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亚洲之光

作者：埃德温・阿诺德爵士（Sir Edwin Arnold）

版本：中译本第一版（神秘学讲堂）简体中文

日期：2026/06/14

仅作学习参考用途，不得贩售

《亚洲之光》

埃德温・阿诺德爵士 著

谨以此卷，献予印度之星勋章之至尊君主、
大团长与诸位同袍。

作者敬呈。

第一书

此乃救世经文，世尊佛陀经文；
其人间名为悉达多太子，于人间、
诸天与冥界之中无可匹敌，
受万物尊崇，至智、至善、至悲；
他是涅槃与正法的导师。

于是，他再度为众生降临人间。

在最高天界之下，安坐四大天王，统御人世；
其下诸境虽近人间，仍属高远，
圣洁诸灵在此静候三万年，以待重生。
世尊佛陀在此天界等候，为我们故，
五种明确的降生征兆显现；
诸天神见了，便说：
「佛陀将再临世间，救度苍生。」
他答道：「然！
我今往救世界。
此乃多生多世中最后一回；
自此以后，生死于我、于学我法者，皆告终结。
我将降生于释迦族中，喜马拉雅南麓雪山下，
住著虔敬之民与公正之王。」

那一夜，净饭王之妻——摩耶王后，
卧于君王身侧，得了一梦；
她梦见一颗天星，灿然具六道光芒，
色如玫瑰珠光，其征象为一头六牙白象，
洁白胜过牛乳，凌空而来，
光华透入她身，自右胁进入胎中。
醒时，非凡的福乐盈满胸怀；
半壁大地在破晓前已被妙光照亮。
坚山震动，波涛平息；
所有昼开之花，皆如正午般绽放；
王后的喜悦传至最深冥界，
似暖阳使林荫染金，又向一切幽深处送入温软低语：
「啊，将复生之死者，或将死去之生者，
起身，倾听，怀抱希望！
佛陀已至！」
于是，无数幽冥之境遍布平和，
世界之心为之撼动，一阵未知清新的风拂过陆海。
晨光既临，王后将梦兆上奏，白发解梦者言：
「此梦大吉！
巨蟹会日；王后将产一子，神圣孩童，
具不可思议之智，泽被众生。
他将令世人脱离无知；
若愿屈尊为王，亦当统御天下。」

圣佛陀便是如此降生。

摩耶王后产期已满，正午时分立于宫苑一株波罗沙树下。
树干伟岸，直如殿柱，树冠满是叶之光泽与芬芳花朵；
此树知晓时辰已至——因万物皆知——便垂下枝柯，
在王后尊容上方结成花亭。
大地忽涌千花，铺作卧榻；
近旁岩石亦备下清泉以供沐浴，澄澈如水晶。
她无痛产下圣子；
其完美身形具足三十二种福德降生之相。
大喜讯传入王宫，抬来彩绘肩舆，
欲迎他回宫，抬杠者却是四大天王，
自须弥山降下；
祂们在铜版上记录世人行为。
东方天王的诸军身披银袍，持珍珠之盾；
南方天王的骑士鸠槃荼，乘蓝马，持蓝宝石之盾；
西方天王有龙众相随，乘赤马，持珊瑚之盾；
北方天王为夜叉环绕，通身金黄，
乘黄马，持金盾。
神祇无形之威仪降临，亲自执起轿杆；
外貌看似抬轿仆役，实则皆是大能的诸神。
那一日，诸神于人间自在行走，人却不知；
天界为人间而欢喜，因知世尊佛陀已再度降临。

然而净饭王并不知此，诸般瑞相令他不安，
直到解梦者预言：
此子将成统御人间的太子为转轮圣王，
千年一出，统御天下。
他将具七宝：
神轮宝、宝珠、骏马宝——踏云而行的神驹；
雪白象宝——天生承王之座；
智臣、无敌将军，以及风姿绝世的妻宝——比晨曦更美。
国王期待这奇童具足诸宝，便下令举城欢庆。
道路洒扫，街巷喷染玫瑰香，树间悬灯挂旗；
欢腾人群观看剑客与杂耍者、
幻术师、驯蛇人、荡索者、
走绳人，穿亮片裙系铃铛的舞女，
急步时铃声如轻笑回响；
也有披熊皮、鹿皮的扮演者，
驯虎人、角力士、斗鹌鹑者，
击鼓者与弹弦者，奉王命取悦万民。
另有远方商人闻此降生而来，以金盘献上厚礼：
羊绒披巾、甘松香、玉石、
夜空色的绿松石、珍贵薄纱，
十二重犹掩不住贞静容颜，
缀满珍珠的腰布与檀香木；
诸城纷纷进贡献礼。
因此众人称太子为「一切成就」，简称悉达多。

外来宾客中，有位白发圣者阿私陀。
其耳久不闻尘世喧嚣，却能听见天音；
他在毕钵罗树下祈祷时，听见天神歌咏佛陀的降生。
他凭年岁与斋戒而博通圣典；
国王见他近前，威仪可敬，
便向他致礼，摩耶王后欲将婴孩置于这圣者足前；
但老人一见太子即喊道：
「啊，王后，不可如此！」
随即八度以额触地，将枯瘦面容贴于尘土，说道：
「圣婴啊！
我向你顶礼！
你正是那一位！
我见玫瑰色光、足底之相、
柔曲的卍字吉祥印、三十二种根本圣相、
八十种随形好。
你是佛；
你将宣说正法，救度一切学法众生，
虽我逝去的太早，不得闻你法音；
我不久前还渴望一死，今已得见你。
大王啊，当知！
这是人类之树上的花，亿万年方开一回；
一旦绽放，世间便充满智慧之香与慈爱滴落的蜜。
从你的王室根株，生出一朵天上莲花。
啊，幸福之家！
然非全然幸福，因这孩子将有一柄剑刺穿你的心肠；
至于你，温柔的王后，因这伟大的诞生，
妳为诸神与世人所敬爱；
不宜再承更多哀苦；
而生命即是哀苦，故七日之后，
你将无痛抵达苦痛的终结。」

其言果然应验。
第七夜，摩耶王后含笑而眠，
不再醒来，心满意足往生忉利天；
无数天神在那里礼拜她，侍奉这光明的母尊。
至于圣婴已寻得乳母，即摩诃波阇波提公主；
以圣洁乳水滋养其双唇，而此双唇，
将慰藉诸世界。

第八年后，谨慎的国王思忖，
该教导太子身为储君应学的一切；
他刻意回避神迹所预示的浩大命运——佛陀的荣耀与苦难。
于是在朝会上问：
「诸位大臣，谁最有智慧，能教太子应学之事？」
群臣立刻同声答道：
「陛下，毗奢婆蜜多最有智慧；
他通晓经典最深，学问、技艺无一不精。」
毗奢婆蜜多便奉命前来。
择定吉日，太子拿起牛血色的红檀木书板，
板缘镶满宝石，板面洒了金刚砂粉，光滑如镜；
又执起书写杖，垂目立于贤者面前。
贤者说：
「孩子，写下这段经文，
我将慢慢诵出这首名为「伽耶特丽」的偈颂，
唯有高种姓能听：

唵，愿我等冥想
那神圣、可敬的光辉；
愿其启迪我们的心智。

太子温顺答道：
「老师，我写。」
随即飞快在砂上书写，不只一种文字，
而是以各种字形写下圣偈：
天城体、南方字、尼字、曼伽罗字、
波卢沙字、耶婆字、提尔提字、
乌克字、达罗陀字、悉基耶尼字、
摩那字、摩陀耶遮字；
还有图像文字与手语符号，
洞穴人与海上民族的标记，
地底拜蛇者的文字，崇拜火焰与太阳者的文字，
玛吉安人与丘冢居民的文字。
天下万邦一切奇异书体，他都用书写杖一一描出，
并以每种语言诵读师长的偈句。
毗奢婆蜜多说：
「够了，我们学数。」

又道：「跟著我数，直到十万：
一、二、三、四，至十，再以十进至百、千。」
孩童跟著数出个、十、百；
数到十万仍未停，反而轻声续诵：
「之后是拘胝、那由他、尼那由他、
佉婆、毗佉婆、阿婆婆、阿咤咤，
至俱物陀、干提迦、优钵罗，
再由芬陀利迦至钵头摩；
最后一数，可数尽哈斯塔吉里山磨成极细微尘后的所有尘粒。
但在此之上仍有计数法，名为迦他，
用以计算夜空星辰；
拘胝迦他，用以计算海中水滴；
因伽，是圆形之算；
萨婆尼积波，可计恒河一切沙数，
直到阿僧祇劫，其单位乃十俱胝恒河之沙。
若还要更广大的尺度，算术便升至阿僧祇，
可计万年之中，日日降雨于诸世界的所有雨滴；
由此更上，直至摩诃劫，诸神便以此推算他们的未来与往昔。」

贤者答道：「甚好，尊贵的太子！
你既已知此，还需我教线量之法吗？」
孩童谦卑回答：
「老师，请听我说。
十极微成一微细；
十微细成一窗尘，七窗尘成日光中浮尘一长，
七浮尘成鼠须尖，十鼠须尖成一利佉；
十利佉成一虱，十虱成一麦心，
又说七麦心成一蜂腰；
如此至绿豆、芥子与大麦粒，
十麦粒成一指节，十二指节成一搩手，
从此至肘量、杖量、弓长、枪长；
二十枪长量得所谓一『息』，
也就是人满肺吹气所跨之地；
四十息成一俱卢舍，四俱卢舍成一由旬。
老师若许，我可诵出一由旬之内，
首尾相接可容多少日尘微粒。」
于是小太子以刹那之巧，准确说出原子总数。
毗奢婆蜜多听了，俯伏在孩童面前，喊道：
「你才是教导者；
你才是上师，不是我。
啊，温柔的太子，我向你顶礼！
你来到我的学舍，只为显明你不依书卷而知一切，
且懂得美好的恭敬之道。」

世尊佛陀对所有师长都恭敬如斯，
尽管早已超越其学问。
他言语极柔和，却如此智慧；
仪容有王者风度，举止却温顺；
谦抑恭敬，心肠柔软，血气却无畏。
少年群中，无人比他更勇于骑马，
在欢快狩猎中，追逐怯生生的羚羊；
宫廷模拟竞赛中，再无比他更敏锐善驭的御者。
然在竞赛半途，这孩子常常停下，让鹿自由逃去；
也常常让出已快赢的赛程，
只因奔驰的马儿喘息艰难；
或因王族同伴败北而忧伤，
或因一缕怅然幽思掠过心头。
随著岁月，世尊的悲悯日益增长，
犹如大树自两片柔叶长成，
终将远布荫影；
这少年不知悲伤、痛苦与泪水，
只把它们当作陌生的名词——那是君王未曾感受、
也永不该感受之物。

然而某个春日的御花园中，
一群野天鹅飞过，北往喜马拉雅怀抱中的巢地。
白鸟成列，以爱鸣互唤，由眷爱引领，
在空中明亮飞行。
太子的堂兄提婆达多张弓，
瞄准放出一箭，射中领头天鹅展开的宽翼；
那翅膀原本在自由的蓝天路上滑翔，
如今带著苦箭坠落，鲜红血滴染污纯白羽毛。
悉达多太子看见，便温柔地抱起鸟，
置于膝上，盘腿而坐，如佛像之坐姿；
他以触抚安定野鸟的惊恐，
理顺凌乱的翅羽，抚平急促的心跳，
以柔软如初展芭蕉叶的仁慈手掌，
安抚牠至平静。
左手扶住牠，右手从伤口拔出残酷的铁箭，
在痛处敷上清凉叶与疗伤蜜。
然而这孩子对痛苦所知太少，
竟好奇地把箭镞按入自己的手腕；
感到刺痛而退缩，又含泪转身安慰他的鸟。

有人前来禀报：
「我家王子射落一只天鹅，坠在这片玫瑰丛中；
他命我向你讨还。
你可愿交出？」
悉达多答道：「不。
倘若鸟已死去，交给杀牠的人或许还说得通；
但这天鹅仍活著。
我堂兄所伤及的，只是此白翼如神般的疾速。」
提婆达多反驳：
「野物不论生死，都归使牠坠落之人所有。
牠在云中不属于谁；
既已坠下，便是我的。
把我的战利品还来吧，好堂弟。」
世尊将鹅颈贴在自身光洁的面颊，庄重说道：
「不，此鸟归我；
牠是万千众生中第一个归于我的，
凭的是慈悲与爱的尊贵之权。
我已由心中所动而知，我将教人慈悲，
为无言的世界作译者，止息这受诅咒的苦海洪流；
而这不只限于人类。
若王子执意争执，便将此事提交智者裁决，
我们等候其判断。」
于是便照此办理。
在全体议会中，此事反复辩论，
众说纷纭，直到一位不知名的祭司起身说道：
「若生命尚有价值，救其命者，
更有资格拥有那活物，而非企图杀害者；
杀者毁坏耗损，护者扶持存养；
把鸟交给救牠的人。」
众人都认为此判公允；
但国王欲寻访那位圣者以致敬时，他已不见踪影。
有人瞥见一条戴冠的蛇滑行离去；
诸神常如此降临！
世尊佛陀的慈悲事业便从此开始。

然而他所知的忧苦，只限于一只鸟的忧苦；
鸟痊愈之后，欣然回到同类中去。
又一日，国王说道：
「来吧，温柔的儿子！
看看这春日游苑，看丰饶大地如何受劝诱而交出收成；
看看我的国土，如何养育所有子民，
又使王库充盈——待我火葬之焰燃起后，
这便将属于你。
新叶、明花、绿草与耕时呼声，
令这季节如此美好。」
于是他们骑行至一小路，与井泉与园圃相连；
肥沃的红壤上下延展，牛只在吱嘎作响的轭中绷紧壮肩，
拖曳犁具。
肥土从犁后翻起，卷成平滑的暗浪；
赶犁的人双脚踏在跳动的犁铧上，使犁沟深陷。
棕榈之间，潺潺流水叮咚作响；
流水所至，欢喜的大地便以凤仙花与香茅的矛叶绣饰其旁。
别处的播种者出去播种；
整片丛林因筑巢之歌而欢笑，
灌木丛中满是蜥蜴、蜜蜂、
甲虫与爬行小物的窸窣生命，
都为春时而喜悦。
芒果枝间，太阳鸟闪耀；
孤独的铜匠鸟在绿色工坊中喧声劳作；
蜂虎追捕紫蝶；
下方，条纹松鼠奔跑，八哥挺身啄食，
九姊妹鸟在荆棘中喋喋不休，
斑驳的鱼虎鸟悬在池上，白鹭在水牛间踱步，
鸢鹰在金色空中盘旋；
彩绘神殿旁的孔雀飞舞，蓝鸽在每口井边咕咕低鸣，
远处村鼓为某场婚宴敲响。
万物都诉说著和平与丰足，太子见了便欢喜。

然而他凝神细看，便看见生命玫瑰上生长的刺：
流汗的农夫为工钱而流汗，
劳作只为换得活下去的许可；
又见在烈日中时时催逼大眼的牛，
用刺棒戳赶其丝绒般的侧腹。
太子又注意到，蜥蜴食蚁，
蛇又食蜥蜴，鸢鹰又食两者；
鱼鹰夺走鱼虎鸟已捕得之物；
伯劳追逐夜莺，夜莺又追逐宝石般的蝴蝶。
因而处处都是杀者，而自己又被杀，
生命以死亡为生。
美丽景象如此遮蔽了一场广大、
野蛮、冷酷的共同谋杀，自蠕虫至人类皆然，
而人又杀害自己的同类。
看见这一切，又看见饥饿的耕夫与劳苦的牛，
其垂肉被苦轭磨出水泡；
看见求生之怒使一切生物相争，
悉达多太子叹息道：
「这就是带我出来看的幸福大地吗？
农夫的面包含了多少汗的盐！
牛的役使多么艰辛！
灌木中弱者与强者的战争多么凶猛！
空中又有何等谋算！
连水里也没有庇护。
请退开片刻，让我默想你们所示之事。」

说罢，善妙的世尊佛陀便坐在一株阎浮树下，
双踝交叠，如圣像之坐，初次开始冥想生命这深重疾病，
思量其远源何在、疗方何从。
如此广大的悲悯，如此宽阔的众生之爱，
如此热切的疗苦之心，充满了他；
在这力量激荡之下，其太子心神遂超入狂喜，
感官与小我的凡尘垢染既已洗净，
少年便于此证入禅定，乃此「道途」的第一阶。

彼时高空飞过五位圣者；
其自由之翼经过此树时忽然迟滞。
祂们问道：
「是何等更高力量，将我们从飞行中引下？」
因诸灵能感知一切神圣之力，并知纯净者的圣临。
于是祂们俯视，看见佛陀头冠玫瑰色光轮，
专心于救度之思；
林中有声喊道：
「圣贤们！
这一位将救助世界，下降礼拜吧。」
于是光明者收翼而来，唱起赞歌，
随后继续旅程，把喜讯带给诸神。

但国王派来寻找太子的人，
发现他仍在沉思，然正午已过，
太阳正赶往西山；
所有影子都已移动，唯独阎浮树的影子停留一方，
覆庇著他，不让斜射日光照到那神圣的头。
看见此景的人，听见玫瑰苹果花间有声音说：
「莫扰太子！
待他心中之影离去以前，我的树影也不移半分。」

第二书

世尊年满十八，国王命人建起三座华宫：
一座方正木梁，内衬雪松，宜于冬日；
一座纹理大理石，宜于盛夏；
一座烧砖砌成，饰以蓝瓦，
在瞻波花含苞时节最为宜人。
三宫名为须婆、须罗摩、罗摩。
宫外园林繁花盛开，溪流蜿蜒，
麝香般的灌木绵延，其间点缀著亭阁草坪。
悉达多随意游赏，每时每刻皆有新欢，
青春血气正盛，生命丰盈，
确曾知晓幸福；
然冥想时的阴影仍不时回返，
如驱云掠过，黯淡了湖面银光。

国王见状，召群臣言：
「诸位且思老圣贤昔日所言，及解梦者之预言。
这孩子比我心血更珍贵，他将统御四方，
践踏万敌，成诸王之王——这正是我心所愿；
或将踏上悲苦卑微的之路，
克己忍苦，在失尽一切值得保有之物后，
求那谁也不知的善果。
而在我的宫殿之中，他那双怅望的眼睛仍不断倾向此路。
诸位有智，请为我谋：
如何使他的脚转向尊荣之途，
他本当行走其上，使一切吉兆成真，
得以统御大地，只要他愿意为王？」

最年长的大臣答：
「大王，爱能治此清瘦之症。
请以女子的媚术，在其闲置的心上织成咒网。
这高贵少年何曾识得美色？
那令人忘却天界的眼眸，那如香膏般柔润的唇？
为他寻温柔妻妾、美丽游伴吧；
铜链也拦不住的念头，少女一绺发丝便能轻轻系住。」

众人皆以为妥，国王却道：
「若为他择妻，爱情往往另有眼光；
若令他遍游美色之园，任采心悦之花，
他也只会微笑，温柔避开那未识之乐。」

又一臣言：
「鹿在命定之箭飞来前，总自在游荡；
对他亦然——即使心性高贵，
也如凡俗之人，终有一人能令他倾心。
某张脸会成为他的乐园，某个身姿，
将比唤醒世界的微白曙色更美。

大王啊，请如此行：
命全国少女举行节庆，比试青春、
风姿与释迦族所习游艺。
让太子颁奖予佳人；
待可爱的胜者行经座前，察看能否有一二人，
能化开他柔颜固著的忧色。
如此，便可借爱情自己的眼光为爱作选，
巧使殿下步入幸福。」

此策看来甚善；
于是某日，传令者召年轻美丽的女子入宫；
王命举行欢宴，由太子颁奖，
人人厚礼，最美者得最丰厚之赏。
迦毘罗卫的少女涌至宫门，
个个黑发新绾，眼睫以苏玛棒染得亮泽，
沐浴香薰后，身披鲜丽披巾衣布，
纤细的手足新染朱红，额上吉祥点印得明艳。
她们缓步经御座前，景象甚美；
她们乌黑的大眼皆垂望地面，
因一见王子，使她们芳心怦然的，
不只是王威所生的敬畏。
他坐在那儿，无欲无动，温柔，却又如此超然。
每位少女低眉领取赏赐，不敢凝望；
若某位少女艳冠群芳，堪受王子一笑，
众人便欢呼，而她则如受惊羚羊站著，
轻触那仁雅之手，随即逃回同伴身边，
因受宠而战栗——他看来如此神圣，
高远如圣者，已超出她的世界。

于是她们列队走过，皆是城中的明花；
美丽行列将尽，赏赐也已分完，
最后，年轻的耶输陀走来；
站在悉达多近旁的人看见，
在这光彩少女走近时，太子忽然一震。
她的形貌天成，步态如雪山女神；
眼如恋时的母鹿，面容美得无言可描；
唯她正视少年目光，双掌合于胸前，
高贵颈项毫不低垂，微笑问道：
「可有赏赐给我？」
太子答：「赏赐已尽。
然而，亲爱的姊妹，此幸福的城邦以妳的风姿为荣，
请收下这个作为补偿。」
说罢，他解下颈上祖母绿项链，
将碧珠系在她黑而柔滑的腰间；
两人的眼光交会，爱便从那一望中生起。

很久以后——世尊佛陀觉悟圆满之时——有人问道，
为何初见那位释迦少女，他的心便骤然燃起。
他答道：
「我们并非陌生人，虽然在我等与众人看来，
似是初逢。
在久远往昔，猎人之子于阎牟那泉边、
难陀女神所立处，与森林少女游戏；
她们在冷杉下奔跑，如暮时野兔绕圈嬉戏，
他便坐著作裁判。
他给一人戴上星花之冠，为一人饰以眼雉与林鸡的长羽，
又为一人缀上松果；
然而最后奔来的那个，在他心中却是第一。
他把一头驯鹿给了她，也把心中的爱一并给她。
他们在林中度过许多欢喜岁月，
也在林中相偕而逝。
看哪，正如久旱之年后，隐藏的种子遇雨仍会萌发，
善与恶、痛苦与欢乐、憎恨与爱，
以及一切已逝的业行，也会再度萌发，
或生明叶，或吐暗枝，或结甜果，或成果酸。
那时我就那猎人之子，她就是耶输陀罗；
生死之轮转动时，曾在我们二人之间发生过的，
必在我二人之间延续。」

