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亞洲之光

作者：埃德溫・阿諾德爵士（Sir Edwin Arnold）

版本：中譯本第一版（神秘學講堂）

日期：2026/06/14

僅作學習參考用途，不得販售

《亞洲之光》

埃德溫・阿諾德爵士 著

謹以此卷，獻予印度之星勳章之至尊君主、
大團長與諸位同袍。

作者敬呈。

第一書

此乃救世經文，世尊佛陀經文；
其人間名為悉達多太子，於人間、
諸天與冥界之中無可匹敵，
受萬物尊崇，至智、至善、至悲；
他是涅槃與正法的導師。

於是，他再度為眾生降臨人間。

在最高天界之下，安坐四大天王，統御人世；
其下諸境雖近人間，仍屬高遠，
聖潔諸靈在此靜候三萬年，以待重生。
世尊佛陀在此天界等候，為我們故，
五種明確的降生徵兆顯現；
諸天神見了，便說：
「佛陀將再臨世間，救度蒼生。」
他答道：「然！
我今往救世界。
此乃多生多世中最後一回；
自此以後，生死於我、於學我法者，皆告終結。
我將降生於釋迦族中，喜馬拉雅南麓雪山下，
住著虔敬之民與公正之王。」

那一夜，淨飯王之妻——摩耶王后，
臥於君王身側，得了一夢；
她夢見一顆天星，燦然具六道光芒，
色如玫瑰珠光，其徵象為一頭六牙白象，
潔白勝過牛乳，凌空而來，
光華透入她身，自右脅進入胎中。
醒時，非凡的福樂盈滿胸懷；
半壁大地在破曉前已被妙光照亮。
堅山震動，波濤平息；
所有晝開之花，皆如正午般綻放；
王后的喜悅傳至最深冥界，
似暖陽使林蔭染金，又向一切幽深處送入溫軟低語：
「啊，將復生之死者，或將死去之生者，
起身，傾聽，懷抱希望！
佛陀已至！」
於是，無數幽冥之境遍佈平和，
世界之心為之撼動，一陣未知清新的風拂過陸海。
晨光既臨，王后將夢兆上奏，白髮解夢者言：
「此夢大吉！
巨蟹會日；王后將產一子，神聖孩童，
具不可思議之智，澤被眾生。
他將令世人脫離無知；
若願屈尊為王，亦當統御天下。」

聖佛陀便是如此降生。

摩耶王后產期已滿，正午時分立於宮苑一株波羅沙樹下。
樹幹偉岸，直如殿柱，樹冠滿是葉之光澤與芬芳花朵；
此樹知曉時辰已至——因萬物皆知——便垂下枝柯，
在王后尊容上方結成花亭。
大地忽湧千花，鋪作臥榻；
近旁巖石亦備下清泉以供沐浴，澄澈如水晶。
她無痛產下聖子；
其完美身形具足三十二種福德降生之相。
大喜訊傳入王宮，抬來彩繪肩輿，
欲迎他回宮，抬槓者卻是四大天王，
自須彌山降下；
祂們在銅版上記錄世人行為。
東方天王的諸軍身披銀袍，持珍珠之盾；
南方天王的騎士鳩槃荼，乘藍馬，持藍寶石之盾；
西方天王有龍眾相隨，乘赤馬，持珊瑚之盾；
北方天王為夜叉環繞，通身金黃，
乘黃馬，持金盾。
神祇無形之威儀降臨，親自執起轎杆；
外貌看似抬轎僕役，實則皆是大能的諸神。
那一日，諸神於人間自在行走，人卻不知；
天界為人間而歡喜，因知世尊佛陀已再度降臨。

然而淨飯王並不知此，諸般瑞相令他不安，
直到解夢者預言：
此子將成統御人間的太子為轉輪聖王，
千年一出，統御天下。
他將具七寶：
神輪寶、寶珠、駿馬寶——踏雲而行的神駒；
雪白象寶——天生承王之座；
智臣、無敵將軍，以及風姿絕世的妻寶——比晨曦更美。
國王期待這奇童具足諸寶，便下令舉城歡慶。
道路灑掃，街巷噴染玫瑰香，樹間懸燈掛旗；
歡騰人群觀看劍客與雜耍者、
幻術師、馴蛇人、盪索者、
走繩人，穿亮片裙繫鈴鐺的舞女，
急步時鈴聲如輕笑迴響；
也有披熊皮、鹿皮的扮演者，
馴虎人、角力士、鬥鵪鶉者，
擊鼓者與彈弦者，奉王命取悅萬民。
另有遠方商人聞此降生而來，以金盤獻上厚禮：
羊絨披巾、甘松香、玉石、
夜空色的綠松石、珍貴薄紗，
十二重猶掩不住貞靜容顏，
綴滿珍珠的腰布與檀香木；
諸城紛紛進貢獻禮。
因此眾人稱太子為「一切成就」，簡稱悉達多。

外來賓客中，有位白髮聖者阿私陀。
其耳久不聞塵世喧囂，卻能聽見天音；
他在畢缽羅樹下祈禱時，聽見天神歌詠佛陀的降生。
他憑年歲與齋戒而博通聖典；
國王見他近前，威儀可敬，
便向他致禮，摩耶王后欲將嬰孩置於這聖者足前；
但老人一見太子即喊道：
「啊，王后，不可如此！」
隨即八度以額觸地，將枯瘦面容貼於塵土，說道：
「聖嬰啊！
我向你頂禮！
你正是那一位！
我見玫瑰色光、足底之相、
柔曲的卍字吉祥印、三十二種根本聖相、
八十種隨形好。
你是佛；
你將宣說正法，救度一切學法眾生，
雖我逝去的太早，不得聞你法音；
我不久前還渴望一死，今已得見你。
大王啊，當知！
這是人類之樹上的花，億萬年方開一回；
一旦綻放，世間便充滿智慧之香與慈愛滴落的蜜。
從你的王室根株，生出一朵天上蓮花。
啊，幸福之家！
然非全然幸福，因這孩子將有一柄劍刺穿你的心腸；
至於你，溫柔的王后，因這偉大的誕生，
妳為諸神與世人所敬愛；
不宜再承更多哀苦；
而生命即是哀苦，故七日之後，
你將無痛抵達苦痛的終結。」

其言果然應驗。
第七夜，摩耶王后含笑而眠，
不再醒來，心滿意足往生忉利天；
無數天神在那裡禮拜她，侍奉這光明的母尊。
至於聖嬰已尋得乳母，即摩訶波闍波提公主；
以聖潔乳水滋養其雙唇，而此雙唇，
將慰藉諸世界。

第八年後，謹慎的國王思忖，
該教導太子身為儲君應學的一切；
他刻意迴避神蹟所預示的浩大命運——佛陀的榮耀與苦難。
於是在朝會上問：
「諸位大臣，誰最有智慧，能教太子應學之事？」
群臣立刻同聲答道：
「陛下，毗奢婆蜜多最有智慧；
他通曉經典最深，學問、技藝無一不精。」
毗奢婆蜜多便奉命前來。
擇定吉日，太子拿起牛血色的紅檀木書板，
板緣鑲滿寶石，板面灑了金剛砂粉，光滑如鏡；
又執起書寫杖，垂目立於賢者面前。
賢者說：
「孩子，寫下這段經文，
我將慢慢誦出這首名為「伽耶特麗」的偈頌，
唯有高種姓能聽：

唵，願我等冥想
那神聖、可敬的光輝；
願其啟迪我們的心智。

太子溫順答道：
「老師，我寫。」
隨即飛快在砂上書寫，不只一種文字，
而是以各種字形寫下聖偈：
天城體、南方字、尼字、曼伽羅字、
波盧沙字、耶婆字、提爾提字、
烏克字、達羅陀字、悉基耶尼字、
摩那字、摩陀耶遮字；
還有圖像文字與手語符號，
洞穴人與海上民族的標記，
地底拜蛇者的文字，崇拜火焰與太陽者的文字，
瑪吉安人與丘塚居民的文字。
天下萬邦一切奇異書體，他都用書寫杖一一描出，
並以每種語言誦讀師長的偈句。
毗奢婆蜜多說：
「夠了，我們學數。」

又道：「跟著我數，直到十萬：
一、二、三、四，至十，再以十進至百、千。」
孩童跟著數出個、十、百；
數到十萬仍未停，反而輕聲續誦：
「之後是拘胝、那由他、尼那由他、
佉婆、毗佉婆、阿婆婆、阿吒吒，
至俱物陀、乾提迦、優鉢羅，
再由芬陀利迦至鉢頭摩；
最後一數，可數盡哈斯塔吉里山磨成極細微塵後的所有塵粒。
但在此之上仍有計數法，名為迦他，
用以計算夜空星辰；
拘胝迦他，用以計算海中水滴；
因伽，是圓形之算；
薩婆尼積波，可計恆河一切沙數，
直到阿僧祇劫，其單位乃十俱胝恆河之沙。
若還要更廣大的尺度，算術便升至阿僧祇，
可計萬年之中，日日降雨於諸世界的所有雨滴；
由此更上，直至摩訶劫，諸神便以此推算他們的未來與往昔。」

賢者答道：「甚好，尊貴的太子！
你既已知此，還需我教線量之法嗎？」
孩童謙卑回答：
「老師，請聽我說。
十極微成一微細；
十微細成一窗塵，七窗塵成日光中浮塵一長，
七浮塵成鼠鬚尖，十鼠鬚尖成一利佉；
十利佉成一虱，十虱成一麥心，
又說七麥心成一蜂腰；
如此至綠豆、芥子與大麥粒，
十麥粒成一指節，十二指節成一搩手，
從此至肘量、杖量、弓長、槍長；
二十槍長量得所謂一『息』，
也就是人滿肺吹氣所跨之地；
四十息成一俱盧舍，四俱盧舍成一由旬。
老師若許，我可誦出一由旬之內，
首尾相接可容多少日塵微粒。」
於是小太子以剎那之巧，準確說出原子總數。
毗奢婆蜜多聽了，俯伏在孩童面前，喊道：
「你才是教導者；
你才是上師，不是我。
啊，溫柔的太子，我向你頂禮！
你來到我的學舍，只為顯明你不依書卷而知一切，
且懂得美好的恭敬之道。」

世尊佛陀對所有師長都恭敬如斯，
儘管早已超越其學問。
他言語極柔和，卻如此智慧；
儀容有王者風度，舉止卻溫順；
謙抑恭敬，心腸柔軟，血氣卻無畏。
少年群中，無人比他更勇於騎馬，
在歡快狩獵中，追逐怯生生的羚羊；
宮廷模擬競賽中，再無比他更敏銳善馭的御者。
然在競賽半途，這孩子常常停下，讓鹿自由逃去；
也常常讓出已快贏的賽程，
只因奔馳的馬兒喘息艱難；
或因王族同伴敗北而憂傷，
或因一縷悵然幽思掠過心頭。
隨著歲月，世尊的悲憫日益增長，
猶如大樹自兩片柔葉長成，
終將遠布蔭影；
這少年不知悲傷、痛苦與淚水，
只把它們當作陌生的名詞——那是君王未曾感受、
也永不該感受之物。

然而某個春日的御花園中，
一群野天鵝飛過，北往喜馬拉雅懷抱中的巢地。
白鳥成列，以愛鳴互喚，由眷愛引領，
在空中明亮飛行。
太子的堂兄提婆達多張弓，
瞄準放出一箭，射中領頭天鵝展開的寬翼；
那翅膀原本在自由的藍天路上滑翔，
如今帶著苦箭墜落，鮮紅血滴染污純白羽毛。
悉達多太子看見，便溫柔地抱起鳥，
置於膝上，盤腿而坐，如佛像之坐姿；
他以觸撫安定野鳥的驚恐，
理順凌亂的翅羽，撫平急促的心跳，
以柔軟如初展芭蕉葉的仁慈手掌，
安撫牠至平靜。
左手扶住牠，右手從傷口拔出殘酷的鐵箭，
在痛處敷上清涼葉與療傷蜜。
然而這孩子對痛苦所知太少，
竟好奇地把箭鏃按入自己的手腕；
感到刺痛而退縮，又含淚轉身安慰他的鳥。

有人前來稟報：
「我家王子射落一隻天鵝，墜在這片玫瑰叢中；
他命我向你討還。
你可願交出？」
悉達多答道：「不。
倘若鳥已死去，交給殺牠的人或許還說得通；
但這天鵝仍活著。
我堂兄所傷及的，只是此白翼如神般的疾速。」
提婆達多反駁：
「野物不論生死，都歸使牠墜落之人所有。
牠在雲中不屬於誰；
既已墜下，便是我的。
把我的戰利品還來吧，好堂弟。」
世尊將鵝頸貼在自身光潔的面頰，莊重說道：
「不，此鳥歸我；
牠是萬千眾生中第一個歸於我的，
憑的是慈悲與愛的尊貴之權。
我已由心中所動而知，我將教人慈悲，
為無言的世界作譯者，止息這受詛咒的苦海洪流；
而這不只限於人類。
若王子執意爭執，便將此事提交智者裁決，
我們等候其判斷。」
於是便照此辦理。
在全體議會中，此事反覆辯論，
眾說紛紜，直到一位不知名的祭司起身說道：
「若生命尚有價值，救其命者，
更有資格擁有那活物，而非企圖殺害者；
殺者毀壞耗損，護者扶持存養；
把鳥交給救牠的人。」
眾人都認為此判公允；
但國王欲尋訪那位聖者以致敬時，他已不見蹤影。
有人瞥見一條戴冠的蛇滑行離去；
諸神常如此降臨！
世尊佛陀的慈悲事業便從此開始。

然而他所知的憂苦，只限於一隻鳥的憂苦；
鳥痊癒之後，欣然回到同類中去。
又一日，國王說道：
「來吧，溫柔的兒子！
看看這春日遊苑，看豐饒大地如何受勸誘而交出收成；
看看我的國土，如何養育所有子民，
又使王庫充盈——待我火葬之焰燃起後，
這便將屬於你。
新葉、明花、綠草與耕時呼聲，
令這季節如此美好。」
於是他們騎行至一小路，與井泉與園圃相連；
肥沃的紅壤上下延展，牛隻在吱嘎作響的軛中繃緊壯肩，
拖曳犁具。
肥土從犁後翻起，捲成平滑的暗浪；
趕犁的人雙腳踏在跳動的犁鏵上，使犁溝深陷。
棕櫚之間，潺潺流水叮咚作響；
流水所至，歡喜的大地便以鳳仙花與香茅的矛葉繡飾其旁。
別處的播種者出去播種；
整片叢林因築巢之歌而歡笑，
灌木叢中滿是蜥蜴、蜜蜂、
甲蟲與爬行小物的窸窣生命，
都為春時而喜悅。
芒果枝間，太陽鳥閃耀；
孤獨的銅匠鳥在綠色工坊中喧聲勞作；
蜂虎追捕紫蝶；
下方，條紋松鼠奔跑，八哥挺身啄食，
九姊妹鳥在荊棘中喋喋不休，
斑駁的魚虎鳥懸在池上，白鷺在水牛間踱步，
鳶鷹在金色空中盤旋；
彩繪神殿旁的孔雀飛舞，藍鴿在每口井邊咕咕低鳴，
遠處村鼓為某場婚宴敲響。
萬物都訴說著和平與豐足，太子見了便歡喜。

然而他凝神細看，便看見生命玫瑰上生長的刺：
流汗的農夫為工錢而流汗，
勞作只為換得活下去的許可；
又見在烈日中時時催逼大眼的牛，
用刺棒戳趕其絲絨般的側腹。
太子又注意到，蜥蜴食蟻，
蛇又食蜥蜴，鳶鷹又食兩者；
魚鷹奪走魚虎鳥已捕得之物；
伯勞追逐夜鶯，夜鶯又追逐寶石般的蝴蝶。
因而處處都是殺者，而自己又被殺，
生命以死亡為生。
美麗景象如此遮蔽了一場廣大、
野蠻、冷酷的共同謀殺，自蠕蟲至人類皆然，
而人又殺害自己的同類。
看見這一切，又看見飢餓的耕夫與勞苦的牛，
其垂肉被苦軛磨出水泡；
看見求生之怒使一切生物相爭，
悉達多太子歎息道：
「這就是帶我出來看的幸福大地嗎？
農夫的麵包含了多少汗的鹽！
牛的役使多麼艱辛！
灌木中弱者與強者的戰爭多麼凶猛！
空中又有何等謀算！
連水裡也沒有庇護。
請退開片刻，讓我默想你們所示之事。」

說罷，善妙的世尊佛陀便坐在一株閻浮樹下，
雙踝交疊，如聖像之坐，初次開始冥想生命這深重疾病，
思量其遠源何在、療方何從。
如此廣大的悲憫，如此寬闊的眾生之愛，
如此熱切的療苦之心，充滿了他；
在這力量激盪之下，其太子心神遂超入狂喜，
感官與小我的凡塵垢染既已洗淨，
少年便於此證入禪定，乃此「道途」的第一階。

彼時高空飛過五位聖者；
其自由之翼經過此樹時忽然遲滯。
祂們問道：
「是何等更高力量，將我們從飛行中引下？」
因諸靈能感知一切神聖之力，並知純淨者的聖臨。
於是祂們俯視，看見佛陀頭冠玫瑰色光輪，
專心於救度之思；
林中有聲喊道：
「聖賢們！
這一位將救助世界，下降禮拜吧。」
於是光明者收翼而來，唱起讚歌，
隨後繼續旅程，把喜訊帶給諸神。

但國王派來尋找太子的人，
發現他仍在沉思，然正午已過，
太陽正趕往西山；
所有影子都已移動，唯獨閻浮樹的影子停留一方，
覆庇著他，不讓斜射日光照到那神聖的頭。
看見此景的人，聽見玫瑰蘋果花間有聲音說：
「莫擾太子！
待他心中之影離去以前，我的樹影也不移半分。」

第二書

世尊年滿十八，國王命人建起三座華宮：
一座方正木梁，內襯雪松，宜於冬日；
一座紋理大理石，宜於盛夏；
一座燒磚砌成，飾以藍瓦，
在瞻波花含苞時節最為宜人。
三宮名為須婆、須羅摩、羅摩。
宮外園林繁花盛開，溪流蜿蜒，
麝香般的灌木綿延，其間點綴著亭閣草坪。
悉達多隨意遊賞，每時每刻皆有新歡，
青春血氣正盛，生命豐盈，
確曾知曉幸福；
然冥想時的陰影仍不時回返，
如驅雲掠過，黯淡了湖面銀光。

國王見狀，召群臣言：
「諸位且思老聖賢昔日所言，及解夢者之預言。
這孩子比我心血更珍貴，他將統御四方，
踐踏萬敵，成諸王之王——這正是我心所願；
或將踏上悲苦卑微的之路，
克己忍苦，在失盡一切值得保有之物後，
求那誰也不知的善果。
而在我的宮殿之中，他那雙悵望的眼睛仍不斷傾向此路。
諸位有智，請為我謀：
如何使他的腳轉向尊榮之途，
他本當行走其上，使一切吉兆成真，
得以統御大地，只要他願意為王？」

