸多煩惱困難，神經幾被磨碎。一日清晨，早餐前，布拉瓦茨基遣人喚我上樓。甫進門，她便爆發——斥責、咒罵、冷嘲，一股腦傾瀉而來。專挑我最脆弱敏感處下刀，將每一處缺點軟弱翻出狠狠刺戳，數落不休。整件事最荒唐之處在於：她如此暴怒、幾近惡意指責的那件事，實與我毫無干係，我甚至全然不知。可我連一句否認、半句解釋的機會也無。終於，她將我惹火了。一股真怒猛然竄起，眼中閃出火光。就在那一瞬——原本狂怒欲裂的布拉瓦茨基忽然靜止。整個人瞬間沉寂。空氣裡不留一絲怒意殘餘。她只上下打量我一眼，冷冷道：「而你，還想做神秘主義者。」那一刻我頓時明白。默然退下，滿心羞愧，從此記住這不小的教訓。

21c. 埃德蒙·羅素，1888年，倫敦
［羅素 1919，129–34］

她生命最後幾年，我與布拉瓦茨基頗為熟稔，常至其蘭斯當路寓所走動。當時，舉世索求她的肖像。我好不易說服她，同赴攝影師處。那真是糟透的一日——風雨交加，秋葉滿街亂飛。她幾乎無外出行頭；凡到手之物，轉瞬便贈予他人。

若非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相助，此事絕難成辦。約定時辰早過，馬車在門外苦候數小時。她平日極少出門，死活不肯動身。

「你們這是要我的命。我怎能踩上那些濕漉漉的石板？」

只得將披肩、圍巾、毛皮一層層裹上其身；頭繫俄式頭巾，外罩面紗。門口至馬車間鋪上地毯。偏巧風急雨驟，地毯不斷被風掀起吹走。伯爵夫人只好與車夫合力按住地毯，我則撐傘為她遮雨，攙扶她進入車內。事後伯爵夫人告訴我：她剛到倫敦時，還是瑞典大使夫人，無論去哪裡，身後總跟著兩名穿制服、撲白粉的侍從。

「要是我那可憐的丈夫知道，有一天我會替別的女人按著地毯，讓她踩著走過去，他準會在墳墓裡翻身。」

她說時只是微笑。其實，就算要她自己躺在地上讓夫人走過，她也心甘情願。

范德韋德是我的朋友。至於當時下車那一幕——真不知該怎麼形容！攝政街上，紅地毯豈是隨便鋪的？我只好順勢把戲演下去，說道：「請吧，陛下——往前走。」

一上樓，她立刻斷然拒絕拍照。她又不是女演員——我帶她來這裡做什麼？最後，不出我所料，她被范德韋德的話題吸引住了：他正嘗試將電力引入攝影。

「好吧，讓你拍一張——就一張——快點——就照現在這樣。」

我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現在，把妳眼裡所有的魔力都放出來。」

「孩子，我哪有什麼魔力。」

她笑了，第一張自然作廢。不過之後一切順利，我們終於拍成那張後來極負盛名的肖像。她對照片很滿意；我卻不然。照片裡是她，卻不是完整的她。我寧願捕捉另一個瞬間——例如她偶然坐在寫字桌前，無縫長袍垂落成褶，四周光線微微顫動。我想，她其實頗享受這段插曲。後來還興致勃勃地提起，自己怎樣被人「指揮來去」，又怎樣「像包裹一樣被搬運」，尤其那句：「請吧，陛下。」

21d. 維奧萊特·特威代爾，1888–1889年，倫敦
［特威代爾 1919，51，56–61］

我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見到那位長久遭人誤解、備受誹謗的女子——布拉瓦茨基夫人。不久後，我便與她相熟，並真心喜歡她。她坐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裡，身旁小桌擺著煙草和捲煙紙。她一邊說話，纖長靈巧的手指已自動捲起紙煙。她身穿寬鬆黑袍，微鬈的灰髮上披著黑披肩。面容是典型的卡爾梅克相貌，細皺紋如網密布。那雙眼睛卻格外奪目——又大又淡綠——幾乎主宰整張臉。那是一雙奇異的眼睛，帶著令人屏息的、如夢似幻的神秘。

我常聽人說布拉瓦茨基是騙子。不得不承認，她那帶點精靈般淘氣的舉止，確實容易給人這種印象。她對那些蜂擁而至的西區時髦仕女極不耐煩——她們成群結隊來訪，只為要求看「神異現象」：鬼魂、大師、元素精靈，或任何可供展示的奇景。

布拉瓦茨基夫人生來就是魔術師。她那雙奇妙的手指，彷彿專為戲法而生；我常看她用它們施展各種手法。至今仍記得，初次見她展示那些神秘能力時的驚異——其中有假，也有真。

某個午後，我正與她獨坐，僕人送進幾張名片：傑西卡·賽克斯夫人、已故的蒙特羅斯公爵夫人，以及S夫人（如今仍在世）。她說立刻接見，幾位女士便被引進室內。她們說，聽聞她創立了一種新宗教，也聽說她擁有種種奇妙的神秘能力。希望她能稍作展示，讓她們看看究竟能做什麼。

布拉瓦茨基夫人始終坐在椅中，不曾起身。神情從容，談笑間替來客捲煙，請她們隨意取用。很快她便看出：這些女士對那套古老信仰——在年輕的西方被稱作「新宗教」——其實興致寥寥；她們真正想看的，是神秘神異現象。女士們爽快承認正是如此。那位身材魁梧的公爵夫人還問：夫人能否指點賽馬，或給幾個蒙地卡羅的幸運號碼？布拉瓦茨基夫人說自己不懂這些。不過，她願意給她們幾分鐘消遣。若有人提出一個小要求，倒可以試試。賽克斯夫人從口袋取出一副紙牌，遞到她面前。布拉瓦茨基夫人卻搖頭。

「先把那些做記號的牌拿開。」她說。

賽克斯夫人笑問：「哪些是？」

布拉瓦茨基夫人毫不遲疑，一一指出。這下立刻贏得女士們歡心，看來表演開了個好頭。

「讓那籃煙草跳起來吧。」其中一人提議。

下一刻，煙草籃忽然消失。不知它去了哪裡，只見它以某種戲法憑空不見。幾位女士四處尋找，連布拉瓦茨基夫人寬大的裙襬下也查看；忽然，籃子又安然回到原來的桌上。接著她又露了幾手小把戲，示範幾次物件感應，手法相當漂亮。女士們心滿意足告辭離去，顯然把這一切當作愉快的娛樂。屋裡只剩我與布拉瓦茨基夫人。她側過臉，露出一抹略帶譏誚的笑。

「難道要我把珍珠拋在豬前嗎？」

我問她，剛才的一切是否全是戲法。

「不全是，但大半是。」她毫不掩飾。「不過現在，我給你一樣真正美妙、也真正真實的東西。」

她沉默片刻，用手遮住雙眼。忽然，一縷聲音傳入我耳中。我只能說，那像是精靈的樂音——纖細、清澈，前所未聞。聲音彷彿懸在半空，在地板與天花板間遊移，忽而滑向房間另一角。樂聲帶著水晶般的純真，猶如一群歡快孩童在嬉戲中起舞。