颁赏时暗察王子的人，见闻一切，
便禀告忧心的国王，悉达多如何漫漠然端坐，
直到善觉王之女耶输陀罗经过；
骤然见她之时神色一变，她如何凝望他，
他又如何望她；
又说起珠宝之赠，以及两人相视无言，
却传达了一切。

慈祥的国王微笑道：
「看，诱饵已在眼前，且商议如何用来引回云中的鹰。
遣使去，为我儿求娶那少女。」
然释迦族有古法：
凡求娶高门淑女者，须在武艺上胜过其他求婚者；
纵是君王亦不可破例。
故其父答：「请回禀国王：
此女远近王子皆求。
若令郎能弯弓、挥剑、驭马皆胜众人，
自是最佳人选；
可他久居深宫，此事怎成？」
国王闻言心，恐太子欲娶耶输陀罗而不得：
提婆达多善射，阿周陀能驭烈马，难陀精于剑术。
太子却低笑：「这些技艺，我也学过。
请下令宣告：
我将与众人较量，任他们自选所长之艺。
想来，还不至于为此失所爱。」

于是诏告天下：
七日后，悉达多太子将于演武场迎战求婚者，
胜者得耶输陀罗为妻。

第七日，释迦王族与城乡百姓齐聚演武场。
那少女也在亲族簇拥中前来，
如新娘般乘舆而至，乐声相随，
彩轿华饰，金角之牛披满花彩。
提婆达多自恃王族，欲求娶她；
难陀与阿周陀亦出身高贵，皆是在场青年翘楚；
直至太子乘白马犍陟而至，
马儿因宫外喧嚣而惊嘶。
悉达多亦以惊异目光望向那些生于王座之下的人们。
他们居不同室，食不同器，
欢乐与悲伤却或许相似。
但一见耶输陀罗，太子便展颜而笑，
收紧丝缰跃下马背，扬声道：
「若配不上明珠，岂堪拥有？
便让竞争者证明，我求此缘是否僭越。」

先是比箭。
难陀置铜鼓于六俱卢舍外，
阿周陀亦置六舍，提婆达多置八舍。
悉达多却命人将鼓移至十舍之外，
远望如一枚贝壳。
众人挽弓：
难陀射穿其鼓，阿周陀亦然；
提婆达多一箭贯穿鼓身两面，引来惊叹。
耶输陀罗以金纱丽掩目，不忍见太子失手。
太子取过众人漆藤弓——以筋缠束，
以银丝为弦，非壮健之臂，
不能拉开一掌——他低声一笑，
拨弦令其嗡鸣，随即拉动那绞紧的弓弦，
直到两端弓角相接，厚实的弓腹啪然崩裂。
他道：
「这是玩物，岂堪为爱择偶？
难道没有更配释迦王族的弓么？」
有人答：「辛哈哈奴古弓存于神殿，
久无人能上弦，纵上弦亦无人能开。」
太子喝令：「取来！」
众人抬来黑钢锻造的古弓，
弓身嵌金藤纹，曲如野牛角。
太子横弓膝上试力两次，道：
「堂兄弟们，请用此弓。」
无人能拉近分毫。
他却轻倚弯弓上弦，振弦声如鹰翼破空，
清响彻云，以至家中体弱者皆问：
「何声？」
答曰：
「辛哈哈奴弓鸣，太子已上弦，将发箭。」
于是搭箭挽弓，锐矢劈空而驰，
贯穿最远铜鼓犹未止息，直没平原尽头。

继而比剑。
提婆达多斩断六指厚多罗树，
阿周陀斩七指，难陀斩九指。
悉达多面前却有两树并生，
剑光一闪同时削断双干；
剑锋过处平滑如镜，两树竟仍直立。
难陀高喊：「他的剑钝了！」
少女见树未倒，再度颤抖；
直到在空中观看的诸天自南方吹来轻息，
两树绿冠才轰然坠入沙地，断口光洁。

最后比驭马。
他们牵来骏马，性烈神昂，血统高贵；
绕场三匝疾驰；
白犍陟却将最快者远远抛后，
疾如电闪，口中白沫未落，
已驰出二十枪之遥。
难陀道：
「若有犍陟这般坐骑，我等亦能胜。
何不牵未驯之马来，看谁真能驾驭？」
马夫遂以三条锁链牵来一匹夜黑种马——其目露凶光，
鼻息如雷，鬃毛飞扬，未曾有人能骑，
因此无钉蹄铁亦无鞍。
各个释迦青年三度跃上马背，皆被怒马掀落尘土。
唯阿周那稳坐片刻，命人解锁链，
鞭打黑腹，紧握马颚；
烈马在狂怒中绕场半圈，似将驯服，
却忽扭头咬住阿周那的脚，
将他扯落在地，几要置他于死；
幸马夫奔来制住狂兽。
众人皆呼：「莫让悉达多近这夜叉！
它肝如暴风，血似赤焰。」
太子却道：
「解开锁链，只将额前鬃毛递给我。」
他以静定之手握鬃，低语数言，
右掌轻覆马眼，顺其愤怒面容，
抚过颈项与起伏的侧腹。
众人惊见黑马垂首而立，温驯如遇故主，
并俯首致敬。
悉达多上马时它纹丝不动，
随即以膝与缰轻触，稳步前行。
百姓遂叹：
「不必再争，悉达多最为卓越。」

所有求婚者齐声应道：
「他最为卓越！」
少女的父亲善觉王说：
「我们心中本就属意于你，因你最为可亲；
然而何等奇妙，你在玫瑰深苑与梦境之中，
所习得的男子气概，竟胜于征战、
狩猎与俗务所培养？
尊贵的太子，请收下你应得的珍宝。」
语毕，那娇美的印度少女自高处座席起身，
手持茉莉花冠，将黑金面纱轻拢至眉际；
她傲然穿过众青年，直抵悉达多伫立之处。
太子方自夜黑骏马背上下来，
神采庄严，马儿温顺地垂著强健的颈项，
倚在他臂下。
少女在太子跟前深深下拜，
天仙般的面容，焕发喜悦爱慕的光辉；
随即为他戴上芬芳花鬘，将完美的头颅轻靠他胸前，
又俯身触他的双足，眼中满是骄傲与欢喜，说道：
「亲爱的太子，看哪，我属于你。」
他们十指紧扣、心心相应，
众人皆欢喜不已，而黑金面纱再度垂落闭上。

多年以后，佛陀已证觉悟，
世人问起这段往事，问她为何披戴黑金面纱，
步履那般骄傲。
世尊答道：
「当时我并不知晓，虽似有朦胧之感；
生死之轮转动时，往昔的业与念、
以及潜藏的生命，自会回返。
如今我忆起，无数雨季之前，
我曾是头猛虎，游走于喜马拉雅密林，
与那斑纹饥饿的同类为伍。
今日之佛陀，昔时曾伏在俱舍草丛间，
以绿光闪烁的双眼，凝望那些畜群；
牠们在我昼间巢穴四周吃草，也愈行愈近死亡。
或在星夜之下，我为猎食而巡游，
野蛮、贪婪，嗅著路上人迹与鹿踪。
那时与我为五的兽群中，无论深林或芦苇湖畔，
总有一头母虎，林中最美者，
引得雄虎相争。
她的毛皮缀著金斑，黑纹如绣，
恰似耶输陀罗所披戴的面纱。
林中牙爪相搏，战况炽烈；
她立于一株楝树下，望著我等流血，
并受这般凶烈的追求。
我记得，最终她踱步而来咆哮著，
经过我所征服与撕裂的森林霸主；
她以柔驯舌舔舐我急促的侧腹，
满怀爱意，迈著骄傲的步伐与我共入荒野。
生死之轮，便是这般转于卑下与高贵之间。」

少女遂自愿作为战利品归于太子。
星辰吉时，红羊白羊宫主天，
婚宴便依释迦族习俗举行：
设金色坐具，铺展织毯，悬挂喜鬘，
系上臂绳，掰开甜饼，洒落米粒与蔷薇香，
两根草茎漂于染红的乳中，
彼此靠近，象征「爱至死方休」。
新人绕火三巡，每匝七步。
布施圣者，施济贫者，并向寺中献供；
真言诵毕，新郎新娘衣襟相结。
白发父亲于是说道：
「尊贵的太子，她从前属我们，今后只属你；
愿你善待她，因其性命系于你。」
众人遂以歌声与号角，将温柔的耶输陀罗送回太子怀中，
爱意从此充盈万物。

国王不仅信赖爱情，他下令建造一座爱的宫阙，
壮丽华美，
举世再无奇景可与太子的欢乐宫——毗舍罗曼——媲美。
广阔宫苑中央隆起一座青翠小山，
山脚浸浴于罗希尼河；
此河自喜马拉雅辽阔山麓潺潺而下，
将自身的贡礼汇入恒河波涛。
南边，罗望子与娑罗树成林，
淡天色的甘提花密缀枝间，
将尘世隔绝在外；
纵使城市喧嚣乘风飘来，亦不过如蜂群在隐蔽灌丛间低鸣。
北方，无瑕的喜马拉雅巨墙巍然耸立，
层层白峰列于无人踏及的湛蓝无限之前，
奇伟难测；
其广袤高原、峻岭与绝壁构成擎天宇宙，
山肩、岩棚、绿坡、冰角、
裂谷与断崖，引思绪愈攀愈高，
直至恍若立足天界，与诸神对话。
雪线下展开幽暗森林，飞瀑划出明亮银线，
云雾为之披纱；
更低处遍生玫瑰橡与巨杉，
回荡雉鸡啼叫、豹吼、野羊踏石与盘旋鹰隶尖鸣。
在这一切之下，平原闪耀如一方祈祷毯，
铺在神圣祭坛的足前。

面对此景，匠人在层层山台上筑起明丽亭宫，
两侧立塔，四周环以柱廊。
梁柱雕刻著古老传说：
拉妲与克里希纳、林中少女、
悉多与哈奴曼，还有朵罗波蒂；
正门廊上，象头神迦尼萨手持法轮与钩杖，
为赐予智慧与财富而吉祥安坐，
弯曲长鼻盘绕成环。
沿花园与庭院曲径前行，可达内门；
门以白中透粉纹的大理石造就，
门楣镶青金石，门槛为雪花石，
门扉是檀木，刻成图绘嵌板。
欢欣的脚步由此迈向高厅与荫凉花亭，
登上庄严阶梯，穿过镂窗回廊，
在彩绘穹顶与成簇列柱之下行进；
清凉喷泉缘饰莲与睡莲而舞动，
赤、金、蓝色的鱼群在琉璃般的水中闪耀。
大眼羚羊在向阳的幽廊中，啃食盛放的红玫瑰；
虹彩羽翼的鸟雀在棕榈间翻飞；
绿鸽与灰鸽于镀金簷口筑起安稳巢穴；
孔雀拖著灿烂尾屏滑过光亮地面，
乳白的鹭鸶与小家鸮静静地在一旁观望。
紫颈鹦鹉从在果实间荡来荡去；
金黄太阳鸟在花丛间振翅飞掠；
胆怯的蜥蜴无畏地在格窗上晒日，
松鼠跑来从掌心取食，因万物皆安宁。
羞怯黑蛇为家族带来祥瑞，在月光花下蜷身酣眠；
麝鹿在旁嬉戏，褐眼猴对著乌鸦喋喋争嚷。

这整座爱之宫，亦充盈美好的侍从；
每一处怡人景致旁，皆有温柔容颜、
软语与乐意服侍之人。
人人以取悦为喜，以欢乐为乐，以顺服为荣；
于是人生在不知不觉中滑过，
如一条平顺溪流，两岸长开不谢之花；
而耶输陀罗便是这迷人宫廷的王妃。

然而在那百厅富丽的深处，
还藏著一间密室，工巧在此倾尽一切美丽幻思，
只为安抚心神。
入口是一座带廊的方庭，以天为顶，中央有池；
庭以乳白大理石筑成，铺著乳白石板；
池边、阶沿与整条楣带都镶著细柔的玛瑙花饰。
夏日徘徊其间，凉如踏雪。
日光落下金色，穿入门廊与壁龛，
便柔化成银白、苍淡、朦胧的阴影，
仿佛白昼本身在那花亭门前，
因爱与寂静而停住，渐成黄昏。

门后便是那房间，美丽、甜美，真是世间奇景！
芬芳灯火的柔光，穿过螺钿窗与彩色透片镶成的星形窗格，
照在铺开的金锦、丝榻与厚重华丽的帷幕流苏上；
那帷幕微微掀起，只容最可爱者入内。
此处无人知是夜是昼，因柔光永远流动，
比日出更亮，却如黄昏般温柔；
甜风时时吹拂，比清晨更令人欢喜，
却如午夜之息般凉爽。
日以继夜，鲁特琴低叹；
夜以继日，美味食物与露湿鲜果陈列，
还有以喜马拉雅雪新冰的果饮，
精致甜点，以及盛在自身象牙杯中的甜树乳。

一群选出的舞女、捧杯者与钹手日夜服侍；
她们是纤柔、黑眉的爱之侍者，
为幸福太子的睡眼搧风；
他醒来时，又以花间低语般的音乐、
恋歌的魅力、梦舞的波影，
把他的思绪引回福乐。
再由足铃之声、手臂之浪与银色维纳琴弦相连；
麝香与瞻波迦的香精，以及燃香升起的蓝雾，
再次安抚其灵魂，使他在温柔的耶输陀罗身旁沉入微睡。
悉达多如此生活在遗忘之中。

此外，国王下令，在这些墙内不得提及死亡或衰老、
悲伤、痛苦或疾病。
若此美丽宫廷中有人憔悴，
黑眼神色黯淡，舞步乏力，
这无罪的「罪人」便被逐出乐园，
以免太子看见哀苦而同受其苦。
明眼侍官时时察看，凡有人提起墙外严酷的人世，
提起疼痛与瘟疫，泪水与恐惧，
送葬者的哀号，火葬柴堆的阴森烟雾。
若歌女或舞女的发间有一丝银白，那便是叛逆；
每个黎明，将谢的玫瑰都被摘去，
枯叶被藏起，一切恶相都被移除。
国王说：
「若他能在青春岁月中，远离一切足以引人感伤之物，
不去孵育那些空洞思想的卵，
那过于宏大、非凡人所能承受的命运之影，
或许便会渐渐淡去；
我便可见他长成那公平王权的伟大身姿，
若他愿意统治，他将君临万邦，
成为王中之王，一世荣光。」

因此，在那欢乐囚室中，爱是狱卒，喜悦是栏栅；
国王又命人在远离视线处筑起厚重高墙，
墙中有铜制折门，若要把从铰链上推开，
需百臂之力；
那巨大门扉开启的声音，半由旬外也能听见。
墙内又造一道门，更里面再造一道；
若要离开那欢乐宫，必须经过三重门。
三道巨门都上闩加锁，每道门上都设忠诚守卫；
国王命令说：
「不得让任何人通过诸门，即便是太子。
违者以命偿之，即便那人是我儿子。」

第三书

在此安宁的家中，幸福、生命与爱相伴。
世尊佛陀居于此处，不知忧愁、
匮乏、痛苦、瘟疫、衰老与死亡；
至多像睡梦中的人，在昏暗海上游荡，
疲惫地登上白昼之岸，从那黑夜航程带回奇异的货物。
因此，他常将温柔的头枕在耶输陀罗深色的胸怀上，
她爱怜的手缓缓替他搧风；
他却忽然惊醒，喊道：
「我的世界！
啊，世界！
我听见了！
我知道了！
我来了！」
她便睁大惊恐的眼睛问：
「我主有何不适？」
其眼中的悲悯令人敬畏，容颜如神。
随后他又微笑，止住她的泪，命人弹起维纳琴。
但有一次，人们将一只弦葫芦放在窗槛上，
让风随意拨弄琴弦；
风拂银弦，便成荒远之乐。
周围躺卧的人只听见那声音，
悉达多太子却听见诸神演奏；
在他耳中唱著这样的词：

我们是飘泊之风的声音，
哀求安息，却永无安息可寻：
看哪，凡人生命也如风，
一声呻吟，一声叹息，一场呜咽、风暴与争斗。

我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有，你们不知道；
生命从何涌出，又往何处去，你们也不知道。
我们如你们一样，是虚无中的幽影；
这易变之痛，又有何乐？

你那不变的福乐又有何乐？
不，若爱能长存，此中或许有喜悦；
但生命之路即风之路，这一切
不过是吹在移弦上的短促声音。

啊，摩耶之子！因我们游行大地，
才在这些弦上呻吟；我们不作欢笑，
因在诸国看见太多苦难，
太多流泪之眼与绞握之手。

然而我们哀哭时也嘲笑；若他们能知，
他们执著的此生只是空幻之影；
要它停住，无异于命一片云不动，
或以手握住奔流之河。

但你，将要救度者，你的时辰已近！
悲伤的世间在苦难中哀号，
盲目地在痛苦轮回中跌撞；
起来，摩耶之子！醒来！不要再睡！

我们是飘泊之风的声音；
太子啊，你也当飘泊，去寻你的安息。
为众生之爱，舍下私情；为世间之苦，离开尊位，去成就解脱。

我们如此叹息，掠过银弦，
对你这尚不知世间事者低语；
我们如此说，也在远去时嘲笑
你所嬉游的这些美丽幻影。

此后某晚，他坐在美丽的宫廷中，
握著耶输陀罗温柔的手；
一位侍女为消磨暮色，讲述古老的故事，
她丰润的声音停顿时，便有乐声间歇穿插。
故事讲爱，讲一匹魔马，讲遥远奇异的土地，
那里住著肤色苍白的民族，
夜里太阳沉入海中。
太子叹道：
「吉多罗以这美丽故事，和弦间风歌将我唤回。
耶输陀罗，把你的珍珠给她作谢礼。
但你，我的明珠啊！
世界真有如此广阔吗？
真有某处能看见大日滚入波涛吗？
真有无数与我们相同的心，
不为人知，也或许并不幸福，
若我们知晓，便能前去扶助吗？
我常惊奇，当白昼之主从东方踏上王者金路，
最先在世界边缘迎接光束者是谁，
那些晨曦之子是谁。
也常在你怀中、你胸前，明亮的妻啊，
当日落时，我痛切渴望与太阳一同进入那绯红西方，
去看黄昏之民。
那里必有许多人值得我们爱，不然怎会如此？
如今此刻，我终于有一种疼痛，
是你的柔唇无法吻去的。
啊，少女！
啊，吉多罗！
你知道仙境之事，那故事中的迅捷骏马系在何处？
我愿以宫殿换取一日骑在牠背上，
一骑再骑，看大地如何展开。
不，若我有那雏鹫的羽翼——那食腐之鸟，
却承继著比我更广阔的天地——
我也要振翅飞向喜马拉雅最高处，
落在玫瑰色余晖仍停驻的雪峰上，
竭目探寻四周！
为何我从未看见，也从未寻求？
告诉我，铜门之外有什么？」

有人答道：「先是城啊，美好的太子！
神殿、园林与树林；
然后是田野，田野之外又是新田野，
有旱溪、广场、丛林，一俱卢舍又一俱卢舍；
再后是频婆娑罗王的国土；
再后，是广阔平坦的世界，其中有亿万人民。」
悉达多说：
「好，传令下去，叫车匿套好我的车。
明日正午，我将乘车出行，看见更远之处。」

人们把此事告诉国王：
「我主，你的儿子，愿明日正午套车，
出行观看人民。」

忧虑的国王说：
「是的！
他该看了。
但让传令者四处宣告，命我的城装点一新，
使他不见不悦之景；
不得有盲者、残者、病人、
衰老不堪者、癞病者与衰弱之人出门。」
因而石路扫净，挑水者用皮囊在街上遍洒清水；
主妇在门槛撒上鲜红粉末，
串起新花鬘，修整门前的圣罗勒。
墙上图画被浓彩重描，树上密挂旗帜，
神像饰以金彩；
在四通路口，太阳神与大神们在叶棚祠中闪耀，
城市仿佛成了某个幻境国土的都城。
传令者也击鼓敲锣而过，高声宣告：
「听啊，众市民！
国王命令，今日不得见任何不悦之景：
盲者、残者、病人、衰老不堪者、
癞病者与衰弱之人不得出门。
也不得有人火化亡者，或在日落前把亡者抬出。
净饭王如此命令。」

迦毘罗卫城端丽整齐，太子乘彩车出巡，
两头白牛拉车，垂肉摇晃，
巨峰耸起，抵著雕漆车轭而起皱。
百姓夹道相迎，欢欣之情实在美好；
悉达多见臣民衣著鲜亮、笑容纯善，
心中也生出欢喜。
他叹道：
「世间这般美，我何等喜爱！
这些非王族之人也光明仁善；
田间劳作的姊妹们也温婉可人。
我为他们做过什么，竟得如此厚待？
若我爱他们，那些孩童又如何知晓？
快将那抛花的释迦男孩抱来，让他与我同乘。
治理这样的国土何等美好！
若我出行便足以令他们欢喜，原来快乐这般简单！
若这些小小家户已让全城满是笑颜，
那我所需之物，又何其少！
车匿，驶出城门吧，容我多看几眼这尚未认识的美好世间。」