最年長的大臣答：
「大王，愛能治此清瘦之症。
請以女子的媚術，在其閒置的心上織成咒網。
這高貴少年何曾識得美色？
那令人忘卻天界的眼眸，那如香膏般柔潤的唇？
為他尋溫柔妻妾、美麗遊伴吧；
銅鏈也攔不住的念頭，少女一綹髮絲便能輕輕繫住。」

眾人皆以為妥，國王卻道：
「若為他擇妻，愛情往往另有眼光；
若令他遍遊美色之園，任採心悅之花，
他也只會微笑，溫柔避開那未識之樂。」

又一臣言：
「鹿在命定之箭飛來前，總自在遊蕩；
對他亦然——即使心性高貴，
也如凡俗之人，終有一人能令他傾心。
某張臉會成為他的樂園，某個身姿，
將比喚醒世界的微白曙色更美。

大王啊，請如此行：
命全國少女舉行節慶，比試青春、
風姿與釋迦族所習遊藝。
讓太子頒獎予佳人；
待可愛的勝者行經座前，察看能否有一二人，
能化開他柔顏固著的憂色。
如此，便可借愛情自己的眼光為愛作選，
巧使殿下步入幸福。」

此策看來甚善；
於是某日，傳令者召年輕美麗的女子入宮；
王命舉行歡宴，由太子頒獎，
人人厚禮，最美者得最豐厚之賞。
迦毘羅衛的少女湧至宮門，
個個黑髮新綰，眼睫以蘇瑪棒染得亮澤，
沐浴香薰後，身披鮮麗披巾衣布，
纖細的手足新染朱紅，額上吉祥點印得明豔。
她們緩步經御座前，景象甚美；
她們烏黑的大眼皆垂望地面，
因一見王子，使她們芳心怦然的，
不只是王威所生的敬畏。
他坐在那兒，無欲無動，溫柔，卻又如此超然。
每位少女低眉領取賞賜，不敢凝望；
若某位少女豔冠群芳，堪受王子一笑，
眾人便歡呼，而她則如受驚羚羊站著，
輕觸那仁雅之手，隨即逃回同伴身邊，
因受寵而戰慄——他看來如此神聖，
高遠如聖者，已超出她的世界。

於是她們列隊走過，皆是城中的明花；
美麗行列將盡，賞賜也已分完，
最後，年輕的耶輸陀走來；
站在悉達多近旁的人看見，
在這光彩少女走近時，太子忽然一震。
她的形貌天成，步態如雪山女神；
眼如戀時的母鹿，面容美得無言可描；
唯她正視少年目光，雙掌合於胸前，
高貴頸項毫不低垂，微笑問道：
「可有賞賜給我？」
太子答：「賞賜已盡。
然而，親愛的姊妹，此幸福的城邦以妳的風姿為榮，
請收下這個作為補償。」
說罷，他解下頸上祖母綠項鍊，
將碧珠繫在她黑而柔滑的腰間；
兩人的眼光交會，愛便從那一望中生起。

很久以後——世尊佛陀覺悟圓滿之時——有人問道，
為何初見那位釋迦少女，他的心便驟然燃起。
他答道：
「我們並非陌生人，雖然在我等與眾人看來，
似是初逢。
在久遠往昔，獵人之子於閻牟那泉邊、
難陀女神所立處，與森林少女遊戲；
她們在冷杉下奔跑，如暮時野兔繞圈嬉戲，
他便坐著作裁判。
他給一人戴上星花之冠，為一人飾以眼雉與林雞的長羽，
又為一人綴上松果；
然而最後奔來的那個，在他心中卻是第一。
他把一頭馴鹿給了她，也把心中的愛一併給她。
他們在林中度過許多歡喜歲月，
也在林中相偕而逝。
看哪，正如久旱之年後，隱藏的種子遇雨仍會萌發，
善與惡、痛苦與歡樂、憎恨與愛，
以及一切已逝的業行，也會再度萌發，
或生明葉，或吐暗枝，或結甜果，或成果酸。
那時我就那獵人之子，她就是耶輸陀羅；
生死之輪轉動時，曾在我們二人之間發生過的，
必在我二人之間延續。」

頒賞時暗察王子的人，見聞一切，
便稟告憂心的國王，悉達多如何漫漠然端坐，
直到善覺王之女耶輸陀羅經過；
驟然見她之時神色一變，她如何凝望他，
他又如何望她；
又說起珠寶之贈，以及兩人相視無言，
卻傳達了一切。

慈祥的國王微笑道：
「看，誘餌已在眼前，且商議如何用來引回雲中的鷹。
遣使去，為我兒求娶那少女。」
然釋迦族有古法：
凡求娶高門淑女者，須在武藝上勝過其他求婚者；
縱是君王亦不可破例。
故其父答：「請回稟國王：
此女遠近王子皆求。
若令郎能彎弓、揮劍、馭馬皆勝眾人，
自是最佳人選；
可他久居深宮，此事怎成？」
國王聞言心，恐太子欲娶耶輸陀羅而不得：
提婆達多善射，阿周陀能馭烈馬，難陀精於劍術。
太子卻低笑：「這些技藝，我也學過。
請下令宣告：
我將與眾人較量，任他們自選所長之藝。
想來，還不至於為此失所愛。」

於是詔告天下：
七日後，悉達多太子將於演武場迎戰求婚者，
勝者得耶輸陀羅為妻。

第七日，釋迦王族與城鄉百姓齊聚演武場。
那少女也在親族簇擁中前來，
如新娘般乘輿而至，樂聲相隨，
彩轎華飾，金角之牛披滿花綵。
提婆達多自恃王族，欲求娶她；
難陀與阿周陀亦出身高貴，皆是在場青年翹楚；
直至太子乘白馬犍陟而至，
馬兒因宮外喧囂而驚嘶。
悉達多亦以驚異目光望向那些生於王座之下的人們。
他們居不同室，食不同器，
歡樂與悲傷卻或許相似。
但一見耶輸陀羅，太子便展顏而笑，
收緊絲韁躍下馬背，揚聲道：
「若配不上明珠，豈堪擁有？
便讓競爭者證明，我求此緣是否僭越。」

先是比箭。
難陀置銅鼓於六俱盧舍外，
阿周陀亦置六舍，提婆達多置八舍。
悉達多卻命人將鼓移至十舍之外，
遠望如一枚貝殼。
眾人挽弓：
難陀射穿其鼓，阿周陀亦然；
提婆達多一箭貫穿鼓身兩面，引來驚歎。
耶輸陀羅以金紗麗掩目，不忍見太子失手。
太子取過眾人漆藤弓——以筋纏束，
以銀絲為弦，非壯健之臂，
不能拉開一掌——他低聲一笑，
撥弦令其嗡鳴，隨即拉動那絞緊的弓弦，
直到兩端弓角相接，厚實的弓腹啪然崩裂。
他道：
「這是玩物，豈堪為愛擇偶？
難道沒有更配釋迦王族的弓麼？」
有人答：「辛哈哈奴古弓存於神殿，
久無人能上弦，縱上弦亦無人能開。」
太子喝令：「取來！」
眾人抬來黑鋼鍛造的古弓，
弓身嵌金藤紋，曲如野牛角。
太子橫弓膝上試力兩次，道：
「堂兄弟們，請用此弓。」
無人能拉近分毫。
他卻輕倚彎弓上弦，振弦聲如鷹翼破空，
清響徹雲，以至家中體弱者皆問：
「何聲？」
答曰：
「辛哈哈奴弓鳴，太子已上弦，將發箭。」
於是搭箭挽弓，銳矢劈空而馳，
貫穿最遠銅鼓猶未止息，直沒平原盡頭。

繼而比劍。
提婆達多斬斷六指厚多羅樹，
阿周陀斬七指，難陀斬九指。
悉達多面前卻有兩樹並生，
劍光一閃同時削斷雙幹；
劍鋒過處平滑如鏡，兩樹竟仍直立。
難陀高喊：「他的劍鈍了！」
少女見樹未倒，再度顫抖；
直到在空中觀看的諸天自南方吹來輕息，
兩樹綠冠才轟然墜入沙地，斷口光潔。

最後比馭馬。
他們牽來駿馬，性烈神昂，血統高貴；
繞場三匝疾馳；
白犍陟卻將最快者遠遠拋後，
疾如電閃，口中白沫未落，
已馳出二十槍之遙。
難陀道：
「若有犍陟這般坐騎，我等亦能勝。
何不牽未馴之馬來，看誰真能駕馭？」
馬夫遂以三條鎖鏈牽來一匹夜黑種馬——其目露凶光，
鼻息如雷，鬃毛飛揚，未曾有人能騎，
因此無釘蹄鐵亦無鞍。
各個釋迦青年三度躍上馬背，皆被怒馬掀落塵土。
唯阿周那穩坐片刻，命人解鎖鏈，
鞭打黑腹，緊握馬顎；
烈馬在狂怒中繞場半圈，似將馴服，
卻忽扭頭咬住阿周那的腳，
將他扯落在地，幾要置他於死；
幸馬夫奔來制住狂獸。
眾人皆呼：「莫讓悉達多近這夜叉！
它肝如暴風，血似赤焰。」
太子卻道：
「解開鎖鏈，只將額前鬃毛遞給我。」
他以靜定之手握鬃，低語數言，
右掌輕覆馬眼，順其憤怒面容，
撫過頸項與起伏的側腹。
眾人驚見黑馬垂首而立，溫馴如遇故主，
並俯首致敬。
悉達多上馬時它紋絲不動，
隨即以膝與韁輕觸，穩步前行。
百姓遂歎：
「不必再爭，悉達多最為卓越。」

所有求婚者齊聲應道：
「他最為卓越！」
少女的父親善覺王說：
「我們心中本就屬意於你，因你最為可親；
然而何等奇妙，你在玫瑰深苑與夢境之中，
所習得的男子氣概，竟勝於征戰、
狩獵與俗務所培養？
尊貴的太子，請收下你應得的珍寶。」
語畢，那嬌美的印度少女自高處座席起身，
手持茉莉花冠，將黑金面紗輕攏至眉際；
她傲然穿過眾青年，直抵悉達多佇立之處。
太子方自夜黑駿馬背上下來，
神采莊嚴，馬兒溫順地垂著強健的頸項，
倚在他臂下。
少女在太子跟前深深下拜，
天仙般的面容，煥發喜悅愛慕的光輝；
隨即為他戴上芬芳花鬘，將完美的頭顱輕靠他胸前，
又俯身觸他的雙足，眼中滿是驕傲與歡喜，說道：
「親愛的太子，看哪，我屬於你。」
他們十指緊扣、心心相應，
眾人皆歡喜不已，而黑金面紗再度垂落閉上。

多年以後，佛陀已證覺悟，
世人問起這段往事，問她為何披戴黑金面紗，
步履那般驕傲。
世尊答道：
「當時我並不知曉，雖似有朦朧之感；
生死之輪轉動時，往昔的業與念、
以及潛藏的生命，自會回返。
如今我憶起，無數雨季之前，
我曾是頭猛虎，遊走於喜馬拉雅密林，
與那斑紋飢餓的同類為伍。
今日之佛陀，昔時曾伏在俱舍草叢間，
以綠光閃爍的雙眼，凝望那些畜群；
牠們在我晝間巢穴四周吃草，也愈行愈近死亡。
或在星夜之下，我為獵食而巡遊，
野蠻、貪婪，嗅著路上人跡與鹿蹤。
那時與我為五的獸群中，無論深林或蘆葦湖畔，
總有一頭母虎，林中最美者，
引得雄虎相爭。
她的毛皮綴著金斑，黑紋如繡，
恰似耶輸陀羅所披戴的面紗。
林中牙爪相搏，戰況熾烈；
她立於一株楝樹下，望著我等流血，
並受這般凶烈的追求。
我記得，最終她踱步而來咆哮著，
經過我所征服與撕裂的森林霸主；
她以柔馴舌舔舐我急促的側腹，
滿懷愛意，邁著驕傲的步伐與我共入荒野。
生死之輪，便是這般轉於卑下與高貴之間。」

少女遂自願作為戰利品歸於太子。
星辰吉時，紅羊白羊宮主天，
婚宴便依釋迦族習俗舉行：
設金色坐具，鋪展織毯，懸掛喜鬘，
繫上臂繩，掰開甜餅，灑落米粒與薔薇香，
兩根草莖漂於染紅的乳中，
彼此靠近，象徵「愛至死方休」。
新人繞火三巡，每匝七步。
布施聖者，施濟貧者，並向寺中獻供；
真言誦畢，新郎新娘衣襟相結。
白髮父親於是說道：
「尊貴的太子，她從前屬我們，今後只屬你；
願你善待她，因其性命繫於你。」
眾人遂以歌聲與號角，將溫柔的耶輸陀羅送回太子懷中，
愛意從此充盈萬物。

國王不僅信賴愛情，他下令建造一座愛的宮闕，
壯麗華美，
舉世再無奇景可與太子的歡樂宮——毗舍羅曼——媲美。
廣闊宮苑中央隆起一座青翠小山，
山腳浸浴於羅希尼河；
此河自喜馬拉雅遼闊山麓潺潺而下，
將自身的貢禮匯入恆河波濤。
南邊，羅望子與娑羅樹成林，
淡天色的甘提花密綴枝間，
將塵世隔絕在外；
縱使城市喧囂乘風飄來，亦不過如蜂群在隱蔽灌叢間低鳴。
北方，無瑕的喜馬拉雅巨牆巍然聳立，
層層白峰列於無人踏及的湛藍無限之前，
奇偉難測；
其廣袤高原、峻嶺與絕壁構成擎天宇宙，
山肩、巖棚、綠坡、冰角、
裂谷與斷崖，引思緒愈攀愈高，
直至恍若立足天界，與諸神對話。
雪線下展開幽暗森林，飛瀑劃出明亮銀線，
雲霧為之披紗；
更低處遍生玫瑰橡與巨杉，
迴盪雉雞啼叫、豹吼、野羊踏石與盤旋鷹隸尖鳴。
在這一切之下，平原閃耀如一方祈禱毯，
鋪在神聖祭壇的足前。

面對此景，匠人在層層山臺上築起明麗亭宮，
兩側立塔，四周環以柱廊。
梁柱雕刻著古老傳說：
拉妲與克里希納、林中少女、
悉多與哈奴曼，還有朵羅波蒂；
正門廊上，象頭神迦尼薩手持法輪與鉤杖，
為賜予智慧與財富而吉祥安坐，
彎曲長鼻盤繞成環。
沿花園與庭院曲徑前行，可達內門；
門以白中透粉紋的大理石造就，
門楣鑲青金石，門檻為雪花石，
門扉是檀木，刻成圖繪嵌板。
歡欣的腳步由此邁向高廳與蔭涼花亭，
登上莊嚴階梯，穿過鏤窗迴廊，
在彩繪穹頂與成簇列柱之下行進；
清涼噴泉緣飾蓮與睡蓮而舞動，
赤、金、藍色的魚群在琉璃般的水中閃耀。
大眼羚羊在向陽的幽廊中，啃食盛放的紅玫瑰；
虹彩羽翼的鳥雀在棕櫚間翻飛；
綠鴿與灰鴿於鍍金簷口築起安穩巢穴；
孔雀拖著燦爛尾屏滑過光亮地面，
乳白的鷺鷥與小家鴞靜靜地在一旁觀望。
紫頸鸚鵡從在果實間蕩來蕩去；
金黃太陽鳥在花叢間振翅飛掠；
膽怯的蜥蜴無畏地在格窗上曬日，
松鼠跑來從掌心取食，因萬物皆安寧。
羞怯黑蛇為家族帶來祥瑞，在月光花下蜷身酣眠；
麝鹿在旁嬉戲，褐眼猴對著烏鴉喋喋爭嚷。

這整座愛之宮，亦充盈美好的侍從；
每一處怡人景致旁，皆有溫柔容顏、
軟語與樂意服侍之人。
人人以取悅為喜，以歡樂為樂，以順服為榮；
於是人生在不知不覺中滑過，
如一條平順溪流，兩岸長開不謝之花；
而耶輸陀羅便是這迷人宮廷的王妃。

然而在那百廳富麗的深處，
還藏著一間密室，工巧在此傾盡一切美麗幻思，
只為安撫心神。
入口是一座帶廊的方庭，以天為頂，中央有池；
庭以乳白大理石築成，鋪著乳白石板；
池邊、階沿與整條楣帶都鑲著細柔的瑪瑙花飾。
夏日徘徊其間，涼如踏雪。
日光落下金色，穿入門廊與壁龕，
便柔化成銀白、蒼淡、朦朧的陰影，
彷彿白晝本身在那花亭門前，
因愛與寂靜而停住，漸成黃昏。

門後便是那房間，美麗、甜美，真是世間奇景！
芬芳燈火的柔光，穿過螺鈿窗與彩色透片鑲成的星形窗格，
照在鋪開的金錦、絲榻與厚重華麗的帷幕流蘇上；
那帷幕微微掀起，只容最可愛者入內。
此處無人知是夜是晝，因柔光永遠流動，
比日出更亮，卻如黃昏般溫柔；
甜風時時吹拂，比清晨更令人歡喜，
卻如午夜之息般涼爽。
日以繼夜，魯特琴低歎；
夜以繼日，美味食物與露濕鮮果陳列，
還有以喜馬拉雅雪新冰的果飲，
精緻甜點，以及盛在自身象牙杯中的甜樹乳。

一群選出的舞女、捧杯者與鈸手日夜服侍；
她們是纖柔、黑眉的愛之侍者，
為幸福太子的睡眼搧風；
他醒來時，又以花間低語般的音樂、
戀歌的魅力、夢舞的波影，
把他的思緒引回福樂。
再由足鈴之聲、手臂之浪與銀色維納琴弦相連；
麝香與瞻波迦的香精，以及燃香升起的藍霧，
再次安撫其靈魂，使他在溫柔的耶輸陀羅身旁沉入微睡。
悉達多如此生活在遺忘之中。

此外，國王下令，在這些牆內不得提及死亡或衰老、
悲傷、痛苦或疾病。
若此美麗宮廷中有人憔悴，
黑眼神色黯淡，舞步乏力，
這無罪的「罪人」便被逐出樂園，
以免太子看見哀苦而同受其苦。
明眼侍官時時察看，凡有人提起牆外嚴酷的人世，
提起疼痛與瘟疫，淚水與恐懼，
送葬者的哀號，火葬柴堆的陰森煙霧。
若歌女或舞女的髮間有一絲銀白，那便是叛逆；
每個黎明，將謝的玫瑰都被摘去，
枯葉被藏起，一切惡相都被移除。
國王說：
「若他能在青春歲月中，遠離一切足以引人感傷之物，
不去孵育那些空洞思想的卵，
那過於宏大、非凡人所能承受的命運之影，
或許便會漸漸淡去；
我便可見他長成那公平王權的偉大身姿，
若他願意統治，他將君臨萬邦，
成為王中之王，一世榮光。」