「現在，我讓你聽聽生命的音樂。」布拉瓦茨基夫人說。

片刻之間，室內沉入近乎禪定的靜。暮色悄悄滲進房間，帶來一絲微顫的期待。隨後，我似乎感到有某種東西自外而入，並隨之帶來全然陌生之境——不可思議、從未想像，且超越理性界限。

有人在唱歌。一段旋律彷彿從遠處緩緩逼近；但我同時知道，它其實從來沒有離開，只是聲音愈來愈清楚。

忽然，我對自己生出一點畏懼。空氣在四周震動，充滿奇異而非人間的樂音——既環繞身邊，又彷彿在頭頂與背後。它沒有方向，找不到來源。我凝神細聽時，全身不由得微微發顫：那是一種狂喜，也是面對未知的震顫。

音樂自有節律，卻和我過去聽過的一切完全不同。那聲音像一首田園牧歌，裡面藏著某種召喚，讓我整個存在不由自主地回應。

演奏的是誰？他用什麼樂器？或許是個吹笛人。笛聲帶著輕盈的起伏與縱情的逸興，彷彿自然本身的化身。一瞬間，它把我帶到西西里翠綠的山丘——那裡，無形的笛聲沿山坡迴盪；就像潘神的笛音，曾在希臘與色雷斯崎嶇的峽谷與紫色山谷間迴響。

然而，這音樂雖然迷人，充滿生命灼熱的氣息，卻同時帶來一陣顫慄。它的甜膩近乎過度，它的溫柔帶著感官的誘惑。房間裡悄然瀰漫起柔暖的氣味——野生百里香、各種草葉、阿斯福德花，還有酒榨中麝香葡萄的濃香。那氣息如一層芬芳的霧，緩緩將我包圍。

聲音漸漸凝聚，慢慢化成語詞。我清楚感到，有某種精妙而耐心的誘惑正在向我示好，催促我飛離此生的居所。

我的靈魂像被繩索拴住的獵犬，拼命掙動。我要不要鬆開束縛？那誘惑如強烈的鴉片般籠罩我；然而，在它的迷魅深處，一個細小而堅定的聲音低聲提醒：「小心。你將被引到哪裡？一旦交出意志，它還會再回到你手中嗎？」

此刻，我的頭腦忽然被驚惶與虛弱攫住。音樂驟然顯出輕快而放縱的罪意，帶著傲慢的征服。它低聲吐露那些秘密——自然神話常向棲居於廣大寂靜中的人耳語的秘密；那些關於靈的可怖奧秘，而正是這些奧秘，使靈同時披上光輝與驚異。

恐懼忽然猛烈反撲。我猛地站起。就在那一瞬間，整個景象從我的感官中倏然消散。我又回到了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房間。暮色正悄然爬入室內，窗外遠處傳來倫敦沙啞而低沉的轟鳴。我望向布拉瓦茨基夫人。她已深深陷在椅中，身體蜷縮，沉入深沉的恍惚。她彷彿隨著那音樂漂流而去，沉入一片塵世遺忘之海。她指間夾著一枚小小的俄羅斯十字架。

我知道，是她把我重新推回我仍未脫離的世界。於是我悄然離開那屋子，走入倫敦的街道。

另一次，我和布拉瓦茨基夫人獨處談話時，她忽然中斷話語，改用另一種語言說話——我猜那是印度斯坦語。她似乎在對某個人說話。我回頭一看，才發現房間裡已不再只有我們兩人。一名男子站在房間中央。我確信他沒有從門、窗或煙囪進來。我帶著幾分驚訝望著他時，他向布拉瓦茨基夫人行禮，並用她方才所用的語言回答了她。

我立刻起身告辭。臨別時，她低聲對我說：「這件事，不要提起。」那名男子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我的存在。我離開房間時，他毫未留意我。此人膚色黝暗，神情憂鬱；身披一件長長的黑色斗篷，頭戴柔軟的黑帽，帽沿壓得很低，幾乎遮住雙眼，而且始終沒有摘下。當晚我才得知，總部的人員對他的到來毫不知情。此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21e. 安妮·貝贊特，1889年春，倫敦

從1886年起，我心裡逐漸生出一種確信：自己原有的哲學並不足以解釋世界。生命與心智，遠比我曾想像的更為深廣。當時心理學正迅速發展；催眠實驗揭示出人類意識中出乎意料的複雜層次。我開始研究意識較為幽暗的一面——夢境、幻覺，以及各種異常經驗。同時，人們逐漸確認：靈視力、靈聽，以及讀心等神異現象確實存在。最終，我說服自己：在可見世界背後，必定潛藏某種尚未揭示的力量。於是決意追尋，直到找到為止。到了1889年初春，我幾乎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心——無論付出何種代價，也要尋得答案。終於有一天，如往常一樣，在太陽落下之後，我獨自坐著沉思。心中充滿強烈而近乎無望的渴望：想解開生命與心智的謎題。就在那時，我聽見一個聲音。此後很長歲月裡，那聲音始終是我心中最神聖的聲音。它對我說：鼓起勇氣，光明已在近前。兩週之後，斯特德先生把兩大冊書交到我手中。

他說：「你能替我寫篇書評嗎？我那些年輕人一見這書就退避三舍。不過你在這些題目上已經夠瘋，也許能寫出點東西。」

我把書帶回家，坐下閱讀。那正是布拉瓦茨基所著的兩卷《秘密教義》。我一頁頁翻下去，興味愈發強烈；更奇妙的是，一切竟顯得如此熟悉。我的心智不斷向前躍動，彷彿預先看見那些即將出現的結論。整個體系自然連貫，既精微深邃，又清晰可解。我幾乎被那道光所震懾。在那光中，原本零散的事實忽然彼此連結，顯現為一個宏大的整體；過往困擾我的疑問、謎題與難題，也彷彿隨之消散。

我寫好書評，請斯特德先生為我引見作者，隨後又寄去一張便條，請求允許前往拜訪。不久，便收到一封極其懇切的回信，邀我前去。於是，在一個柔和的春夜裡，我與赫伯特·伯羅斯從諾丁山車站一路走來——在這件事上，他與我有志一同——心中揣想著將要見到怎樣的人。很快，就站在蘭斯當路十七號的門前。門口稍停。隨即穿過門廳與外室。折門敞開。桌前的大椅上坐著一個身影。先傳來聲音——低沉而帶著震顫。

「親愛的貝贊特夫人，我早就盼著見到你了。」

轉瞬間，我的手已被她牢牢握住。我這一生，也是第一次，直直望進布拉瓦茨基的眼睛。那一刻，心猛然一跳——是某種認得嗎？——緊接著，卻羞愧地感到一股激烈的反抗驟然湧起，本能地後縮；像野獸察覺一隻手要將牠馴服時，那樣掙扎。幾句介紹掠過耳邊，我幾乎沒聽清，只是坐下來聽她說話。她談旅行，談各國見聞。語氣從容明亮，談鋒敏捷。眼神像蒙著一層薄紗；那雙線條精緻的手指，則不停地捲著香煙。沒有什麼特別可記。沒有一句提到神秘學，也沒有任何神秘氣息——只是一位閱歷深廣的女子，與夜裡來訪的客人閒談。我們起身告辭時，那層薄紗忽然掀開。兩道明亮銳利的目光直射過來。聲音帶著一種渴望的顫動：