于是车驾穿过城门，欢腾人群簇拥轮旁；
有人奔在牛前抛掷花环，有人轻抚牠们缎子般的侧腹，
有人献上米粮糕饼，声声呼喊：
「胜利！
献给我们尊贵的太子！」
沿途皆是欢悦景象，因国王有令如此铺排。
忽见道路中央，一个衣衫褴褛、
满面尘垢的可怜人，从藏身的破屋里蹒跚爬出。
那是个极老极老的人，形销骨立；
日晒皱缩的皮肤如兽皮紧贴枯骨。
岁月重负压弯他的脊背；
眼窝因陈年泪痕赤红锈蚀，
浑浊的眼珠沾满眵目糊，无牙的颚骨因麻痺与惊恐不住颤抖。
一只枯手紧抓磨光的木杖，
勉强支撑颤巍巍的身子；
另一只手按著肋骨凸起处，
沉重痛苦的喘息从那里阵阵迸出。
「布施啊！」
他呻吟，「善人们，给我一点吧！
我明日或后日便要死了！」
咳嗽猛然哽住喉咙，他仍伸著手掌，
眨著眼站在路中，在痉挛中低嚎：
「布施！」

周围的人正要踢开他虚软的脚，
将他推回街边，喝道：
「太子在此！
你看不见吗？
滚回你的窝去！」
但悉达多高声制止：
「住手！
车匿，这是什么？
看似是人，却又不像——如此佝偻、
悲惨、可怖、哀伤。
人天生便是这般模样吗？
他呻吟『明日或后日我便要死』是何意？
是否因寻不著食物，骨头才这般突出？
这可怜人究竟遭了什么苦？」
车夫答道：
「仁慈的太子，这不过是个老人。
约八十年前，他背脊挺直，目光清亮，体魄健壮；
如今岁月盗走他的精血，劫去他的气力，
连意志与心智也一并偷去。
他的灯盏油尽，灯芯焦黑；
所余生命不过一点微弱残火，正为最后一刻闪烁。
这便是衰老；殿下何必挂心？」
太子追问：
「这会降临他人，还是人人皆然？
抑或如他这般者极其罕见？」
车匿答：
「至高贵的太子啊，但凡活到那个年岁，
人人都会如此。」
太子又说：
「那么，若我也活那般久，也会变成这般模样？
若耶输陀罗活到八十岁，衰老也会找上她，
找上阇梨尼、小哈斯塔、瞿昙弥、
恒伽与其他人？」
车夫低首：「是的，大人！」
太子遂道：「调转车头，送我回宫！
我已看见从未料想会见之事。」

悉达多怀著这般念头回到华美宫廷，
神色与心境皆染忧伤。
他不碰晚宴陈列的白糕鲜果，
也不抬眼观看宫中最出色舞者的卖力取悦；
耶输陀罗悲切地伏倒他脚边，流泪哀叹问：
「我主难道不能从我身上得著半分安慰？」
他才说了一句沉痛的话：
「啊，甜美的人！
正因有这样的安慰，我的灵魂才疼痛——想到这终将结束；
因它确实会结束。
我们二人都会衰老，耶输陀罗！
变得无爱、不可爱、软弱、老迈、佝偻。
纵使我们以双唇将爱与生命锁得那般紧，
让日夜呼吸合而为一，时间仍会挤入其间，
盗走我的热情与你的风华，
如同黑夜盗走山巅的玫瑰光辉，
将之褪成灰暗，而无人看见它如何褪去。
我已明白此事，整颗心因这恐惧而晦暗；
我的心全然系于一念：
爱，如何能从使人老去的时间手中，
保住它的甘美？」
于是他彻夜独坐，不眠，也无慰藉。

那一夜，净饭王也做了不安的梦。
第一个可怖景象，是一面宽广辉煌的大旗，
闪著金色太阳，那是帝释天的徽记；
但一阵狂风袭来，撕裂神圣旗帜，摔入尘土。
接著一群影影绰绰之人拾起残破的丝旗，
自城门向东而去。
第二个可怖景象，是十头巨象，
银牙森然，步伐震地，沿南路雄伟行进；
领头象背上坐著国王之子，其余象群紧随其后。
第三个可怖景象，是一辆光芒刺目的车，
由四匹马拉著；
马匹口喷白烟，嚼著火焰般的沫，
太子悉达多端坐车中。
第四个可怖景象，是一个旋转不休的巨轮，
轮毂如燃烧之金，轮辐缀满宝石，
外圈刻著奇异文字；
转动时似火又似乐音。
第五个可怖景象，是一面置于城与山之间的巨鼓，
太子以铁杵击之，声如雷暴轰鸣，
滚过天际传向远方。
第六个可怖景象，是一座不断升高的塔，
高过城郭，庄严塔顶以云为冠；
太子立于塔巅，双手向四方洒落璀璨宝石，
仿佛降下紫玉与红宝石之雨；
世间众人皆来争夺那些散落四方的珍宝。
第七个可怖景象，则是一片哀嚎之声；
看哪，有六人哭泣切齿，以掌掩口，悲惨前行。

这七种恐惧萦绕于睡梦，然即便最睿智的占梦者，
也无人能解其意。
国王怒道：
「灾祸将降临我家，却无一人能解读诸神此兆预示何事。」
于是举城忧伤，因国王梦见七种恐惧之兆，
竟无人能解。

此时，一位身披鹿皮、貌如隐士的老人来到城门，
无人识得。
他高声喊道：
「带我去见国王，我能解其梦。」
听罢那午夜之梦的七重奥秘，他恭敬下拜，说道：
「大王啊，我向这蒙恩之家致敬，
日后将有一道光辉自此升起，
远胜太阳，照及更广。
看哪，这七种恐惧，实为七种欢喜。
你所见第一景——那面宽广辉煌、
饰有帝释天徽记的旗帜被推倒携走，
象征旧信仰的终结与新法的开始；
诸神与人一般，亦有变迁，
岁月流逝，诸劫终将过去。
那十头震地大象，象征十种广大智慧之赐；
太子将凭此力量舍弃王位，以真理之行震撼世间。
车上四匹喷火之马，乃是四种无畏德行，
将引领你的儿子从疑惑幽暗走向欢喜光明。
那以燃金为毂、不断旋转的轮，
是最珍贵的圆满法轮，他将在全世界面前转动它。
太子所击、响彻诸国的巨鼓，
象征他将宣讲之道的雷音。
那升至天上的高塔，显示此佛福音的增长；
从塔上散落的稀有宝石，则是那善法无可计量的宝藏，
为诸神与人所渴求。
这便是塔的解释。
至于那六个掩口哭泣之人，乃是六位主要教师；
你的儿子将以明耀的真理与无可辩驳的言说，
令他们自认愚痴。
王啊，欢喜吧！
我主太子的福运超越诸国，
其隐士破衣将胜过精金华服。
这就是你的梦！
七日七夜之内，这些事必将应验。」

圣者如此说完，谦卑行八拜礼，三次以额触地；
随即转身离去。
国王命人携厚礼追赶，信使回报：
「我们追至月神殿，殿中却空无一人，
只见一只灰鸮从祠中振翅飞出。」
诸神有时便是这般来临。

忧伤的国王惊异不已，下令筹办新的欢宴，
欲以太子欢乐宫中的舞者迷住悉达多之心；
他又在所有铜门前加倍守卫。
然而，谁能将命运关在门外呢？

太子的灵再次被触动，渴望看见城门外的世界，
看见人的生命——人生本可如此美好，
若不是终将耗尽，悲凉地流入时间的干沙之中。
他向净饭王祈求：
「请让我看见我们城市本来的样貌。
陛下出于慈爱，曾预先告诫人民，
命他们藏起恶事与寻常景象，
展露欢颜以悦我目，并将所有道路装点华丽。
然而我已明白，这并非日常。
父王，我是最亲近王国与您的人，
更愿知晓人民与街巷，知晓他们朴素平常的道路、
劳作日的举止，以及那些非王者所过的生活。
亲爱的主上，请恩准我隐名而行，
走出这幸福的花园；
归来时，我或更安于此间宁静；
若不能安于此，父王，我也将更添智慧。
因此恳求您，明日容我与仆从随意穿行街巷。」
国王对群臣道：
「或许第二次放飞能弥补初次。
看那鹰隼初脱头罩，对每样景象皆惊动；
但得自由后，眼神反而何等静定。
让我儿看见一切吧，并命人回报他的想法。」

次日正午，太子与车匿通过城门；
城门凭王印开启，但推门者并不知晓，
那穿商人衣装的是王子，那作书吏打扮的是其车夫。
他们步行于寻常道路，混迹释迦市民之中，
看见城中悲喜诸事：
彩绘的街道因正午喧嚣而鲜活；
商人盘坐于香料与谷物之间，
买者将钱置于布上，为这物那物彼此议价；
清道的呼喊，巨轮滚动，强壮而迟缓的牛与沙沙作响的货载；
抬肩舆者哼著歌，粗颈苦力在日下淌汗；
主妇自井边顶著水罐，腰间斜抱著黑眼婴孩；
甜食店舖苍蝇萦绕；
织工俯身机前，弹棉弓嗡鸣，磨石碾著麦粉；
狗儿寻觅残食；
巧匠以钳与槌连缀锁子甲；
铁匠在炭火中同时烧红锄头与长矛；
学舍里，释迦孩童围著上师，
成严肃的半月形，唱诵真言，
认识大小诸神；
染工将染缸新出的腰布铺展于日光下，
橙、玫瑰、绿，鲜艳夺目；
士兵佩剑持盾铿锵走过；
骆驼夫在驼峰上摇晃；
骄傲的婆罗门、尚武的刹帝利、
卑微劳苦的首陀罗。
这里人群围观喋喋不休的弄蛇人，
将眼镜蛇与那伽蛇如活珠宝绕在腕上，
又以串珠葫芦的低鸣，诱使戴冠的死亡之蛇怒舞；
一长列鼓号齐鸣，伴著彩绘骏马与丝绸华盖，
去迎娶年轻新娘归家；
妻子偷带糕饼与花鬘到神前，
祈求行商丈夫平安归来，或愿来生得子；
近旁摊棚里，流汗的铜匠敲打响亮黄铜，
铸造灯盏与水壶；
再往前，经神殿高墙与门楼，
便到河畔与城墙下的桥头。

他们已走过这些，路旁忽传来悲苦的呻吟：
「帮帮我，诸位！
扶我起来；啊，帮帮我！
否则我到家前便会死去！」
那是一个遭难的可怜人，颤抖的身躯染上某种致命疫疾，
躺在尘土中扭曲，遍布火紫斑点；
冷汗在额上凝成珠粒，嘴因剧痛抽搐而歪斜，
狂乱的双眼盈满内在苦楚。
他喘息著抓扯草茎欲起身，
半起又倒下，虚弱四肢颤抖，恐惧尖叫：
「啊，痛啊！
善人们，帮我！」
悉达多立即上前，以温柔双手扶起这悲苦之人，
将病人的头轻置膝上，神情温煦；
柔和触抚安慰他时，问道：
「兄弟，你哪里病了？
遭遇了什么伤害？
为何无法起身？
车匿，他为何喘息呻吟，为何急喘欲言，
又如此可怜地叹息？」

车夫道：
「殿下，此人染了疫病，神智已乱。
原本在脉中安流如河的血液，
如今沸腾跳跃，成了火流；
心脏本有规律的节拍，如今却像乱敲的鼓，
忽急忽缓；筋络松弛如断弦之弓；
腿、腰、颈项的力气尽失，
整个人失了神采与欢愉。
他正发病，您瞧——他反复抓握，
想攫住自己的痛苦；
眼珠充血转动，牙关紧咬，吸气声像被烟呛著。
看哪，他此刻求死不得，须待瘟疫在他身上做完工夫，
杀尽那比生命更早枯亡的知觉；
等到痛楚绷断了弦，骨头掏空、
再不知痛，瘟疫才会离去，另寻他处。
啊，大人，抱著他可不妥！
灾祸或许会传过来，伤及你，连你也不能幸免。」

太子仍安慰那人，问道：
「还有别人这样吗？
这样的人多吗？
或者，我也可能变成他这样？」
车夫答：
「尊贵的主啊，这病以百般形貌临到所有人：
忧伤与创痛、疾恙与疮疥、
麻痺、癞病、热症、水肿枯瘦、
脓漏与烂疮，凡血肉之躯，
无一能免。」
太子问：
「这些灾病来时，都无声无息吗？」
车匿说：
「它们如狡蛇潜行，在看不见处螫人；
如斑纹猎豹，藏在路边迦伦陀灌木后跃出；
又如闪电，随机劈中这人，放过那人。」
太子说：
「那么，人人都在恐惧中过活？」
车匿答：「正是如此，殿下。」
太子问：「难道无人能说：
『我今夜安然睡去，明日也必安然醒来』？」
车匿答：「无人能说。」
太子又问：
「那这些看不见、说来就来的痛楚，
结局便是残破的身躯与哀伤的心，
接著便是衰老？」
车匿说：
「是，如果人活得到那时。」
太子问：
「若他们不堪痛苦，或不愿忍受而求了断；
又或他们忍了下来，却像这人一般，
除了呻吟别无他法，依旧活著，
且愈老愈衰——那最终又如何？」
车匿说：「他们会死，殿下。」
太子问：「死？」
车匿答：
「是，死亡终究来临，不论以何种方式、
在何时辰。
少数人老死，多数人病苦而亡，
但所有人都必有一死。
看，送葬的队伍来了！」

悉达多抬眼，见一队哀哭的人疾步走向河岸。
最前一人摇著盛燃炭的陶碗；
后面跟著剃发、系丧记、衣带不整的亲族，
高声喊：「罗摩，罗摩，垂听！
兄弟们，呼唤罗摩！」
再后是灵架，以四根长杆与竹条编成，
上躺一具僵直冰冷的尸身：
脚朝前，瘦削，下颚松垂，
眼窝空洞，肋骨凹陷，嘴角似笑非笑，
身上洒满红黄尘粉。
行至四岔路口，众人将他调转为头朝前，
喊著「罗摩，罗摩！」
抬到河边预备好的柴堆旁，
安置其上，再堆满薪柴。
睡在这床上的人睡得真沉！
他赤身躺卧，任风吹袭也不会因寒而醒；
因为众人很快在四角点起红焰，
火舌蔓延、舔舐、闪动，寻著他的血肉，
嘶嘶急噬；干皮爆裂，关节噼啪作响。
直到浓烟转淡，灰烬沉为猩红夹杂暗灰，
其间白骨隐现——这便是人的全部了。

太子问：
「这便是所有生者的结局吗？」
车匿答：「这便是所有人的结局。
柴堆上那人，所余无几，连乌鸦都饿鸣著，
放弃这无可啄食的筵席；
他曾吃、曾饮、曾笑、曾爱、
曾活过，也曾深深眷恋生命。
后来谁知道呢？
或许一阵林风、一次失足、
一池污水、一口蛇咬、半掌刀锋、
一场寒颤、一根鱼刺、一片坠瓦，
生命便终结了，人就死了。
这样的人不再有欲望、欢愉或痛楚；
吻落唇上是空，火烧身躯也是空；
他闻不到自己皮肉焦灼，也闻不到人们焚烧的檀香与香料；
味觉从口中消散，听觉在耳内堵塞，
视觉于眼中盲去。
所爱之人荒凉痛哭；
那曾作为生命之灯的身体，
也必须消毁，否则蛆虫将以此为可怖盛宴。
这便是血肉共同的命运。
尊卑、善恶，皆有一死；
而后，据说，又会重新开始，
在某处、以某种方式再活一遭，谁知道呢？
于是痛苦、别离与燃起的柴堆再度轮转。
这就是人的宿命。」

看哪，悉达多抬起双眼，含著神圣泪光望向天穹，
又以燃著天上悲悯的目光俯视大地；
他从天望向地，从地望向天，
仿佛灵魂在孤独飞行中，寻觅某个远方异象，
欲将此岸与彼岸相连。
那异象已逝、已远，却仍可寻，可见，可知。
于是他仰起脸庞，燃烧著不可言说的爱，
与无边无际的希望，炽烈喊道：

「啊，受苦的世间！
啊，一切我所知与所不知、与我同具血肉的众生！
你们都陷在这共同的死亡与悲苦之网中，
也被系于二者的生命所困。
我看见了，我感受到了——人世苦痛之深广，
欢乐的徒然，美好之物的嘲弄，
悲惨之事的煎熬；
因快乐终归痛苦，青春终归衰老，
爱终归失落，生命终归可憎的死亡，
而死亡又终归未知的新生，
只将人重新轭上轮回，旋入虚假欢乐与真实忧苦。
这诱惑也曾欺骗我，使生命看似可爱，
如一条日照溪流，在永恒安宁中潺潺；
然而洪流愚昧的涟漪，看似轻快地舞过花与草坪，
只是更快将自身的清澈，倾入污浊的咸海。
蒙蔽我的帷幕已被撕裂！
我也如这些人一般，向诸神呼喊，
却无人听见，或虽被听见，
却无人理会——然而，必定有救助！
为他们、为我、为一切人！
或许诸神自身也需要援助，
因他们竟如此软弱，当悲苦之唇呼号时，
竟不能施救。
我若能救，绝不让一人哭喊！
梵天怎会创造世界，却任其长久悲惨？
若他全能，却容世间如此，他便非善；
若他无力改变，他便非神。
车匿！
带我回去！
够了，我的双眼已看够！」

国王听闻此事，便在诸门设下三重守卫，
下令日夜不得有人出入，直到梦中所定的期限届满。

第四书

时日既尽，世尊命定的离别终究来临。
黄金之家遂起哀声，国王痛彻心扉，
举国皆陷忧伤；
然正因如此，一切血肉方得解脱，
正法自此显现，闻者必获自由。

印度之夜轻柔覆盖平原，正值支怛罗月的满月时节。
芒果渐红，无忧花苞使微风染香，
罗摩诞辰将近，田野城镇皆洋溢喜气。
这夜也同样轻柔降临毗舍罗曼：
处处花香，繁星如密镶宝石，
又有清凉山风，自喜马拉雅高处雪原吹下。
明月悬于东峰之上，缓缓攀上星光闪烁的穹苍，
清晰映亮罗希尼河的波纹、
山丘与平原，以及整片沉睡的大地；
近处，又将欢乐宫的屋顶镀成银白。
万籁俱寂，不见有人守夜，
唯有外门守卫互唤口令「牟陀罗」与回令「安伽那」，
巡夜鼓敲过一轮；
大地静卧，只余胡狼潜行的嚎叫，
与庭园中蟋蟀不休的颤鸣。

宫内，月光穿过镂花石窗闪烁，
照亮珍珠贝镶嵌的墙，与纹理如脉的大理石地；
柔和清辉映著一群罕见的印度少女，
仿佛乐园中的一间香室，天女正于其中安眠。
悉达多太子欢乐宫中，所有被选之人皆在此处，
皆是宫廷里最明艳、最忠诚者。
每个睡中安宁的身影如此可爱，
每正要叹「此乃群芳之冠」时，
目光稍移，身旁或远处总躺著更美的，
愉悦的目光便如赏玩大金匠之作，
从一宝石至另一宝石，才被此色吸引，
转眼又为下一色所夺。
她们散漫的优雅躺卧，柔褐肢体半掩半露；
光润黑发或以金饰鲜花束起，
或松散成乌黑波浪，流过秀美的后颈与肩项。
欢愉的疲惫将她们哄入甜梦，
却不比珠鸟更觉疲倦——那鸟儿白日歌唱相爱，
夜来便敛首翼下，待晨光再唤牠们歌唱相爱。

屋顶垂下镂花银灯，银链低悬，
灯中燃著芬芳香油，交织月光的温柔明暗；
从而可见完美的身姿线条、
胸口平稳起伏、柔软著色的手掌垂落或交握、
明暗相映的姣好脸庞、如弓长眉、
微启双唇，或如商人精挑串成珠炼的贝齿；
又见缎般眼睑覆盖的双眸，
垂落睫毛轻扫细致面颊，圆润手腕，
光滑小足缀著铃镯。
若有睡者翻身，饰物便叮咚低吟，
打断她含笑的梦；
或许梦见太子赞赏的新舞，
或寻得魔戒，或获仙界爱礼。
此处一人舒展而卧，维纳琴贴在颊边，
小指仍缠绕琴弦，仿佛轻歌最后的余音，
哄完那双明眸入睡后，也阖上了自己的眼。
另一人怀抱沙漠羚羊入眠，
纤巧羊头与后斜之角埋在她胸前，温柔依偎；
两者昏昏欲睡时，羚羊正嚼红玫瑰，
她松开的手仍握著半咬的玫瑰，
一片花瓣卷在鹿唇间。
又有两位朋友相偎打盹，发间簪著茉莉花苞，
花苞将她们姊妹般的甜美系成星炼，
肢体相连，心亦相系，一人枕花，一人枕她。
另有一人入睡前正串著宝石项链，
玛瑙、缟玛瑙、红玉髓、珊瑚与月长石环绕腕间，
如一环灿烂色彩；
她手中还拈著未穿上的最后一颗——刻有金神与铭文的绿松石。

园中溪流的节奏将她们催眠，
躺在成簇地毯上，如一朵朵含苞的少女玫瑰，
静待黎明绽放，妆点白昼。
这是太子的前室；
而在帷幕流苏旁睡著最甜美的两位，
恒伽与瞿昙弥，是这寂静爱之屋的首要侍者。

帷幕以绯红与湛蓝织就，金线绣纹，
垂挂于檀木雕花的门前。
自此登三阶，即至最深处华丽的花房与婚榻；
婚榻置于铺银布的台上，踏足其上如踩厚厚楝花。
四壁皆为珍珠板，由楞伽波贝壳裁成美丽形状；
雪花石屋顶上有莲与鸟的华美镶嵌，
以青金、碧玉、风信子石与碧玉精工制成，
绕过圆顶，垂落两侧，遍及格窗边框。
月光与凉风自镂窗透入，送来贝花与茉莉的幽香；
然而其温雅柔和，
仍不及房中两位美好身影所示——那俊美的释迦太子，
与高贵明丽的耶输陀罗。