因此，在那歡樂囚室中，愛是獄卒，喜悅是欄柵；
國王又命人在遠離視線處築起厚重高牆，
牆中有銅製折門，若要把從鉸鏈上推開，
需百臂之力；
那巨大門扉開啟的聲音，半由旬外也能聽見。
牆內又造一道門，更裡面再造一道；
若要離開那歡樂宮，必須經過三重門。
三道巨門都上閂加鎖，每道門上都設忠誠守衛；
國王命令說：
「不得讓任何人通過諸門，即便是太子。
違者以命償之，即便那人是我兒子。」

第三書

在此安寧的家中，幸福、生命與愛相伴。
世尊佛陀居於此處，不知憂愁、
匱乏、痛苦、瘟疫、衰老與死亡；
至多像睡夢中的人，在昏暗海上遊蕩，
疲憊地登上白晝之岸，從那黑夜航程帶回奇異的貨物。
因此，他常將溫柔的頭枕在耶輸陀羅深色的胸懷上，
她愛憐的手緩緩替他搧風；
他卻忽然驚醒，喊道：
「我的世界！
啊，世界！
我聽見了！
我知道了！
我來了！」
她便睜大驚恐的眼睛問：
「我主有何不適？」
其眼中的悲憫令人敬畏，容顏如神。
隨後他又微笑，止住她的淚，命人彈起維納琴。
但有一次，人們將一只弦葫蘆放在窗檻上，
讓風隨意撥弄琴弦；
風拂銀弦，便成荒遠之樂。
周圍躺臥的人只聽見那聲音，
悉達多太子卻聽見諸神演奏；
在他耳中唱著這樣的詞：

我們是飄泊之風的聲音，
哀求安息，卻永無安息可尋：
看哪，凡人生命也如風，
一聲呻吟，一聲歎息，一場嗚咽、風暴與爭鬥。

我們從何而來、為何而有，你們不知道；
生命從何湧出，又往何處去，你們也不知道。
我們如你們一樣，是虛無中的幽影；
這易變之痛，又有何樂？

你那不變的福樂又有何樂？
不，若愛能長存，此中或許有喜悅；
但生命之路即風之路，這一切
不過是吹在移弦上的短促聲音。

啊，摩耶之子！因我們遊行大地，
才在這些弦上呻吟；我們不作歡笑，
因在諸國看見太多苦難，
太多流淚之眼與絞握之手。

然而我們哀哭時也嘲笑；若他們能知，
他們執著的此生只是空幻之影；
要它停住，無異於命一片雲不動，
或以手握住奔流之河。

但你，將要救度者，你的時辰已近！
悲傷的世間在苦難中哀號，
盲目地在痛苦輪迴中跌撞；
起來，摩耶之子！醒來！不要再睡！

我們是飄泊之風的聲音；
太子啊，你也當飄泊，去尋你的安息。
為眾生之愛，捨下私情；為世間之苦，離開尊位，去成就解脫。

我們如此歎息，掠過銀弦，
對你這尚不知世間事者低語；
我們如此說，也在遠去時嘲笑
你所嬉遊的這些美麗幻影。

此後某晚，他坐在美麗的宮廷中，
握著耶輸陀羅溫柔的手；
一位侍女為消磨暮色，講述古老的故事，
她豐潤的聲音停頓時，便有樂聲間歇穿插。
故事講愛，講一匹魔馬，講遙遠奇異的土地，
那裡住著膚色蒼白的民族，
夜裡太陽沉入海中。
太子歎道：
「吉多羅以這美麗故事，和弦間風歌將我喚回。
耶輸陀羅，把你的珍珠給她作謝禮。
但你，我的明珠啊！
世界真有如此廣闊嗎？
真有某處能看見大日滾入波濤嗎？
真有無數與我們相同的心，
不為人知，也或許並不幸福，
若我們知曉，便能前去扶助嗎？
我常驚奇，當白晝之主從東方踏上王者金路，
最先在世界邊緣迎接光束者是誰，
那些晨曦之子是誰。
也常在你懷中、你胸前，明亮的妻啊，
當日落時，我痛切渴望與太陽一同進入那緋紅西方，
去看黃昏之民。
那裡必有許多人值得我們愛，不然怎會如此？
如今此刻，我終於有一種疼痛，
是你的柔唇無法吻去的。
啊，少女！
啊，吉多羅！
你知道仙境之事，那故事中的迅捷駿馬繫在何處？
我願以宮殿換取一日騎在牠背上，
一騎再騎，看大地如何展開。
不，若我有那雛鷲的羽翼——那食腐之鳥，
卻承繼著比我更廣闊的天地——
我也要振翅飛向喜馬拉雅最高處，
落在玫瑰色餘暉仍停駐的雪峰上，
竭目探尋四周！
為何我從未看見，也從未尋求？
告訴我，銅門之外有什麼？」

有人答道：「先是城啊，美好的太子！
神殿、園林與樹林；
然後是田野，田野之外又是新田野，
有旱溪、廣場、叢林，一俱盧舍又一俱盧舍；
再後是頻婆娑羅王的國土；
再後，是廣闊平坦的世界，其中有億萬人民。」
悉達多說：
「好，傳令下去，叫車匿套好我的車。
明日正午，我將乘車出行，看見更遠之處。」

人們把此事告訴國王：
「我主，你的兒子，願明日正午套車，
出行觀看人民。」

憂慮的國王說：
「是的！
他該看了。
但讓傳令者四處宣告，命我的城裝點一新，
使他不見不悅之景；
不得有盲者、殘者、病人、
衰老不堪者、癩病者與衰弱之人出門。」
因而石路掃淨，挑水者用皮囊在街上遍灑清水；
主婦在門檻撒上鮮紅粉末，
串起新花鬘，修整門前的聖羅勒。
牆上圖畫被濃彩重描，樹上密掛旗幟，
神像飾以金彩；
在四通路口，太陽神與大神們在葉棚祠中閃耀，
城市彷彿成了某個幻境國土的都城。
傳令者也擊鼓敲鑼而過，高聲宣告：
「聽啊，眾市民！
國王命令，今日不得見任何不悅之景：
盲者、殘者、病人、衰老不堪者、
癩病者與衰弱之人不得出門。
也不得有人火化亡者，或在日落前把亡者抬出。
淨飯王如此命令。」

迦毘羅衛城端麗整齊，太子乘彩車出巡，
兩頭白牛拉車，垂肉搖晃，
巨峰聳起，抵著雕漆車軛而起皺。
百姓夾道相迎，歡欣之情實在美好；
悉達多見臣民衣著鮮亮、笑容純善，
心中也生出歡喜。
他歎道：
「世間這般美，我何等喜愛！
這些非王族之人也光明仁善；
田間勞作的姊妹們也溫婉可人。
我為他們做過什麼，竟得如此厚待？
若我愛他們，那些孩童又如何知曉？
快將那拋花的釋迦男孩抱來，讓他與我同乘。
治理這樣的國土何等美好！
若我出行便足以令他們歡喜，原來快樂這般簡單！
若這些小小家戶已讓全城滿是笑顏，
那我所需之物，又何其少！
車匿，駛出城門吧，容我多看幾眼這尚未認識的美好世間。」

於是車駕穿過城門，歡騰人群簇擁輪旁；
有人奔在牛前拋擲花環，有人輕撫牠們緞子般的側腹，
有人獻上米糧糕餅，聲聲呼喊：
「勝利！
獻給我們尊貴的太子！」
沿途皆是歡悅景象，因國王有令如此鋪排。
忽見道路中央，一個衣衫襤褸、
滿面塵垢的可憐人，從藏身的破屋裡蹣跚爬出。
那是個極老極老的人，形銷骨立；
日曬皺縮的皮膚如獸皮緊貼枯骨。
歲月重負壓彎他的脊背；
眼窩因陳年淚痕赤紅鏽蝕，
渾濁的眼珠沾滿眵目糊，無牙的顎骨因麻痺與驚恐不住顫抖。
一隻枯手緊抓磨光的木杖，
勉強支撐顫巍巍的身子；
另一隻手按著肋骨凸起處，
沉重痛苦的喘息從那裡陣陣迸出。
「布施啊！」
他呻吟，「善人們，給我一點吧！
我明日或後日便要死了！」
咳嗽猛然哽住喉嚨，他仍伸著手掌，
眨著眼站在路中，在痙攣中低嚎：
「布施！」

周圍的人正要踢開他虛軟的腳，
將他推回街邊，喝道：
「太子在此！
你看不見嗎？
滾回你的窩去！」
但悉達多高聲制止：
「住手！
車匿，這是什麼？
看似是人，卻又不像——如此佝僂、
悲慘、可怖、哀傷。
人天生便是這般模樣嗎？
他呻吟『明日或後日我便要死』是何意？
是否因尋不著食物，骨頭才這般突出？
這可憐人究竟遭了什麼苦？」
車夫答道：
「仁慈的太子，這不過是個老人。
約八十年前，他背脊挺直，目光清亮，體魄健壯；
如今歲月盜走他的精血，劫去他的氣力，
連意志與心智也一併偷去。
他的燈盞油盡，燈芯焦黑；
所餘生命不過一點微弱殘火，正為最後一刻閃爍。
這便是衰老；殿下何必掛心？」
太子追問：
「這會降臨他人，還是人人皆然？
抑或如他這般者極其罕見？」
車匿答：
「至高貴的太子啊，但凡活到那個年歲，
人人都會如此。」
太子又說：
「那麼，若我也活那般久，也會變成這般模樣？
若耶輸陀羅活到八十歲，衰老也會找上她，
找上闍梨尼、小哈斯塔、瞿曇彌、
恆伽與其他人？」
車夫低首：「是的，大人！」
太子遂道：「調轉車頭，送我回宮！
我已看見從未料想會見之事。」

悉達多懷著這般念頭回到華美宮廷，
神色與心境皆染憂傷。
他不碰晚宴陳列的白糕鮮果，
也不抬眼觀看宮中最出色舞者的賣力取悅；
耶輸陀羅悲切地伏倒他腳邊，流淚哀嘆問：
「我主難道不能從我身上得著半分安慰？」
他才說了一句沉痛的話：
「啊，甜美的人！
正因有這樣的安慰，我的靈魂才疼痛——想到這終將結束；
因它確實會結束。
我們二人都會衰老，耶輸陀羅！
變得無愛、不可愛、軟弱、老邁、佝僂。
縱使我們以雙唇將愛與生命鎖得那般緊，
讓日夜呼吸合而為一，時間仍會擠入其間，
盜走我的熱情與你的風華，
如同黑夜盜走山巔的玫瑰光輝，
將之褪成灰暗，而無人看見它如何褪去。
我已明白此事，整顆心因這恐懼而晦暗；
我的心全然繫於一念：
愛，如何能從使人老去的時間手中，
保住它的甘美？」
於是他徹夜獨坐，不眠，也無慰藉。

那一夜，淨飯王也做了不安的夢。
第一個可怖景象，是一面寬廣輝煌的大旗，
閃著金色太陽，那是帝釋天的徽記；
但一陣狂風襲來，撕裂神聖旗幟，摔入塵土。
接著一群影影綽綽之人拾起殘破的絲旗，
自城門向東而去。
第二個可怖景象，是十頭巨象，
銀牙森然，步伐震地，沿南路雄偉行進；
領頭象背上坐著國王之子，其餘象群緊隨其後。
第三個可怖景象，是一輛光芒刺目的車，
由四匹馬拉著；
馬匹口噴白煙，嚼著火焰般的沫，
太子悉達多端坐車中。
第四個可怖景象，是一個旋轉不休的巨輪，
輪轂如燃燒之金，輪輻綴滿寶石，
外圈刻著奇異文字；
轉動時似火又似樂音。
第五個可怖景象，是一面置於城與山之間的巨鼓，
太子以鐵杵擊之，聲如雷暴轟鳴，
滾過天際傳向遠方。
第六個可怖景象，是一座不斷升高的塔，
高過城郭，莊嚴塔頂以雲為冠；
太子立於塔巔，雙手向四方灑落璀璨寶石，
彷彿降下紫玉與紅寶石之雨；
世間眾人皆來爭奪那些散落四方的珍寶。
第七個可怖景象，則是一片哀嚎之聲；
看哪，有六人哭泣切齒，以掌掩口，悲慘前行。

這七種恐懼縈繞於睡夢，然即便最睿智的占夢者，
也無人能解其意。
國王怒道：
「災禍將降臨我家，卻無一人能解讀諸神此兆預示何事。」
於是舉城憂傷，因國王夢見七種恐懼之兆，
竟無人能解。

此時，一位身披鹿皮、貌如隱士的老人來到城門，
無人識得。
他高聲喊道：
「帶我去見國王，我能解其夢。」
聽罷那午夜之夢的七重奧祕，他恭敬下拜，說道：
「大王啊，我向這蒙恩之家致敬，
日後將有一道光輝自此升起，
遠勝太陽，照及更廣。
看哪，這七種恐懼，實為七種歡喜。
你所見第一景——那面寬廣輝煌、
飾有帝釋天徽記的旗幟被推倒攜走，
象徵舊信仰的終結與新法的開始；
諸神與人一般，亦有變遷，
歲月流逝，諸劫終將過去。
那十頭震地大象，象徵十種廣大智慧之賜；
太子將憑此力量捨棄王位，以真理之行震撼世間。
車上四匹噴火之馬，乃是四種無畏德行，
將引領你的兒子從疑惑幽暗走向歡喜光明。
那以燃金為轂、不斷旋轉的輪，
是最珍貴的圓滿法輪，他將在全世界面前轉動它。
太子所擊、響徹諸國的巨鼓，
象徵他將宣講之道的雷音。
那升至天上的高塔，顯示此佛福音的增長；
從塔上散落的稀有寶石，則是那善法無可計量的寶藏，
為諸神與人所渴求。
這便是塔的解釋。
至於那六個掩口哭泣之人，乃是六位主要教師；
你的兒子將以明耀的真理與無可辯駁的言說，
令他們自認愚癡。
王啊，歡喜吧！
我主太子的福運超越諸國，
其隱士破衣將勝過精金華服。
這就是你的夢！
七日七夜之內，這些事必將應驗。」

聖者如此說完，謙卑行八拜禮，三次以額觸地；
隨即轉身離去。
國王命人攜厚禮追趕，信使回報：
「我們追至月神殿，殿中卻空無一人，
只見一隻灰鴞從祠中振翅飛出。」
諸神有時便是這般來臨。

憂傷的國王驚異不已，下令籌辦新的歡宴，
欲以太子歡樂宮中的舞者迷住悉達多之心；
他又在所有銅門前加倍守衛。
然而，誰能將命運關在門外呢？

太子的靈再次被觸動，渴望看見城門外的世界，
看見人的生命——人生本可如此美好，
若不是終將耗盡，悲涼地流入時間的乾沙之中。
他向淨飯王祈求：
「請讓我看見我們城市本來的樣貌。
陛下出於慈愛，曾預先告誡人民，
命他們藏起惡事與尋常景象，
展露歡顏以悅我目，並將所有道路裝點華麗。
然而我已明白，這並非日常。
父王，我是最親近王國與您的人，
更願知曉人民與街巷，知曉他們樸素平常的道路、
勞作日的舉止，以及那些非王者所過的生活。
親愛的主上，請恩准我隱名而行，
走出這幸福的花園；
歸來時，我或更安於此間寧靜；
若不能安於此，父王，我也將更添智慧。
因此懇求您，明日容我與僕從隨意穿行街巷。」
國王對群臣道：
「或許第二次放飛能彌補初次。
看那鷹隼初脫頭罩，對每樣景象皆驚動；
但得自由後，眼神反而何等靜定。
讓我兒看見一切吧，並命人回報他的想法。」

次日正午，太子與車匿通過城門；
城門憑王印開啟，但推門者並不知曉，
那穿商人衣裝的是王子，那作書吏打扮的是其車夫。
他們步行於尋常道路，混跡釋迦市民之中，
看見城中悲喜諸事：
彩繪的街道因正午喧囂而鮮活；
商人盤坐於香料與穀物之間，
買者將錢置於布上，為這物那物彼此議價；
清道的呼喊，巨輪滾動，強壯而遲緩的牛與沙沙作響的貨載；
抬肩輿者哼著歌，粗頸苦力在日下淌汗；
主婦自井邊頂著水罐，腰間斜抱著黑眼嬰孩；
甜食店舖蒼蠅縈繞；
織工俯身機前，彈棉弓嗡鳴，磨石碾著麥粉；
狗兒尋覓殘食；
巧匠以鉗與槌連綴鎖子甲；
鐵匠在炭火中同時燒紅鋤頭與長矛；
學舍裡，釋迦孩童圍著上師，
成嚴肅的半月形，唱誦真言，
認識大小諸神；
染工將染缸新出的腰布鋪展於日光下，
橙、玫瑰、綠，鮮豔奪目；
士兵佩劍持盾鏗鏘走過；
駱駝夫在駝峰上搖晃；
驕傲的婆羅門、尚武的剎帝利、
卑微勞苦的首陀羅。
這裡人群圍觀喋喋不休的弄蛇人，
將眼鏡蛇與那伽蛇如活珠寶繞在腕上，
又以串珠葫蘆的低鳴，誘使戴冠的死亡之蛇怒舞；
一長列鼓號齊鳴，伴著彩繪駿馬與絲綢華蓋，
去迎娶年輕新娘歸家；
妻子偷帶糕餅與花鬘到神前，
祈求行商丈夫平安歸來，或願來生得子；
近旁攤棚裡，流汗的銅匠敲打響亮黃銅，
鑄造燈盞與水壺；
再往前，經神殿高牆與門樓，
便到河畔與城牆下的橋頭。

他們已走過這些，路旁忽傳來悲苦的呻吟：
「幫幫我，諸位！
扶我起來；啊，幫幫我！
否則我到家前便會死去！」
那是一個遭難的可憐人，顫抖的身軀染上某種致命疫疾，
躺在塵土中扭曲，遍佈火紫斑點；
冷汗在額上凝成珠粒，嘴因劇痛抽搐而歪斜，
狂亂的雙眼盈滿內在苦楚。
他喘息著抓扯草莖欲起身，
半起又倒下，虛弱四肢顫抖，恐懼尖叫：
「啊，痛啊！
善人們，幫我！」
悉達多立即上前，以溫柔雙手扶起這悲苦之人，
將病人的頭輕置膝上，神情溫煦；
柔和觸撫安慰他時，問道：
「兄弟，你哪裡病了？
遭遇了什麼傷害？
為何無法起身？
車匿，他為何喘息呻吟，為何急喘欲言，
又如此可憐地歎息？」