「噢，親愛的貝贊特夫人，要是你肯來我們這裡就好了！」

在那聲音與目光的牽引下，我幾乎不能自持，幾乎要俯身吻她。然而就在那一瞬，往日那股不肯屈服的驕傲猛然閃現，心底甚至對自己的衝動發出一聲冷笑。於是我只說了幾句尋常禮貌的告別話，又加上幾句空泛閃避的客套，轉身離去。

很久以後，她對我說：「孩子，你的驕傲實在可怕；你和路西法一樣驕傲。」

後來我又去了一次。我打聽神智學會的情況——心裡其實渴望加入，卻同時抵抗著。因為我看得極清楚，而且清楚得令人痛苦：一旦加入，意味著什麼。憑著在倫敦學校董事會的工作，我好不容易才漸漸化解公眾對我的偏見。如今難道要再投身新的爭鬥漩渦？再度成為譏笑的對象——甚至比仇恨更難承受——又一次為一個不受歡迎的真理，去打那場疲憊的仗？我是否必須背離唯物論，並在公開場合承認自己錯了——承認自己受理智所誤，因而忽視了靈魂？當我告訴查爾斯·布拉德勞，說我已成了一名神智學者時，他眼裡會是什麼樣子？這場內心的爭鬥，鋒利而激烈。於是，我再次走進蘭斯當路，詢問神智學會的事。布拉瓦茨基銳利地看了我片刻。

「你讀過心靈研究學會關於我的那份報告嗎？」

「沒有。至少據我所知，從未聽說過。」

「去讀一讀。讀完之後，如果你還願意回來——那時再說。」

她便不再談此事，轉而講起自己在許多國度的經歷。我借來那份報告，反覆閱讀。很快就看出：那座氣勢宏大的論證，其實建在極其纖弱的基礎上——結論處處依賴假設；指控本身荒誕可疑；而最致命的一點，是所謂證據竟出自一個污濁不堪的來源。整件事幾乎完全建立在庫侖夫婦的可信度上；而這兩個人本身，等於親手承認自己參與了那些被指控的騙局。我怎能拿這樣的人，去對抗我所瞥見的那種坦率無畏的性格？去否定那從她清澈藍眼中直射而出的驕傲與熾烈的真誠——那樣坦白，那樣無懼，如同高貴孩童的目光？《秘密教義》的作者，難道竟是這樣一個可憐的冒充者？一個騙術之徒的同夥？一個卑污可憎的欺瞞者？一個依靠暗門與滑動暗板變戲法的魔術師？這念頭荒謬得令人發笑。我竟真的笑出聲來，把報告丟到一旁——那是出於一種正直本性的輕蔑：正直的人自能辨識同類，而對謊言的卑污與低劣，心中自然生出厭惡。第二天，我便來到阿德爾菲杜克街七號的神智學出版公司。沃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布拉瓦茨基最忠誠的朋友之一——正在那裡工作。我當場簽下申請書，申請加入神智學會。

收到入會證書後，我前往蘭斯當路。當時屋中只有布拉瓦茨基一人。我走到她面前，俯身吻了她，卻沒有說話。

「你已經加入學會了？」「是的。」「那份報告，你讀過了？」「讀過。」「那麼？」

我在她面前跪下，握住她的雙手，直視她的眼睛。

「我的回答是：您是否願意收我為學生？並允許我在世人面前宣告——您是我的老師。」

她那嚴峻緊繃的容顏漸漸柔和。罕見的淚光在她眼中閃現。隨後，她以近乎王者般的尊嚴，把手輕輕放在我的頭上。

「你是一位高貴的女性。願大師祝福你。」

參考資料 • 安妮・貝贊特，1893年。《安妮・貝贊特自傳》。倫敦：費舍爾·昂溫出版社。選文 21e。 • 阿奇博爾德・凱特利，1931年。《憶 H.P.B.》。印度馬德拉斯阿迪亞爾：神智學出版社。選文 21b。 • 埃德蒙・羅素，1919年。〈揭開面紗的伊西斯〉，《神智學展望》，美國加州舊金山，4月26日。選文 21c。 • 凱瑟琳・丁格利，1921年。《海倫娜・彼得羅芙娜・布拉瓦茨基：1875年紐約原初神智學會創立者》。加州洛馬角：婦女國際神智學聯盟。選文 21a。 • 維奧萊特・特威代爾，1919年。《我所見過的鬼魂及其他通靈經驗》。紐約：弗雷德里克·A·斯托克斯出版社。選文 21d。

第二十二章

英格蘭，一八八九年

一八八九年，是布拉瓦茨基圓滿之年。五月十日，安妮·貝贊特加入神智學會。七月，《神聖智慧之鑰》出版。此書以問答體裁，清晰闡述神智學會所倡導的倫理、科學與哲學體系。同年七月，布拉瓦茨基在楓丹白露休養期間，完成了神秘而虔敬的《寂靜之聲》主體篇章。該書取材自東方經典《金誡書》的節錄——那部經典她早年在東方修習時已熟記於心。七月末至八月初，布拉瓦茨基前往澤西島。她在當地召來時任秘書的米德，請他為《寂靜之聲》最後部分作細緻校閱。該書於九月正式出版。

八月，安妮·貝贊特將倫敦聖約翰伍德區阿文紐路十九號的宅邸設立信託，作為神智學會英國分部的總部。年末，布拉瓦茨基任命亨利·奧爾科特為其代理人，負責亞洲秘傳學校事務。

22a. 赫伯特·伯羅斯
一八八九年春，倫敦

安妮・貝贊特與我都被人生與心靈的種種問題所困，而我們的唯物主義無法解答；在思想上，我們徘徊於如今看來荒寒冷寂的不可知論岸邊，卻始終渴望更多光明。我們讀過《神秘世界》。多年前，誰沒聽過那位奇女子？她的一生，彷彿處處牴觸我們珍視的理論。那時看來，書中哲學只是一連串斷言；她的人生，也不過是無從查證的傳聞。我們天性懷疑，慣於批判。多年公開論戰養成一種態度：凡超出經驗的，都須提出最嚴格的科學證據。因此，神智學在我們眼中是陌生之地——甚至像不可能存在的國度。但它令人著迷。其中似有重大的承諾。隨著討論與閱讀，吸引力愈加深沉。吸引力越強，求知的渴望越迫切。我們想弄清真相。終於，在一個永難忘懷的夜晚，我們帶著時任《帕爾美爾公報》主編 W. T. 斯特德先生的介紹信，作為登門的憑證，來到蘭斯當路17號的客廳，第一次與那位女士面對面。後來我們逐漸認識她，逐漸心生敬意；她確是那個時代最非凡的女性之一。