可爱的王妃自他身旁柔软的巢中半起身，
轻纱滑落腰际，额头抵著双掌，
胸膛起伏，泪水急坠。
她三度以唇轻触悉达多的手，至第三吻时低吟：
「醒来，我主！
说句话安慰我。」
他问：「我的生命，你怎么了？」
她仍低吟，随后才说：
「唉，我的太子！
我本幸福睡去，因我腹中怀著你的孩子，
今夜第一次有了胎动；
生命、喜悦与爱的双重脉搏在我心头跳动，
那幸福的乐音将我哄睡。
然而，啊！
我于梦中见三种可怖景象，
思及此，我心至今颤栗。
第一，我看见一头白牛，角宽而分枝，
俨然牧场之主，在街上行走；
牠额上负著一颗宝石，闪耀如星辰坠落，
又似大蛇所藏的康塔石，使地底亮如白昼。
牠缓缓穿街走向城门，无人能阻；
虽有帝释天神殿中声音说：
『若不留住牠，城的荣光便要离去。』
然无人能留。
我放声哭泣，双臂环住牠的颈，
奋力拉扯，又命人锁门；
但那牛王吼叫，轻轻扬头便挣脱我怀抱，
冲破门闩，踏倒守卫而去。
第二个怪梦如此：
四位神灵目光灿然，庄严美丽，
美如须弥山上的四方天王，
自天而降，率无数天众，迅疾扫向我们的城市。
我看见门上的帝释天金旗颤动坠落；
看哪，取而代之升起一面荣耀旌旗，
旗幅的银线上密缝红宝石而燃著火光；
其光射出新的字句与庄重箴言，
讯息令一切众生欢喜。
东方吹来曙光之风，柔柔拂动，
展开那些宝卷，使一切众生皆能诵读；
又有奇花如雨飘落，不知采自何方，
其色之异，非我园林中所有。」

太子道：
「我的莲花，此皆祥瑞之兆。」
王妃却答：「主啊，确是；
只是那梦以一声惊惧呼喊告终：
『时辰近了！
时辰近了！』
随后第三梦来。
当我在梦中寻你，亲爱的主，
只见榻上一枚未陷的枕、一件空荡的衣；
此外再无你的踪影，而你是我的生命与光，
我的王、我的世界！
我仍在梦里起身，系于我胸下的珍珠带，
化作螫人的蛇；
脚环松脱，金钏迸裂而落；
发间茉莉枯为尘土；
你我婚榻沉入地底，绯红帷帐遭撕碎。
远处，我听见白牛低鸣，听见绣旗猎猎作响，
又听见那呼喊：
『时辰已到！』
这声呼号，至今震颤我的魂灵。
我便醒了！
太子啊，这些景象意味什么？
难道我将死，或是比死更糟——你将离我而去，
或被人夺走。」

悉达多俯视泣涕的妻子，目光温柔如落日最后一抹微笑。
「亲爱的，若恒常的爱里仍有慰藉，愿你得宽慰。
纵使你的梦预映著将临之事，
纵使诸神在座上震动，纵使世界或将寻得某条救赎之路；
然而无论何事降临你我，请确信：
我曾爱你，至今仍爱耶输陀罗。
你知道，这数月以来我沉思，
寻求救度所见的悲苦人间；
当时辰来到，该发生的自会发生。
若我的灵魂为素昧平生的众生深切牵痛，
为他人之悲而忧伤，你便可知，
我那高翔的心念，必盘旋于与我共此生命，
又使我生命甘美之人。
而你，是其中最亲、最柔、最好，也离我最近者。
啊，我孩儿的母亲！
你的身与我的身曾为美好的盼望相合。
纵使我的灵游至最远，行遍陆海，
对人类怀满怜悯，如远飞的鸽惦念巢中幼雏，
它终会以欢欣的羽翼、殷切的羽毛归返你身旁；
你是我所见人性甜美的极致，
是诸善至高者，是一切温柔中最温柔的，
也最属乎我。
因此，无论此后发生什么，
请记起那低鸣的尊贵白牛，
记起你梦中宝石旌旗如何挥动远去，
并确信这一点：
我始终爱你，始终深爱；
我为众生所求的，最深处亦是为你而求。
你且安慰自己；
若忧伤降临，仍可借此慰藉：
世间或将因我们的痛苦，而开启平和之路。
请从这拥抱中，领受忠贞之爱所能想到的感谢，
与所能献上的祝福；
这实在太少，因爱纵然强烈，本身仍是软弱。
请吻我的唇，让这些话从心流入心，
知晓他人无从知晓的事：
我最爱你，正因我如此深爱一切众生。
如今，王妃，安歇吧，我将起身守望。」

她在泪中睡去，睡梦里仍轻叹，
仿佛那景象再度掠过：
「时辰！
时辰到了！」
悉达多转身，看哪，月光正洒在巨蟹座旁！
群星依照久远预言的银色次序排列，宛如低语：
「就在今夜！
你当抉择伟业之路或至善之道：
成为诸王之王而统治，或独自远行，
无冠无家，使世间得救。」
幽暗的微风将那警示之歌再度传入他耳中，
仿佛昔日诸神曾乘风而语；
诸神确在四周守望我们的主，
而他凝望明亮的星辰。

他说道：「时辰已到，我将离去！
亲爱的沉睡者，你温柔的唇，
唤我去拯救世间，却也使我们分离；
我在天穹寂静中，读到命定的闪烁信息。
我为此而来，所有日夜皆引我至此；
我不索那本可属我的冠冕。
我舍弃那待我寒剑出鞘的国土；
我的战车不会以染血之轮，
从一场胜利辗向另一场胜利，
直至大地披戴我名号的血色纪录。
我宁愿以忍耐无垢之足，踏行其道，
以尘土为床，以最孤寂的荒野为居，
以最卑微者为伴；
不穿比贱民更高贵的衣，只食善心者自愿施舍之餐饭，
唯以幽暗洞窟或丛林灌木为庇护。
我愿如此行，只因生命与一切有情血肉那悲苦的呼声，
已升入我耳中；
我满心怜悯这世间的病苦；
若以彻底舍离与坚苦奋斗能寻得疗治之道，
我便要医治它。」

「一切大神小神，谁具此能力或悲悯？
谁曾亲见他们？
他们为崇拜者做过什么？
人们祈祷、奉上谷与油的十分之一，
吟诵咒文，宰杀哀鸣的牺牲，
建起巍峨神殿，供养祭司，
呼唤毗湿奴、湿婆、苏利耶；
而他们救不了任何人，纵是最贤善者，
也不能免于悲苦。
正是这些悲苦，教人日日诵起谄媚与恐惧的连祷，
如徒然的烟雾升散。
我的同胞中，有谁因此逃脱生命的痛楚、
爱与失落的刺伤、烈火般的热病与疟寒的颤抖、
缓缓沉入枯朽老年的钝痛、
可怖的黑暗死亡，以及死后等待的一切，
直至轮转之轮再来，新生带来新的悲苦须受，
新的欲望催生新的世代，而其终局，
仍是旧日的嘲弄？
我温柔的姊妹里，有谁从斋戒得果报，
从赞歌获收成？
有谁因供奉白乳酪与修葺的圣罗勒叶，
而在分娩时少受一分疼痛？
不，众神中或有善者，也有恶者，但皆行动软弱；
既有怜悯又无怜悯，二者皆如人一般，
困于此变易之轮，知晓前生与来世。
因我们的经典似乎也确然教示：
生命一旦开始，无论何时何地、
从何处起始，便周行于生存之轮，
从尘埃、蚊蚋、蠕虫、爬虫与鱼，
至鸟兽、人、魔、天神、神，
再归于土块与尘埃。
我们与一切存在便皆为亲族；
因此，若有一人能救人脱离诅咒，
整个广大世界便都能稍减无知之惧；
其阴影是冰冷的恐惧，其苦涩的游戏则是残酷。
是的，若有人能救！
必有其道，必有归依之处！」

「人在冬风中死去，
直到有人从燧石中击出火来——那冰冷石中暗藏之物，
是自燃阳中珍存的一点赤焰。
人曾如狼一样吞食血肉，直到有人播下谷物；
它原如野草，却成了人的性命所系。
人曾张口作态、咿呀喃语，
直到有舌头击发出言语；
耐心的手指又将语言塑成文字。
我的同胞们，哪一件美善之赐，
不是来自探寻、奋斗与爱的牺牲？
因此，若有一人伟大而幸运，
富足、健康、安逸，生来便是统治者，
若他愿意统治，便是诸王之王；
若有一人，尚未因岁月漫长而疲惫，
仍在晨光鲜亮中欢喜，尚未尝尽爱的盛宴，
依旧饥渴；若有一人，尚未衰老枯槁，
未因悲苦而早慧，而在此世善恶混杂的荣光恩泽里欢愉，
能随心择取人间至美；
若有一人正如我，自身不疼痛、
不匮乏、不悲伤，只因他人之悲而悲——而那苦之所以属我，
只因我也是人。
若有一人，有如此多可施予，
却将一切给出，却为爱世人而尽数舍下，
自此耗尽其身寻求真理，务要拧出解脱的奥秘，
无论它藏在地狱，或隐于天界，
或尚未显明，却近在众生身旁；
那么终有一日，无论多远、
何时、何处，帷幕必会为他深求的双眼揭开，
道路必会为他痛苦的双足开展；
他舍尽世间所求者，终将得著，
而死亡来临时，将见他已征服了死亡。
我将如此行，明知将失去此国，正因我爱此国；
因我的心随一切疼痛之心而搏动，
千千万万众生，无论已知未知，
无论属于我，将来归我，都将因我所献上的牺牲而得救。
啊，召唤我的群星！
啊，悲哀的大地！
为了你与你的众生，我舍下青春、
王座、欢乐、黄金般的日与夜、
幸福宫殿，也舍下你的双臂，
温柔的王妃啊！
这比其余一切更难。
然而我救此世间时，也将救你；
也将救在你温柔胎中动著的，
我的孩子，我们爱的深藏花苞。
若我等到祝福他之时，我的心志便会动摇。
妻子！
孩子！
父王！
人民！
你们必须暂时共承此刻的苦楚，
使光得以破晓，使一切众生得闻正法。
今我已决，我将离去；
在我所寻尚未寻得以前，绝不归来，
若热切寻求与奋斗终能有成。」

于是他以额触她的足，那无法言说、
满含爱意的离别目光，俯注在她仍带泪痕的睡脸上；
又以合掌按在跳动的心上，
轻步绕床三匝，恭敬如绕祭坛，说：
「因我永不再卧于此处！」
他三次欲去，三次又回，因她的美如此强大，
他的爱如此广阔。
最后，他把衣布拉过头，转身掀起帷幕之边。

那一座美丽的印度少女之园，
都低垂沉睡，寂然无声，如睡莲深闭于沉眠之中。
其中两朵暗瓣莲苞，恒伽与瞿昙弥，
垂眠两侧，更远处是其丝叶般的姊妹群。
他说：
「甜美的朋友们，你们使我欢喜，也令我难舍；
然而若我不离开你们，众人除了无可慰藉的衰老，
与无所助益的死亡外，还有什么？
看哪，你们如今怎样睡著，也必怎样死卧；
玫瑰死时，其芬芳与光彩去了何处？
灯油耗尽时，火焰逃向何方？
夜啊，沉沉压在她们低垂的眼帘，
封住她们的唇，使莫让一滴泪、
一声忠情的呼唤将我挽留。
因这些人曾使我生命越发明亮，
我与她们以及一切众生如树一般活著，便越苦涩：
几度春天，几番雨霜，几场寒冬；
然后是死叶，也许又有春天，也许斧头砍在根上。
我不要如此；我在此处的生活曾如神明！
即便往后的日子皆如神明般安乐，
只要世人仍在黑暗中呻吟，
我也不愿如此。
因此，朋友们，永别！
趁此生命尚可奉献，我便献出它，
离去寻求解脱与那未知之光！」

于是悉达多轻步踏过沉睡众人之处，走入夜色中。
守望的星辰如夜之眼，以爱望著他；
游荡的风如夜之气息，吻过他飘动的衣缘。
园中花朵本待晓合起，此时却展开丝绒般的芳心，
从粉红与紫色的香炉里为他送出幽香。
从喜马拉雅到印度海，震颤传遍大地，
仿佛地底的大地之魂因未知希望而动。
讲述世尊故事的圣书又说，
富丽天乐震动长空，无数光明天众云集而来，
东西照耀，使黑夜生辉；
南北皆遍，使大地欢喜。
那四位威严的四方天王也降临门口，两两而立；
率领光明的无形军旅，披蓝宝、
白银、黄金与珍珠之甲。
合掌守望这印度太子。
他站在那里，含泪双眼仰向星辰，
双唇紧闭，怀著无量爱的大志。

随后他大步走入幽暗，喊道：
「车匿，醒来！
牵出犍陟！」

车夫从门旁位置慢慢起身，答道：
「诸路皆暗，何以夜中出行？」

悉达多说：「低声些，牵我的马来；
如今时辰已到，我应离开这囚我心的黄金囚笼，
而去寻真理。
从今以后，为众生之故，我将寻求真理，
直到真理被寻得。」

车夫答道：「唉，亲爱的太子！
那些智慧而圣洁的人曾观星推命，
命我们等待时辰——待净饭王伟大的儿子统御重重国土，
成为诸王之主；
难道他们所言皆是徒然？
你要骑马离去，让富饶世界从手中滑落，
只为握一只乞钵？
你拥有这欢乐之园，却要走入无亲无友的荒野吗？」

太子回答：「我为此而来，不为王座。
我所渴望的王国胜过众多国土；
一切事物都走向变易与死亡。
把犍陟牵来！」

车夫又说：
「至尊的主啊，请想想那些以你为福乐的人，
他们将何等悲伤；
你若使他们心碎，怎能帮助他们？」

悉达多答道：
「朋友，若只是贪恋爱中的自私之甜，
那是虚假的爱。
我爱他们胜过爱自己的欢乐，
甚至胜过他们眼前的欢乐；
所以我离去，为救他们与一切众生，
只盼至深之爱终能成其救度。
去，牵犍陟来！」

车匿说：「主人，我去！」
便悲伤地走向马厩，从架上取下银嚼与缰链、
胸带与控辔，系紧皮带，扣上钩环，牵出犍陟。
系于环上，梳理打扮，将雪白毛皮抚摸得丝般光亮；
再将方毡铺上马背，铺好鞍布，
安置华鞍，束紧镶宝肚带，
扣上臀带与胸鞅，垂下那对雕金马镫。
最后马身覆以金网，缀著细珠流苏与丝绳，
便牵这匹骏马来到宫门前，
太子正立于门外。
犍陟一见主人，便张开赤红鼻翼，喜悦嘶鸣。
圣书写道：
「按说众人都该听见犍陟的长嘶，
以及牠铁蹄有力的踏声；
只因诸神以无形之翼复住众人耳畔，
使沉睡者一无所闻。」

悉达多满怀深情，轻轻压下那骄傲的马首，
轻拍光亮的颈项，说道：
「安静，白犍陟！
且载我此刻踏上骑者所行最远的一程；
今夜我乘马去寻真理，此行将终于何处，
我尚不知，只知未得所寻，
便绝不止息。
所以今夜，好马啊，当勇猛无畏！
纵有千刃横前，阻断去路，也不可使你停步；
莫让城墙与壕沟拦住我们的奔逃。
看！
若我触你侧腹并喊：
『前进，犍陟！』
就让旋风也落你行程之后。
我的马啊，化为火与风，帮助你的主人；
你便也将与他同享此举的伟大。
我此行不只为人类，也为一切无言之物；
牠们与我们同受痛苦，却没有希望，
也不知向谁求取希望。
如今，勇敢承载你的主人吧！」

他轻轻跃上鞍，触了弓起的鬃冠，
犍陟遂奋身跃出，铁蹄踏石，
火星四溅，嚼环锵然作响；
然而无人听见，因清净天众聚集近前，
摘下红摩诃罗花，厚厚洒在牠的踏处；
不可见的手也闷住嚼铁与缰链锵鸣。
书中记载，当他们来到内门旁的石阶时，
空中夜叉在马足下铺下魔法布，
使牠行得柔软而安静。

当他们抵达三重铜门——几乎需要百人才能卸闩开启——看哪，
门扉无声滚开；
白昼时，这阴森铰链与笨重门板的雷鸣，
两俱卢舍外都可听见。

中门与外门也是如此，那巨大的门扉，
在悉达多与他的坐骑临近时，
便无声地自行展开；
门影之下，那些精选的守卫，
全都静如死者——长矛与刀剑垂落，
盾牌也松脱在旁；
队长与士兵皆然——因为在王子前行的路上，
吹来一阵风，比掠过摩腊婆安眠之野的风更令人昏沉；
一经此风吹拂，人一切感官便入昏睡。
于是他通行无阻离开宫殿。

当晨星离东方地平线仅半矛之遥，
晨息轻轻叹过大地，拂动边界之河阿奴摩的波纹，
他勒住缰，跃下马，在白犍陟两耳之间亲吻，
极甜柔地对车匿说：
「你此番所为，将为你带来善果，
也将为一切众生带来福祉。
你须知道，因你的忠爱，我将永远爱你。
把我的马牵回去，并带上我这额珠、
太子衣袍，从今它们对我无用；
也带上我的宝石剑带与剑，
以及我用明亮的剑锋自额前断下的长发。
把一切交给国王，并说：
悉达多祈请他忘记我，直到我归来时，
已十倍胜于太子；
已从孤身探求与争取光明的苦斗中，
赢得王者的智慧。
若我征服，看哪，全地都是我的；
以至高的奉献而属我！
告诉他，也因爱而属于我！
因人的希望只在人自身中，
且无人曾如我这般寻求此道；
我舍弃我的世界，是为拯救我的世界。」

第五书

王舍城外，五座秀峰环峙，
守护著频婆娑罗王的林城：
毗婆罗山遍生香茅棕榈，郁郁苍苍；
毗富罗山脚，细细的萨尔苏蒂河挟著暖流悄然流过；
多波婆那山笼在阴影里，蒸气氤氲的水池映著黝黑岩石，
粗砺的山巅渗出珍贵地脂；
东南有鹫峰舍罗祇梨；
东方是宝山罗怛那祇梨。
踏上磨损的石板小径，蜿蜒穿过红花田与竹丛，
行经暗郁的芒果树与枣树下，
越过乳白岩脉与碧玉峭壁、
低崖与遍开野花的平野，便来到山肩西斜之处，
野无花果枝叶如盖，俯覆著一座洞窟。
看哪，来此之人，请赤足俯首致敬！
这广袤大地之上，再无比这更亲切、更神圣之处。

世尊佛陀曾在此度过酷暑、骤雨与寒凉晨昏；
为众生故，身披黄袍，
以乞者之姿受用善心人偶然施舍的微薄饭食；
夜里无家，独卧草席，洞外失眠的胡狼嗥叫，
饥虎的咳声自灌木丛中迸出。
世尊日夜居此，斋戒、长久守望与深沈静默的冥想，
降伏那生来享乐的俊美身躯。
长久默坐冥想，身形不动如座下磐石；
松鼠跃上膝头，胆怯的鹌鹑领著雏儿踱过脚边，
蓝鸽啄食他手畔钵中的米粒。

他常于正午开始沉思；
那时大地热气浮动，城墙与神殿在蒸腾空气里摇曳。
他一直坐到日落，浑然不觉燃烧的日轮滚落，
黄昏的紫影迅捷掠过柔和的田野；
也不觉星辰悄然来临，忙碌城中的鼓声震动，
猫头鹰与夜鹰尖鸣。
他全然忘我，专心拆解思绪之线，
稳步丈量生命的迷宫。
如此坐到午夜，世界一片寂静，
唯有黑暗中的野兽在灌木里爬行嘶叫，
仿佛恐惧与仇恨在呼号，仿佛贪欲、
吝啬与忿怒在人类无知的幽暗丛林中蠕行。
随后他只睡片刻，短如皎月游过云海十分之一的光景；
未及破晓便又起身，立于山间一处幽暗平台，
以灼灼目光守望沉睡的大地，
思绪拥抱一切众生。
此时田野微动，一阵低语掠过，
那是晨光唤醒万物的亲吻；
白昼奇景在东方凝聚滋长。
起初只是极淡的朦胧，夜似乎仍未察觉黎明的低语；
但很快，在林间公鸡二啼之前，
一道清白的边际展开，白色扩展愈发明亮，
升至晨星的高度，星辰便在银潮中淡去；
银色转为浅金，被最高的云层接住，
在云缘燃成炽烈的金辉，天际漾开番红、
朱红、深红与紫晶之色；
于是天空壮丽燃向蔚蓝，披上欢明之光的衣裳，
生命与荣光之歌降临。

世尊依圣贤之法礼赞初升的太阳；
沐浴后，沿蜿蜒小径下山入城，
仍循圣贤之风，手持乞钵，
一街街化缘维生所需的微薄供养。
钵很快便满了，城中人见他如神的面容与内敛的双目，
皆呼：「尊者，请取我家的！」
又喊：「取我们的吧！」
母亲们见世尊经过，便唤孩子俯身亲吻他的脚，
将其衣角举至额前，或急忙盛满水罐，
取来乳汁与糕饼奉上。
他步履温柔缓行，周身笼著天上悲悯的光辉，
挂念那些素不相识、却同为生者，
印度少女惊诧的黑眸，有时忽以爱与深敬凝驻那庄严身影上，
仿佛看见自己最温柔的梦境成真，
胸中燃起超凡美之火。
然而他持钵披黄袍继续前行，
以温言回报那些献礼心意，
回到寂静处，与圣者同坐山间，
聆听并探问智慧及其道路。