車夫道：
「殿下，此人染了疫病，神智已亂。
原本在脈中安流如河的血液，
如今沸騰跳躍，成了火流；
心臟本有規律的節拍，如今卻像亂敲的鼓，
忽急忽緩；筋絡鬆弛如斷弦之弓；
腿、腰、頸項的力氣盡失，
整個人失了神采與歡愉。
他正發病，您瞧——他反覆抓握，
想攫住自己的痛苦；
眼珠充血轉動，牙關緊咬，吸氣聲像被煙嗆著。
看哪，他此刻求死不得，須待瘟疫在他身上做完工夫，
殺盡那比生命更早枯亡的知覺；
等到痛楚繃斷了弦，骨頭掏空、
再不知痛，瘟疫才會離去，另尋他處。
啊，大人，抱著他可不妥！
災禍或許會傳過來，傷及你，連你也不能倖免。」

太子仍安慰那人，問道：
「還有別人這樣嗎？
這樣的人多嗎？
或者，我也可能變成他這樣？」
車夫答：
「尊貴的主啊，這病以百般形貌臨到所有人：
憂傷與創痛、疾恙與瘡疥、
麻痺、癩病、熱症、水腫枯瘦、
膿漏與爛瘡，凡血肉之軀，
無一能免。」
太子問：
「這些災病來時，都無聲無息嗎？」
車匿說：
「它們如狡蛇潛行，在看不見處螫人；
如斑紋獵豹，藏在路邊迦倫陀灌木後躍出；
又如閃電，隨機劈中這人，放過那人。」
太子說：
「那麼，人人都在恐懼中過活？」
車匿答：「正是如此，殿下。」
太子問：「難道無人能說：
『我今夜安然睡去，明日也必安然醒來』？」
車匿答：「無人能說。」
太子又問：
「那這些看不見、說來就來的痛楚，
結局便是殘破的身軀與哀傷的心，
接著便是衰老？」
車匿說：
「是，如果人活得到那時。」
太子問：
「若他們不堪痛苦，或不願忍受而求了斷；
又或他們忍了下來，卻像這人一般，
除了呻吟別無他法，依舊活著，
且愈老愈衰——那最終又如何？」
車匿說：「他們會死，殿下。」
太子問：「死？」
車匿答：
「是，死亡終究來臨，不論以何種方式、
在何時辰。
少數人老死，多數人病苦而亡，
但所有人都必有一死。
看，送葬的隊伍來了！」

悉達多抬眼，見一隊哀哭的人疾步走向河岸。
最前一人搖著盛燃炭的陶碗；
後面跟著剃髮、繫喪記、衣帶不整的親族，
高聲喊：「羅摩，羅摩，垂聽！
兄弟們，呼喚羅摩！」
再後是靈架，以四根長桿與竹條編成，
上躺一具僵直冰冷的屍身：
腳朝前，瘦削，下顎鬆垂，
眼窩空洞，肋骨凹陷，嘴角似笑非笑，
身上灑滿紅黃塵粉。
行至四岔路口，眾人將他調轉為頭朝前，
喊著「羅摩，羅摩！」
抬到河邊預備好的柴堆旁，
安置其上，再堆滿薪柴。
睡在這床上的人睡得真沉！
他赤身躺臥，任風吹襲也不會因寒而醒；
因為眾人很快在四角點起紅焰，
火舌蔓延、舔舐、閃動，尋著他的血肉，
嘶嘶急噬；乾皮爆裂，關節噼啪作響。
直到濃煙轉淡，灰燼沉為猩紅夾雜暗灰，
其間白骨隱現——這便是人的全部了。

太子問：
「這便是所有生者的結局嗎？」
車匿答：「這便是所有人的結局。
柴堆上那人，所餘無幾，連烏鴉都餓鳴著，
放棄這無可啄食的筵席；
他曾吃、曾飲、曾笑、曾愛、
曾活過，也曾深深眷戀生命。
後來誰知道呢？
或許一陣林風、一次失足、
一池污水、一口蛇咬、半掌刀鋒、
一場寒顫、一根魚刺、一片墜瓦，
生命便終結了，人就死了。
這樣的人不再有慾望、歡愉或痛楚；
吻落唇上是空，火燒身軀也是空；
他聞不到自己皮肉焦灼，也聞不到人們焚燒的檀香與香料；
味覺從口中消散，聽覺在耳內堵塞，
視覺於眼中盲去。
所愛之人荒涼痛哭；
那曾作為生命之燈的身體，
也必須消毀，否則蛆蟲將以此為可怖盛宴。
這便是血肉共同的命運。
尊卑、善惡，皆有一死；
而後，據說，又會重新開始，
在某處、以某種方式再活一遭，誰知道呢？
於是痛苦、別離與燃起的柴堆再度輪轉。
這就是人的宿命。」

看哪，悉達多抬起雙眼，含著神聖淚光望向天穹，
又以燃著天上悲憫的目光俯視大地；
他從天望向地，從地望向天，
彷彿靈魂在孤獨飛行中，尋覓某個遠方異象，
欲將此岸與彼岸相連。
那異象已逝、已遠，卻仍可尋，可見，可知。
於是他仰起臉龐，燃燒著不可言說的愛，
與無邊無際的希望，熾烈喊道：

「啊，受苦的世間！
啊，一切我所知與所不知、與我同具血肉的眾生！
你們都陷在這共同的死亡與悲苦之網中，
也被繫於二者的生命所困。
我看見了，我感受到了——人世苦痛之深廣，
歡樂的徒然，美好之物的嘲弄，
悲慘之事的煎熬；
因快樂終歸痛苦，青春終歸衰老，
愛終歸失落，生命終歸可憎的死亡，
而死亡又終歸未知的新生，
只將人重新軛上輪迴，旋入虛假歡樂與真實憂苦。
這誘惑也曾欺騙我，使生命看似可愛，
如一條日照溪流，在永恆安寧中潺潺；
然而洪流愚昧的漣漪，看似輕快地舞過花與草坪，
只是更快將自身的清澈，傾入污濁的鹹海。
蒙蔽我的帷幕已被撕裂！
我也如這些人一般，向諸神呼喊，
卻無人聽見，或雖被聽見，
卻無人理會——然而，必定有救助！
為他們、為我、為一切人！
或許諸神自身也需要援助，
因他們竟如此軟弱，當悲苦之唇呼號時，
竟不能施救。
我若能救，絕不讓一人哭喊！
梵天怎會創造世界，卻任其長久悲慘？
若他全能，卻容世間如此，他便非善；
若他無力改變，他便非神。
車匿！
帶我回去！
夠了，我的雙眼已看夠！」

國王聽聞此事，便在諸門設下三重守衛，
下令日夜不得有人出入，直到夢中所定的期限屆滿。

第四書

時日既盡，世尊命定的離別終究來臨。
黃金之家遂起哀聲，國王痛徹心扉，
舉國皆陷憂傷；
然正因如此，一切血肉方得解脫，
正法自此顯現，聞者必獲自由。

印度之夜輕柔覆蓋平原，正值支怛羅月的滿月時節。
芒果漸紅，無憂花苞使微風染香，
羅摩誕辰將近，田野城鎮皆洋溢喜氣。
這夜也同樣輕柔降臨毗舍羅曼：
處處花香，繁星如密鑲寶石，
又有清涼山風，自喜馬拉雅高處雪原吹下。
明月懸於東峰之上，緩緩攀上星光閃爍的穹蒼，
清晰映亮羅希尼河的波紋、
山丘與平原，以及整片沉睡的大地；
近處，又將歡樂宮的屋頂鍍成銀白。
萬籟俱寂，不見有人守夜，
唯有外門守衛互喚口令「牟陀羅」與回令「安伽那」，
巡夜鼓敲過一輪；
大地靜臥，只餘胡狼潛行的嚎叫，
與庭園中蟋蟀不休的顫鳴。

宮內，月光穿過鏤花石窗閃爍，
照亮珍珠貝鑲嵌的牆，與紋理如脈的大理石地；
柔和清輝映著一群罕見的印度少女，
彷彿樂園中的一間香室，天女正於其中安眠。
悉達多太子歡樂宮中，所有被選之人皆在此處，
皆是宮廷裡最明豔、最忠誠者。
每個睡中安寧的身影如此可愛，
每正要歎「此乃群芳之冠」時，
目光稍移，身旁或遠處總躺著更美的，
愉悅的目光便如賞玩大金匠之作，
從一寶石至另一寶石，才被此色吸引，
轉眼又為下一色所奪。
她們散漫的優雅躺臥，柔褐肢體半掩半露；
光潤黑髮或以金飾鮮花束起，
或鬆散成烏黑波浪，流過秀美的後頸與肩項。
歡愉的疲憊將她們哄入甜夢，
卻不比珠鳥更覺疲倦——那鳥兒白日歌唱相愛，
夜來便斂首翼下，待晨光再喚牠們歌唱相愛。

屋頂垂下鏤花銀燈，銀鏈低懸，
燈中燃著芬芳香油，交織月光的溫柔明暗；
從而可見完美的身姿線條、
胸口平穩起伏、柔軟著色的手掌垂落或交握、
明暗相映的姣好臉龐、如弓長眉、
微啟雙唇，或如商人精挑串成珠鍊的貝齒；
又見緞般眼瞼覆蓋的雙眸，
垂落睫毛輕掃細緻面頰，圓潤手腕，
光滑小足綴著鈴鐲。
若有睡者翻身，飾物便叮咚低吟，
打斷她含笑的夢；
或許夢見太子讚賞的新舞，
或尋得魔戒，或獲仙界愛禮。
此處一人舒展而臥，維納琴貼在頰邊，
小指仍纏繞琴弦，彷彿輕歌最後的餘音，
哄完那雙明眸入睡後，也闔上了自己的眼。
另一人懷抱沙漠羚羊入眠，
纖巧羊頭與後斜之角埋在她胸前，溫柔依偎；
兩者昏昏欲睡時，羚羊正嚼紅玫瑰，
她鬆開的手仍握著半咬的玫瑰，
一片花瓣捲在鹿唇間。
又有兩位朋友相偎打盹，髮間簪著茉莉花苞，
花苞將她們姊妹般的甜美繫成星鍊，
肢體相連，心亦相繫，一人枕花，一人枕她。
另有一人入睡前正串著寶石項鍊，
瑪瑙、縞瑪瑙、紅玉髓、珊瑚與月長石環繞腕間，
如一環燦爛色彩；
她手中還拈著未穿上的最後一顆——刻有金神與銘文的綠松石。

園中溪流的節奏將她們催眠，
躺在成簇地毯上，如一朵朵含苞的少女玫瑰，
靜待黎明綻放，妝點白晝。
這是太子的前室；
而在帷幕流蘇旁睡著最甜美的兩位，
恆伽與瞿曇彌，是這寂靜愛之屋的首要侍者。

帷幕以緋紅與湛藍織就，金線繡紋，
垂掛於檀木雕花的門前。
自此登三階，即至最深處華麗的花房與婚榻；
婚榻置於鋪銀布的臺上，踏足其上如踩厚厚楝花。
四壁皆為珍珠板，由楞伽波貝殼裁成美麗形狀；
雪花石屋頂上有蓮與鳥的華美鑲嵌，
以青金、碧玉、風信子石與碧玉精工製成，
繞過圓頂，垂落兩側，遍及格窗邊框。
月光與涼風自鏤窗透入，送來貝花與茉莉的幽香；
然而其溫雅柔和，
仍不及房中兩位美好身影所示——那俊美的釋迦太子，
與高貴明麗的耶輸陀羅。

可愛的王妃自他身旁柔軟的巢中半起身，
輕紗滑落腰際，額頭抵著雙掌，
胸膛起伏，淚水急墜。
她三度以唇輕觸悉達多的手，至第三吻時低吟：
「醒來，我主！
說句話安慰我。」
他問：「我的生命，你怎麼了？」
她仍低吟，隨後才說：
「唉，我的太子！
我本幸福睡去，因我腹中懷著你的孩子，
今夜第一次有了胎動；
生命、喜悅與愛的雙重脈搏在我心頭跳動，
那幸福的樂音將我哄睡。
然而，啊！
我於夢中見三種可怖景象，
思及此，我心至今顫慄。
第一，我看見一頭白牛，角寬而分枝，
儼然牧場之主，在街上行走；
牠額上負著一顆寶石，閃耀如星辰墜落，
又似大蛇所藏的康塔石，使地底亮如白晝。
牠緩緩穿街走向城門，無人能阻；
雖有帝釋天神殿中聲音說：
『若不留住牠，城的榮光便要離去。』
然無人能留。
我放聲哭泣，雙臂環住牠的頸，
奮力拉扯，又命人鎖門；
但那牛王吼叫，輕輕揚頭便掙脫我懷抱，
衝破門閂，踏倒守衛而去。
第二個怪夢如此：
四位神靈目光燦然，莊嚴美麗，
美如須彌山上的四方天王，
自天而降，率無數天眾，迅疾掃向我們的城市。
我看見門上的帝釋天金旗顫動墜落；
看哪，取而代之升起一面榮耀旌旗，
旗幅的銀線上密縫紅寶石而燃著火光；
其光射出新的字句與莊重箴言，
訊息令一切眾生歡喜。
東方吹來曙光之風，柔柔拂動，
展開那些寶卷，使一切眾生皆能誦讀；
又有奇花如雨飄落，不知採自何方，
其色之異，非我園林中所有。」

太子道：
「我的蓮花，此皆祥瑞之兆。」
王妃卻答：「主啊，確是；
只是那夢以一聲驚懼呼喊告終：
『時辰近了！
時辰近了！』
隨後第三夢來。
當我在夢中尋你，親愛的主，
只見榻上一枚未陷的枕、一件空蕩的衣；
此外再無你的蹤影，而你是我的生命與光，
我的王、我的世界！
我仍在夢裡起身，繫於我胸下的珍珠帶，
化作螫人的蛇；
腳環鬆脫，金釧迸裂而落；
髮間茉莉枯為塵土；
你我婚榻沉入地底，緋紅帷帳遭撕碎。
遠處，我聽見白牛低鳴，聽見繡旗獵獵作響，
又聽見那呼喊：
『時辰已到！』
這聲呼號，至今震顫我的魂靈。
我便醒了！
太子啊，這些景象意味什麼？
難道我將死，或是比死更糟——你將離我而去，
或被人奪走。」

悉達多俯視泣涕的妻子，目光溫柔如落日最後一抹微笑。
「親愛的，若恆常的愛裡仍有慰藉，願你得寬慰。
縱使你的夢預映著將臨之事，
縱使諸神在座上震動，縱使世界或將尋得某條救贖之路；
然而無論何事降臨你我，請確信：
我曾愛你，至今仍愛耶輸陀羅。
你知道，這數月以來我沉思，
尋求救度所見的悲苦人間；
當時辰來到，該發生的自會發生。
若我的靈魂為素昧平生的眾生深切牽痛，
為他人之悲而憂傷，你便可知，
我那高翔的心念，必盤旋於與我共此生命，
又使我生命甘美之人。
而你，是其中最親、最柔、最好，也離我最近者。
啊，我孩兒的母親！
你的身與我的身曾為美好的盼望相合。
縱使我的靈遊至最遠，行遍陸海，
對人類懷滿憐憫，如遠飛的鴿惦念巢中幼雛，
它終會以歡欣的羽翼、殷切的羽毛歸返你身旁；
你是我所見人性甜美的極致，
是諸善至高者，是一切溫柔中最溫柔的，
也最屬乎我。
因此，無論此後發生什麼，
請記起那低鳴的尊貴白牛，
記起你夢中寶石旌旗如何揮動遠去，
並確信這一點：
我始終愛你，始終深愛；
我為眾生所求的，最深處亦是為你而求。
你且安慰自己；
若憂傷降臨，仍可借此慰藉：
世間或將因我們的痛苦，而開啟平和之路。
請從這擁抱中，領受忠貞之愛所能想到的感謝，
與所能獻上的祝福；
這實在太少，因愛縱然強烈，本身仍是軟弱。
請吻我的唇，讓這些話從心流入心，
知曉他人無從知曉的事：
我最愛你，正因我如此深愛一切眾生。
如今，王妃，安歇吧，我將起身守望。」

她在淚中睡去，睡夢裡仍輕歎，
彷彿那景象再度掠過：
「時辰！
時辰到了！」
悉達多轉身，看哪，月光正灑在巨蟹座旁！
群星依照久遠預言的銀色次序排列，宛如低語：
「就在今夜！
你當抉擇偉業之路或至善之道：
成為諸王之王而統治，或獨自遠行，
無冠無家，使世間得救。」
幽暗的微風將那警示之歌再度傳入他耳中，
彷彿昔日諸神曾乘風而語；
諸神確在四周守望我們的主，
而他凝望明亮的星辰。

他說道：「時辰已到，我將離去！
親愛的沉睡者，你溫柔的唇，
喚我去拯救世間，卻也使我們分離；
我在天穹寂靜中，讀到命定的閃爍信息。
我為此而來，所有日夜皆引我至此；
我不索那本可屬我的冠冕。
我捨棄那待我寒劍出鞘的國土；
我的戰車不會以染血之輪，
從一場勝利輾向另一場勝利，
直至大地披戴我名號的血色紀錄。
我寧願以忍耐無垢之足，踏行其道，
以塵土為床，以最孤寂的荒野為居，
以最卑微者為伴；
不穿比賤民更高貴的衣，只食善心者自願施捨之餐飯，
唯以幽暗洞窟或叢林灌木為庇護。
我願如此行，只因生命與一切有情血肉那悲苦的呼聲，
已升入我耳中；
我滿心憐憫這世間的病苦；
若以徹底捨離與堅苦奮鬥能尋得療治之道，
我便要醫治它。」

「一切大神小神，誰具此能力或悲憫？
誰曾親見他們？
他們為崇拜者做過什麼？
人們祈禱、奉上穀與油的十分之一，
吟誦咒文，宰殺哀鳴的犧牲，
建起巍峨神殿，供養祭司，
呼喚毗濕奴、濕婆、蘇利耶；
而他們救不了任何人，縱是最賢善者，
也不能免於悲苦。
正是這些悲苦，教人日日誦起諂媚與恐懼的連禱，
如徒然的煙霧升散。
我的同胞中，有誰因此逃脫生命的痛楚、
愛與失落的刺傷、烈火般的熱病與瘧寒的顫抖、
緩緩沉入枯朽老年的鈍痛、
可怖的黑暗死亡，以及死後等待的一切，
直至輪轉之輪再來，新生帶來新的悲苦須受，
新的欲望催生新的世代，而其終局，
仍是舊日的嘲弄？
我溫柔的姊妹裡，有誰從齋戒得果報，
從讚歌獲收成？
有誰因供奉白乳酪與修葺的聖羅勒葉，
而在分娩時少受一分疼痛？
不，眾神中或有善者，也有惡者，但皆行動軟弱；
既有憐憫又無憐憫，二者皆如人一般，
困於此變易之輪，知曉前生與來世。
因我們的經典似乎也確然教示：
生命一旦開始，無論何時何地、
從何處起始，便周行於生存之輪，
從塵埃、蚊蚋、蠕蟲、爬蟲與魚，
至鳥獸、人、魔、天神、神，
再歸於土塊與塵埃。
我們與一切存在便皆為親族；
因此，若有一人能救人脫離詛咒，
整個廣大世界便都能稍減無知之懼；
其陰影是冰冷的恐懼，其苦澀的遊戲則是殘酷。
是的，若有人能救！
必有其道，必有歸依之處！」