我不愚蠢到追尋奇蹟。不指望看見布拉瓦茨基夫人凌空漂浮，也不渴求憑空顯化的茶杯；我想聆聽神智學，那夜卻所聞甚少。我們拜見的女士體態豐腴，行動不便，正玩著俄式「耐心」紙牌，口中滔滔談論一切——唯獨不曾觸及當時最縈繞我們心神的事。沒有勸人改宗的意圖，也不試圖「控制」我們（我們並未被催眠！）；但自始至終，她那雙奇妙的眼睛閃著光。儘管她身體衰弱已顯而易見，內裡卻蘊藏一股力量，使人感到所見並非真正的她，只是一位飽經滄桑、學識淵博之人的表面姿態。

我努力保持開放公正，相信自己做到了。我誠心渴望學習，同時保持批判，警惕任何細微的蒙蔽。後來體認到布拉瓦茨基夫人那種非凡洞察力時，便毫不意外：初次拜訪，她早已準確衡量我的心智狀態。而她從未打壓這種態度。那些說她「以磁力迷惑眾人」的愚蠢之徒，該知道，她是如何一再告誡我們：凡事皆須驗證，只堅守其中真實而有益者。

去過一次，往往還會再去。幾次往來後，我彷彿開始看見微光。隱約看見一種崇高的道德，一股甘於犧牲的熱忱，一套內在一致的人生哲學，一門清晰確定的學問——說明人與靈性宇宙的關係。吸引我的正是這些，而非任何「神異現象」；那些神異現象，我從未見過。在我的思想歷程中，這是第一次遇見真正的教師。她能拾起我思緒中散落的線索，再把它們穩妥編織成整體。她判斷精準，知識廣博深厚，帶著耐心而溫和的關懷；隨著時日推移，我對她的敬佩一點一點加深。我很快明白，那位被人稱為騙子與戲法師的人，其實是高貴的靈魂。她的每一天都耗在無私的工作上；她的一生純淨簡單，如孩童一般。只要能推動那項傾注全力的偉大事業，她從不計較痛苦與勞累的代價。她在一定範圍內坦率如白晝，是仁慈的化身；然而一旦有人對她視為生命的事業稍有不忠，她便沉默如墓，化為嚴厲本身。對他人任何溫情的關懷，她都心存感激；對自身的一切，卻幾乎毫不在意。正因如此，她把我們緊緊繫在身邊——不僅因為她是智慧的教師，更因為她是一位真誠的朋友。有一次，我因長久的身心勞頓而完全崩潰，生命的車輪沉重得幾乎停滯。那段時間裡，她始終不倦地照顧我。其中有一次特別的體貼之舉，因過於私密，不便在此提及；但那樣的心思，百萬人中或僅有一人能想到。

她完美嗎？並不。她有缺點嗎？當然有。而她最厭惡的，是對她「人格」那種不加分辨的讚美。不過，若說她偶爾衝動如旋風——一旦真正被激怒，幾乎如同狂暴的颶風——那麼她的缺點，大致也就如此而已。我也常想，其中某些爆發，很可能是她為了某種特定目的而有意為之。近來，這樣的情形幾乎已經消失。她的敵人有時說她粗魯無禮。但真正認識她的人都知道，就最真實的意義而言，世上幾乎沒有比她更不拘常規的女性。她對一切外在形式的漠然並非輕慢，而是源於內在的靈性知悉，以及她對宇宙真理的深刻認知。我常坐在她身旁，看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客前來拜訪。當這些陌生人發現眼前這位女子總是直言所思時，他們臉上的驚訝常令我暗自發笑。若來的是王子，她多半會讓他難堪；若來的是窮人，他得到的卻可能是她口袋裡最後一枚錢，以及最溫厚的一句話。

22b. 安妮・貝贊特，1889年7月，法國楓丹白露［彙編自貝贊特 1893，第321–323頁；貝贊特 1912，第32–33頁］

我曾奉召前往巴黎，與赫伯特・伯羅斯一同出席在那裡舉行的大型勞工大會（七月十五日至二十日）。其間又前往楓丹白露停留一兩日，拜訪布拉瓦茨基——她為休養數周，暫時離開英國。在那裡，我見她正翻譯《金誡書》的奇妙殘篇。此書後來以《寂靜之聲》之名廣為人知。她落筆極快，案前既無原稿，也無書籍。當時我就在房中，看著她寫作。我可以斷言：她並未查閱任何資料。她只是不斷書寫，一小時接一小時，筆勢穩定從容，彷彿只是把記憶中的文字寫下；又彷彿正對著一本並不存在於眼前的書默讀謄錄。到了晚上，她把稿子交給我，讓我朗讀一遍，只為看看「英文是否體面」。當時在場的還有赫伯特・伯羅斯，以及一位堅定的美國神智學者——坎德勒夫人。我們圍坐在布拉瓦茨基身旁，由我朗讀全文。譯文的英文純淨優美，語調流動，幾近樂音。通篇幾乎無須改動，只在一兩處詞語上稍作調整。當我們連聲稱讚時，她卻像受驚的孩子般望著我們，似乎對這些讚美感到困惑。事實上，任何稍具文學感的人，只要讀到那篇精緻的散文詩，都會作出同樣的判斷。

就在同一天稍早，我曾問她：在通靈降神會中不斷出現的敲擊聲，究竟由何種力量造成。

「敲擊聲並不是精靈製造的，」她說，「看這裡。」

她把手懸在我頭頂上方，並未觸及。隨即，我聽見也感覺到幾下輕微的敲擊，正落在頭骨之上；每一下都沿著脊柱傳下一陣細微如電的震顫。隨後，她細緻解釋：這種敲擊可由操作者在任何指定位置產生；而引發這些神異現象的「電流」，其相互作用也不必一定來自人類有意識的意志。她常以這種方式說明自己的教導——以實驗印證論述，證明確有某些精微力量存在，而受過訓練的心智能夠駕馭。在她的體系中，這些神異現象完全屬於科學層面。她從不犯那種愚蠢的錯誤——以自己能夠製造奇異神異現象為理由，為哲學教義樹立權威。她也不斷提醒我們：世上並不存在所謂「奇蹟」。她所展示的一切神異現象，不過是基於對自然更深層規律的理解，以及經嚴格訓練的心智與意志之力。其中一部分，她稱為「心理學的把戲」——以強烈想像創造影像，並將其壓入他人心智之中，使多人同時產生「集體幻覺」。另一些神異現象——例如移動實物——則是以星光界之手向外延伸，將物體牽引而來；或借助元素精靈完成。還有一些，則是從星光界流質之中讀取信息，等等。

22c. G. R. S. 米德
1889年8月—1891年，倫敦
（見《回憶錄》1891年版，第31–35頁）

直到1889年八月初，我才開始長期在布拉瓦茨基身邊工作。當時她離開倫敦，住在澤西島——英格蘭南岸外的一座小島。不久，我收到她一封急電，便立即動身前往。我抵達時的情景至今難忘。那座覆滿忍冬花的房子門廊下，她熱情迎接；隨後忙前忙後，只為讓新來的人住得舒適。