在宝山半腰的宁静林间，在城外的洞穴之下，
聚居著一群人视肉体为灵魂之敌，
视血肉为野兽，必须以痛苦锁链驯服；
他们折磨身体，直至痛觉消亡，
受苦的神经不再扰动虐己者。
瑜伽行者、梵行者、比丘等，
尽是枯瘦哀戚、离群索居的一众。
有人日夜举臂站立，直到血液枯竭、
病痛令关节逐渐萎缩、肢体僵硬，
从干瘪的肩头伸出，如枯树死枝。
有人长久坚忍的猛烈紧握双拳，
爪般的指甲刺穿溃烂的掌心。
有人穿钉鞋行走；
有人以锐利燧石割伤胸、额、腿，再以火烙成疤；
有人以丛林荆刺与木签穿刺皮肉，
涂满泥灰，污秽蜷伏，腰间缠著死者的破布。
有人住在火葬柴堆的余烬中，
与尸体为伴而畏缩肮脏，鸢鹰在残骸上空尖叫盘旋；
有人每日五百次呼喊湿婆之名，
曝晒的颈项与凹陷的肋侧缠著游窜的蛇，
一只麻痺的脚扳至腿后。

他们如此聚成可悲的一群：
头顶遭烈日灼起水泡，双眼浑浊，
筋肉皱缩，面色枯槁苍白，
如已死五日之人。
此处有一人蜷伏尘中，每日正午数出千粒小米，
忍著饥饿，一粒一粒吃下，
如此挨饿求生；
那边一人以苦叶捣碎豆食，免得舌头尝出滋味；
旁边是一位可怜的圣者，自残致盲、
无舌、去势、跛足、又聋又哑。
其心智如此摧残身体，是为了苦难后的荣耀，
以及圣书所许的福乐；
所受之苦，连降苦于人的诸神也要自愧；
也使人近乎成神明，其忍受之力，
比地狱施害之力更强。

世尊悲伤地望著他们，对其中一位苦修者之首说道：
「多苦的尊者，我这许多月住在山上，
作为求道者，看见这些同胞与你如此可怜地自我折磨。
生命已充满艰辛，你们为何还要增添灾苦？」
圣者答道：「经上写著：
人若苦修其身，直至痛苦成为活时唯一感受，
死亡便化作甘美安息，苦能洗净罪孽的污秽；
灵魂从自身悲伤的熔炉里提炼纯净，
展翅飞向荣耀的天界与超越想像的光辉。」

太子答道：
「你看天上那朵云，如金帛缠绕帝释宝座；
原受暴风驱赶，从海面升腾至此。
然而终须化为泪滴落下，历经崎岖苦痛的水路，
穿裂谷、越旱溪、渡泥洪，
方能回归恒河与海——那来时之处。
兄弟，你可明白，历尽苦楚后得享福乐的圣者，
不也如此？
上升者必坠落，购得者必耗尽；
若你们在地狱的酷烈市集，
以血换取天界，一旦成交，
劳役便又开始。」

隐士低吟：「或许开始。
唉，此事我们不知，实则一无所知；
然而夜尽昼来，纷扰终归安宁。
我们憎恶这身诅咒的血肉，因它拖累欲升的灵魂；
故为灵魂之故，愿以短暂剧痛与诸神相赌，
换取更大欢愉。」
世尊道：
「纵使那欢愉延续万年，终将消逝；
若不消逝，难道有某种生命如此殊异——不论在上、
在下、在彼岸——竟能永不变易？
说吧，你们的诸神可永存？」
瑜伽行者答：「不，唯梵常住；
诸神不过有生之类。」

世尊佛陀说：
「你们既有智慧，又似乎是神圣坚毅之人，
岂愿以呻吟哀号作痛苦的骰子，
去赌一场或许是梦、且必有尽头的收获？
只因爱灵魂，便如此憎恨血肉，
鞭笞残害它，使它无法乘载著灵继续前行，
寻找归处，反如遭过度催逼的良驹，
未及日落便倒卧途中？
悲伤的智者啊，难道你们要拆毁这座美丽屋宇？
我们过往经历苦难，方得居于此身；
其窗虽只透微光，却让我们望外凝视，
知晓黎明是否将破，较好的道路往何处蜿蜒。」

他们高声说：
「我们已择此路，太子，纵使每一步石皆如火灼，
也必行至终点，因我们寄望于死亡。
你若知更卓越之途，请说；
若不知，愿平和伴你离去！」
他便前行，心中极悲，见人如此畏惧死亡，
竟连恐惧也怕；
如此贪恋生命，却不敢爱惜此生，
反以猛烈苦行摧残它——或为取悦那些吝于赐人间欢乐的诸神，
或想以自燃之地狱，阻挡来世地狱，
或在神圣狂迷中，盼灵魂更易冲破这副枯竭的血肉。

悉达多叹道：「田野小花啊！
你柔嫩的脸庞转向太阳，因光欣喜，
身披银、金、紫色的敬礼华服，
又以甜息芬芳致谢。
没有一朵花错失圆满生命，
或毁损自身的幸福美丽。
棕榈树啊，你们渴切耸升，
欲刺穿天空，畅饮从摩罗耶与清凉蓝海吹来的风；
你们知晓什么秘密，能自嫩芽初生至结果之时，
皆安然满足，在羽冠之顶低吟这般太阳之歌？
你们也是，迅飞的鹦鹉、蜂鸟、
夜莺、鸽子，快乐栖居树间；
没有一个憎恶自己的生命，
也不认为须抛弃所需方能变得更好。
然而人，身为主宰却杀害你们，自称智慧；
这以血养成的智慧，竟演变成自我折磨。」

世尊言语间，一阵细碎蹄声扬起尘土，
自山间吹下。
白山羊与黑绵羊蜿蜒缓行，
不时停步啃草，或见水光闪处或野无花果，
而偏离小径；
但每当走散，牧人便呼喝或甩动投石索，
使愚钝羊群仍朝平原移动。
群中有母羊携著双羔；
一羔受伤跛行，淌血艰难落后，
另一羔却在前跳跃；
焦虑母羊来回奔忙，生怕失去任何一只。
世尊见了，极温柔地将跛羔揽到颈边，说：
「可怜的绵羊母亲，安心吧！
你去何处，我便替你背负牵挂。
减轻一头牲畜的忧伤，同是善行，
胜过那些祈祷祭司，只在洞中坐看世间悲苦。」

他又问牧人：
「朋友，为何在正午酷热时赶羊下山？
人通常傍晚才收羊入栏。」
农人答：
「我奉命取山羊百头、绵羊百头作祭，
今夜我主国王将宰之以祭诸神。」
世尊说：「我也同去。」
便在尘土与日光中耐心前行，
伴著牧人，背上负著小羊，
那焦切的母羊在他脚边低声哀鸣。

行至河边，一位年轻女子迎上前来，
眼如鸽柔，满面泪痕，举手低拜道：
「主啊！
你便是昨日在这无花果林中怜悯我的那位。
我独居于此，抚养孩儿；
但他在花间嬉玩时遇见一蛇，
蛇缠住他手腕，他却笑著逗弄那冰冷玩伴，
张开的口露出迅疾分叉的舌。
可是，唉！
不久他变得苍白安静，我不明白他为何不再嬉戏，
为何松开双唇，不再吸允乳房。
有人说：『他中毒了。』
又有人说：『他会死。』
但我不能失去珍贵的孩子，
便向众人求药，盼光重回他眼中。
那蛇咬的痕迹极小，我想蛇不会恨他；
他如此可爱，蛇也不该在他游戏时伤害他。
有人说：
『山上有一位圣者，看哪，如今他正穿黄袍经过；
去问那圣贤，是否有法治你儿子的病。』
于是我颤抖来到你面前，你的额如神明；
我哭著揭开孩子的覆面布，
求你告诉我何种草药有用。
而你，大人，没有推开我，
只以温柔的眼与耐心的手触看；
随后拉回复面布，对我说：
『是的，小姊妹，有一物或许能先治愈你，
再治愈他，若你能取来。
求医者，总要带来医生所嘱之物。
去寻一托拉的黑芥子吧；
但切记，不可取自任何曾有父母、
子女或仆人死去的人家。
若你能找到这样的种子，便会好了。』
你当时如此说，我主！」

世尊温然一笑：
「是的，亲爱的基莎瞿昙弥，我确曾如此说。
但你寻到那芥子了吗？」
她答道：
「主啊，我怀抱渐冷的孩子，叩遍每一间茅舍；
深入丛林，远至城郊。
我哀告：
『请怜悯我，赐我一托拉黑芥子。』
凡有者无不施予，穷人对穷人最是悲悯。
可当我问：
『您家中，可曾有父母、子女、仆役亡故？』
他们便叹：『姊妹，这是什么话？
死者太多，生者太少！』
我黯然道谢，归还芥子，再向他处求取。
另一家说：
『种子在此，但我家奴仆已逝。』
『种子在此，但我家善人已故。』
『种子在此，但播种者未及收获便死在雨季。』
啊，大人！
我找不到一户藏有芥子却未经死别的人家。
只得将不吮乳、不微笑的婴孩，
留在溪畔野藤下，来寻您的面容，
亲吻您的双足，叩问何处能觅得这芥子、
寻见无死亡之地；
若是我的孩儿真如我所惧、
如他们所言，已然逝去。」

世尊道：
「我的姊妹，你已找到我给你的苦药；
你所求者，无人能得。
你所爱的孩子，昨日已死睡在你怀中；
今日你知晓，这广大世间皆与你忧伤同泣。
若知悲伤为众心所共，一人所受的痛，便会轻些。
看哪，若倾尽我的血能止住你的泪，
并揭开那诅咒的秘密，我甘愿如此；
那诅咒使甜美的爱化作苦痛，
驱使人类——牲畜之主——也像无言的畜生一样，
越过花野牧场，走向献祭。
我正追寻的，正是此秘密；
去安葬你的孩子吧。」

于是二人并肩入城，牧人与太子同行；
远方的索那河上，夕阳缓缓镀上金辉，
长影投落街道，穿过守门者与城门。
守卫见世尊怀抱小羊，皆退立两旁；
市集中车辆挪移；
摊肆间买卖双方停歇口舌之争，凝望那温和面容。
铁匠举槌在手，忘了落下；
织工离了机杼，书吏搁下卷轴，兑钱者忘了数贝；
无人看管的米粮任湿婆的白牛随意取食；
挤乳妇望著世尊如此谦和、
却又如此庄严优美的行过，
乳汁便自壶中满溢而出。
门前聚集的妇女相问：
「这位携来祭牲的是谁？
他步履如此优雅，又带来宁静。
他属何种姓？
何以有这般温柔的眼眸？
莫非是帝释或天王？」
另有人道：
「他是与山中圣贤同住的圣者。」
然而世尊仍在冥想中前行，心想：
「唉，所有无牧人的羊啊！
牠们在黑夜中游荡，无人引领；
盲目咩叫著走向死亡之刃，
一如这些无言之牲，而牠们正是人的亲族。」

有人禀报国王：
「一位圣隐士来此，带下您命人取来圆满祭祀的羊群。」
国王立于供献大厅中。
两侧白衣婆罗门排列，低诵真言，
向中央祭坛上咆哮的火焰添奉供品。
芳香木柴上明焰跃动，嘶嘶卷舔著酥油、
香料与帝释天所喜的苏摩汁。
祭堆四周，一道缓慢、浓稠、
猩红的细流冒烟淌动，渗入沙土却仍不断淌下，
那是羊祭牲的血。
其中一头斑点长角山羊躺卧，
头被牟阇草束向后拉扯；
刀刃压在牠伸长的喉颈上，祭司低诵：
「可畏的诸神，此牲乃频婆娑罗众祭之冠；
愿祢们悦纳喷涌的血，及丰腴血肉在香焰中炙烤之气。
愿国王诸罪归于此羊，愿火焚烧牠时亦焚尽那些罪；
此刻我下刀。」

佛陀柔声道：「大王，勿使下刀。」
遂解开祭牲绳缚，无人阻拦，因其威仪如此庄严。
随后他请准发言，便谈起生命：
生命，人人皆能夺取，却无人能赐予；
生命为众生所爱、所竭力保全，
对每一个体，即便最卑微者，
皆奇妙、亲暱而珍贵。
凡有悲悯之处，生命便是众生的恩赐；
因悲悯使世间对弱者温柔，也使强者高贵。
他为羊群无言的唇舌发出哀恳，
揭示人一面祈求诸神慈悲，
一面却对其主宰的众生毫无怜恤；
一切众生相系如亲族，我们所杀者曾温顺奉献乳与毛，
并将笃定的信赖托于杀牠们之手。

他又道圣书确有教诲：
死者或沉沦为鸟兽，鸟兽或升起于人身；
此火花流转，渐成净化之焰。
若是如此，祭祀便是新罪，
因这阻断了灵魂命定的旅程。
他说，人无法以血洁净自己的灵；
诸神若善，不会因血而喜悦；
诸神若恶，亦不能以血贿赂；
人人皆须为自身过错偿付，
无法将一丝一毫转嫁于无辜受缚的兽类。
面对宇宙恒定的法则，每个人皆独自结算；
它以善报善，以恶报恶，依行为、
言语、心思，一分一毫地衡量；
警醒、明察、无情、无动，
使未来成为一切过去之果。

他如此述说，言辞充满悲悯，
又带著如此高贵的仁慈与正义威仪，
以至祭司将沾满屠戮猩红的手缩回衣中；
国王趋前，合掌敬礼佛陀。
世尊继续教导：
若一切众生皆以友谊相系，
共享无血而洁净的食物，这大地将何等美好；
金黄谷粒、鲜亮果实、滋养众生的甘美草本、
清冽流水，皆足以为饮食。
众人闻此言，为那温柔之力所征服，
祭司自行熄灭祭坛之火，抛弃祭刀。
次日，法令传遍国境，由传令者宣告，
并镌刻于岩石与石柱之上：
「国王有旨：
往昔曾为祭祀而屠杀，为肉食而夺命，
自今而后，不得再流生命之血，
不得再尝血肉，因智慧已增长，
生命本为一体，慈悲临于慈悲者。」
法令遂行。
自那些日子以后，世尊以圣悲柔语教化恒河两岸，
人与牲畜飞鸟皆得相安。

世尊之心，向来悲悯一切众生，同受无常之息；
牠们与我们同系于喜乐与痛苦之轭下。
圣书记载，远古之时，佛陀曾现婆罗门身，
住在达利德村旁，名为牟陀的岩上。
那时干旱使全地枯萎；
幼稻未及遮住鹌鹑便死去，
林中池水被烈日吸干，草木病萎，
众生四散寻食。
某日，世尊行经一条旱溪，
在热壁之间，见一头饥饿母虎伸展在裸石上。
眼中燃著饥饿绿焰；
喘息的颚与皱缩的颊间伸出干舌，长逾一掌；
彩皮皱垂在肋骨上，如腐烂的茅草屋顶在梁间下陷。
其枯瘦的乳上有两只幼虎因饥荒呜咽，
拉扯吸吮那无乳之乳头。
这母兽却满怀爱意地舔著啼叫双幼，
侧身任牠们依偎，喉间低低哀鸣；
母爱强过饥饿，初起的野号也柔弱了几分；
随后牠将饥饿的鼻吻贴向沙地，
吼出一声雷鸣般的忧苦。

世尊见此苦境，除无量大悲之外不顾一切，心想：
「要救这林中杀生者，别无他法。
日落前牠们无肉便会死；
没有一颗活著的心会怜悯牠，
牠因掠食而染血，又因缺血而枯瘦。
看哪，若我喂牠，除我之外谁会失去？
爱行其本分，即使至于极处，又怎能有所失？」
说罢，佛陀默默放下鞋履与手杖、
圣线、头巾与衣布，从乳草后走到沙上，说：
「喂，母亲，这里有肉给你！」
那将死的兽哑声尖嚎，从幼虎旁跃起，
把这自愿祭品扑倒在地，用爪上所有弯曲匕首撕裂他的肉，
用所有黄牙沐浴在他的血中；
母虎灼热的气息，与这无畏大爱的最后一息交融在一起。

尊者之心远古时便如此广大，
并非只在此世以慈悲之令停止残酷的祭神之礼。
频婆娑罗王得知世尊王族出身与神圣求道，
多次恳求他留在城中，常说：
「你的太子之身不能承受如此斋戒；
你的手是为权杖而造，不是为乞食。
与我同住吧，我无子可统治；
住在我宫中，配美丽新娘，
教我王国智慧，直到我死。」
然而悉达多心意坚定，总是回答：
「最尊贵的王，这些我曾拥有，
且已舍弃，只为寻求真理；
我仍在寻求，也必求著。
即使帝释殿开启珍珠之门，
天女招我入内，也不能使我停留。
我将往伽耶与林荫去，建立正法之国；
我想，光将在那里临到我。
此光不在此处圣贤之中出现，
也不从圣典来，也不从斋戒来，
任由心志逼饿其身，直到肉体昏绝。
然而仍有光明可抵达，有真理可赢得；
真诚的友人啊，若我成就，
我必回来报答你这份厚爱。」

于是频婆娑罗王绕太子三匝，
恭敬俯向其足，祝他速行。
世尊便离去，往优楼频螺而行，尚未得慰藉；
他面容苍白，六年的寻求使他虚弱。
然而山上与林中的阿罗逻、
优陀罗及五位苦行者曾挽留他，
说一切都已清楚写在诸圣典中，
无人能得高于闻经与忆经之境，
即使最伟大的圣者也不能；
凡人怎能比《智慧篇》更有智慧？
其中指名梵无身、无作、无情、
寂静、无相、无变，是纯生命、
纯思想、纯喜乐。
人又怎能胜过《业行篇》？
其中指名人如何剥去欲望与行为，
断开自我束缚，于是脱离诸界，
成为神，融入广大神圣，从虚妄飞向真实，
从感官战争飞向寂静所在的永恒平和。

然而太子听了，仍未得慰藉。

第六书

欲见破晓之光终落何处，且自「千园」向西北而行，
沿恒河谷前行，
直至两道溪流发源的青山脚下——尼拉詹溪与摩诃那溪。
循溪而行，在阔叶摩诃树荫下蜿蜒，
穿过散沙与比尔树灌丛，
直到平原上这两条明亮的姊妹溪相会于帕尔古河床，
再沿岩岸流向伽耶与赤红的巴拉巴尔山。
河畔有片多刺荒地，古称优楼频螺，沙丘零落；
边缘立著一座林子，海绿羽簇与穗影横扫天际，
林下静水暗流，点缀蓝白莲花，
游鱼迅捷，龟鳖栖息。
不远处，舍那尼村的草屋顶偎在棕榈之间，
朴实的村民牧耕劳作，日子平和。

世尊佛陀又一次住进这林中寂处，
沉思人间忧苦、命运轨迹、
经书教义、丛林众生的功课、
万物缘起的静默秘密、万物归处的幽暗秘密，
以及横亘其间的生命——如一道长虹，
自云端抛向云端，以雾为石，
以气为墩，绽著蓝宝、榴红与金绿玉的光彩，
美得眩目，却终究消融于虚空。
月复一月，世尊坐于林间，
冥想于此，时常忘了进食；
思绪绵延，自日出至正午，
醒神才见钵中空无一物，只得捡拾树下落果；
或由喋喋猿猴摇落，或由紫鹦鹉啄下。
于是其光彩渐黯；
身躯受灵魂重压磨耗，日复一日褪去了佛应具的三十二相。
一片枯叶自沙罗枝上飘落，
干瘦颤动，坠在他脚边；
已无几分春日嫩绿，
正如他不再像从前的自己——那曾是举国最尊贵、
最耀眼的太子。

有一回，正值这般时日，过度劳损的太子气力耗尽，
倒地如濒死昏厥，气息全无，
脉搏静止，苍白僵卧。
一个牧童经过，见悉达多闭目而卧，
唇上凝著无名痛苦的细纹，
烈日直晒额头；
便折了野阎浮树枝，密密编成花亭，遮住圣颜。
又因自己出身低种姓，怕冒犯这般崇高圣洁之人，
便从母山羊乳囊挤出温乳，
滴在尊者唇上。
圣书记载，那些插下的阎浮树枝霎时生机勃发，
枝叶花果丰茂交织，花亭长得宛如王者狩猎所搭的丝帐，
缀著银钉与赤金圆饰。
牧童以为遇见天神，伏地礼拜；
世尊恢复气息后起身，向牧童讨乳。
少年惶然道：「啊，我主，我不能给您；
您看，我是首陀罗，我的触碰会玷污您！」
世尊说：
「悲悯与需求，令一切血肉成亲族。
血中无种姓，皆同色而流；
泪中无种姓，因人人泪皆咸。
人出生时，额上未印吉祥痣，颈上未系圣线。
行正道者，方是二次出生者，
作恶者，才是真正卑贱。
给我喝吧，我的同胞；
待我寻得所求，将予你福泽。」
农人之心顿时欢喜，便递上了乳饮。

又一日，一队身著亮片衣裳的少女途经那条路，
乃城中帝释天神殿的舞女，乐师随行：
一人击著饰有孔雀羽的鼓，
一人吹班苏里笛，一人拨弄三弦西塔琴。
她们轻盈地从一层岩台跃至另一层，
沿交错小径赶赴某场华丽节庆；
银铃在浅褐足踝边敲出细响，
臂钏与腕镯铿然应和。
西塔琴少女拨响黄铜弦，身旁同伴唱道：

西塔琴调准，舞便美好；
为我们调琴，不低也不高，
我们便舞进众人心里。

弦绷太紧会断，乐音飞散；
弦放太松便哑，乐音死去；
为我们调琴，不低也不高。

舞女随笛弦而歌，如虚华彩蝶沿林径从一空地飘至另一处，
未曾想这轻语会回响在那位圣者耳中——
他正凝然端坐于路旁无花果树下。
佛陀抬起宽阔的额，望著轻佻行列经过，低语：
「愚者常教导智者。
许是我将生命之弦绷得太紧，
原想奏出足以救世的乐音。
如今双眼既见真理，反而昏暗；
气力在最需时衰退。
愿我得人所身必需的扶助，
否则我将死去，而我的生命本是众生的希望。」