「人在冬風中死去，
直到有人從燧石中擊出火來——那冰冷石中暗藏之物，
是自燃陽中珍存的一點赤焰。
人曾如狼一樣吞食血肉，直到有人播下穀物；
它原如野草，卻成了人的性命所繫。
人曾張口作態、咿呀喃語，
直到有舌頭擊發出言語；
耐心的手指又將語言塑成文字。
我的同胞們，哪一件美善之賜，
不是來自探尋、奮鬥與愛的犧牲？
因此，若有一人偉大而幸運，
富足、健康、安逸，生來便是統治者，
若他願意統治，便是諸王之王；
若有一人，尚未因歲月漫長而疲憊，
仍在晨光鮮亮中歡喜，尚未嚐盡愛的盛宴，
依舊飢渴；若有一人，尚未衰老枯槁，
未因悲苦而早慧，而在此世善惡混雜的榮光恩澤裏歡愉，
能隨心擇取人間至美；
若有一人正如我，自身不疼痛、
不匱乏、不悲傷，只因他人之悲而悲——而那苦之所以屬我，
只因我也是人。
若有一人，有如此多可施予，
卻將一切給出，卻為愛世人而盡數捨下，
自此耗盡其身尋求真理，務要擰出解脫的奧秘，
無論它藏在地獄，或隱於天界，
或尚未顯明，卻近在眾生身旁；
那麼終有一日，無論多遠、
何時、何處，帷幕必會為他深求的雙眼揭開，
道路必會為他痛苦的雙足開展；
他捨盡世間所求者，終將得著，
而死亡來臨時，將見他已征服了死亡。
我將如此行，明知將失去此國，正因我愛此國；
因我的心隨一切疼痛之心而搏動，
千千萬萬眾生，無論已知未知，
無論屬於我，將來歸我，都將因我所獻上的犧牲而得救。
啊，召喚我的群星！
啊，悲哀的大地！
為了你與你的眾生，我捨下青春、
王座、歡樂、黃金般的日與夜、
幸福宮殿，也捨下你的雙臂，
溫柔的王妃啊！
這比其餘一切更難。
然而我救此世間時，也將救你；
也將救在你溫柔胎中動著的，
我的孩子，我們愛的深藏花苞。
若我等到祝福他之時，我的心志便會動搖。
妻子！
孩子！
父王！
人民！
你們必須暫時共承此刻的苦楚，
使光得以破曉，使一切眾生得聞正法。
今我已決，我將離去；
在我所尋尚未尋得以前，絕不歸來，
若熱切尋求與奮鬥終能有成。」

於是他以額觸她的足，那無法言說、
滿含愛意的離別目光，俯注在她仍帶淚痕的睡臉上；
又以合掌按在跳動的心上，
輕步繞床三匝，恭敬如繞祭壇，說：
「因我永不再臥於此處！」
他三次欲去，三次又回，因她的美如此強大，
他的愛如此廣闊。
最後，他把衣布拉過頭，轉身掀起帷幕之邊。

那一座美麗的印度少女之園，
都低垂沉睡，寂然無聲，如睡蓮深閉於沉眠之中。
其中兩朵暗瓣蓮苞，恆伽與瞿曇彌，
垂眠兩側，更遠處是其絲葉般的姊妹群。
他說：
「甜美的朋友們，你們使我歡喜，也令我難捨；
然而若我不離開你們，眾人除了無可慰藉的衰老，
與無所助益的死亡外，還有什麼？
看哪，你們如今怎樣睡著，也必怎樣死臥；
玫瑰死時，其芬芳與光彩去了何處？
燈油耗盡時，火焰逃向何方？
夜啊，沉沉壓在她們低垂的眼簾，
封住她們的唇，使莫讓一滴淚、
一聲忠情的呼喚將我挽留。
因這些人曾使我生命越發明亮，
我與她們以及一切眾生如樹一般活著，便越苦澀：
幾度春天，幾番雨霜，幾場寒冬；
然後是死葉，也許又有春天，也許斧頭砍在根上。
我不要如此；我在此處的生活曾如神明！
即便往後的日子皆如神明般安樂，
只要世人仍在黑暗中呻吟，
我也不願如此。
因此，朋友們，永別！
趁此生命尚可奉獻，我便獻出它，
離去尋求解脫與那未知之光！」

於是悉達多輕步踏過沉睡眾人之處，走入夜色中。
守望的星辰如夜之眼，以愛望著他；
遊蕩的風如夜之氣息，吻過他飄動的衣緣。
園中花朵本待曉合起，此時卻展開絲絨般的芳心，
從粉紅與紫色的香爐裡為他送出幽香。
從喜馬拉雅到印度海，震顫傳遍大地，
彷彿地底的大地之魂因未知希望而動。
講述世尊故事的聖書又說，
富麗天樂震動長空，無數光明天眾雲集而來，
東西照耀，使黑夜生輝；
南北皆遍，使大地歡喜。
那四位威嚴的四方天王也降臨門口，兩兩而立；
率領光明的無形軍旅，披藍寶、
白銀、黃金與珍珠之甲。
合掌守望這印度太子。
他站在那裡，含淚雙眼仰向星辰，
雙唇緊閉，懷著無量愛的大志。

隨後他大步走入幽暗，喊道：
「車匿，醒來！
牽出犍陟！」

車夫從門旁位置慢慢起身，答道：
「諸路皆暗，何以夜中出行？」

悉達多說：「低聲些，牽我的馬來；
如今時辰已到，我應離開這囚我心的黃金囚籠，
而去尋真理。
從今以後，為眾生之故，我將尋求真理，
直到真理被尋得。」

車夫答道：「唉，親愛的太子！
那些智慧而聖潔的人曾觀星推命，
命我們等待時辰——待淨飯王偉大的兒子統御重重國土，
成為諸王之主；
難道他們所言皆是徒然？
你要騎馬離去，讓富饒世界從手中滑落，
只為握一只乞缽？
你擁有這歡樂之園，卻要走入無親無友的荒野嗎？」

太子回答：「我為此而來，不為王座。
我所渴望的王國勝過眾多國土；
一切事物都走向變易與死亡。
把犍陟牽來！」

車夫又說：
「至尊的主啊，請想想那些以你為福樂的人，
他們將何等悲傷；
你若使他們心碎，怎能幫助他們？」

悉達多答道：
「朋友，若只是貪戀愛中的自私之甜，
那是虛假的愛。
我愛他們勝過愛自己的歡樂，
甚至勝過他們眼前的歡樂；
所以我離去，為救他們與一切眾生，
只盼至深之愛終能成其救度。
去，牽犍陟來！」

車匿說：「主人，我去！」
便悲傷地走向馬廄，從架上取下銀嚼與韁鏈、
胸帶與控轡，繫緊皮帶，扣上鉤環，牽出犍陟。
繫於環上，梳理打扮，將雪白毛皮撫摸得絲般光亮；
再將方氈鋪上馬背，鋪好鞍布，
安置華鞍，束緊鑲寶肚帶，
扣上臀帶與胸鞅，垂下那對雕金馬鐙。
最後馬身覆以金網，綴著細珠流蘇與絲繩，
便牽這匹駿馬來到宮門前，
太子正立於門外。
犍陟一見主人，便張開赤紅鼻翼，喜悅嘶鳴。
聖書寫道：
「按說眾人都該聽見犍陟的長嘶，
以及牠鐵蹄有力的踏聲；
只因諸神以無形之翼覆住眾人耳畔，
使沉睡者一無所聞。」

悉達多滿懷深情，輕輕壓下那驕傲的馬首，
輕拍光亮的頸項，說道：
「安靜，白犍陟！
且載我此刻踏上騎者所行最遠的一程；
今夜我乘馬去尋真理，此行將終於何處，
我尚不知，只知未得所尋，
便絕不止息。
所以今夜，好馬啊，當勇猛無畏！
縱有千刃橫前，阻斷去路，也不可使你停步；
莫讓城牆與壕溝攔住我們的奔逃。
看！
若我觸你側腹並喊：
『前進，犍陟！』
就讓旋風也落你行程之後。
我的馬啊，化為火與風，幫助你的主人；
你便也將與他同享此舉的偉大。
我此行不只為人類，也為一切無言之物；
牠們與我們同受痛苦，卻沒有希望，
也不知向誰求取希望。
如今，勇敢承載你的主人吧！」

他輕輕躍上鞍，觸了弓起的鬃冠，
犍陟遂奮身躍出，鐵蹄踏石，
火星四濺，嚼環鏘然作響；
然而無人聽見，因清淨天眾聚集近前，
摘下紅摩訶羅花，厚厚灑在牠的踏處；
不可見的手也悶住嚼鐵與韁鏈鏘鳴。
書中記載，當他們來到內門旁的石階時，
空中夜叉在馬足下鋪下魔法布，
使牠行得柔軟而安靜。

當他們抵達三重銅門——幾乎需要百人才能卸閂開啟——看哪，
門扉無聲滾開；
白晝時，這陰森鉸鏈與笨重門板的雷鳴，
兩俱盧舍外都可聽見。

中門與外門也是如此，那巨大的門扉，
在悉達多與他的坐騎臨近時，
便無聲地自行展開；
門影之下，那些精選的守衛，
全都靜如死者——長矛與刀劍垂落，
盾牌也鬆脫在旁；
隊長與士兵皆然——因為在王子前行的路上，
吹來一陣風，比掠過摩臘婆安眠之野的風更令人昏沉；
一經此風吹拂，人一切感官便入昏睡。
於是他通行無阻離開宮殿。

當晨星離東方地平線僅半矛之遙，
晨息輕輕歎過大地，拂動邊界之河阿奴摩的波紋，
他勒住韁，躍下馬，在白犍陟兩耳之間親吻，
極甜柔地對車匿說：
「你此番所為，將為你帶來善果，
也將為一切眾生帶來福祉。
你須知道，因你的忠愛，我將永遠愛你。
把我的馬牽回去，並帶上我這額珠、
太子衣袍，從今它們對我無用；
也帶上我的寶石劍帶與劍，
以及我用明亮的劍鋒自額前斷下的長髮。
把一切交給國王，並說：
悉達多祈請他忘記我，直到我歸來時，
已十倍勝於太子；
已從孤身探求與爭取光明的苦鬥中，
贏得王者的智慧。
若我征服，看哪，全地都是我的；
以至高的奉獻而屬我！
告訴他，也因愛而屬於我！
因人的希望只在人自身中，
且無人曾如我這般尋求此道；
我捨棄我的世界，是為拯救我的世界。」

第五書

王舍城外，五座秀峰環峙，
守護著頻婆娑羅王的林城：
毗婆羅山遍生香茅棕櫚，鬱鬱蒼蒼；
毗富羅山腳，細細的薩爾蘇蒂河挾著暖流悄然流過；
多波婆那山籠在陰影裡，蒸氣氤氳的水池映著黝黑巖石，
粗礪的山巔滲出珍貴地脂；
東南有鷲峰舍羅祇梨；
東方是寶山羅怛那祇梨。
踏上磨損的石板小徑，蜿蜒穿過紅花田與竹叢，
行經暗鬱的芒果樹與棗樹下，
越過乳白巖脈與碧玉峭壁、
低崖與遍開野花的平野，便來到山肩西斜之處，
野無花果枝葉如蓋，俯覆著一座洞窟。
看哪，來此之人，請赤足俯首致敬！
這廣袤大地之上，再無比這更親切、更神聖之處。

世尊佛陀曾在此度過酷暑、驟雨與寒涼晨昏；
為眾生故，身披黃袍，
以乞者之姿受用善心人偶然施捨的微薄飯食；
夜裡無家，獨臥草蓆，洞外失眠的胡狼嗥叫，
飢虎的咳聲自灌木叢中迸出。
世尊日夜居此，齋戒、長久守望與深沈靜默的冥想，
降伏那生來享樂的俊美身軀。
長久默坐冥想，身形不動如座下磐石；
松鼠躍上膝頭，膽怯的鵪鶉領著雛兒踱過腳邊，
藍鴿啄食他手畔缽中的米粒。

他常於正午開始沉思；
那時大地熱氣浮動，城牆與神殿在蒸騰空氣裡搖曳。
他一直坐到日落，渾然不覺燃燒的日輪滾落，
黃昏的紫影迅捷掠過柔和的田野；
也不覺星辰悄然來臨，忙碌城中的鼓聲震動，
貓頭鷹與夜鷹尖鳴。
他全然忘我，專心拆解思緒之線，
穩步丈量生命的迷宮。
如此坐到午夜，世界一片寂靜，
唯有黑暗中的野獸在灌木裡爬行嘶叫，
彷彿恐懼與仇恨在呼號，彷彿貪慾、
吝嗇與忿怒在人類無知的幽暗叢林中蠕行。
隨後他只睡片刻，短如皎月遊過雲海十分之一的光景；
未及破曉便又起身，立於山間一處幽暗平臺，
以灼灼目光守望沉睡的大地，
思緒擁抱一切眾生。
此時田野微動，一陣低語掠過，
那是晨光喚醒萬物的親吻；
白晝奇景在東方凝聚滋長。
起初只是極淡的朦朧，夜似乎仍未察覺黎明的低語；
但很快，在林間公雞二啼之前，
一道清白的邊際展開，白色擴展愈發明亮，
升至晨星的高度，星辰便在銀潮中淡去；
銀色轉為淺金，被最高的雲層接住，
在雲緣燃成熾烈的金輝，天際漾開番紅、
朱紅、深紅與紫晶之色；
於是天空壯麗燃向蔚藍，披上歡明之光的衣裳，
生命與榮光之歌降臨。

世尊依聖賢之法禮讚初升的太陽；
沐浴後，沿蜿蜒小徑下山入城，
仍循聖賢之風，手持乞缽，
一街街化緣維生所需的微薄供養。
缽很快便滿了，城中人見他如神的面容與內斂的雙目，
皆呼：「尊者，請取我家的！」
又喊：「取我們的吧！」
母親們見世尊經過，便喚孩子俯身親吻他的腳，
將其衣角舉至額前，或急忙盛滿水罐，
取來乳汁與糕餅奉上。
他步履溫柔緩行，周身籠著天上悲憫的光輝，
掛念那些素不相識、卻同為生者，
印度少女驚詫的黑眸，有時忽以愛與深敬凝駐那莊嚴身影上，
彷彿看見自己最溫柔的夢境成真，
胸中燃起超凡美之火。
然而他持缽披黃袍繼續前行，
以溫言回報那些獻禮心意，
回到寂靜處，與聖者同坐山間，
聆聽並探問智慧及其道路。

在寶山半腰的寧靜林間，在城外的洞穴之下，
聚居著一群人視肉體為靈魂之敵，
視血肉為野獸，必須以痛苦鎖鍊馴服；
他們折磨身體，直至痛覺消亡，
受苦的神經不再擾動虐己者。
瑜伽行者、梵行者、比丘等，
盡是枯瘦哀戚、離群索居的一眾。
有人日夜舉臂站立，直到血液枯竭、
病痛令關節逐漸萎縮、肢體僵硬，
從乾癟的肩頭伸出，如枯樹死枝。
有人長久堅忍的猛烈緊握雙拳，
爪般的指甲刺穿潰爛的掌心。
有人穿釘鞋行走；
有人以銳利燧石割傷胸、額、腿，再以火烙成疤；
有人以叢林荊刺與木籤穿刺皮肉，
塗滿泥灰，污穢蜷伏，腰間纏著死者的破布。
有人住在火葬柴堆的餘燼中，
與屍體為伴而畏縮骯髒，鳶鷹在殘骸上空尖叫盤旋；
有人每日五百次呼喊濕婆之名，
曝曬的頸項與凹陷的肋側纏著游竄的蛇，
一隻麻痺的腳扳至腿後。

他們如此聚成可悲的一群：
頭頂遭烈日灼起水泡，雙眼渾濁，
筋肉皺縮，面色枯槁蒼白，
如已死五日之人。
此處有一人蜷伏塵中，每日正午數出千粒小米，
忍著飢餓，一粒一粒吃下，
如此捱餓求生；
那邊一人以苦葉搗碎豆食，免得舌頭嚐出滋味；
旁邊是一位可憐的聖者，自殘致盲、
無舌、去勢、跛足、又聾又啞。
其心智如此摧殘身體，是為了苦難後的榮耀，
以及聖書所許的福樂；
所受之苦，連降苦於人的諸神也要自愧；
也使人近乎成神明，其忍受之力，
比地獄施害之力更強。

世尊悲傷地望著他們，對其中一位苦修者之首說道：
「多苦的尊者，我這許多月住在山上，
作為求道者，看見這些同胞與你如此可憐地自我折磨。
生命已充滿艱辛，你們為何還要增添災苦？」
聖者答道：「經上寫著：
人若苦修其身，直至痛苦成為活時唯一感受，
死亡便化作甘美安息，苦能洗淨罪孽的污穢；
靈魂從自身悲傷的熔爐裡提煉純淨，
展翅飛向榮耀的天界與超越想像的光輝。」

太子答道：
「你看天上那朵雲，如金帛纏繞帝釋寶座；
原受暴風驅趕，從海面升騰至此。
然而終須化為淚滴落下，歷經崎嶇苦痛的水路，
穿裂谷、越旱溪、渡泥洪，
方能回歸恆河與海——那來時之處。
兄弟，你可明白，歷盡苦楚後得享福樂的聖者，
不也如此？
上升者必墜落，購得者必耗盡；
若你們在地獄的酷烈市集，
以血換取天界，一旦成交，
勞役便又開始。」

隱士低吟：「或許開始。
唉，此事我們不知，實則一無所知；
然而夜盡晝來，紛擾終歸安寧。
我們憎惡這身詛咒的血肉，因它拖累欲升的靈魂；
故為靈魂之故，願以短暫劇痛與諸神相賭，
換取更大歡愉。」
世尊道：
「縱使那歡愉延續萬年，終將消逝；
若不消逝，難道有某種生命如此殊異——不論在上、
在下、在彼岸——竟能永不變易？
說吧，你們的諸神可永存？」
瑜伽行者答：「不，唯梵常住；
諸神不過有生之類。」

世尊佛陀說：
「你們既有智慧，又似乎是神聖堅毅之人，
豈願以呻吟哀號作痛苦的骰子，
去賭一場或許是夢、且必有盡頭的收穫？
只因愛靈魂，便如此憎恨血肉，
鞭笞殘害它，使它無法乘載著靈繼續前行，
尋找歸處，反如遭過度催逼的良駒，
未及日落便倒臥途中？
悲傷的智者啊，難道你們要拆毀這座美麗屋宇？
我們過往經歷苦難，方得居於此身；
其窗雖只透微光，卻讓我們望外凝視，
知曉黎明是否將破，較好的道路往何處蜿蜒。」