長久以來，外界對布拉瓦茨基最主要的指控與誹謗，竟是所謂「欺詐」與「隱瞞」。這始終令我驚訝。依我所見，她對人幾乎過於信任，坦率得近乎不設防。舉一例即可說明。我剛到不久，她便把全部文件向我開放，任我調閱處理，並立刻讓我著手整理一大堆來信。若不是如此，這些信恐怕到世界末日也未必有人回覆——因為她若真厭惡什麼，那就是回信。不久，我也被帶入《路西法》的編務奧秘之中，很快忙得不可開交：不斷把指示、修改與新的更改意見轉達給當時的副編輯伯特倫・凱特利。那時布拉瓦茨基對《路西法》的文字把關極嚴——任何一句話，在她反覆審閱之前，決不刊出；而即使到了最後一刻，她仍會在校樣上增刪改動。

我到達後不久的一天，她忽然走進我的房間，手裡拿著一份手稿，遞給我說：「讀讀這個，老兄，告訴我你的看法。」那正是《寂靜之聲》第三部分的手稿。我閱讀時，她坐在一旁抽著香煙，一邊用腳輕輕敲著地板——這是她常有的習慣。我越讀越沉浸於主題的壯麗與崇高，幾乎忘了她就在身旁。直到她打破沉默，問道：「怎麼樣？」我告訴她，在我們全部神智學著作中，這是最宏偉的一篇；並且破例試著用言語表達我心中的激動——這原不是我的習慣。然而，她對自己的作品仍不滿意。她總擔心翻譯未能傳達原作精神，幾乎不肯相信其實已做得很好。這正是她性格鮮明之處。她從不對文學作品抱有信心，對各種批評總是欣然傾聽——即使來自本應沉默的人。奇怪的是，她往往對自己最好的文章最為膽怯，反而對論戰文字最有把握。

後來我們回到蘭斯當路。阿奇博爾德·凱特利醫生開始環球航行，伯特倫·凱特利赴美講學。他們大部分工作落在我身上。情勢所迫，我逐漸常在她工作時單獨相伴。現在容我試述——那些工作如何進行。

首先是《路西法》。當時她是唯一編輯。布拉瓦茨基從不閱讀原稿。她定要等文章排成校樣才看，多半只迅速瀏覽，估量內容與篇幅。她真正關心稿件長度，常耐著性子逐字計算；我用「平均估算」替她算篇幅，她卻始終不信我的數字準確。若說我的方法更省時，她便順勢對牛津劍橋教育發表直率評語。我時常覺得，她堅持那種近乎原始的算術，多少是有意為之——既磨我的急躁，也削我那點自負的優越感。另一件大事是安排文章次序。那時她從不將這工作交給別人。每篇文章篇幅與版面都需逐一計量安排，過程繁瑣辛苦。《路西法》每次付印，幾乎總是一場倉促衝刺。因為她常把社論留到最後才寫；在她看來，若期刊未能準時出版，責任自然在印刷工，不在她。

每天早餐後第一個小時，至今仍是我最愉快的回憶。一切毫不拘束。我常坐在她那張大扶手椅扶手上，順從抽著她遞來的香煙；她一邊拆閱來信，一邊吩咐我該辦的事，同時簽署各種文憑證書——只是這類文件多在催促下完成，她極厭惡這種機械工作。

雖然布拉瓦茨基將相當多通信交我處理，但始終在她明確監督之下。她會忽然叫我拿出尚未寄出的回信，或某封舊信副本，毫無預告；若其中出現差錯，我接下來聽到的訓誡，絲毫不能減輕窘迫。有一件事她總不斷提醒：要培養對「事物是否合宜」的敏感。一旦這種和諧法則被破壞，她便毫不留情——不留退路，也不接受辯解。她的理性與見識氣勢逼人；即使表達看似零散，卻總能直擊要害。然而往往就在下一刻，她又恢復成那位親切的朋友與長者——甚至可以說，如兄長一般，也如並肩同道；這種情誼，唯有她能如此自然表現。

22d. B. 奧爾德 1889年11月，倫敦
［奧爾德 1941，107–9］

我對布拉瓦茨基最初的記憶，與兄弟沃爾特有關——他的占星筆名是「塞法里爾」。他對神智學十分著迷，辭去銀行職位前往倫敦，在神智學會總部擔任助手。母親對他與神智學會往來極為憂慮。在她看來，放棄收入優厚的銀行工作，轉而接受沒有薪水的秘書職位，無疑犯了大錯。於是她派我前去看看，他們究竟讓沃爾特在那裡做什麼。

我曾記下她外貌的描寫——那是1889年[11月]我在蘭斯當路初見布拉瓦茨基的印象。以下摘自我當時寫下的私人日記：

抵達倫敦後，我們前往蘭斯當路。兄長將我介紹給布拉瓦茨基夫人。眼前是一位年長婦人：身形壯碩，氣質沉靜，坐在一張樣式特別的扶手椅中。一襲寬鬆黑色長袍披在身上，幾乎遮去龐大體態。她的頭顱很大，輪廓粗獷有力，帶著幾分獅子般的氣勢，甚至近乎男性剛勁。兩隻灰色眼睛柔和如羚羊之目，格外突出，目光彷彿望向遙遠之處。布拉瓦茨基人格中還有一點頗為奇特——她的手。手指修長漸細，柔軟靈巧；指端微微向外彎展，指甲薄而形狀秀美。

第一次拜訪後回到家，我對母親說：沃爾特過得很好。即使沒有薪水，他得到的卻是智慧與喜悅。在那裡，他得以在良好氛圍與環境中，自由研究占星學。

布拉瓦茨基確是極具個性的人物，而且非常不凡。她顯然擁有超出常人的能力，但只在某些特殊時刻才會施展。我曾偶然成為其中一次的沉默見證者，而那次的對象正是我兄長沃爾特。當時他正為一個占星學問題苦思，走進客廳時神情凝重疲憊。我與布拉瓦茨基正在交談；她似乎從他身上察覺到什麼，便以一種果斷語氣讓他坐到沙發上休息。隨後她轉向我，低聲說：

「不要驚慌，我會讓他看到他想知道的事。」

她只用手上戒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拇指，他立刻沉沉入睡，如同陷入恍惚。那情形正如人在催眠表演中，看見某些感應力特別強的人忽然進入催眠狀態。

不久之後，他被喚醒。布拉瓦茨基問他：

「你明白自己看見了什麼嗎？」

他回答：「明白了。那正是我那個占星問題的答案——以火焰般的希伯來字母顯現。」

她道：「是的，正是那樣。但目前你不可獨自過去。」

接著，她轉向我，說我哥哥恍惚或沉睡的時候，她已三度離開自己的軀殼。

參考文獻
• 安妮·貝贊特。1893。《安妮·貝贊特自傳》。倫敦：費舍爾·昂溫出版社。
• ——. 1912.《大師》。印度馬德拉斯阿迪亞爾：神智學會出版社（1977年重印）。
• 《紀念海倫娜·彼得羅芙娜·布拉瓦茨基：其弟子文集》。倫敦：神智學會出版協會，1891。
• B. 奧爾德。1941。〈回憶布拉瓦茨基——五十多年前〉。《神智學者》63卷，第1部（11月）：107–110。