河边住著一位地主，虔敬而富足，
牧群繁盛，是良善首领，也是所有穷人之友；
村名「舍那尼」便源于他家。
他安乐平和度日，妻子名苏阇多，
是平原上所有黑眸之女中最娇美者；
她温柔忠贞，纯善仁慈，仪态端庄，
对人人言语温雅、神情欢欣，
是女子中的珍珠。
她在静谧的印度家宅中伴丈夫安稳度岁，
唯独未得子嗣。
于是她屡屡祈祷吉祥天女，
又在无数满月之夜绕大神柱九十九匝，
献上米粒、茉莉花鬘与檀香油，祈求一子。
苏阇多还许愿，若得成全，
便以金钵供奉丰盛佳肴，置在神树之下，
供林神亲尝。
如今心愿已偿：
她生下一个俊美男婴，方满三月，正偎在胸前；
她怀著感激走向林神祠，
一臂紧揽著绯红纱丽裹住的婴孩——那是她的喜乐至宝；
另一臂优雅高举，稳住顶上盛满神馔的碗盘。

婢女拉陀先被遣去扫地、将赤红线系于树上；
她匆匆返回喊道：
「啊，亲爱的女主人，快看！
林神就坐在那里，已然显现，双手合放膝间。
瞧他额前四周光芒流转！
看来多么温和庄严，眼含天光！
能如此遇见诸神，真是大福。」
苏阇多便以为真是神祇，颤步走近，
俯身吻地，垂著甜美容颜轻声道：
「圣者居此林、施福泽、慈悲垂顾我这婢女，
今既屈尊现身，请收下我们微薄的礼物：
新制的雪白乳酪，以及白如新雕象牙的乳汁。」

于是她将乳酪与乳汁倾入金钵，
又从水晶瓶里，将玫瑰心蒸馏出的蔷薇香露滴在佛陀掌中；
他默然受食，欢喜的母亲恭敬侍立一旁。
这餐食的功德如此殊胜，世尊顿觉力量与生机复返，
仿佛长夜守候与斋戒苦行仅是一梦，
仿佛灵与肉身同享这精微滋养，
重新振起羽翼——如一只曾飞越无垠沙漠、
倦极的鸟，忽遇清溪，濯去颈间与冠羽的尘沙。
苏阇多见世尊姿容愈发清朗，
辉光流转，便更虔敬礼拜，低声问道：
「您当真是天神吗？
我的供养蒙您悦纳了吗？」

佛陀问：「你带给我的是什么？」
苏阇多答：「圣者！
我从牧群中取百头新生母牛之乳，
以此乳喂养五十头白牛，再以牠们的乳哺育二十五头，
复以二十五头之乳喂养十二头，
终以这十二头之乳滋养最为高贵美好的六头。
最终所得，我以银壶佐檀香与细香料煮沸，
加入新土选种、粒粒如珠的稻米。
我怀著至诚之心备办这一切，
因我曾在您的树下发愿：
若得子嗣，必为这份喜悦而供养；
如今我有了儿子，整个生命皆是幸福。」

世尊轻轻垂下绯红衣褶，将那抚慰世间的手置于婴孩额顶，
说道：「愿你的幸福久长！
愿生命的担子轻轻落在他肩上。
你帮助了我；
我并非天神，而是你的同胞。
我曾是太子，如今是游方者，
六年来日夜追寻那光，必在某处闪耀，
若人能知，便可照破众生的黑暗。
我将寻得那光；
是的，此刻它已破晓，庄严而有力地升起，
恰在我衰弱之身将要不支时，
善姊妹，你这清净食馔使我复苏。
它经由无数生命层层化成，
只为滋养生命，正如生命穿越无数生死，
步向更高处的幸福并涤净罪垢。
然而，你真觉得活著本身便足够甜美吗？
生命与爱，真能使人满足吗？」

苏阇多答道：
「可敬者，我的心很小，一点雨露便能盛满百合盏，
却湿不了整片田野。
对我而言，只要生命之阳在我丈夫的恩情与婴孩的微笑中照耀，
使我们的家成为相爱的夏日，便已足够。
我的日子愉悦地充满家务：
自日出醒来颂神、分派谷粮、
修整圣罗勒、安排女仆劳作，
至正午我主将头枕在我膝上，
在柔歌与扇影中安睡；
再到宁静傍晚的餐时，我立于他身侧奉上糕饼。
在神殿与友人叙话之后，星辰点起银灯，
供人安眠。
我蒙福如此，又为他诞下这男孩；
若有需要，这双幼手将引他的灵魂往生天界，
我怎能不幸福？
圣书教导：
人若为旅人植树遮荫、为众人掘井求安，
又生养子嗣，死后必得善果。
经上所载，我谦卑领受；
我不比古昔伟人更有智慧，
他们曾与神灵对话，通晓赞歌、
咒文，以及德行与平和的一切途径。」

「我也思忖，善必生善，恶必生恶，
对所有人、在一切时地皆然；
因甜果生自健根，苦物长于毒株；
恶意滋生仇恨，仁慈缔结友谊，
忍耐带来平和，这些在我们活著时便能见证。
既然死亡终将降临，
难道那「彼时」不会如「此刻」一般美好吗？
或许还要更好！
一粒米会长出缀满五十颗珍珠的绿穗；
瞻波伽金白之花如满天星斗，
皆藏于那微小、裸露、灰褐的春芽之中。
啊，大人，我知道世上或有苦难，
足以使温柔的忍耐也俯面尘土。
若我的婴孩先我而去，我想我的心将碎裂，
甚至宁愿它碎裂；
好让我怀抱著死去的他，到那收留贞妻的世界里等待我的夫君，
尽责侍奉，直至他的时刻来临。
但若死神先召去舍那尼，我便登上火葬柴堆，
将那亲爱的头颅如平日那般安放膝上；
当火焰腾起、浓烟翻滚时，我也欢喜。
因经中写道：
印度妻子若如此逝去，
她的爱将使丈夫的灵魂依她发上每一根青丝，
在天界享有一俱胝年福泽。
因此我不惧怕。
也正因如此，圣者，我的生命满是欢喜——
虽未遗忘那些痛苦贫穷、邪恶悲惨的众生，
愿诸神怜悯他们！
至于我，我谦卑去行所见之善，
依正法而活，深信那将来、
也必然来临的一切，终会安然到来。」

世尊说：「你教会了那些师者；
以你简朴的知见，竟比智慧更为睿智。
你既已明晓正道与责任，便安然于无所知吧。
你这花朵，与你甜美的同类在平和荫影中生长；
真理正午的烈光，不适合柔嫩枝叶。
柔叶必在别的太阳下舒展，
待来世再高举花冠，向著天空。
你曾礼拜我，我也礼拜你！
卓越的心啊，你不知而已成学，
犹如鸽子因爱识得归途。
在你身上可见人类何以仍有希望，
亦可见我们何处能自主掌握生命之轮。
愿平和与你同行，愿慰藉伴你度日！
如你已圆满，愿我也成就！
你曾视为神者，命你如此祝愿。」

她以诚挚的目光望向婴孩，轻声道：
「愿你成就。」
婴孩伸出柔软小手探向佛陀，竟也礼敬世尊；
或许孩童所知，往往超乎我们所想。
佛陀因清净食馔而重获力量，
起身走向一株大树——那是菩提树；
从此以后，它在一切年岁中永不凋零，
永受世间礼敬。
树荫之下，真理注定将临于佛陀，
而世尊已知此事；
于是他迈开匀稳步伐，坚定而庄严地行向智慧之树。
啊，诸界，欢欣吧！
我们的主正朝那树而去！

他步入广阔的树荫，柱廊般的垂枝构成回廊，
闪烁的绿穹覆盖其上；
有知觉的大地摇动草叶，在他足边骤然绽放花朵，
向他致意。
林枝低垂为他遮荫；
河神呼出的莲香凉风，带著叹息拂来。
豹、野猪、鹿，林间众生睁著惊奇的大眼，
夜中从洞穴与灌丛中静静凝视他仁慈的容颜。
斑纹毒蛇自阴冷的裂隙蜿蜒而出，
舞动头冠向世尊致敬；
明艳的蝴蝶鼓动蓝、绿、金翅，
权作他的执扇侍者；
凶悍的鸢鸟抛下猎物尖啸；
条纹的棕榈松鼠在枝干间奔窜观望；
织巢鸟在悬巢中啁啾；
蜥蜴疾走；鸪鹃唱出赞歌；
群鸽聚集；
连爬行的小物也感知而欢欣。
大地与长空的声响汇成一曲，向有耳能闻者诉说：
「主啊，友啊！
慈爱者，救世者！
你已降伏忿怒、骄慢、欲望、恐惧与疑惑；
你为一切众生献出了自己。
请走向那树！
悲苦的世间祝福你，你是将抚平诸般苦痛的佛。
去吧，受礼敬与尊崇者！
为我们作最后的奋斗，王与至高征服者！
你的时刻已到；
这是诸劫所等待之夜！」

世尊坐于树下时，夜降临了。
黑暗之君魔罗知晓这将是救度人的佛陀，
也知此时正是他寻得真理、
拯救诸世界的关头，遂号令所有邪恶之力。
于是，从每一最深暗的坑穴，
涌出与智慧光明为敌的魔众：
阿罗提、爱渴、贪欲，及其同伙的激情、
恐惧、无知与欲望，幽暗与惧畏之众，
皆憎恨佛陀，企图动摇其心。
那一夜，地狱群魔如何交战，
企图阻止佛陀得见真理，无人知晓，
即使最智慧者也不能尽知。
有时，它们以暴风之怖袭来，
魔军狂风遮满长空，
雷霆与炫目闪电自裂天掷下紫怒的锯齿长矛；
时而以柔和的叶声与轻风中妩媚美形或巧言蜜语、
放荡歌谣与爱之呢喃；
时而以王权的许诺诱惑；
时而以嘲弄的疑惑，使真理显得徒然。
至于这些是外在可见之事，
抑或佛陀在最深心处与凶灵搏斗，
由诸君自行判断；
我只写下古书所载。

十种主要罪恶来了，是魔罗的猛将、邪恶天使。
首为「我执」之罪；
她在宇宙中如镜中照见自己所爱的面容，
呼喊「我」，也要世界说「我」，
只要她得以长存，万物毁灭亦在所不惜。
她说：
「你成佛后，让他人于无光中摸索吧；
你恒常成为自己，便已足够。
起身，去享诸神之福：
无变化、无挂怀、无须奋斗。」
佛陀答道：「你心中的正，也仍卑下；
你心中的邪，则是咒诅；
去欺骗那些爱己之人吧。」
接著，苍白的「疑」来了，
否认者、嘲弄之罪，在世尊耳边嘶声：
「一切皆幻，知其虚妄亦属徒劳；
你不过追逐自己的影子。
起身离去吧；
除了冷眼忍受，别无更好的路；
人无可救，其轮回亦不能止。」
世尊回应：
「虚伪的『疑』，人类最微细的仇敌，
你与我无干。」

第三来的是赋予幽暗信条力量者：
戒禁取，女巫般的罪。
在许多国土，她被华美地披作谦卑信仰，
却总以仪式与祈祷戏弄灵魂；
她握有能锁地狱、开天界的钥匙。
她说：「你竟敢抛弃我们的圣典，
推翻我们的诸神，令所有神殿空寂，
动摇滋养祭司、支撑邦国的法度？」
佛陀答：
「你命我持守的，是终将逝去的形式；
自由的真理却常存。
回到你的黑暗去。」
随后，一位更勇猛的诱惑者昂然走近，
是欲爱，激情之王；
他连诸神也能驾驭，是一切爱恋之主、
欢乐国度之君。
他笑著来到树下，手持金弓，
弓身缠绕红花，欲望之箭以五舌细焰为锋，
刺中心脏时比毒刺更利。

四周一群明亮的形影进入这孤寂之地，
有著天仙的眼与唇，以可爱言辞赞颂爱，
伴著无形的甜弦之乐。
那歌声如此迷人，仿佛夜也驻足聆听，
星与月在轨道中暂停；
她们向佛陀歌唱逝去的欢愉，
歌唱凡人在三界中，无物胜过美人含情相许的芳胸，
与那玫瑰般的乳蕾——爱的红宝石；
凡人所能达到的，最高乃形体之甜美和谐；
它显于美的线条与姿韵，不可言说，
却又以灵魂对灵魂诉说。
奔腾的血承认它，意志跃起要攫取它，
知晓这便是至善，这是真天界；
凡人在此如神，既是创造者亦是主宰，
这是礼物中的礼物，永远新鲜，
值得千重忧苦。
柔臂环抱使人安稳，整个生命融为幸福一叹，
整个世界凝于一个温暖的吻中，谁还悲伤？
她们如此唱著，手势轻浮招引，
眼燃爱火，笑容诱人；
在精致舞步中，柔韧腰肢时隐时现，
如初绽花苞微露颜色，却仍藏其心。
从未有如此无双的风姿悦人眼目；
一队又一队午夜舞者掠近菩提树，
一队比一队更娇媚，低语：
「啊，伟大的悉达多！
我属于你。
尝我的唇，看青春是否甘美！」

但这一切仍不能动摇世尊之心，欲爱便挥动魔弓；
看哪，舞者分开，一个全群中最美、
最庄严的形影走出，披著温柔耶输陀罗的样貌。
那深色眼中似有温柔情热，泪光盈盈；
双臂向他张开渴望；
美丽的影子呼唤其名，呻吟如乐：
「我的太子！
我因缺你而将死！
你觅得的天界，能比上罗希尼河畔的欢乐宫吗？
这些疲惫年月里，我一直为你哭泣。
回来，悉达多！
啊，回来！
只要再触我的唇，只要让我再一次倚你胸前，
这些无果之梦便会终结。
啊，看！
我不是你所爱的那人吗？」
佛陀说：
「你借她可爱的模样如此作戏，
美丽而虚妄的影子啊，你的戏法终是徒然。
我不诅咒你，因你披著如此亲爱的形貌；
但你如何，一切世间幻相亦然。
再融回你的空无吧！」
于是林间颤过一声呼喊，
所有那美丽的妖众便随闪烁的火光与缕缕烟索，
渐渐消散。

接著，在昏沉天幕与渐起的风暴声中，
更凶猛的罪恶降临了——那是十魔最后的瞋恨。
她腰间缠著蛇，蛇从她两只下垂的乳房吮吸毒乳，
将愤怒的嘶声混入她的诅咒。
她对那圣者却无能为力；
他以平静目光令她苦涩的嘴唇哑然，
也使黑蛇扭身藏起毒牙。
其后是有形之贪，贪恋诸般感官之罪，
因贪恋生命反而忘了活著；
接著是名声之贪，那更高贵的无形之贪，
它蛊惑智者，使人追逐壮举，
甘赴征战与劳苦。
骄慢之魔也来了；
还有圆滑的自以为义；
许多丑恶无形卑劣之物同来，
如蟾蜍般爬行，如蝙蝠般拍翼，
最后是无知——恐惧与邪妄之母——阿毗阇，
那丑陋老妪。
其足迹使午夜更暗；
根深的山岳震动，狂风呼号，
破碎的云穴流出被闪电照亮的雨河；
星辰自天陨落，坚实的大地颤抖，
仿佛有人将火置于其裂开伤口；
撕裂的黑空满是呼啸的翅声、
尖叫与怒吼、窥探的邪脸，
又有地狱诸王现出宏大的额宇，
可怖而威严，自千重幽冥率众来诱惑世尊。

然而佛陀不加理会，安详而坐，
以圆满德行为墙，如堡垒有门与坡道守护。
圣树，菩提树，在这喧嚣中也不动摇；
每一片叶子依然闪亮安静，
如月夜无风之时，露珠的璀璨宝石未被微风摇落。
因为这一切喧腾，都只在那片廊柱般的树荫之外狂作。

三更时，大地寂静，地狱军众逃散，
沉落的月亮吹出柔风；
世尊证得正等正觉。
他以超越凡人知见之光，
照见自己在诸界中一切前生的相续脉络，
往昔更往昔、直到最远古，
五百又五十世。
犹如有人安坐山巅，回望自己走来的路：
沿悬崖峭壁蜿蜒而上，经过密林，
如今缩成一小片。
经过闪著假绿的沼泽，经过曾喘息跋涉的低谷，
经过几近失足的晕眩山脊，
越过阳光草坪、瀑布、洞穴与池水，
回望那片昏暗平原——他正是从那里出发，
攀向蓝天。
佛陀也如此照见生命向上攀升的长阶，
从气息粗卑的低处，到更高的坡上；
十种德行等著引导攀登者向天。

佛陀也看见，新生命如何收割旧生命所播之种；
行程在哪里中断，又在哪里开始；
保有所得，也回应所失。
每一世中，善产生更多善，恶生新恶；
死亡只是结算善恶之债，功过之帐算则确凿，
分毫不失，准确而公正地印在某个新萌发的生命上。
其中封存并记下过去的思想与行为、
奋斗与胜利、记忆与前世印记。

中更时分，世尊证得广大神通；
洞见超越此界，遍及无名诸界，
一系又一系，无数世界与太阳，
以壮丽节律运行，群群相连，
分别而一体，如无岸、无底、
不减蓝宝海中银色岛屿，受持续变易的潮浪所动。
他看见光明诸主以无形之系维持各自世界，
而他们自身也顺服地绕更强大的天体运转，
服事更深的光辉；
星与星之间，
生命不息的光芒从永远移动的中心闪向无极的环周。
他以开启之眼照见这些，又看见诸世界一轮叠一轮，
大周期叠著小周期，劫与大劫，
这些难以理解的时间名目；
就算知道如何计算恒河源头至海的所有水滴，
也仍无法以言语衡量。
诸界由此增减；
每一个天众由此完成明亮的生命，又昏暗地死去。
一个世界接一个世界，穿越深与高，
神游于蔚蓝无垠之中，在一切形态之后、
诸天界之上、每颗星辰燃烧的冲力之外，
佛陀察见那默默运作的不移律令：
使黑暗演化为光，死亡转入生命，
空虚趋向圆满，未成形者演化为形，
善成了更善，更善成为至善。
这敕命无言，无人命令，无人禁止；
因这超越一切神，不可变、不可言、至高。
这力量建造、拆毁、再建造，
按德行法则统御万物；
德行即美、真与用。
因此，凡服事此力者皆善，凡阻碍者皆恶；
蠕虫顺其类而行，也是善；
鹰把流血的猎物带给幼雏，也是善；
露滴与星辰如姊妹般同放光，
在共同的大业中圆满相合。
而人既生而趋死，亦因死而通向更好的生命，
只要无愧且真诚立下愿帮助一切受生命之苦的众生。
此乃世尊在中更时分所见。

及至四更，「苦」的秘密向他显现：
正是苦与恶，败坏了法则，
如湿气与渣滓阻滞金匠之火。
那时，四圣谛之第一「苦谛」向他开启：
苦是生命之影，生命所至，影亦随行；
除非放下生命及其一切变化状态——出生、
成长、衰败、爱、恨、乐、
痛、存在与行作，否则无法舍去。
若不知这些悲伤的欢乐、愉快的痛苦原是陷阱，
便无法将其脱下；
若明白无知幻惑所设下的陷阱，
不再恋著生命，而转身追求解脱。

此人眼已大开：
他看见无知产生行蕴，乃颠倒的习向；
行蕴生识蕴，产生此身的形名与具体存在，
使人以赤裸的诸感官面对可感之境，
如一面无助的镜子，映照掠过心上的万象。
于是便增长所谓「感官生命」，
其欢喜是虚，或猛然悲伤；
无论悲喜，它都是欲望之母，爱渴。
爱渴使众生漂浮于虚假咸浪，越饮越深：
快乐、野心、财富、赞美、
名声、支配、征服、爱；
丰食华衣、美居、古老血统的骄慢、
贪恋岁月、生存之争，以及斗争而生的罪，
有甜有苦。
生命之渴只会愈饮愈渴；
但智者从灵魂中拔除此爱渴，
不再以虚妄之相喂养感官，
并坚定其心，不求、不争、不害；
温顺承受过往错误所流出的诸苦，
并约束欲望，使其因无所滋养而枯死。
已竟生命的总和，即业力，
一个灵魂的全部积累——它所行之事、
所起之念，以时间作纬、行为作经织成的「自我」，
以及它在宇宙中的结果——直到这变得纯净无罪；
或从此不再需要寻找身体与处所，
即使在新生中取得新的形躯，
也使新劳苦越来越轻，直到全然不再有。
这便是「圆满道路」：
脱离尘世的欺诳，从肉身五蕴中解脱，
断开系缚，脱离取著，不再随轮回旋转；
如从可憎梦中醒来的人，觉醒而清明。
直到对生存的痛苦狂热止息，
比诸王更伟大、比诸神更欢喜，
生命便无生地流入无名寂静、
无名喜乐，福乐涅槃；
无罪、无动之安息，那永不变易的变易！

看哪，黎明随佛陀的胜利跃起！
看哪，东方燃起美丽白昼的初火，
穿过夜的黑帷飘褶倾泻而出。
高处渐阔的蓝天中，辰星淡成更苍的银；
一道道玫瑰霞光愈发明亮，划过灰空。
在世界未觉前，远方幽暗的群山已看见大日，
戴上深红冠冕；
一朵又一朵花感到晨的暖息，开始展开柔嫩眼皮。
可爱的晨光疾步掠过星点草地，
把夜的泪化成欢喜宝石，以光辉装饰大地，
又为渐沉的暴云绣上金色流苏，
为摇曳欢喜致敬的棕榈羽叶镀金，
又将一道道金光射入林间空地，
以魔杖轻点溪流，使粼粼水波化作红宝石；
寻见灌丛中的羚羊柔眼，说「天亮了」；
也在巢中睡眠中，轻触许多翼下小头颅，低语：
「孩子们，赞美白昼之光！」
于是群鸟吹唱赞歌：
鸪鹃笛音、夜莺赞美、彩鸫「早晨，
早晨」之声，太阳鸟啁啾飞出，
趁蜜蜂尚未出巢，先去寻蜜，
灰鸦啼叫，鹦鹉尖鸣，绿铜匠鸟一声声敲响，
八哥低啾，鸽子永不停歇的情话。