他們高聲說：
「我們已擇此路，太子，縱使每一步石皆如火灼，
也必行至終點，因我們寄望於死亡。
你若知更卓越之途，請說；
若不知，願平和伴你離去！」
他便前行，心中極悲，見人如此畏懼死亡，
竟連恐懼也怕；
如此貪戀生命，卻不敢愛惜此生，
反以猛烈苦行摧殘它——或為取悅那些吝於賜人間歡樂的諸神，
或想以自燃之地獄，阻擋來世地獄，
或在神聖狂迷中，盼靈魂更易衝破這副枯竭的血肉。

悉達多歎道：「田野小花啊！
你柔嫩的臉龐轉向太陽，因光欣喜，
身披銀、金、紫色的敬禮華服，
又以甜息芬芳致謝。
沒有一朵花錯失圓滿生命，
或毀損自身的幸福美麗。
棕櫚樹啊，你們渴切聳升，
欲刺穿天空，暢飲從摩羅耶與清涼藍海吹來的風；
你們知曉什麼祕密，能自嫩芽初生至結果之時，
皆安然滿足，在羽冠之頂低吟這般太陽之歌？
你們也是，迅飛的鸚鵡、蜂鳥、
夜鶯、鴿子，快樂棲居樹間；
沒有一個憎惡自己的生命，
也不認為須拋棄所需方能變得更好。
然而人，身為主宰卻殺害你們，自稱智慧；
這以血養成的智慧，竟演變成自我折磨。」

世尊言語間，一陣細碎蹄聲揚起塵土，
自山間吹下。
白山羊與黑綿羊蜿蜒緩行，
不時停步啃草，或見水光閃處或野無花果，
而偏離小徑；
但每當走散，牧人便呼喝或甩動投石索，
使愚鈍羊群仍朝平原移動。
群中有母羊攜著雙羔；
一羔受傷跛行，淌血艱難落後，
另一羔卻在前跳躍；
焦慮母羊來回奔忙，生怕失去任何一隻。
世尊見了，極溫柔地將跛羔攬到頸邊，說：
「可憐的綿羊母親，安心吧！
你去何處，我便替你背負牽掛。
減輕一頭牲畜的憂傷，同是善行，
勝過那些祈禱祭司，只在洞中坐看世間悲苦。」

他又問牧人：
「朋友，為何在正午酷熱時趕羊下山？
人通常傍晚才收羊入欄。」
農人答：
「我奉命取山羊百頭、綿羊百頭作祭，
今夜我主國王將宰之以祭諸神。」
世尊說：「我也同去。」
便在塵土與日光中耐心前行，
伴著牧人，背上負著小羊，
那焦切的母羊在他腳邊低聲哀鳴。

行至河邊，一位年輕女子迎上前來，
眼如鴿柔，滿面淚痕，舉手低拜道：
「主啊！
你便是昨日在這無花果林中憐憫我的那位。
我獨居於此，撫養孩兒；
但他在花間嬉玩時遇見一蛇，
蛇纏住他手腕，他卻笑著逗弄那冰冷玩伴，
張開的口露出迅疾分叉的舌。
可是，唉！
不久他變得蒼白安靜，我不明白他為何不再嬉戲，
為何鬆開雙唇，不再吸允乳房。
有人說：『他中毒了。』
又有人說：『他會死。』
但我不能失去珍貴的孩子，
便向眾人求藥，盼光重回他眼中。
那蛇咬的痕跡極小，我想蛇不會恨他；
他如此可愛，蛇也不該在他遊戲時傷害他。
有人說：
『山上有一位聖者，看哪，如今他正穿黃袍經過；
去問那聖賢，是否有法治你兒子的病。』
於是我顫抖來到你面前，你的額如神明；
我哭著揭開孩子的覆面布，
求你告訴我何種草藥有用。
而你，大人，沒有推開我，
只以溫柔的眼與耐心的手觸看；
隨後拉回覆面布，對我說：
『是的，小姊妹，有一物或許能先治癒你，
再治癒他，若你能取來。
求醫者，總要帶來醫生所囑之物。
去尋一托拉的黑芥子吧；
但切記，不可取自任何曾有父母、
子女或僕人死去的人家。
若你能找到這樣的種子，便會好了。』
你當時如此說，我主！」

世尊溫然一笑：
「是的，親愛的基莎瞿曇彌，我確曾如此說。
但你尋到那芥子了嗎？」
她答道：
「主啊，我懷抱漸冷的孩子，叩遍每一間茅舍；
深入叢林，遠至城郊。
我哀告：
『請憐憫我，賜我一托拉黑芥子。』
凡有者無不施予，窮人對窮人最是悲憫。
可當我問：
『您家中，可曾有父母、子女、僕役亡故？』
他們便歎：『姊妹，這是什麼話？
死者太多，生者太少！』
我黯然道謝，歸還芥子，再向他處求取。
另一家說：
『種子在此，但我家奴僕已逝。』
『種子在此，但我家善人已故。』
『種子在此，但播種者未及收穫便死在雨季。』
啊，大人！
我找不到一戶藏有芥子卻未經死別的人家。
只得將不吮乳、不微笑的嬰孩，
留在溪畔野藤下，來尋您的面容，
親吻您的雙足，叩問何處能覓得這芥子、
尋見無死亡之地；
若是我的孩兒真如我所懼、
如他們所言，已然逝去。」

世尊道：
「我的姊妹，你已找到我給你的苦藥；
你所求者，無人能得。
你所愛的孩子，昨日已死睡在你懷中；
今日你知曉，這廣大世間皆與你憂傷同泣。
若知悲傷為眾心所共，一人所受的痛，便會輕些。
看哪，若傾盡我的血能止住你的淚，
並揭開那詛咒的祕密，我甘願如此；
那詛咒使甜美的愛化作苦痛，
驅使人類——牲畜之主——也像無言的畜生一樣，
越過花野牧場，走向獻祭。
我正追尋的，正是此祕密；
去安葬你的孩子吧。」

於是二人並肩入城，牧人與太子同行；
遠方的索那河上，夕陽緩緩鍍上金輝，
長影投落街道，穿過守門者與城門。
守衛見世尊懷抱小羊，皆退立兩旁；
市集中車輛挪移；
攤肆間買賣雙方停歇口舌之爭，凝望那溫和面容。
鐵匠舉槌在手，忘了落下；
織工離了機杼，書吏擱下卷軸，兌錢者忘了數貝；
無人看管的米糧任濕婆的白牛隨意取食；
擠乳婦望著世尊如此謙和、
卻又如此莊嚴優美的行過，
乳汁便自壺中滿溢而出。
門前聚集的婦女相問：
「這位攜來祭牲的是誰？
他步履如此優雅，又帶來寧靜。
他屬何種姓？
何以有這般溫柔的眼眸？
莫非是帝釋或天王？」
另有人道：
「他是與山中聖賢同住的聖者。」
然而世尊仍在冥想中前行，心想：
「唉，所有無牧人的羊啊！
牠們在黑夜中遊蕩，無人引領；
盲目咩叫著走向死亡之刃，
一如這些無言之牲，而牠們正是人的親族。」

有人稟報國王：
「一位聖隱士來此，帶下您命人取來圓滿祭祀的羊群。」
國王立於供獻大廳中。
兩側白衣婆羅門排列，低誦真言，
向中央祭壇上咆哮的火焰添奉供品。
芳香木柴上明焰躍動，嘶嘶捲舔著酥油、
香料與帝釋天所喜的蘇摩汁。
祭堆四周，一道緩慢、濃稠、
猩紅的細流冒煙淌動，滲入沙土卻仍不斷淌下，
那是羊祭牲的血。
其中一頭斑點長角山羊躺臥，
頭被牟闍草束向後拉扯；
刀刃壓在牠伸長的喉頸上，祭司低誦：
「可畏的諸神，此牲乃頻婆娑羅眾祭之冠；
願祢們悅納噴湧的血，及豐腴血肉在香焰中炙烤之氣。
願國王諸罪歸於此羊，願火焚燒牠時亦焚盡那些罪；
此刻我下刀。」

佛陀柔聲道：「大王，勿使下刀。」
遂解開祭牲繩縛，無人阻攔，因其威儀如此莊嚴。
隨後他請准發言，便談起生命：
生命，人人皆能奪取，卻無人能賜予；
生命為眾生所愛、所竭力保全，
對每一個體，即便最卑微者，
皆奇妙、親暱而珍貴。
凡有悲憫之處，生命便是眾生的恩賜；
因悲憫使世間對弱者溫柔，也使強者高貴。
他為羊群無言的唇舌發出哀懇，
揭示人一面祈求諸神慈悲，
一面卻對其主宰的眾生毫無憐恤；
一切眾生相繫如親族，我們所殺者曾溫順奉獻乳與毛，
並將篤定的信賴託於殺牠們之手。

他又道聖書確有教誨：
死者或沉淪為鳥獸，鳥獸或昇起於人身；
此火花流轉，漸成淨化之焰。
若是如此，祭祀便是新罪，
因這阻斷了靈魂命定的旅程。
他說，人無法以血潔淨自己的靈；
諸神若善，不會因血而喜悅；
諸神若惡，亦不能以血賄賂；
人人皆須為自身過錯償付，
無法將一絲一毫轉嫁於無辜受縛的獸類。
面對宇宙恆定的法則，每個人皆獨自結算；
它以善報善，以惡報惡，依行為、
言語、心思，一分一毫地衡量；
警醒、明察、無情、無動，
使未來成為一切過去之果。

他如此述說，言辭充滿悲憫，
又帶著如此高貴的仁慈與正義威儀，
以至祭司將沾滿屠戮猩紅的手縮回衣中；
國王趨前，合掌敬禮佛陀。
世尊繼續教導：
若一切眾生皆以友誼相繫，
共享無血而潔淨的食物，這大地將何等美好；
金黃穀粒、鮮亮果實、滋養眾生的甘美草本、
清冽流水，皆足以為飲食。
眾人聞此言，為那溫柔之力所征服，
祭司自行熄滅祭壇之火，拋棄祭刀。
次日，法令傳遍國境，由傳令者宣告，
並鐫刻於巖石與石柱之上：
「國王有旨：
往昔曾為祭祀而屠殺，為肉食而奪命，
自今而後，不得再流生命之血，
不得再嚐血肉，因智慧已增長，
生命本為一體，慈悲臨於慈悲者。」
法令遂行。
自那些日子以後，世尊以聖悲柔語教化恆河兩岸，
人與牲畜飛鳥皆得相安。

世尊之心，向來悲憫一切眾生，同受無常之息；
牠們與我們同繫於喜樂與痛苦之軛下。
聖書記載，遠古之時，佛陀曾現婆羅門身，
住在達利德村旁，名為牟陀的巖上。
那時乾旱使全地枯萎；
幼稻未及遮住鵪鶉便死去，
林中池水被烈日吸乾，草木病萎，
眾生四散尋食。
某日，世尊行經一條旱溪，
在熱壁之間，見一頭飢餓母虎伸展在裸石上。
眼中燃著飢餓綠焰；
喘息的顎與皺縮的頰間伸出乾舌，長逾一掌；
彩皮皺垂在肋骨上，如腐爛的茅草屋頂在梁間下陷。
其枯瘦的乳上有兩隻幼虎因饑荒嗚咽，
拉扯吸吮那無乳之乳頭。
這母獸卻滿懷愛意地舔著啼叫雙幼，
側身任牠們依偎，喉間低低哀鳴；
母愛強過飢餓，初起的野號也柔弱了幾分；
隨後牠將飢餓的鼻吻貼向沙地，
吼出一聲雷鳴般的憂苦。

世尊見此苦境，除無量大悲之外不顧一切，心想：
「要救這林中殺生者，別無他法。
日落前牠們無肉便會死；
沒有一顆活著的心會憐憫牠，
牠因掠食而染血，又因缺血而枯瘦。
看哪，若我餵牠，除我之外誰會失去？
愛行其本分，即使至於極處，又怎能有所失？」
說罷，佛陀默默放下鞋履與手杖、
聖線、頭巾與衣布，從乳草後走到沙上，說：
「喂，母親，這裡有肉給你！」
那將死的獸啞聲尖嚎，從幼虎旁躍起，
把這自願祭品撲倒在地，用爪上所有彎曲匕首撕裂他的肉，
用所有黃牙沐浴在他的血中；
母虎灼熱的氣息，與這無畏大愛的最後一息交融在一起。

尊者之心遠古時便如此廣大，
並非只在此世以慈悲之令停止殘酷的祭神之禮。
頻婆娑羅王得知世尊王族出身與神聖求道，
多次懇求他留在城中，常說：
「你的太子之身不能承受如此齋戒；
你的手是為權杖而造，不是為乞食。
與我同住吧，我無子可統治；
住在我宮中，配美麗新娘，
教我王國智慧，直到我死。」
然而悉達多心意堅定，總是回答：
「最尊貴的王，這些我曾擁有，
且已捨棄，只為尋求真理；
我仍在尋求，也必求著。
即使帝釋殿開啟珍珠之門，
天女招我入內，也不能使我停留。
我將往伽耶與林蔭去，建立正法之國；
我想，光將在那裡臨到我。
此光不在此處聖賢之中出現，
也不從聖典來，也不從齋戒來，
任由心志逼餓其身，直到肉體昏絕。
然而仍有光明可抵達，有真理可贏得；
真誠的友人啊，若我成就，
我必回來報答你這份厚愛。」

於是頻婆娑羅王繞太子三匝，
恭敬俯向其足，祝他速行。
世尊便離去，往優樓頻螺而行，尚未得慰藉；
他面容蒼白，六年的尋求使他虛弱。
然而山上與林中的阿羅邏、
優陀羅及五位苦行者曾挽留他，
說一切都已清楚寫在諸聖典中，
無人能得高於聞經與憶經之境，
即使最偉大的聖者也不能；
凡人怎能比《智慧篇》更有智慧？
其中指名梵無身、無作、無情、
寂靜、無相、無變，是純生命、
純思想、純喜樂。
人又怎能勝過《業行篇》？
其中指名人如何剝去欲望與行為，
斷開自我束縛，於是脫離諸界，
成為神，融入廣大神聖，從虛妄飛向真實，
從感官戰爭飛向寂靜所在的永恆平和。

然而太子聽了，仍未得慰藉。

第六書

欲見破曉之光終落何處，且自「千園」向西北而行，
沿恆河谷前行，
直至兩道溪流發源的青山腳下——尼拉詹溪與摩訶那溪。
循溪而行，在闊葉摩訶樹蔭下蜿蜒，
穿過散沙與比爾樹灌叢，
直到平原上這兩條明亮的姊妹溪相會於帕爾古河床，
再沿巖岸流向伽耶與赤紅的巴拉巴爾山。
河畔有片多刺荒地，古稱優樓頻螺，沙丘零落；
邊緣立著一座林子，海綠羽簇與穗影橫掃天際，
林下靜水暗流，點綴藍白蓮花，
游魚迅捷，龜鱉棲息。
不遠處，舍那尼村的草屋頂偎在棕櫚之間，
樸實的村民牧耕勞作，日子平和。

世尊佛陀又一次住進這林中寂處，
沉思人間憂苦、命運軌跡、
經書教義、叢林眾生的功課、
萬物緣起的靜默祕密、萬物歸處的幽暗祕密，
以及橫亙其間的生命——如一道長虹，
自雲端拋向雲端，以霧為石，
以氣為墩，綻著藍寶、榴紅與金綠玉的光彩，
美得眩目，卻終究消融於虛空。
月復一月，世尊坐於林間，
冥想於此，時常忘了進食；
思緒綿延，自日出至正午，
醒神才見缽中空無一物，只得撿拾樹下落果；
或由喋喋猿猴搖落，或由紫鸚鵡啄下。
於是其光彩漸黯；
身軀受靈魂重壓磨耗，日復一日褪去了佛應具的三十二相。
一片枯葉自沙羅枝上飄落，
乾瘦顫動，墜在他腳邊；
已無幾分春日嫩綠，
正如他不再像從前的自己——那曾是舉國最尊貴、
最耀眼的太子。

有一回，正值這般時日，過度勞損的太子氣力耗盡，
倒地如瀕死昏厥，氣息全無，
脈搏靜止，蒼白僵臥。
一個牧童經過，見悉達多閉目而臥，
唇上凝著無名痛苦的細紋，
烈日直曬額頭；
便折了野閻浮樹枝，密密編成花亭，遮住聖顏。
又因自己出身低種姓，怕冒犯這般崇高聖潔之人，
便從母山羊乳囊擠出溫乳，
滴在尊者唇上。
聖書記載，那些插下的閻浮樹枝霎時生機勃發，
枝葉花果豐茂交織，花亭長得宛如王者狩獵所搭的絲帳，
綴著銀釘與赤金圓飾。
牧童以為遇見天神，伏地禮拜；
世尊恢復氣息後起身，向牧童討乳。
少年惶然道：「啊，我主，我不能給您；
您看，我是首陀羅，我的觸碰會玷污您！」
世尊說：
「悲憫與需求，令一切血肉成親族。
血中無種姓，皆同色而流；
淚中無種姓，因人人淚皆鹹。
人出生時，額上未印吉祥痣，頸上未繫聖線。
行正道者，方是二次出生者，
作惡者，才是真正卑賤。
給我喝吧，我的同胞；
待我尋得所求，將予你福澤。」
農人之心頓時歡喜，便遞上了乳飲。

又一日，一隊身著亮片衣裳的少女途經那條路，
乃城中帝釋天神殿的舞女，樂師隨行：
一人擊著飾有孔雀羽的鼓，
一人吹班蘇里笛，一人撥弄三弦西塔琴。
她們輕盈地從一層巖臺躍至另一層，
沿交錯小徑趕赴某場華麗節慶；
銀鈴在淺褐足踝邊敲出細響，
臂釧與腕鐲鏗然應和。
西塔琴少女撥響黃銅弦，身旁同伴唱道：

西塔琴調準，舞便美好；
為我們調琴，不低也不高，
我們便舞進眾人心裡。

弦繃太緊會斷，樂音飛散；
弦放太鬆便啞，樂音死去；
為我們調琴，不低也不高。

舞女隨笛弦而歌，如虛華彩蝶沿林徑從一空地飄至另一處，
未曾想這輕語會迴響在那位聖者耳中——
他正凝然端坐於路旁無花果樹下。
佛陀抬起寬闊的額，望著輕佻行列經過，低語：
「愚者常教導智者。
許是我將生命之弦繃得太緊，
原想奏出足以救世的樂音。
如今雙眼既見真理，反而昏暗；
氣力在最需時衰退。
願我得人所身必需的扶助，
否則我將死去，而我的生命本是眾生的希望。」

河邊住著一位地主，虔敬而富足，
牧群繁盛，是良善首領，也是所有窮人之友；
村名「舍那尼」便源於他家。
他安樂平和度日，妻子名蘇闍多，
是平原上所有黑眸之女中最嬌美者；
她溫柔忠貞，純善仁慈，儀態端莊，
對人人言語溫雅、神情歡欣，
是女子中的珍珠。
她在靜謐的印度家宅中伴丈夫安穩度歲，
唯獨未得子嗣。
於是她屢屢祈禱吉祥天女，
又在無數滿月之夜繞大神柱九十九匝，
獻上米粒、茉莉花鬘與檀香油，祈求一子。
蘇闍多還許願，若得成全，
便以金缽供奉豐盛佳餚，置在神樹之下，
供林神親嘗。
如今心願已償：
她生下一個俊美男嬰，方滿三月，正偎在胸前；
她懷著感激走向林神祠，
一臂緊攬著緋紅紗麗裹住的嬰孩——那是她的喜樂至寶；
另一臂優雅高舉，穩住頂上盛滿神饌的碗盤。