第二十三章

英格蘭，1890—1891年

一八九〇年七月三日，貝贊特在倫敦聖約翰伍德大道路十九號的宅邸正式啟用，成為神智學活動的新中心。此地既是神智學會的歐洲總部，也是布拉瓦茨基的居所，更是她「內圈」的聚會處。內圈由十二名學生組成，他們渴望接受更深入嚴格的訓練——這在大型公開聚會中難以實現。布拉瓦茨基深知，自己身後秘傳工作的延續至關重要；她很可能將此小組視為培育未來繼承者的園地。

一八九一年二月，神智學會英國分會總部遷入大道路十九號。三、四月間，《神聖智慧之鑰》第二版面世，增補了布拉瓦茨基編撰的術語表。同年四月，安妮·貝贊特攜布拉瓦茨基最後一封信，前往波士頓召開的美國年會。倫敦其時爆發流感，宅中多數成員相繼染病，數人病危。布拉瓦茨基亦高燒不止，呼吸艱難。五月八日下午二時二十五分，她在數名學生陪伴下安然離世。當時奧爾科特正在澳大利亞巡講，當日及次日屢次生出她已逝去的預感，電報消息隨後方至。五月十一日，布拉瓦茨基的遺體於薩里郡沃金火葬場火化。

縱觀其著述教導、人生性格，以及她所承擔的使命與內在力量，布拉瓦茨基堪稱西方文明史上最卓越的神秘主義者；她亦是連接東方開悟者及其智慧傳統的重要橋樑。

23a. 亨利·S·奧爾科特，1890年7月，倫敦
［奧爾科特 1931，4:254–6］

一八九〇年七月，布拉瓦茨基與工作人員遷入倫敦「總部」，位於聖約翰伍德大道路十九號。翌年，她在此辭世。那是一幢獨立宅邸，庭園自成一方天地。草坪、灌木與幾株高樹點綴其間，靜謐幽深。拾級而上，先入門廊，再經短廳；廳道兩側房門各通異室。入門左前為布拉瓦茨基的工作室，緊鄰一間小臥室。從內室穿過短廊，可達一間敞闊的房間——此室專為秘傳學校建造並使用。入門右側是一間雅緻的餐廳，亦用以接待訪客。餐廳後有小室，當時作共用工作室。餐廳北牆有門，通往新建的布拉瓦茨基分會的會堂；工作室南牆亦有一門，直通神智學會歐洲部總秘書辦公室。樓上各層皆為臥室套間。布拉瓦茨基分會的會堂以波紋鐵皮築成，牆壁與天花板覆著未漆木板。藝術家R·馬切爾在兩面傾斜的天花板上繪滿象徵圖像：六大宗教的標誌，以及黃道諸星座。南端設一低台，供主持者與演講者使用。全堂可容約二百人。開幕之夜（一八九〇年七月三日），室內擠滿聽眾，許多人不得其門而入。當晚發言者包括貝贊特夫人、辛尼特先生、來自美國的伍爾夫夫人，以及伯特倫·凱特利先生。布拉瓦茨基雖在場，但因健康堪憂，未曾發言。

她的工作室家具擁塞，幾乎滿室。牆上掛滿照片，多是她的私人友人與秘傳學校成員。那張寬大書桌正對窗戶，窗外可見前院草地與樹木；街景則被一道高磚牆全然遮擋。大道路的總部宛如一座忙碌蜂巢——人人勞作，無一閒怠。布拉瓦茨基本人以不倦的寫作樹立榜樣；她強大的靈光氣場籠罩四周，激勵並鼓舞著身邊每一個人。

23b. 愛麗絲·L·克利瑟，1890年7月—1891年5月，倫敦
［克利瑟 1923，21–4］

一八九〇年七月，布拉瓦茨基與原同住於蘭斯當路的一行人，遷入貝贊特夫人位於大道路的住宅。那是一幢獨立宅邸，坐落花園之中。屋旁另建一間講堂，專供布拉瓦茨基分會集會之用——無論公開會議或內部聚會。秘傳學校的會議亦在此舉行。講堂位於房屋側翼，距布拉瓦茨基的居室最遠。因此，她不再如往昔在蘭斯當路時常露面，也不易見到了。健康日衰是主因。但在尚未終日困於房間前，她偶爾仍出席分會會議。每逢此時，她的出現既令人振奮，亦帶幾分懾人。

有一次，貝贊特夫人主持會議，正有人朗讀一篇冗長愚拙的論文。忽然，全室皆聽見布拉瓦茨基壓低嗓音、近乎哀求的低語——那如舞台旁白般清晰可聞：「安妮，快讓她停下——快叫她停下！」

至於秘傳學校的會議，布拉瓦茨基幾乎從不出席——至少極少親臨。一八九〇年八月秘傳學校「內圈」成立後，人們更少在她房間之外見到她。偶爾現身，也只是坐在推椅上，被人送至屋後花園稍作停留。

內圈共十二名成員：六男六女。女性為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伊莎貝爾·庫珀－奧克利夫人、艾米莉·基斯林伯里小姐、勞拉·庫珀小姐、安妮·貝贊特夫人，以及克利瑟本人；男性則為阿奇博爾德·凱特利醫生、赫伯特·科林、克勞德·賴特、G. R. S. 米德、E. T. 斯特迪，以及沃爾特·奧爾德。

內圈成立後，每週固定於大道街十九號聚會。會議室為此專設，由布拉瓦茨基臥室直通而入。除她本人與十二名弟子，從未有人踏入此室。我們各有固定座位與座椅。授課時，布拉瓦茨基居中而坐；右側六名男弟子，左側六名女弟子，依半圓形環列。

＊布拉瓦茨基對內圈之教誨，今已輯錄成書，題為《H. P. 布拉瓦茨基對其親傳弟子的內圈教導（1890–1891）：教導重建》，H. J. 斯皮倫伯格編（美國加州聖地牙哥：洛馬角出版社，1985）。——D.H.C.

23c. 埃絲特·溫達斯特，一八九〇年七月至一八九一年五月，倫敦［溫達斯特一九五〇，一至二；重刊於《加拿大神智學者》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五日，第三十三至三十四頁］

初見布拉瓦茨基，我便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一位相識女士邀我同往倫敦大道街，參與會員與友人的週間例會。她說：「你該見見這女子。外界傳聞甚多，毀譽參半，但多數人視她為騙子。」

我去了——並不熱切，只為親眼看看這爭議人物；心中暗自決定：定要睜大眼睛，仔細觀察。

講堂未滿。我們坐在中前排，講臺一覽無遺。臺上置兩張安樂椅，旁設講者立架。不久，兩位女士走出。一是貝贊特夫人，甫任布拉瓦茨基分會會長；另一身材矮小，體態豐滿。

「看，那定是布拉瓦茨基夫人。」同伴低語。

我僅輕聲：「噓。」微微挪開身子。

我遊歷多國，見過各界翹楚——藝術、戲劇、政治、文學……卻從未遇此情景。那是個披著披肩的矮小女子，幾乎陷進寬椅裡。因身形豐滿，她看來更矮。但那瞬間，我只望見她的臉——那雙清澈藍眼——以及安放膝上的雙手。當時我習藝術，一生未見如此完美的手。然這尚非最要緊。真正震撼我的，是她周身散發的力量，與一種毫無私心的愛。那感覺如輕盈流動的光。光中，面容與形影時而浮現、時而消散；甚至有些場景短暫顯現，旋即隱沒。多年以後，我才認出其中許多面孔。那時我對「氣場」一無所知，只是深深著迷，凝望不移。但在那一刻，我已清楚知道：自己正坐在一位偉大人物面前——其偉大，遠超我過去所有想像。