是的，那随胜利而来的高贵黎明，
有著神圣感化，以至远近人家中，
弥漫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
杀人者藏起刀；
盗贼把劫物放回；
钱商数足全额硬币；
一切恶心变得温柔，善心更温柔，
因那最神圣破晓的膏香照亮大地。
激战中的国王宣布休战；
病人笑著从痛床跃起；
垂死者微笑，仿佛知道那幸福早晨来自最远东方的泉源。
悲伤的耶输陀罗坐在悉达多太子的床旁，
心上忽然有福乐临至，仿佛爱终不会败落，
如此深广的悲苦，也终将转为喜悦。

世界如此欢喜，虽不知其故；
荒凉旷野上飘过沉醉的欢歌，
那是无身饿鬼与部多预见佛陀的声音。
空中诸神喊道：
「圆满了！
圆满了！」
祭司与惊奇人民站在街上，
看金色壮丽淹没天空，说：
「必有大事发生。」
那一日，荒原与丛林中，众生也化为友：
在母虎哺育幼虎处，斑鹿无惧啃草；
猎豹在公鹿旁舔池水；
鹰岩之下，棕兔奔窜，其凶喙只梳理闲置翅翼；
蛇在光中晒出全身宝石，致命毒牙收在鞘内；
伯劳放过雏雀；
翠绿翡翠鸟坐著作梦，鱼在下方嬉戏；
蜂虎不猎，纵然绯红、蓝与琥珀色蝴蝶密密飞绕其栖枝。
世尊之灵以大力覆临人、鸟与兽身上；
此时他仍在菩提树下沉思，
为众生赢得的胜利而荣耀，
并被一道胜过白昼的光照亮。

然后他在树下起身，光明、
欢喜、强健，他高声宣说，
令一切时代与诸界皆得听闻：

多少生命之屋曾拘我，
我长久寻找那造作此屋者；
这些感官牢狱满是忧苦，
我不息的奋斗何其艰辛！

但如今，
你这帐幕的建造者，你！
我已知你！你再不能建起
这些痛苦之墙；

也不能再举欺诳的屋脊，
在泥土上安置新椽。
你的屋已破，栋梁已裂；
幻妄曾造成它！
我安然由此而去，获得解脱。

第七书

漫长岁月中，净饭王与释迦诸侯往来度日，
却失去了爱子的音容，心中常怀悲伤。
漫长岁月中，温柔的耶输陀罗也独坐忧伤，
不知生之欢愉；
夫君与太子仍在人世，她却如同守寡。
每当牧驼人远远见过隐士踪迹，
或商旅在曲径上听闻修行者传闻，
国王的使者便奔走追寻，带回圣者离家独修、
远离故土的消息，却始终没有他的音讯。
这位白色迦毘罗卫一脉的冠冕、
君王的荣耀与希望，也是温柔耶输陀罗心中所系之人；
如今他远游在外，不知是遗忘、
变易，还是早已逝去。

一日，婆娑多正值春时，芒果树的银色嫩枝轻摇，
大地披上春裳。
王妃坐在明亮的园溪旁。
溪水如流动的明镜，两岸莲盏相依，
往昔幸福时，这水曾映出多少次他们相握的手、
相贴的唇。
如今她眼睑因泪而苍白，柔颊消瘦；
甜美的唇弧被悲伤拉紧；
发上光泽隐去，如寡妇守仪般紧紧束起。
她不佩饰物，胸前交叠的粗白丧布也无宝石扣系。
昔日听见他的爱语，那双纤足便如小鹿轻跃、
玫瑰叶颤动；如今却缓慢而痛苦地挪移。
她的眼，这双爱之灯，原像阳光从至深黑暗中透出，
以白昼光辉照亮夜的宁和；
如今不再发亮，只茫然游移，
几乎看不见四周簇拥的春意，
丝睫低垂，覆著眼珠。
她一手握著悉达多的珍珠腰带，
自他离去那夜便珍藏至今。
（啊，苦涩之夜，你是泪日之母！
深沉的爱何曾如此狠心待所爱，
除非这份爱不愿让一生一世限制爱的无边？）
她另一手牵著幼子，那神圣俊美的男孩，
是悉达多留下的信物，名唤罗睺罗；
年方七岁，心轻喜悦，在母亲身旁蹦跳，
望著春花在人世绽放。

母子在莲池畔流连。
罗睺罗轻笑著撒米，喂食蓝紫斑斓的游鱼；
她却以哀伤的眼追随迅飞的鹤影，叹道：
「啊，翱翔的羽族！
若你们降落在我亲爱之主的隐居处，请告诉他：
耶输陀罗因他一句话、一次抚触，
已活得近乎死亡。」
嬉戏与叹息交错之际，宫中侍女来报：
「尊贵的王妃！
南门来了两位哈斯丁浦商人，
名叫提菩沙与跋梨迦，皆是德行之人。
他们从喧嚣海边远道而来，
带著织金奇丽的布匹、镀金钢刃、
锻铜碗器、雕牙、香料、药草与异域珍禽，
全是远方民族的宝物。
但他们捎来的消息，使这些都显得贫乏——因已见著他了！
您的主上，我们的主上，举国的希望，悉达多！
他们曾亲眼见他，以膝与额礼拜，献上供品；
因他已成就一切预示之相，
是智者之师、世尊，神圣而奇妙，已成佛；
他以最甘美的言语与如天广大的悲悯，
解脱人类、救度众生。
看哪，他们说，他正朝此地而来。」

耶输陀罗体内欢喜的血奔涌，
如恒河源头的山雪融化时奔腾。
她起身拍掌，含泪而笑，泪珠悬在睫上。
「快！」
她喊道，「请这些商人到我的帷幕前；
我的耳如干渴的喉咙，渴望饮下那蒙福的消息。
去带他们来。
若他们所言属实，我必以黄金充盈其腰囊，
再赠下连君王也妒羡的宝石。
你们也来，我的侍女们；
若有礼物能表我感激之心，你们也必同得厚赏。」

商人们便赤足轻步，踏过欢乐宫的黄金道路，
在窥望的侍女间行走，对宫廷华彩惊叹不已。
到了帷幕外，一个温柔急切、
颤如乐音的声音传来：
「诸位先生们，你们远道而来，见过我的主上；
是的，你们已礼拜他，因他已成佛，
世所尊崇，圣洁无上，并救度众人，
且正朝此地而来。
请说吧！
若此事为真，你们便是我家可亲可敬的朋友。」

提菩沙答道：
「王妃，我们见过那神圣导师，
也曾俯伏在他足前；
因那曾失去的太子，如今已被寻回，
却已超越诸王之王。
在帕尔古河岸菩提树下，他——一切众生之友、
一切众生之王——近日成就了将拯救世界之事。
尊贵的夫人，他最与您相系；
世人将从您的眼泪中，得著导师此言的安慰。
看哪，他安好，如已超脱一切苦痛，
像从人间忧患升起的神，因真理显现而金辉澄澈。
当他行过一城又一城，宣说通往平和的崇高道路时，
人心追随他的足迹，如叶群随风，
如羊群跟随识途的牧人。
我们自己也在伽耶绿意盎然的支利尼迦林中，
听过那奇妙双唇说法，并向他礼敬。
他将在初雨降临前抵达此地。」

耶输陀罗欢喜得几乎难以呼吸，应道：
「愿诸位带来喜讯的贤友，今后常得安乐。
但你们可知，这伟大之事如何成就？」
跋梨迦便叙述山谷百姓所知之事：
那可畏冲突之夜，空气被魔影遮蔽，
大地震动，河水因魔罗之怒高涨；
又说那清晨如何荣耀破晓，
带著人类新升希望的光辉，
在树下的世尊是如何满怀喜乐。
然而他说，许多日来，求解脱的重担如一副黄金之轭，
压在那颗心上；
他已渡过一切疑惑风暴，安抵真理彼岸。
佛陀思惟：
人们爱自身罪孽，执著感官欺诳，
从千泉饮下谬误；
既无心观看，也无力挣破束缚他们的血肉罗网。
这样的人如何领受十二因缘与正法？
那法能救赎一切，世人却不知领受，
正如笼中之鸟，常避开已敞开的门。
因此，佛陀在这无依的世间证得道路后，
若是认为此道太艰难，凡人之足不能行履，
便独自离去，无人跟随，我们便将错失那济世的胜利。

世尊的慈悲如此思量。
就在那时，一声如产痛般尖锐的呼喊响起，
仿佛大地在分娩中呻吟：
「我必失丧，我与我的众生必失丧！」
片刻停顿后，西风又送来恳求的叹息：
「啊，至尊者，愿正法得以宣说！」

于是世尊将目光投向血肉众生，
看谁能听闻，谁仍须等待；
如锐日照耀莲池，看清哪些花苞将向光绽放，
哪些尚未从根中萌发。
他神圣地微笑，说道：
「是的，我将宣说！
凡愿听者，让他学法。」

他们说，此后他翻山至波罗奈教导五人，
开示生死如何止息；
开示人除了过往所作之业，
无别命运，除了自造之狱，无别地狱；
对诸欲已伏的人，也没有高不可及的天界。
那是吠舍佉月十五日午后，当夜月满。

圣贤之中，憍陈如首先证受四圣谛，入于圣道；
其后是跋陀罗、阿说示、婆沙婆、摩诃那摩。
又在鹿野苑的佛足前，
耶舍王子与五十四位贵族听闻我师所说的吉祥法语，
便顶礼并随行；
凡听闻者心中皆生平和，也知人类的新时代已至，
如水在沙地上闪耀，花草便萌生。
据说，这六十人皆已持戒圆满、
离于情欲，由世尊遣出弘传其道；
世尊则自鹿野苑与仙人堕处转向南方，
至耶瑟提与频婆娑罗王国，
在那里教化多日。
其后频婆娑罗王与其人民归信，
学习慈爱与有序生活之法。
国王也自愿献出竹林园，名为竹林精舍，
供养导师；
他以水浇在佛陀手上作为赠与之礼，
园中有溪、洞与可爱林地。
王又在那里立石，刻著：

诸法从因生，
如来已说其因；
诸法因缘灭，
大沙门亦如是说。

他们又说，在那园中举行过一次大集会，
导师宣说智慧与力量，凡闻法者，
无不倾心归信，于是有九百人披上如导师所穿的黄袍，
弘传其法；他以此偈作结：

诸恶莫作，
众善奉行；
自净其意，
是诸佛教。

商人们如此说完，王妃便以礼物与谢意酬谢，
足使宝石失色。
她问：「我主将由哪条路而来？」
商人说：
「从城墙至王舍城有六十由旬；
自彼处有平易之路，经索那与群山而来此地。
我们的牛每日缓行八拘卢舍，须一个月才至。」

国王听闻消息，便派遣九批王廷贵臣，
骑乘良马，分途前往。
每一使团受命传言：
「净饭王因七年思念与缺憾，
已垂垂近死，这七年中他从未停止寻你；
他祈请儿子回到自己所属之处，
回到这思慕已久的国土与人民面前，
免得临终之时不能再见你的面。」
耶输陀罗也派九位骑士，受命传言：
「你家王妃，罗睺罗的母亲，
渴望见你的面，如夜放的月花，
满怀渴慕地向著月亮，如苍白无忧的花苞，
等待女子足尖。
若你所得胜过所失，她祈求自己在其中有分，
罗睺罗有分；
但她最深的祈求，是你本人。」

释迦诸王如此疾行，但事情竟如下发生：
每一人带著使命在口，进入竹林精舍时，
正值佛陀说法；
一闻正法，便忘了开口传话，
忘了国王与任务，甚至忘了悲伤的王妃。
他们只以神往之眼凝望导师，
一心被那言语摄住——慈悲、
威严、圆满、清净，从神圣双唇倾出，照亮一切。
看哪，如一只本要飞回蜂巢的蜂，
看见茉莉盛开，闻到空中全然甜香，
便不顾自己已满载蜜汁；
夜近或雨来，它也不理，必须落在那些芬芳花上汲取甘露。
这些使者也是如此，一个接一个听见佛陀言语，
便放下奔行目的，忘却一切，
融入导师徒众中。
因此国王命优陀夷前往；
他是全宫最杰出、最忠诚者，
也是悉达多幸福岁月中的游伴。
优陀夷走近园中时，从树林摘下盛开木棉絮，
塞住耳门；
如此安然穿过此地崇高而危险的感召，
传达国王与王妃的消息。

世尊在众人前温顺低头，说道：
「我必定前往！
这是我的责任，也本是我的意愿。
任何人都不可忘记向赐他生命者致敬；
人由此得以生活，并得以不再死。
若你们守此症法，净除旧过，
不再增添新业，以慈爱与善施圆满自身，
便能安然证得福乐涅槃。
请让国王知道，让王妃听见：
我即刻启程。」

消息传回，白迦毘罗卫城与其田野之民，
便为太子入城预备。
南门立起明亮亭台，柱绕花鬘，
红绿丝墙上织有金纹。
道路也铺满楝树与芒果香枝，
满盛皮囊把檀香与茉莉洒在尘土上，旗帜飘动。
也预先安排妥当，抵达时需有多少大象在渡口外等候，
象背银轿，象牙尖镀金；
鼓声应在何处轰鸣「悉达多来了！」
诸王应在何处下马礼拜，舞女应在何处以歌舞散花，
使他所乘之马，踏于如膝深的玫瑰与凤仙花中，
一路美丽，全城响著音乐与欢喜。

一切就此定下。
人人日日黎明竖耳，等待第一声鼓响，
宣告「他来了！」
然而耶输陀罗急于先至，乘肩舆往城墙去，
明亮的亭台高耸。
四周一座美丽园林含笑，名为尼拘陀，
荫著贝尔树与绿羽枣树，近日修整得华丽，
曲径环绕果树花畦。
南路掠过草坪，此处是叶与花，
彼处是贱民所居的郊外小屋。
城门外聚著一群忍耐而贫苦的人；
其所触之物对刹帝利与婆罗门祭司都是重污。
然而他们也满怀期待，黎明前便起身沿路窥望，
听见远方象鸣或神殿鼓声，便爬上树。
若无人迹，便做卑微杂务来取悦太子：
扫净门石，竖起旗帜，将结果的无花果叶串成链子，
重新擦亮林伽神柱，为昨日褪色的枝拱添上新饰；
又不断询问路人，伟大悉达多的路上可有消息。
王妃以那双可爱而倦怠的眼望著他们，
也像他们一样望向南方平原；
若有行人带来道路消息，她便倾身细听。

她看见一人缓缓走近，头发剃得极短，
肩披黄布，如隐士束身，手持一只瓜形陶钵。
他在每户茅屋门前温顺举钵片刻；
得著布施便柔声道谢，无人给予处也同样温柔走过。
另有两名黄袍人随行。
但持钵者看来如此尊贵、如此可敬，
步履带著非凡气象，威仪弥漫空中；
他又以圣洁甜美的目光触动众人。
施者递上布施时，皆敬畏凝视他的脸。
有人俯身礼拜，有人奔去再取新的供物，
只恨自己贫穷，不能多施。
于是孩子、男人、女人渐渐成群跟随他的脚步，
掩唇低语：「他是谁？
究竟是谁？
何曾见过这样的圣贤？」
他步履安详走近亭台；
看哪，丝帘掀起，耶输陀罗全然未蒙面，
站在他路上喊道：
「悉达多！
主啊！」
她睁大的双眼泪流满面，双手紧合，
随后啜泣著倒在他足前，伏地不动。

后来，这位哭泣的夫人入了圣道。
有人请问佛陀：
既已发愿舍离一切凡情，舍离女子之手，
那花般柔软而令人倾倒的触碰，
为何仍容许这样的拥抱。
导师说：
「大爱容受小爱，好将它提升至更易达的高度。
你们当谨慎：
不可因自己已脱束缚，便以自由自夸，
反去扰恼仍受缚的众生。
你们得自由，正是为了使这自由广传——以耐心摄受人心，
以温柔智慧善巧引导。
菩萨欲成解脱，成为导师，
救助这昏暗世间，须经三大长时期辛勤修行：
第一时期为「发愿」，第二时期为「勤行」，
第三时期是「授记」。
看哪，我曾活「发愿」时期，
渴望善、寻求智慧，但双眼仍被蒙蔽。
你且数数那边蓖麻丛上的灰色种子；
在这么多雨季流逝之前，我曾名为罗摩，
为南海岸商人，面向兰卡与珍珠藏处。
那远古时，耶输陀罗也与我同住海边村中，
温柔如今日，名为拉克什米。」

「我记得，我从那里出行谋利，因家中贫寒卑微。
她含著眷恋泪水求我不要离别，莫要涉陆海之险。
她哭道：『爱怎能离开所爱？』
然而我冒险前往海峡，历经风暴、
辛劳、与深海生物的致命搏斗，
以及午夜与烈日下的苦难，
在浪中寻得一颗珍珠。
它光华如月，足以令君王倾空宝库求购。
随后我欢喜回到山中，但饥荒肆虐全地；
归途难以活命，我几乎不能到家，
因饥饿而疼痛，腰带中却系著那海中白色财富。
然而家中无食，而我最珍爱、
日夜辛劳只为守护的她，正倒卧门前，
无言的双唇近于死亡，只因缺少一点谷物。
我便喊道：
『若有人尚有谷物，我愿以足可赎回一国的重价，
换她一命。
给拉克什米一口面包，取我这月光珍珠。』
于是有人拿来所藏最后的三升粟米，
取走那美丽之物。
拉克什米活了，恢复生命时叹道：
『看哪，你是多么爱我！』
那一世，那颗明珠用得值得；
因它安慰了一颗本将无慰藉的心。
而如今我也有清净明珠，是我最后、
最大的收获，自更深的浪中取得——便是十二因缘与善法，
不会耗尽，也不会黯淡；
越是慷慨施予，越能显出圆满之美。
正如小蚁堆起的土丘不能比于须弥山；
正如跃鹿足印中的一滴露水不能比于无岸大海，
今日所施也远胜那一世。
爱在远离感官缠缚后更广大，
并向较弱之心俯身引导，此乃智慧之举。
因此，温柔的耶输陀罗在轻柔引领之下，
步入平和与福乐。」

但国王听说悉达多剃发而来，
穿著乞者黯色布衣，伸钵向贱民残食求施，
愤怒与悲伤便将爱逐出心头。
他向地吐唾三次，扯著银白胡须，
直步走出，颤抖的群臣侍从在后。
他皱眉登上战马，猛刺马腹，
怒气冲冲穿过惊奇的街巷；
人民几乎来不及喊「国王！
下拜！」
响亮骑队已铿锵而过。
在神殿墙边、可望见南门的转角处，
骑队迎上一大群人；
更多人民迅速从四方涌来，
直到道路皆被这庞大队伍遮没。
他们紧紧跟随那容颜安详者；
他的双眼正迎上老王之眼。
然而父王的怒意，并未持续多久。
佛陀温柔的目光，带著礼敬，
停留在他忧恼的眉间；
随后垂下眼帘，真诚屈膝，
跪于地上，显出一种高贵的谦卑。
能看见太子完好，是多么美好，
又见他头上有一种光辉，远胜人间王位的荣耀；
那威仪使众人敬畏无声，都跟随在他身后。

然而国王仍高声诘问：
「结局竟至于此？
伟大的悉达多潜回故土，裹著破布，
剃发著履，向低贱者乞食；
他本该如神明般生活，他是我的儿子，
这广大权柄的继承者，亦诸王之后，
只需击掌便能得尽大地所赐、万民所奉！
你原该盛装而至，伴著闪亮长矛与骑步军的踏响。
看哪，我所有士兵沿路扎营，整座城在门前等候。
这些凶年里，你栖身何处？
你戴冠的父王日夜哀悼，而她——」他指向远处，
「如寡妇般活著，舍弃欢愉，
不闻歌弦，不著华服，直至今日才披上金缕，
迎回的却是个披著黄色残布的乞丐丈夫。
儿啊，何至于此？」

答复平静传来：
「父亲，这是我族的习俗。」

国王说：
「你的族裔，自摩诃三摩多以来坐拥百座王座，
从无此例。」

导师道：
「我说的不是凡俗血脉，而是不可见的承传，
那些已成与将成的诸佛。
我属于他们，行他们所行；
今日所发生者，往昔亦曾如此：
一位披甲之王在门前迎见其子，
一位著苦行衣的太子；
而那位受命救助诸世的圣者，
以慈爱与自制，胜过一切最有权势的君王；
他也应当俯身礼拜——正如我此刻所做——并以谦卑深爱，
将所携宝藏的初果，奉给那因亲恩深重而应受此献者。」

国王惊问：「什么宝藏？」

导师温顺地握住王的手掌；
他们穿过万民礼拜的长街，
王妃与国王在两侧同行时，
他缓缓道出成就平和与清净之法：
那四圣谛，如海岸环抱海洋般涵摄一切智慧；
那八正道，无论君王或奴隶，
凡愿意者皆能行于圆满之道。
此道有四阶与八戒；
凡愿如此生活者，无论尊卑、
智愚、男女、老幼，迟早皆将脱离生命之轮，
证得福乐涅槃。