婢女拉陀先被遣去掃地、將赤紅線繫於樹上；
她匆匆返回喊道：
「啊，親愛的女主人，快看！
林神就坐在那裡，已然顯現，雙手合放膝間。
瞧他額前四周光芒流轉！
看來多麼溫和莊嚴，眼含天光！
能如此遇見諸神，真是大福。」
蘇闍多便以為真是神祇，顫步走近，
俯身吻地，垂著甜美容顏輕聲道：
「聖者居此林、施福澤、慈悲垂顧我這婢女，
今既屈尊現身，請收下我們微薄的禮物：
新製的雪白乳酪，以及白如新雕象牙的乳汁。」

於是她將乳酪與乳汁傾入金缽，
又從水晶瓶裡，將玫瑰心蒸餾出的薔薇香露滴在佛陀掌中；
他默然受食，歡喜的母親恭敬侍立一旁。
這餐食的功德如此殊勝，世尊頓覺力量與生機復返，
彷彿長夜守候與齋戒苦行僅是一夢，
彷彿靈與肉身同享這精微滋養，
重新振起羽翼——如一隻曾飛越無垠沙漠、
倦極的鳥，忽遇清溪，濯去頸間與冠羽的塵沙。
蘇闍多見世尊姿容愈發清朗，
輝光流轉，便更虔敬禮拜，低聲問道：
「您當真是天神嗎？
我的供養蒙您悅納了嗎？」

佛陀問：「你帶給我的是什麼？」
蘇闍多答：「聖者！
我從牧群中取百頭新生母牛之乳，
以此乳餵養五十頭白牛，再以牠們的乳哺育二十五頭，
復以二十五頭之乳餵養十二頭，
終以這十二頭之乳滋養最為高貴美好的六頭。
最終所得，我以銀壺佐檀香與細香料煮沸，
加入新土選種、粒粒如珠的稻米。
我懷著至誠之心備辦這一切，
因我曾在您的樹下發願：
若得子嗣，必為這份喜悅而供養；
如今我有了兒子，整個生命皆是幸福。」

世尊輕輕垂下緋紅衣褶，將那撫慰世間的手置於嬰孩額頂，
說道：「願你的幸福久長！
願生命的擔子輕輕落在他肩上。
你幫助了我；
我並非天神，而是你的同胞。
我曾是太子，如今是遊方者，
六年來日夜追尋那光，必在某處閃耀，
若人能知，便可照破眾生的黑暗。
我將尋得那光；
是的，此刻它已破曉，莊嚴而有力地升起，
恰在我衰弱之身將要不支時，
善姊妹，你這清淨食饌使我復甦。
它經由無數生命層層化成，
只為滋養生命，正如生命穿越無數生死，
步向更高處的幸福並滌淨罪垢。
然而，你真覺得活著本身便足夠甜美嗎？
生命與愛，真能使人滿足嗎？」

蘇闍多答道：
「可敬者，我的心很小，一點雨露便能盛滿百合盞，
卻濕不了整片田野。
對我而言，只要生命之陽在我丈夫的恩情與嬰孩的微笑中照耀，
使我們的家成為相愛的夏日，便已足夠。
我的日子愉悅地充滿家務：
自日出醒來頌神、分派穀糧、
修整聖羅勒、安排女僕勞作，
至正午我主將頭枕在我膝上，
在柔歌與扇影中安睡；
再到寧靜傍晚的餐時，我立於他身側奉上糕餅。
在神殿與友人敘話之後，星辰點起銀燈，
供人安眠。
我蒙福如此，又為他誕下這男孩；
若有需要，這雙幼手將引他的靈魂往生天界，
我怎能不幸福？
聖書教導：
人若為旅人植樹遮蔭、為眾人掘井求安，
又生養子嗣，死後必得善果。
經上所載，我謙卑領受；
我不比古昔偉人更有智慧，
他們曾與神靈對話，通曉讚歌、
咒文，以及德行與平和的一切途徑。」

「我也思忖，善必生善，惡必生惡，
對所有人、在一切時地皆然；
因甜果生自健根，苦物長於毒株；
惡意滋生仇恨，仁慈締結友誼，
忍耐帶來平和，這些在我們活著時便能見證。
既然死亡終將降臨，
難道那「彼時」不會如「此刻」一般美好嗎？
或許還要更好！
一粒米會長出綴滿五十顆珍珠的綠穗；
瞻波伽金白之花如滿天星斗，
皆藏於那微小、裸露、灰褐的春芽之中。
啊，大人，我知道世上或有苦難，
足以使溫柔的忍耐也俯面塵土。
若我的嬰孩先我而去，我想我的心將碎裂，
甚至寧願它碎裂；
好讓我懷抱著死去的他，到那收留貞妻的世界裡等待我的夫君，
盡責侍奉，直至他的時刻來臨。
但若死神先召去舍那尼，我便登上火葬柴堆，
將那親愛的頭顱如平日那般安放膝上；
當火焰騰起、濃煙翻滾時，我也歡喜。
因經中寫道：
印度妻子若如此逝去，
她的愛將使丈夫的靈魂依她髮上每一根青絲，
在天界享有一俱胝年福澤。
因此我不懼怕。
也正因如此，聖者，我的生命滿是歡喜——
雖未遺忘那些痛苦貧窮、邪惡悲慘的眾生，
願諸神憐憫他們！
至於我，我謙卑去行所見之善，
依正法而活，深信那將來、
也必然來臨的一切，終會安然到來。」

世尊說：「你教會了那些師者；
以你簡樸的知見，竟比智慧更為睿智。
你既已明曉正道與責任，便安然於無所知吧。
你這花朵，與你甜美的同類在平和蔭影中生長；
真理正午的烈光，不適合柔嫩枝葉。
柔葉必在別的太陽下舒展，
待來世再高舉花冠，向著天空。
你曾禮拜我，我也禮拜你！
卓越的心啊，你不知而已成學，
猶如鴿子因愛識得歸途。
在你身上可見人類何以仍有希望，
亦可見我們何處能自主掌握生命之輪。
願平和與你同行，願慰藉伴你度日！
如你已圓滿，願我也成就！
你曾視為神者，命你如此祝願。」

她以誠摯的目光望向嬰孩，輕聲道：
「願你成就。」
嬰孩伸出柔軟小手探向佛陀，竟也禮敬世尊；
或許孩童所知，往往超乎我們所想。
佛陀因清淨食饌而重獲力量，
起身走向一株大樹——那是菩提樹；
從此以後，它在一切年歲中永不凋零，
永受世間禮敬。
樹蔭之下，真理注定將臨於佛陀，
而世尊已知此事；
於是他邁開勻穩步伐，堅定而莊嚴地行向智慧之樹。
啊，諸界，歡欣吧！
我們的主正朝那樹而去！

他步入廣闊的樹蔭，柱廊般的垂枝構成迴廊，
閃爍的綠穹覆蓋其上；
有知覺的大地搖動草葉，在他足邊驟然綻放花朵，
向他致意。
林枝低垂為他遮蔭；
河神呼出的蓮香涼風，帶著歎息拂來。
豹、野豬、鹿，林間眾生睜著驚奇的大眼，
夜中從洞穴與灌叢中靜靜凝視他仁慈的容顏。
斑紋毒蛇自陰冷的裂隙蜿蜒而出，
舞動頭冠向世尊致敬；
明豔的蝴蝶鼓動藍、綠、金翅，
權作他的執扇侍者；
兇悍的鳶鳥拋下獵物尖嘯；
條紋的棕櫚松鼠在枝幹間奔竄觀望；
織巢鳥在懸巢中啁啾；
蜥蜴疾走；鴣鵑唱出讚歌；
群鴿聚集；
連爬行的小物也感知而歡欣。
大地與長空的聲響匯成一曲，向有耳能聞者訴說：
「主啊，友啊！
慈愛者，救世者！
你已降伏忿怒、驕慢、欲望、恐懼與疑惑；
你為一切眾生獻出了自己。
請走向那樹！
悲苦的世間祝福你，你是將撫平諸般苦痛的佛。
去吧，受禮敬與尊崇者！
為我們作最後的奮鬥，王與至高征服者！
你的時刻已到；
這是諸劫所等待之夜！」

世尊坐於樹下時，夜降臨了。
黑暗之君魔羅知曉這將是救度人的佛陀，
也知此時正是他尋得真理、
拯救諸世界的關頭，遂號令所有邪惡之力。
於是，從每一最深暗的坑穴，
湧出與智慧光明為敵的魔眾：
阿羅提、愛渴、貪欲，及其同夥的激情、
恐懼、無知與欲望，幽暗與懼畏之眾，
皆憎恨佛陀，企圖動搖其心。
那一夜，地獄群魔如何交戰，
企圖阻止佛陀得見真理，無人知曉，
即使最智慧者也不能盡知。
有時，它們以暴風之怖襲來，
魔軍狂風遮滿長空，
雷霆與炫目閃電自裂天擲下紫怒的鋸齒長矛；
時而以柔和的葉聲與輕風中嫵媚美形或巧言蜜語、
放蕩歌謠與愛之呢喃；
時而以王權的許諾誘惑；
時而以嘲弄的疑惑，使真理顯得徒然。
至於這些是外在可見之事，
抑或佛陀在最深心處與凶靈搏鬥，
由諸君自行判斷；
我只寫下古書所載。

十種主要罪惡來了，是魔羅的猛將、邪惡天使。
首為「我執」之罪；
她在宇宙中如鏡中照見自己所愛的面容，
呼喊「我」，也要世界說「我」，
只要她得以長存，萬物毀滅亦在所不惜。
她說：
「你成佛後，讓他人於無光中摸索吧；
你恆常成為自己，便已足夠。
起身，去享諸神之福：
無變化、無掛懷、無須奮鬥。」
佛陀答道：「你心中的正，也仍卑下；
你心中的邪，則是咒詛；
去欺騙那些愛己之人吧。」
接著，蒼白的「疑」來了，
否認者、嘲弄之罪，在世尊耳邊嘶聲：
「一切皆幻，知其虛妄亦屬徒勞；
你不過追逐自己的影子。
起身離去吧；
除了冷眼忍受，別無更好的路；
人無可救，其輪迴亦不能止。」
世尊回應：
「虛偽的『疑』，人類最微細的仇敵，
你與我無干。」

第三來的是賦予幽暗信條力量者：
戒禁取，女巫般的罪。
在許多國土，她被華美地披作謙卑信仰，
卻總以儀式與祈禱戲弄靈魂；
她握有能鎖地獄、開天界的鑰匙。
她說：「你竟敢拋棄我們的聖典，
推翻我們的諸神，令所有神殿空寂，
動搖滋養祭司、支撐邦國的法度？」
佛陀答：
「你命我持守的，是終將逝去的形式；
自由的真理卻常存。
回到你的黑暗去。」
隨後，一位更勇猛的誘惑者昂然走近，
是欲愛，激情之王；
他連諸神也能駕馭，是一切愛戀之主、
歡樂國度之君。
他笑著來到樹下，手持金弓，
弓身纏繞紅花，欲望之箭以五舌細焰為鋒，
刺中心臟時比毒刺更利。

四周一群明亮的形影進入這孤寂之地，
有著天仙的眼與唇，以可愛言辭讚頌愛，
伴著無形的甜弦之樂。
那歌聲如此迷人，彷彿夜也駐足聆聽，
星與月在軌道中暫停；
她們向佛陀歌唱逝去的歡愉，
歌唱凡人在三界中，無物勝過美人含情相許的芳胸，
與那玫瑰般的乳蕾——愛的紅寶石；
凡人所能達到的，最高乃形體之甜美和諧；
它顯於美的線條與姿韻，不可言說，
卻又以靈魂對靈魂訴說。
奔騰的血承認它，意志躍起要攫取它，
知曉這便是至善，這是真天界；
凡人在此如神，既是創造者亦是主宰，
這是禮物中的禮物，永遠新鮮，
值得千重憂苦。
柔臂環抱使人安穩，整個生命融為幸福一歎，
整個世界凝於一個溫暖的吻中，誰還悲傷？
她們如此唱著，手勢輕浮招引，
眼燃愛火，笑容誘人；
在精緻舞步中，柔韌腰肢時隱時現，
如初綻花苞微露顏色，卻仍藏其心。
從未有如此無雙的風姿悅人眼目；
一隊又一隊午夜舞者掠近菩提樹，
一隊比一隊更嬌媚，低語：
「啊，偉大的悉達多！
我屬於你。
嚐我的唇，看青春是否甘美！」

但這一切仍不能動搖世尊之心，欲愛便揮動魔弓；
看哪，舞者分開，一個全群中最美、
最莊嚴的形影走出，披著溫柔耶輸陀羅的樣貌。
那深色眼中似有溫柔情熱，淚光盈盈；
雙臂向他張開渴望；
美麗的影子呼喚其名，呻吟如樂：
「我的太子！
我因缺你而將死！
你覓得的天界，能比上羅希尼河畔的歡樂宮嗎？
這些疲憊年月裡，我一直為你哭泣。
回來，悉達多！
啊，回來！
只要再觸我的唇，只要讓我再一次倚你胸前，
這些無果之夢便會終結。
啊，看！
我不是你所愛的那人嗎？」
佛陀說：
「你借她可愛的模樣如此作戲，
美麗而虛妄的影子啊，你的戲法終是徒然。
我不詛咒你，因你披著如此親愛的形貌；
但你如何，一切世間幻相亦然。
再融回你的空無吧！」
於是林間顫過一聲呼喊，
所有那美麗的妖眾便隨閃爍的火光與縷縷煙索，
漸漸消散。

接著，在昏沉天幕與漸起的風暴聲中，
更凶猛的罪惡降臨了——那是十魔最後的瞋恨。
她腰間纏著蛇，蛇從她兩隻下垂的乳房吮吸毒乳，
將憤怒的嘶聲混入她的詛咒。
她對那聖者卻無能為力；
他以平靜目光令她苦澀的嘴唇啞然，
也使黑蛇扭身藏起毒牙。
其後是有形之貪，貪戀諸般感官之罪，
因貪戀生命反而忘了活著；
接著是名聲之貪，那更高貴的無形之貪，
它蠱惑智者，使人追逐壯舉，
甘赴征戰與勞苦。
驕慢之魔也來了；
還有圓滑的自以為義；
許多醜惡無形卑劣之物同來，
如蟾蜍般爬行，如蝙蝠般拍翼，
最後是無知——恐懼與邪妄之母——阿毗闍，
那醜陋老嫗。
其足跡使午夜更暗；
根深的山岳震動，狂風呼號，
破碎的雲穴流出被閃電照亮的雨河；
星辰自天隕落，堅實的大地顫抖，
彷彿有人將火置於其裂開傷口；
撕裂的黑空滿是呼嘯的翅聲、
尖叫與怒吼、窺探的邪臉，
又有地獄諸王現出宏大的額宇，
可怖而威嚴，自千重幽冥率眾來誘惑世尊。

然而佛陀不加理會，安詳而坐，
以圓滿德行為牆，如堡壘有門與坡道守護。
聖樹，菩提樹，在這喧囂中也不動搖；
每一片葉子依然閃亮安靜，
如月夜無風之時，露珠的璀璨寶石未被微風搖落。
因為這一切喧騰，都只在那片廊柱般的樹蔭之外狂作。

三更時，大地寂靜，地獄軍眾逃散，
沉落的月亮吹出柔風；
世尊證得正等正覺。
他以超越凡人知見之光，
照見自己在諸界中一切前生的相續脈絡，
往昔更往昔、直到最遠古，
五百又五十世。
猶如有人安坐山巔，回望自己走來的路：
沿懸崖峭壁蜿蜒而上，經過密林，
如今縮成一小片。
經過閃著假綠的沼澤，經過曾喘息跋涉的低谷，
經過幾近失足的暈眩山脊，
越過陽光草坪、瀑布、洞穴與池水，
回望那片昏暗平原——他正是從那裡出發，
攀向藍天。
佛陀也如此照見生命向上攀升的長階，
從氣息粗卑的低處，到更高的坡上；
十種德行等著引導攀登者向天。

佛陀也看見，新生命如何收割舊生命所播之種；
行程在哪裡中斷，又在哪裡開始；
保有所得，也回應所失。
每一世中，善產生更多善，惡生新惡；
死亡只是結算善惡之債，功過之帳算則確鑿，
分毫不失，準確而公正地印在某個新萌發的生命上。
其中封存並記下過去的思想與行為、
奮鬥與勝利、記憶與前世印記。

中更時分，世尊證得廣大神通；
洞見超越此界，遍及無名諸界，
一系又一系，無數世界與太陽，
以壯麗節律運行，群群相連，
分別而一體，如無岸、無底、
不減藍寶海中銀色島嶼，受持續變易的潮浪所動。
他看見光明諸主以無形之繫維持各自世界，
而他們自身也順服地繞更強大的天體運轉，
服事更深的光輝；
星與星之間，
生命不息的光芒從永遠移動的中心閃向無極的環周。
他以開啟之眼照見這些，又看見諸世界一輪疊一輪，
大週期疊著小週期，劫與大劫，
這些難以理解的時間名目；
就算知道如何計算恆河源頭至海的所有水滴，
也仍無法以言語衡量。
諸界由此增減；
每一個天眾由此完成明亮的生命，又昏暗地死去。
一個世界接一個世界，穿越深與高，
神遊於蔚藍無垠之中，在一切形態之後、
諸天界之上、每顆星辰燃燒的衝力之外，
佛陀察見那默默運作的不移律令：
使黑暗演化為光，死亡轉入生命，
空虛趨向圓滿，未成形者演化為形，
善成了更善，更善成爲至善。
這敕命無言，無人命令，無人禁止；
因這超越一切神，不可變、不可言、至高。
這力量建造、拆毀、再建造，
按德行法則統御萬物；
德行即美、真與用。
因此，凡服事此力者皆善，凡阻礙者皆惡；
蠕蟲順其類而行，也是善；
鷹把流血的獵物帶給幼雛，也是善；
露滴與星辰如姊妹般同放光，
在共同的大業中圓滿相合。
而人既生而趨死，亦因死而通向更好的生命，
只要無愧且真誠立下願幫助一切受生命之苦的眾生。
此乃世尊在中更時分所見。

及至四更，「苦」的祕密向他顯現：
正是苦與惡，敗壞了法則，
如濕氣與渣滓阻滯金匠之火。
那時，四聖諦之第一「苦諦」向他開啟：
苦是生命之影，生命所至，影亦隨行；
除非放下生命及其一切變化狀態——出生、
成長、衰敗、愛、恨、樂、
痛、存在與行作，否則無法捨去。
若不知這些悲傷的歡樂、愉快的痛苦原是陷阱，
便無法將其脫下；
若明白無知幻惑所設下的陷阱，
不再戀著生命，而轉身追求解脫。