埃及景象時而浮現，悄然消逝；亦有南方或東方國度畫面——那些我從未踏足之地。我心中閃過一念：她似一尊活生生的斯芬克斯，與古老秘傳奧秘保持清醒而親密的聯繫。那道光始終縈繞；其中人影景象卻不斷變換。我從未見過如此情景，印象強烈而深刻。至於演講本身，我其實沒聽進多少。那日由沃爾特·奧爾德講論太陽。演講結束，聽眾可提問；若無人發問，講者便自向布拉瓦茨基提問。

後來我聽過許多講座，唯獨那次如一道印記，刻在生命裡。我加入神智學會，也成為布拉瓦茨基分會會員。但我的人生已然改變，再難回到從前——彷彿窺見了另一世界。若非幾乎難以克服的羞怯，我本該寫信求見，向她請教。但我終究未行。數月後，我須赴歐洲大陸。臨行前，欣然收到大道街邀請，得以在赴法前向她道別。

然而真正步入房間，我只在門邊擇椅坐下。布拉瓦茨基進來時，我滿心喜悅，仍只是靜靜凝望。初夜所見一切再度湧現；同時浮現另一種感受——那矮小身形，竟散發無比的威儀與莊嚴。她宛若偉大白色兄弟會遣來的使者，西行至此，為苦難人間帶來援助。

我想，若非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走近輕勸，領我與布拉瓦茨基交談，我大概會一直坐在那張椅上，直至夜深，不發一語。離別時，我仍深陷於她那動人魅力。她目光溫和，祝福我的旅程後說：「等你回來，立刻來看我們。」我歡喜欲泣。因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此生再不會見她以此身軀，現於我眼前。

23d. 康斯坦絲・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
一八九一年三月至四月，倫敦
[瓦赫特邁斯特一九二九，一二四至一二五]

此地（大道十九號）諸事大致平順。週四晚間聚會仍續，只是布拉瓦茨基鮮少出席；事實上，如今我們已難得見她。她常連日獨閉房中。她正從房間向外加建一間屋，通向花園。完工後，想必會更與世隔絕。身體愈差，身邊人來人往，對她已是負擔。

布拉瓦茨基確是愈發衰弱。她自己明白，若還想做事，必須完全獨處，才能凝聚心力。現在的起居室其實是通往秘傳學校的通道，難得安靜與孤獨。因此正在造的內室將對所有外人關閉——連親屬也不例外。她說，這身體已殘破不堪，唯有長時間獨處，才勉強不至崩散。我想終有一天，她會把自己完全關起來，只偶爾見見屋裏幾個人。如今也是如此——除了夜晚，我們幾乎不靠近她。

23e. G. R. S. 米德
1891年4月，倫敦
〔《紀念集》1891，34〕

對我而言，布拉瓦茨基非凡天賦與能力的最大證明之一，便是她撰寫文章與書籍的方式——雖然面對她一生事業所顯示出的真誠，這樣的證明其實已非必要。她那小書室裏每一本書我都熟悉。正因如此，更覺不可思議——她竟能日復一日寫出大量手稿，引文繁多，錯誤卻極少。記得有一次，幾乎是她生命最後仍伏案工作的日子，我進房間指出一段引文中兩個希臘字似乎不準。我對她說，那字是錯的。其實要修正我所質疑之處，需相當嚴謹的學術功底。布拉瓦茨基年輕時確能說現代希臘語，也曾由祖母教過古文；但多年以來，她早已不倚賴這些知識求取精確。

我問她：「布拉瓦茨基，這是從哪裏來的？」

她帶著幾分令人洩氣的語氣回答：「親愛的，我說不上來——我是看見的！」隨即補充，她確信自己沒錯，因為此刻想起了當時寫下那段文字的情形。我仍試著說服她，或許真有差誤。最後她說：「好吧，我知道你是了不起的希臘文權威。不過你也不能總是壓著我。我再試試，看能不能再看見一次。現在你出去吧。」意思很清楚——她要繼續工作，或者說，不想再被我打擾。約兩分鐘後，她又把我叫回去，遞給我一張紙片。紙上，她已把那兩個字準確寫了出來。她說：「好了，這下你大概會覺得自己更像權威了吧！」

23f. 勞拉·M·庫珀
1891年4月21日—5月8日，倫敦
〔《紀念集》1891，3–7〕

4月21日星期二，我到總部小住幾天。然而接踵而至的意外，使這短暫停留延長為數周。當時布拉瓦茨基看來與平日無異。4月23日星期四，她照常出席分會集會。晚間活動結束後，她仍與圍在身邊的朋友談笑良久。隨後她回房間；依照慣例，住在總部的幾位成員也跟過去，在她就寢前陪她坐一會兒，看她喝完那杯咖啡。到了星期六，她格外精神。我與妹妹伊莎貝爾·庫珀—奧克利夫人，以及一兩位朋友，一直與她談到晚上十一點。那時她才起身回房，神情愉快，帶著輕快的——

「晚安，各位。」她道別時，看來仍如平日般安好。

然而翌日清晨，布拉瓦茨基的女僕早早來到我房間，說她整夜極不安穩，並忽然發作陣陣寒顫。我們立刻請來醫生。那一天裏，布拉瓦茨基時而沉沉入睡，時而躁動不安。午後稍晚，門內爾醫生前來診視，判定為流行性感冒；高熱甚劇，體溫達華氏105度。自那個難忘的星期日——4月26日夜——起，一連串不幸接踵而至。家中成員接連病倒；而這場病厄，最終以我們摯愛的布拉瓦茨基辭世告終。到了4月30日星期四傍晚，布拉瓦茨基的喉嚨開始劇痛；隨著時間推移，吞嚥愈發困難。咳嗽日益頻繁而折磨，呼吸也愈加吃力。星期五清晨情況仍未改善。門內爾醫生到來時，發現她右側咽喉已形成扁桃體周圍膿腫。於是施以熱敷，症狀稍得緩解。5月3日星期日清晨，布拉瓦茨基病勢極重。吞嚥時的劇痛，使她幾乎無法進食，因此體力迅速衰弱。她是如何與病痛奮力抗衡的，唯有守在身旁的人才能真正體會。5月6日星期三，她勉強穿上衣服的一部分，走進客廳，在那裏用了午餐，之後在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傍晚門內爾醫生來診，認為情況尚可：高燒已完全退去；然而極度虛弱，加上呼吸困難，仍使他頗為憂慮。那個星期三的夜晚，成了她病程的轉折點。5月7日星期四，布拉瓦茨基略有回復。下午約三點，她穿好衣服，幾乎不需攙扶，便走進客廳。坐下後，她要人把那張大扶手椅搬來。椅子轉向房間中央；她坐定後，小牌桌也推到面前，紙牌攤在桌上。她試著排一局單人紙牌。然而，即使如此勉力支撐，也能清楚看出她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五點過後不久，門內爾醫生到來，看見她竟坐起身來，十分驚訝。他向她道賀，並稱讚她的勇氣。