行至宫门廊下，净饭王眉间郁结渐舒，
饮下这番宏言，亲手接过佛陀的钵；
温柔的耶输陀罗那双美丽眼眸里，
也有新生的光，照亮了未干的泪痕。

那一夜，他们踏入了平和之道。

第八书

在那揭罗，湍急的科哈那河岸旁，
展开一片辽阔草地。
若自波罗奈圣祠乘牛车向东北行，五日可达。
喜马拉雅白峰遥遥相望；
此地终年花开不绝，清溪环绕，滋养郁郁树林。
坡地柔软，香荫清凉，至今犹存圣气。
暮息悄然吹过纠缠灌木，也掠过高高堆起的红色雕石；
石块遭榕根藤茎劈裂，披著摇曳的叶与草。
静蛇从漆作与雪松梁的残垣间泛著幽光，
在深凿石板上盘踞；
蜥蜴栖息，又掠过彩绘地面，
昔日诸王曾在此行走；
灰狐在破碎王座下安然产仔。
唯有峰峦、溪流、斜坡与柔风依旧，
其余一切，如生命中所有华美景象，皆已消逝；
净饭王的城池曾立于此；
也正是在这座山上，金蓝交映的落日时分，
世尊佛陀端坐，向自己的亲族宣说正法。

看哪，你们可在经卷中读到：
众人如何齐聚那欢喜园林。
古时园中有凌空步道、喷泉、
水池、玫瑰阶台，四周环绕华丽亭阁与庄严宫殿。
导师高坐受礼，热切人群凝望他将启的唇，
渴望领受那智慧，致使亚洲归于柔和安宁；
直至今日，四百俱胝众生皆为明证。
他坐在国王右手边，周围列著释迦诸王、
阿难、提婆达多，以及满朝文武。
后方立著舍利弗与目犍连，
是平静黄袍僧众的诸首领，庄严齐集。
罗睺罗坐在他膝间，以惊奇童眸望著那令人敬畏的面容；
温柔的耶输陀罗坐在他足边，
不再心痛，她已预见那更美的爱，
不再依附短暂的感官，也预见那无衰老的生命，
以及那蒙福的最后一死——在其中，
死亡本身也被灭尽。
那既是他的胜利，也是她的。
于是她将手放在他手上，以银色肩巾环住他的黄袍。
三界正等待他开口，而世上无人比她更近他。

佛陀唇间涌出的灿烂教法，我不能述其万一。
我只是后世一名书记者，敬爱我师，
也敬爱他对世人的慈悲；
我记下此传奇，知他有智慧，
却无才力道出经外之事。
岁月已使经文与古义朦胧；
它们曾崭新有力，撼动一切。
我只晓得那柔和印度黄昏中，
佛陀宏论的一小部分。
经中也载，听众比可见者更多，
多出十万又十万、俱胝又俱胝；
一切诸神与亡者皆涌至，天界直至第七层都因而净空，
最深地狱也松开门闩。
白昼逾时未去，在守望的群峰上铺展玫瑰叶似的光，
仿佛山谷黑夜正在聆听，山巅却仍是正午。
经中还说，黄昏如天女伫立其间，
因爱而陶然神迷；
平舒的卷云是其发辫，镶星是其冠上的珠钻，
月是额饰，渐深幽暗是织衣。
世尊说法时，她屏住呼吸化作芳香叹息，
拂过草坪。
凡听闻者，无论是外邦人、
奴隶、高种姓或低种姓、雅利安血裔、
异族或丛林居民，都仿佛听见同伴所说的母语。
不只河边聚集男女老幼；
经中说，鸟兽爬虫也感受到佛陀广大含摄之爱，
领受其悲悯言语的应许。
牠们的生命虽困于猿、虎、
鹿、长毛熊、胡狼、狼、食腐鸢、
珠色鸽、宝石孔雀、蹲蟾、
斑蛇、蜥蜴、蝙蝠，乃至拨动河波的鱼形，
仍温顺触及人类手足之衣角；
虽然人类反不及牠们纯真。
佛陀在王前宣说时，牠们在无言欢喜中知晓自己的束缚已断。

唵，无量者！
不可用言语衡量，思绪之弦也无法沉入无底深渊。
发问即错，回答亦错。
不要说。

诸经说，最初唯有黑暗，梵天独自在那夜中冥想；
莫在那里寻找梵天与起始！
凡眼不能见祂，也不能见任何光；
凡智不能知他。
帷幕之后仍有帷幕；
揭开一重，后面必还有重重帷幕。

星辰掠过而不问。
知此已足：生与死、喜与忧常在；
因果次第、时间流转，以及生命的不息之潮常在。
它永远变易，却如江河般由一波接续一波，
或急或缓，似同非同，从远泉流至众水归海之处。
海水蒸腾向日，又将消散的细浪以云絮送回，
滴落山间，再度滑行，无休无止。

能知诸相皆为幻象，便已足：
诸天、诸地、诸世界，以及使它们变迁的变迁，
皆是一具巨大的旋轮，满是争斗与重压，
无人能止、能挡。
不要祈祷；黑暗不会因此明亮。
不要向寂静索求，因它不能言语。
不要以虔敬之苦折磨哀伤的心。
啊，兄弟姊妹们！
莫以礼物与赞歌向无助的诸神祈求，
莫以血贿赂，也莫以果糕喂养；
解脱必须在你们自身中寻得。
每个人都造自己的牢狱。

每个人都有如至诸神的主宰之力；
不仅如此，无论上方、周围、
下方诸力，乃至一切血肉众生而言，
自身的行为造就喜与忧。
往昔所为，造就今日与未来；
或坏或好，卑者可升为尊，尊者亦可沦为卑。
欢喜天界的天众，收获往昔圣善之果；
下界诸魔耗尽往昔所造恶业。
无物长存：
美德随时间消散，罪污也由此涤净。
曾辛劳为奴者，可因温柔德行与所积功德再来为太子；
曾统治为王者，也可因已作与未作之事，
披著破衣流浪人间。
你们可将自己的命运升得高过帝释天，
也可沉得低于蠕虫蚊蚋。
万千生命或以此为终，万千生命或以彼为终。
只要这无形之轮仍转动，便无休止、
无平和、无安住之处；
升者将坠，坠者可升，轮辐永不停息。

若你们困于轮回，挣不脱枷锁，
那无垠的生命之心便成诅咒，
万物之魂成深重的苦。
但你们并未受缚！
万物之魂本是甘美，生命之心是天界的安息。
意志强于忧苦；
本善者，将趋更善、至善。
我，佛陀，曾与所有同胞同泣，
曾为整个世界之苦而心碎；
如今我笑且欢喜，因得自由。
啊，受苦者，须知：
你们受苦，源于自身。
无人强迫，没有别物束缚使你们生死、
在轮上旋转，又拥抱亲吻那痛苦的辐条、
泪水的轮圈、空无的轮毂。

看哪，我向你们显示真理！
这低于地狱，高于天界，超出最远星辰，
比梵天所居更远；
在开始以前，且无终结；
如空间永恒，如必然之确，
有一神圣之力恒常存在，推动万物向善；
唯有其法则长存。
盛放的玫瑰，带著它轻触的痕迹；
莲叶的形姿，也是它亲手塑成。
在幽暗泥土与种子的寂静中，它织出春之衣。
或在壮丽云上的绘色，或在孔雀尾缀上翡翠；
它以群星为居所，以闪电、风与雨为仆役。
它从黑暗中造出人心，从钝壳中造出雉鸟细画的颈项；
它永远辛劳，它使一切古老的愤怒与毁坏，
终归于美。

金太阳鸟巢中的灰蛋是其珍藏，
蜜蜂的六角房是其蜜罐；
蚂蚁知道它的道路，白鸽亦知。
鹰带猎物归巢时，是它为鹰展翼；
它遣母狼回到幼狼身旁；
也为那些无人怜爱的生命，寻得食物与友伴。
万般运行都不能使之受损或阻碍；
万物皆循其道。
它为母亲胸中带来甜白乳汁，
也带来幼蛇刺人的白滴。
它在不可见的天空华盖中，
造出天体行进的有序音乐；
在大地深渊中藏金、红玉髓、蓝宝与青金。
它不断使隐秘之物显现，安坐于林间绿荫，
在雪松根旁养育奇异幼苗，
设计叶、花、草刃形貌。
它既杀害，亦拯救，除了成就命运之事外无所动；
爱与生命是其线，死亡与痛苦是其织机的梭。
它造作又撤销，修补一切；
新造的胜过已往。
其殷切双手筹划的灿烂图纹，缓慢生长。

这是它在可见事物上的运作；
不可见事物更多。
人的心与意、诸民的思想、
其道路与意志，也都受此大法则约束。
其不可见的忠实之手帮助你们；
其言不可闻，却比暴风更强。
悲悯与爱之所以生于人心，
是因漫长的磨炼，终将盲昧物质，
塑成有情之形。
它不容任何人轻蔑；
阻碍它者将失去，服事它者获得。
隐而未彰的善，则报以平和与福乐；
不为人知的恶，则以痛苦偿付。
它遍观一切，记录万事。
行正则报偿；
行恶则必以等量报应，虽然正法也时迟至。
它不知怒，也不知赦免；
它全然真实，量器准确，天平无瑕。
时间对它算不得什么；
它或在明日审判，或在许多日后。
因而，杀者之刀刺了自己；
不义法官失去自己的辩护者；
妄舌为自己的谎言定罪；
匍匐的盗贼与掠夺者所夺，终将归还。
这就是将万物推向正义的法；
终究无人能转离或阻止。
其核心是爱，其终点是平和与甜美圆成。
顺服它吧！

诸经说得好，同胞们！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他前生所活的结果。
往昔之错，生出悲伤与忧苦；
往昔之正，育成福乐。
你们所播，便是所收。
看那田野：芝麻是芝麻，谷是谷；
寂静与黑暗都知道！
人的命运亦如是而生。
他来时，是自己所播之物的收割者；
前生撒下多少芝麻、多少谷物，
也撒下多少杂草与毒物，损害他，
也损害受苦的大地。
若他正当劳作，拔除此等，
在其处栽下健康幼苗，土地便将丰饶、
美丽而洁净，应得之收成也富足。

若活著的人已知忧苦由何而生，
便耐心忍受，努力以爱与真理偿还往昔恶行的深债；
若他不使任何人匮乏，并从血中彻底涤净自我的虚妄与欲念；
若他温顺受一切苦，对冒犯只回以恩慈与善；
若他日日慈悲、神圣、公义、仁善、真实；
把欲望从紧附之处，连带流血根须拔除，
直到贪生之爱止息：
如此之人临终之时，留下便是已结清的生命帐；
诸恶已灭，其善仍活而有力，
远近皆然，善果随之而来。
如此之人无需再过你们所称的「生命」；
出生时展开的一切已告完成，
他已完成使他成为人的目的。
渴望不再折磨他，罪不再玷污他，
世间喜忧之痛不再侵入他安然的永恒平和；
死与生不再重演。
他归于涅槃！
他与生命合一，却不再如世人所谓地活著。
他是蒙福者，已止息了个体之有。
唵嘛呢叭咪唵！
露滴滑入闪耀之海！

这是业力法则。
学吧！
唯有罪垢尽除，唯有生命如白焰燃尽，
死亡才随之死去。
莫言「我是」、「我曾是」、「我将是」；
莫以为你们如旅人，从一间血肉之屋迁至另一间，
时而记得，时而遗忘，居所或陋或佳。
生命最终的总和，重新流入宇宙之中；
它如蚕吐丝筑巢，自造其居。
它取得作用与形质，似蛇卵孵出，便得鳞与齿；
如芦花带羽，飞越岩石、壤土与沙地，
直至寻得沼泽，落地生根。
它亦发散力量，或助人或伤人。
当死亡这苦涩杀手来袭，未净化的残片便赤红游荡，
乘著瘟疫与枯萎之翼被驱逐。
但温良正直者逝世时，甜风轻拂；
世界更丰盈，如沙漠溪流渗入地底，
又以更澄澈、更浩瀚之光重新涌现。
如是，所成之功德，将赢得更幸福的世代；
缺德则未抵终点便停滞；
然而，在诸劫终尽以前，这爱之法必将君临一切。

何物阻你们前行，同胞们？
是黑暗！
黑暗生无知；
你们因无知而迷乱，视幻影为真，
渴求占有，得之又执著，引生忧苦的欲望。
你们若愿行中道，其路由明理勾勒，
由柔和寂静抚平；
你们若愿取崇高涅槃之道，且听四圣谛。

第一谛是苦。
勿受欺瞒！
你们珍视的生命，不过是漫长煎熬；
唯有痛楚长驻，欢愉如鸟雀，稍驻即飞。
生之痛、无助岁月之痛、炽热青春之痛、
盛年之痛、寒灰暮年之痛、
窒息般死之痛，填满你们可怜的光阴。
痴情虽甜，葬火终将吻上曾相偎的胸膛与唇；
勇力虽强，秃鹫终究啄食首领与君王的骸骨。
大地虽美，林中万族相残求生；
苍天如蓝宝石澄澈，饥民哀嚎时，
却不降一滴甘霖。
去问病者，问哀悼者，问那拄杖踉跄、
伶仃无依之人：
「你可喜爱生命？」
他们会说，婴孩落地便哭，乃真具智慧。

第二谛是苦之因。
有哪种悲苦非从欲望生出？
感官与外境交会，迸出欲望迅疾的火花。
爱渴便如此燃起，那是对万物的贪恋与渴求。
你们急切追逐幻影，迷恋梦境；
在中心立起一个虚假的「我」，
又在周围造出似真似假的世界。
你们对更高处视而不见，对天界之外吹来的清风充耳不闻，
对真生命的召唤哑然无声；
那真生命，只留给舍弃虚妄之人。
于是，争斗与欲望将世间化为战场；
于是，贫苦受欺的心淌下咸泪；
于是，激情、嫉妒、忿怒、憎恨翻腾不息；
于是，血色年岁追逐著血色年岁，赤足狂奔。
本该长出谷穗之地，蔓生毒根与恶花；
善的种子几乎寻不到一寸萌发的土壤。
灵魂被毒饮麻醉而去，业力又挟渴求猛烈回返；
那浊重的自我再受感官所击，再招致新的欺诳。

第三谛是苦之止息。
这便是平和：
征服贪我恋生之欲，从胸中拔除欲望的深根，
止息内在争战。
爱，是拥抱永恒之美；
荣耀，是成为自己的主宰；
快乐，是活在诸神之上；
无量财富，是积蓄不坏的宝藏：
源自圆满服务与尽责，在慈悲、
柔语与清净无染的日子中成就。
这些宝藏，生时不会凋零，死亦不能贬损。
于是苦终了，因为生与死都已止息；
油既耗尽，灯火如何摇曳？
旧债已清，新帐洁白；
人便如此得满足。

第四谛是道。
它敞阔明白，清晰可循，易行且近在眼前；
那便是八正道，直通平和与归依。
听吧！
许多小径通向那对孪生雪峰，金云环绕其巅；
攀登者或从陡坡，或从缓坡而来，
终抵达彼岸破晓之处。
强健者敢行崎岖险径，奋力攀上高耸危峻的山腹；
软弱者则绕行层层慢台，多有歇脚处。
带来平和的八正道亦然；
它可由低处或高处而行。
坚定的灵魂疾行，软弱者暂留；
但终将都抵达日照之雪。

第一善阶是正见：
敬畏正法，远离一切过犯；
明察造就命运的业力；
作感官的主人。
第二是正思惟：
对一切生命怀抱善意，让残忍、
贪婪与忿怒死去，使你们的生命如和风经过。
第三是正语：
管好双唇，如宫门内驻有君王；
从此流露的言语，当宁静、美好、有礼。
第四是正行：
使每一行为涤除一过，或助长一德；
让爱从善行中显现，如水晶珠中可见银线。

另有四条更高之路。
唯有已了却尘世诸事的双足方能踏上：
正清净、正念、正独处、正定。
灵魂啊，若羽翼未丰，莫要径直向日飞去；
低处空气甜美、安全且熟悉，家常平地可亲；
唯有强者离开各自巢穴。
妻儿之爱可亲，我知；
朋友与岁月的欢游可喜；
生命温柔的布施能生善果；
其恐惧虽根深蒂固，却终是虚妄。
若你们必须如此生活，便这样活吧；
将你们的软弱化为金阶，藉每日与这些幻影共处，
升向更可爱的真实。
如此，你们将通向更清明的高处，
找到更易攀登的路、更轻的罪担，
生出更强的意志，以挣脱感官的束缚，步入道中。

得此开端者，已触第一阶；
知四圣谛与八正道，无论阶数多少，
终至涅槃福地。

立于第二阶者，已离疑惑、
幻妄与内在争斗，成一切欲望之主，
不依祭司与经卷，只须再历一生。

再往前是第三阶；
庄严的灵魂在此清净纯粹，
升华至圆满平和与爱护众生。
生命终结时，生命的牢笼彻底破碎。

不，还有些人，确能在活著且可见时，
经由圣者、即诸佛所行的第四阶，
抵达最终目标；
他们的灵魂无染无垢。

看哪，如同勇士斩杀的凶敌，
十种罪孽沿此诸阶伏于尘埃：
自我爱恋、邪信与疑，此为三者；
再有二者，瞋与欲。
征服此五者，便已踏过四阶中的三阶；
然而仍有对尘世生命之贪恋、
对天界之渴求、自赞、谬误与骄慢。

正如立于雪峰之巅者，头上唯有无垠蓝天；
这些罪孽铲除之时，人便来到涅槃边缘。
较低之位的诸神嫉羡他；
三界崩坏也不能使之动摇他。
一切生命对他而言已然活尽，一切死亡都已休止；
业力不再建造新的屋宇。

无所求者拥有一切；
舍弃自我，宇宙便长成为「我」。

若有人教导涅槃是湮灭，告诉他们，那是谎言；
若有人教导涅槃是存活，告诉他们，那也错了。
他们不知此事，亦不知残灯破灭后有何光明，
不知那无生命、无时间的至福。

入道吧！
悲苦莫如恨，痛楚莫如欲，欺妄莫如感官所惑。
入道吧！
若有一足踏灭所恋的一罪，此人已行远矣。
入道吧！
彼处涌出疗愈的溪流，止息一切渴求；
开著不凋之花，铺就一路欢喜；
也聚来最迅疾也最甜美的时辰！

正法之宝胜过珠玉；
其甘美胜过蜜房，其喜乐无可比拟。
若欲依此而活，请正确听闻五戒：

不可杀生，出于悲悯，亦莫断绝那最卑微之物上升的道路。

慷慨施与，亦可领受；
但不可因贪婪、暴力或欺诈，夺取他人所有。

不可作假见证，不可毁谤，不可妄语；
真理是内在清净之言。

远离败坏心智的药物与酒饮；
心识清明，身体洁净，无需苏摩汁液。

不可觊觎邻人之妻，亦不可行悖逆伦常的血肉之罪。

导师又论父母、子女、同伴、友人之责；
教导人若不能迅速挣断感官之链，
若步履软弱而难登高径者，
如何安顿此血肉之身，使在世的日子皆能无咎而过，
尽行慈悲之责，并踏出八正道最初真实的步履：
纯净、恭敬、耐心、悲悯，爱众生如己。

恶果是往日恶因所结，善果乃善行所生；
居家之人若能几分净除我执，
几分济助世间，来生便增几分安乐，
进入更高一阶，成就更善之生。

他如是说；
他早先在王舍城竹林精舍亦曾如此教示。
一日黎明，世尊在彼处经行，
见居士善生新浴毕，裸首向大地、
天空与四方跪拜，双手撒出红白米粒。
世尊问：「兄弟，何以如此礼敬？」
答曰：「大人，此乃先父所传；
每晨劳作之前，以此抵御来自上天、
下地，与四方诸风中的恶意。」
世尊道：「毋须撒米；
当向一切施予慈念与善行。
视父母如东方，光明由此升起；
视师长如南方，丰厚礼物自此而来；
视妻儿如西方，爱与宁静的色彩在此闪耀，
白日亦在此终结；
视朋友、亲族与众人如北方；
对下方微末众生，对上方圣者、
天众与蒙福亡者，亦当如此。
这样，诸恶自闭，六方便得护佑。」

然对他自己的黄袍之众，那些如醒鹰般轻蔑生命低谷、
振翼向日者，他传授十种戒行，即十戒；
又教比丘当知身口意三门、
三正思惟、六重意识状态、
五力、八清净门、诸了悟之法、
神通、舍、五种禅观；
这些对圣灵魂而言，是比甘露更甜的食粮。
他又授诸禅定与三皈依。
他也教导弟子如何居处，如何生活而不陷爱欲与财富之网，
何所饮食、何所携带：
三件素黄缝布衣，偏袒一肩；
一腰带、一乞钵、一滤水器。
如是，他稳固奠下僧伽的伟大根基；
那尊贵的黄袍僧团至今屹立，助益世间。

他整夜说法，教导正法；
无一双眼落下睡意，听者皆以不倦的喜悦欢欣。
法音终了，国王亦从王座起身，
赤足跪拜于子前，亲吻衣缘，说：
「收我为徒吧，儿啊！
让我成为你众中最微末者。」
此时满怀幸福的耶输陀罗亦呼道：
「蒙福者啊，请将你言语之国的宝藏赐予罗睺罗，
作他的遗产。」
于是三人皆入道中。

我所写，至此而终。
我敬爱导师，因他慈爱我等；
我所知甚少，关于导师与平和之道，所述亦微。
此后四十五个雨季，他在诸地、
以诸多语言阐明此道，为亚洲带来光明，
至今犹美；
他以宏大恩慈之灵感化世界。
这一切都记于圣典；
也记载他行经何处，哪些尊贵帝王将他甘美的言语镌刻于岩穴；
又记载时机成熟时，佛陀逝世—伟大的如来——人中之人，
圆满一切；
自那以后，千千万万俱胝众生踏上那条路，
通往他所去之处，抵达寂静常住的涅槃。

啊，蒙福的主！
啊，至高解脱者！
请宽恕这微弱的文字；
试图以浅薄的智慧，衡量你高远的爱，
终究亏负了你。

啊，爱者！
同胞！
导师！
正法之灯！
我皈依你的名，皈依你；
我皈依你的僧团！
唵！

莲上清露已凝。
升起吧，伟大太阳！
托起我的叶，使我融于那海。
唵嘛呢叭咪吽，日出临照！
露珠滑入光明之海！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