她低聲回答：「我盡力而為，醫生。」

她的聲音幾乎只是耳語；每說一句話都極為吃力，因為她的氣息已十分短促。

她把一件東西遞給門內爾醫生——那支菸，是她費盡心力為他捲的；也是她此生捲的最後一支。隨後那一夜——我們與她共度的最後一夜——極其煎熬。呼吸愈發困難，布拉瓦茨基無論如何變換姿勢，皆不得安寧。我們試盡方法，終究無用。最後她只能坐進椅中，以枕頭層層撐住身軀。清晨四時許，她似有稍緩。然而到了上午十一點半左右（五月八日），賴特先生喚醒我，說必須立刻過去——布拉瓦茨基情形驟變，護士認為她恐怕撐不過幾小時。一走進房間，我便明白大限已至。她坐在椅中。我跪到她面前，請她試著服些刺激劑。她虛弱得握不住杯子，只能由我將杯緣湊近她唇邊；她勉強吞下幾口。之後，我們只能用小匙餵她些許流質。護士說，或許還能拖上幾小時。但狀況忽然又變。當我試著潤濕她嘴唇時，看見那雙熟悉的眼睛正漸漸黯淡；直到最後，她神志始終清明。生前，布拉瓦茨基專心思索時，總會輕輕移動一隻腳。此刻，她仍維持這習慣性的動作，幾乎持續到呼吸停止。一切希望消逝後，護士離開了房間，只留下C. F. 賴特、W. R. 奧爾德與我，陪伴我們摯愛的布拉瓦茨基。前兩人跪在她跟前，各握她一隻手；我在她身側，以手臂環住她，輕輕托著她的頭。我們就這樣靜止許久。布拉瓦茨基走得那樣安靜，我們幾乎無法確定她何時停止呼吸。房間裡瀰漫深沉的平靜；我們只是靜靜跪著。

23g. 亨利·S·奧爾科特
一八九一年五月九—十日，澳大利亞悉尼

我最初得知布拉瓦茨基去世的消息，竟是她本人以「心靈感應」傳遞給我；隨後又有第二次類似訊息。第三次，則來自一位記者——當時我正在悉尼發表最後一場演講。正要離開講台時，他告訴我：倫敦剛發來新聞電訊，宣布她已離世。我一八九一年五月九日的日記寫道：「心中隱隱不安，彷彿預感布拉瓦茨基之死。」次日記錄寫著：「今晨我感到布拉瓦茨基已經去世。」而那天最後一條記錄只有一句：「電報：布拉瓦茨基逝世。」

唯有見過我們長久相處、並明白我們之間那種深刻而神祕聯繫的人，才能體會這噩耗帶來何等失落與悲痛。

23h. 朱莉婭·凱特利
一八九一年五月，賓夕法尼亞州

布拉瓦茨基夫人辭世數日後的一夜，布拉瓦茨基將我喚醒。我坐起身，毫不驚訝，心中只有熟悉而溫柔的喜悅。她以獅子般的目光凝視我。隨後，她的形體開始變化——愈發修長，身姿拔高；輪廓漸轉陽剛。面容緩緩轉換，最終，一名高大粗獷的男子立於眼前。她殘存的面貌逐步融入他的臉龐；唯有那獅子般的凝視，以及更為昇華、明亮的眼神，始終未變。男子昂首，道：「作見證。」語畢，他轉身離去；經過時，手輕觸牆上布拉瓦茨基的肖像。此後，他又數次出現——有時在白晝，我正忙於工作，他忽然現身給予指示；亦曾有一次，他直接自一幅巨大的布拉瓦茨基肖像中走出。

23i. 《紐約論壇報》論「布拉瓦茨基夫人」
一八九一年五月，紐約市
［《紐約論壇報》，一八九一年五月十日］

在我們這時代，少有女性如布拉瓦茨基夫人般，長期遭受如此持續的扭曲、誹謗與詆毀。然而，縱使惡意與無知竭力加諸其身，種種跡象仍顯示：她一生的事業終將自我證明，長久存續，並發揮其善的力量。她是神智學會的創立者。此一組織如今已穩固確立，分會遍及東西諸國。近二十年間，她致力傳播其教義，而這些教義的基本原則，具有極高的倫理格調。

在她看來，人類的更新，必須建立在利他精神的培養之上。在此一點上，她與古今最偉大的思想者相互契合。

另一方面，她亦完成了重要的工作。當代幾乎無人如她一般，重新開啟東方思想、智慧與哲學那長久封存的寶庫。她闡明了由長久思辨所孕育出的深邃智慧宗教，並將那些視野宏闊、內涵深遠的古代典籍引入光中，使西方世界為之震動。她對東方哲學與神秘主義的理解，既廣且深。凡細讀其兩部主要著作之人，皆難以否認。她所有著述的氣質，健全而有力，既振奮心智，亦激發思考。她反覆強調的一課，正是世界最迫切、亦始終需要的：捨己為人。

布拉瓦茨基夫人的工作已然結出成果，未來亦顯然將產生更為深遠而有益的影響。她已在此一時代留下印記；她的著作，亦將隨其身後延續。或許未必在當下，但終有一日，人們將更充分認識其志向之崇高與純粹，理解其教導之廣度與深度；而她的聲名，也將獲得應有的尊崇。

參考資料

• 愛麗絲·雷頓·克利瑟。《我所認識的布拉瓦茨基》。加爾各答：薩克與斯平克出版社，1923年。節錄23b。 • 《紀念海倫娜·彼得羅芙娜·布拉瓦茨基——弟子追憶集》。倫敦：神智學出版協會，1891年。節錄23e、23f。 • 《紐約論壇報》，1891年5月10日。節錄23i。 • 亨利·S·奧爾科特。《舊日記殘葉：神智學會權威史》。第四卷（1887–1892）。阿迪亞爾：神智學出版館，1931年。節錄23a、23g。 • 康斯坦絲·瓦赫特邁斯特等。《關於布拉瓦茨基與〈秘密教義〉的回憶》。倫敦：神智學出版協會，1893年；第二版，惠頓：神智學出版館，1976年。節錄23h。 • 康斯坦絲·瓦赫特邁斯特。《瓦赫特邁斯特伯爵夫人書信摘錄——論布拉瓦茨基晚年》。《神智學者》第五十卷第二期，1929年5月，頁124–126。節錄23d。 • 埃絲特·溫達斯特。《布拉瓦茨基的個人回憶》。《艾雷尼孔》第九十七號，海德，1950年冬至，頁1–2；後重刊於《加拿大神智學者》第三十二卷，1951年5月15日，頁33–35。節錄23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