此人眼已大開：
他看見無知產生行蘊，乃顛倒的習向；
行蘊生識蘊，產生此身的形名與具體存在，
使人以赤裸的諸感官面對可感之境，
如一面無助的鏡子，映照掠過心上的萬象。
於是便增長所謂「感官生命」，
其歡喜是虛，或猛然悲傷；
無論悲喜，它都是欲望之母，愛渴。
愛渴使眾生漂浮於虛假鹹浪，越飲越深：
快樂、野心、財富、讚美、
名聲、支配、征服、愛；
豐食華衣、美居、古老血統的驕慢、
貪戀歲月、生存之爭，以及鬥爭而生的罪，
有甜有苦。
生命之渴只會愈飲愈渴；
但智者從靈魂中拔除此愛渴，
不再以虛妄之相餵養感官，
並堅定其心，不求、不爭、不害；
溫順承受過往錯誤所流出的諸苦，
並約束慾望，使其因無所滋養而枯死。
已竟生命的總和，即業力，
一個靈魂的全部積累——它所行之事、
所起之念，以時間作緯、行為作經織成的「自我」，
以及它在宇宙中的結果——直到這變得純淨無罪；
或從此不再需要尋找身體與處所，
即使在新生中取得新的形軀，
也使新勞苦越來越輕，直到全然不再有。
這便是「圓滿道路」：
脫離塵世的欺誑，從肉身五蘊中解脱，
斷開繫縛，脫離取著，不再隨輪迴旋轉；
如從可憎夢中醒來的人，覺醒而清明。
直到對生存的痛苦狂熱止息，
比諸王更偉大、比諸神更歡喜，
生命便無生地流入無名寂靜、
無名喜樂，福樂涅槃；
無罪、無動之安息，那永不變易的變易！

看哪，黎明隨佛陀的勝利躍起！
看哪，東方燃起美麗白晝的初火，
穿過夜的黑帷飄褶傾瀉而出。
高處漸闊的藍天中，辰星淡成更蒼的銀；
一道道玫瑰霞光愈發明亮，劃過灰空。
在世界未覺前，遠方幽暗的群山已看見大日，
戴上深紅冠冕；
一朵又一朵花感到晨的暖息，開始展開柔嫩眼皮。
可愛的晨光疾步掠過星點草地，
把夜的淚化成歡喜寶石，以光輝裝飾大地，
又為漸沉的暴雲繡上金色流蘇，
為搖曳歡喜致敬的棕櫚羽葉鍍金，
又將一道道金光射入林間空地，
以魔杖輕點溪流，使粼粼水波化作紅寶石；
尋見灌叢中的羚羊柔眼，說「天亮了」；
也在巢中睡眠中，輕觸許多翼下小頭顱，低語：
「孩子們，讚美白晝之光！」
於是群鳥吹唱讚歌：
鴣鵑笛音、夜鶯讚美、彩鶇「早晨，
早晨」之聲，太陽鳥啁啾飛出，
趁蜜蜂尚未出巢，先去尋蜜，
灰鴉啼叫，鸚鵡尖鳴，綠銅匠鳥一聲聲敲響，
八哥低啾，鴿子永不停歇的情話。

是的，那隨勝利而來的高貴黎明，
有著神聖感化，以至遠近人家中，
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和。
殺人者藏起刀；
盜賊把劫物放回；
錢商數足全額硬幣；
一切惡心變得溫柔，善心更溫柔，
因那最神聖破曉的膏香照亮大地。
激戰中的國王宣布休戰；
病人笑著從痛床躍起；
垂死者微笑，彷彿知道那幸福早晨來自最遠東方的泉源。
悲傷的耶輸陀羅坐在悉達多太子的床旁，
心上忽然有福樂臨至，彷彿愛終不會敗落，
如此深廣的悲苦，也終將轉為喜悅。

世界如此歡喜，雖不知其故；
荒涼曠野上飄過沉醉的歡歌，
那是無身餓鬼與部多預見佛陀的聲音。
空中諸神喊道：
「圓滿了！
圓滿了！」
祭司與驚奇人民站在街上，
看金色壯麗淹沒天空，說：
「必有大事發生。」
那一日，荒原與叢林中，眾生也化為友：
在母虎哺育幼虎處，斑鹿無懼啃草；
獵豹在公鹿旁舔池水；
鷹巖之下，棕兔奔竄，其兇喙只梳理閒置翅翼；
蛇在光中曬出全身寶石，致命毒牙收在鞘內；
伯勞放過雛雀；
翠綠翡翠鳥坐著作夢，魚在下方嬉戲；
蜂虎不獵，縱然緋紅、藍與琥珀色蝴蝶密密飛繞其棲枝。
世尊之靈以大力覆臨人、鳥與獸身上；
此時他仍在菩提樹下沉思，
為眾生贏得的勝利而榮耀，
並被一道勝過白晝的光照亮。

然後他在樹下起身，光明、
歡喜、強健，他高聲宣說，
令一切時代與諸界皆得聽聞：

多少生命之屋曾拘我，
我長久尋找那造作此屋者；
這些感官牢獄滿是憂苦，
我不息的奮鬥何其艱辛！

但如今，
你這帳幕的建造者，你！
我已知你！你再不能建起
這些痛苦之牆；

也不能再舉欺誑的屋脊，
在泥土上安置新椽。
你的屋已破，棟梁已裂；
幻妄曾造成它！
我安然由此而去，獲得解脫。

第七書

漫長歲月中，淨飯王與釋迦諸侯往來度日，
卻失去了愛子的音容，心中常懷悲傷。
漫長歲月中，溫柔的耶輸陀羅也獨坐憂傷，
不知生之歡愉；
夫君與太子仍在人世，她卻如同守寡。
每當牧駝人遠遠見過隱士蹤跡，
或商旅在曲徑上聽聞修行者傳聞，
國王的使者便奔走追尋，帶回聖者離家獨修、
遠離故土的消息，卻始終沒有他的音訊。
這位白色迦毘羅衛一脈的冠冕、
君王的榮耀與希望，也是溫柔耶輸陀羅心中所繫之人；
如今他遠遊在外，不知是遺忘、
變易，還是早已逝去。

一日，婆娑多正值春時，芒果樹的銀色嫩枝輕搖，
大地披上春裳。
王妃坐在明亮的園溪旁。
溪水如流動的明鏡，兩岸蓮盞相依，
往昔幸福時，這水曾映出多少次他們相握的手、
相貼的唇。
如今她眼瞼因淚而蒼白，柔頰消瘦；
甜美的唇弧被悲傷拉緊；
髮上光澤隱去，如寡婦守儀般緊緊束起。
她不佩飾物，胸前交疊的粗白喪布也無寶石扣繫。
昔日聽見他的愛語，那雙纖足便如小鹿輕躍、
玫瑰葉顫動；如今卻緩慢而痛苦地挪移。
她的眼，這雙愛之燈，原像陽光從至深黑暗中透出，
以白晝光輝照亮夜的寧和；
如今不再發亮，只茫然游移，
幾乎看不見四周簇擁的春意，
絲睫低垂，覆著眼珠。
她一手握著悉達多的珍珠腰帶，
自他離去那夜便珍藏至今。
（啊，苦澀之夜，你是淚日之母！
深沉的愛何曾如此狠心待所愛，
除非這份愛不願讓一生一世限制愛的無邊？）
她另一手牽著幼子，那神聖俊美的男孩，
是悉達多留下的信物，名喚羅睺羅；
年方七歲，心輕喜悅，在母親身旁蹦跳，
望著春花在人世綻放。

母子在蓮池畔流連。
羅睺羅輕笑著撒米，餵食藍紫斑斕的游魚；
她卻以哀傷的眼追隨迅飛的鶴影，歎道：
「啊，翱翔的羽族！
若你們降落在我親愛之主的隱居處，請告訴他：
耶輸陀羅因他一句話、一次撫觸，
已活得近乎死亡。」
嬉戲與歎息交錯之際，宮中侍女來報：
「尊貴的王妃！
南門來了兩位哈斯丁浦商人，
名叫提菩沙與跋梨迦，皆是德行之人。
他們從喧囂海邊遠道而來，
帶著織金奇麗的布匹、鍍金鋼刃、
鍛銅碗器、雕牙、香料、藥草與異域珍禽，
全是遠方民族的寶物。
但他們捎來的消息，使這些都顯得貧乏——因已見著他了！
您的主上，我們的主上，舉國的希望，悉達多！
他們曾親眼見他，以膝與額禮拜，獻上供品；
因他已成就一切預示之相，
是智者之師、世尊，神聖而奇妙，已成佛；
他以最甘美的言語與如天廣大的悲憫，
解脫人類、救度眾生。
看哪，他們說，他正朝此地而來。」

耶輸陀羅體內歡喜的血奔湧，
如恆河源頭的山雪融化時奔騰。
她起身拍掌，含淚而笑，淚珠懸在睫上。
「快！」
她喊道，「請這些商人到我的帷幕前；
我的耳如乾渴的喉嚨，渴望飲下那蒙福的消息。
去帶他們來。
若他們所言屬實，我必以黃金充盈其腰囊，
再贈下連君王也妒羨的寶石。
你們也來，我的侍女們；
若有禮物能表我感激之心，你們也必同得厚賞。」

商人們便赤足輕步，踏過歡樂宮的黃金道路，
在窺望的侍女間行走，對宮廷華彩驚歎不已。
到了帷幕外，一個溫柔急切、
顫如樂音的聲音傳來：
「諸位先生們，你們遠道而來，見過我的主上；
是的，你們已禮拜他，因他已成佛，
世所尊崇，聖潔無上，並救度眾人，
且正朝此地而來。
請說吧！
若此事為真，你們便是我家可親可敬的朋友。」

提菩沙答道：
「王妃，我們見過那神聖導師，
也曾俯伏在他足前；
因那曾失去的太子，如今已被尋回，
卻已超越諸王之王。
在帕爾古河岸菩提樹下，他——一切眾生之友、
一切眾生之王——近日成就了將拯救世界之事。
尊貴的夫人，他最與您相繫；
世人將從您的眼淚中，得著導師此言的安慰。
看哪，他安好，如已超脫一切苦痛，
像從人間憂患升起的神，因真理顯現而金輝澄澈。
當他行過一城又一城，宣說通往平和的崇高道路時，
人心追隨他的足跡，如葉群隨風，
如羊群跟隨識途的牧人。
我們自己也在伽耶綠意盎然的支利尼迦林中，
聽過那奇妙雙唇說法，並向他禮敬。
他將在初雨降臨前抵達此地。」

耶輸陀羅歡喜得幾乎難以呼吸，應道：
「願諸位帶來喜訊的賢友，今後常得安樂。
但你們可知，這偉大之事如何成就？」
跋梨迦便敘述山谷百姓所知之事：
那可畏衝突之夜，空氣被魔影遮蔽，
大地震動，河水因魔羅之怒高漲；
又說那清晨如何榮耀破曉，
帶著人類新升希望的光輝，
在樹下的世尊是如何滿懷喜樂。
然而他說，許多日來，求解脫的重擔如一副黃金之軛，
壓在那顆心上；
他已渡過一切疑惑風暴，安抵真理彼岸。
佛陀思惟：
人們愛自身罪孽，執著感官欺誑，
從千泉飲下謬誤；
既無心觀看，也無力掙破束縛他們的血肉羅網。
這樣的人如何領受十二因緣與正法？
那法能救贖一切，世人卻不知領受，
正如籠中之鳥，常避開已敞開的門。
因此，佛陀在這無依的世間證得道路後，
若是認為此道太艱難，凡人之足不能行履，
便獨自離去，無人跟隨，我們便將錯失那濟世的勝利。

世尊的慈悲如此思量。
就在那時，一聲如產痛般尖銳的呼喊響起，
彷彿大地在分娩中呻吟：
「我必失喪，我與我的眾生必失喪！」
片刻停頓後，西風又送來懇求的歎息：
「啊，至尊者，願正法得以宣說！」

於是世尊將目光投向血肉眾生，
看誰能聽聞，誰仍須等待；
如銳日照耀蓮池，看清哪些花苞將向光綻放，
哪些尚未從根中萌發。
他神聖地微笑，說道：
「是的，我將宣說！
凡願聽者，讓他學法。」

他們說，此後他翻山至波羅奈教導五人，
開示生死如何止息；
開示人除了過往所作之業，
無別命運，除了自造之獄，無別地獄；
對諸欲已伏的人，也沒有高不可及的天界。
那是吠舍佉月十五日午後，當夜月滿。

聖賢之中，憍陳如首先證受四聖諦，入於聖道；
其後是跋陀羅、阿說示、婆沙婆、摩訶那摩。
又在鹿野苑的佛足前，
耶舍王子與五十四位貴族聽聞我師所說的吉祥法語，
便頂禮並隨行；
凡聽聞者心中皆生平和，也知人類的新時代已至，
如水在沙地上閃耀，花草便萌生。
據說，這六十人皆已持戒圓滿、
離於情欲，由世尊遣出弘傳其道；
世尊則自鹿野苑與仙人墮處轉向南方，
至耶瑟提與頻婆娑羅王國，
在那裡教化多日。
其後頻婆娑羅王與其人民歸信，
學習慈愛與有序生活之法。
國王也自願獻出竹林園，名為竹林精舍，
供養導師；
他以水澆在佛陀手上作為贈與之禮，
園中有溪、洞與可愛林地。
王又在那裡立石，刻著：

諸法從因生，
如來已說其因；
諸法因緣滅，
大沙門亦如是說。

他們又說，在那園中舉行過一次大集會，
導師宣說智慧與力量，凡聞法者，
無不傾心歸信，於是有九百人披上如導師所穿的黃袍，
弘傳其法；他以此偈作結：

諸惡莫作，
眾善奉行；
自淨其意，
是諸佛教。

商人們如此說完，王妃便以禮物與謝意酬謝，
足使寶石失色。
她問：「我主將由哪條路而來？」
商人說：
「從城牆至王舍城有六十由旬；
自彼處有平易之路，經索那與群山而來此地。
我們的牛每日緩行八拘盧舍，須一個月才至。」

國王聽聞消息，便派遣九批王廷貴臣，
騎乘良馬，分途前往。
每一使團受命傳言：
「淨飯王因七年思念與缺憾，
已垂垂近死，這七年中他從未停止尋你；
他祈請兒子回到自己所屬之處，
回到這思慕已久的國土與人民面前，
免得臨終之時不能再見你的面。」
耶輸陀羅也派九位騎士，受命傳言：
「你家王妃，羅睺羅的母親，
渴望見你的面，如夜放的月花，
滿懷渴慕地向著月亮，如蒼白無憂的花苞，
等待女子足尖。
若你所得勝過所失，她祈求自己在其中有分，
羅睺羅有分；
但她最深的祈求，是你本人。」

釋迦諸王如此疾行，但事情竟如下發生：
每一人帶著使命在口，進入竹林精舍時，
正值佛陀說法；
一聞正法，便忘了開口傳話，
忘了國王與任務，甚至忘了悲傷的王妃。
他們只以神往之眼凝望導師，
一心被那言語攝住——慈悲、
威嚴、圓滿、清淨，從神聖雙唇傾出，照亮一切。
看哪，如一隻本要飛回蜂巢的蜂，
看見茉莉盛開，聞到空中全然甜香，
便不顧自己已滿載蜜汁；
夜近或雨來，它也不理，必須落在那些芬芳花上汲取甘露。
這些使者也是如此，一個接一個聽見佛陀言語，
便放下奔行目的，忘卻一切，
融入導師徒眾中。
因此國王命優陀夷前往；
他是全宮最傑出、最忠誠者，
也是悉達多幸福歲月中的遊伴。
優陀夷走近園中時，從樹林摘下盛開木棉絮，
塞住耳門；
如此安然穿過此地崇高而危險的感召，
傳達國王與王妃的消息。

世尊在眾人前溫順低頭，說道：
「我必定前往！
這是我的責任，也本是我的意願。
任何人都不可忘記向賜他生命者致敬；
人由此得以生活，並得以不再死。
若你們守此症法，淨除舊過，
不再增添新業，以慈愛與善施圓滿自身，
便能安然證得福樂涅槃。
請讓國王知道，讓王妃聽見：
我即刻啟程。」

消息傳回，白迦毘羅衛城與其田野之民，
便為太子入城預備。
南門立起明亮亭臺，柱繞花鬘，
紅綠絲牆上織有金紋。
道路也鋪滿楝樹與芒果香枝，
滿盛皮囊把檀香與茉莉灑在塵土上，旗幟飄動。
也預先安排妥當，抵達時需有多少大象在渡口外等候，
象背銀轎，象牙尖鍍金；
鼓聲應在何處轟鳴「悉達多來了！」
諸王應在何處下馬禮拜，舞女應在何處以歌舞散花，
使他所乘之馬，踏於如膝深的玫瑰與鳳仙花中，
一路美麗，全城響著音樂與歡喜。

一切就此定下。
人人日日黎明豎耳，等待第一聲鼓響，
宣告「他來了！」
然而耶輸陀羅急於先至，乘肩輿往城牆去，
明亮的亭臺高聳。
四周一座美麗園林含笑，名為尼拘陀，
蔭著貝爾樹與綠羽棗樹，近日修整得華麗，
曲徑環繞果樹花畦。
南路掠過草坪，此處是葉與花，
彼處是賤民所居的郊外小屋。
城門外聚著一群忍耐而貧苦的人；
其所觸之物對剎帝利與婆羅門祭司都是重污。
然而他們也滿懷期待，黎明前便起身沿路窺望，
聽見遠方象鳴或神殿鼓聲，便爬上樹。
若無人跡，便做卑微雜務來取悅太子：
掃淨門石，豎起旗幟，將結果的無花果葉串成鍊子，
重新擦亮林伽神柱，為昨日褪色的枝拱添上新飾；
又不斷詢問路人，偉大悉達多的路上可有消息。
王妃以那雙可愛而倦怠的眼望著他們，
也像他們一樣望向南方平原；
若有行人帶來道路消息，她便傾身細聽。

她看見一人緩緩走近，頭髮剃得極短，
肩披黃布，如隱士束身，手持一只瓜形陶缽。
他在每戶茅屋門前溫順舉缽片刻；
得著布施便柔聲道謝，無人給予處也同樣溫柔走過。
另有兩名黃袍人隨行。
但持缽者看來如此尊貴、如此可敬，
步履帶著非凡氣象，威儀瀰漫空中；
他又以聖潔甜美的目光觸動眾人。
施者遞上布施時，皆敬畏凝視他的臉。
有人俯身禮拜，有人奔去再取新的供物，
只恨自己貧窮，不能多施。
於是孩子、男人、女人漸漸成群跟隨他的腳步，
掩唇低語：「他是誰？
究竟是誰？
何曾見過這樣的聖賢？」
他步履安詳走近亭臺；
看哪，絲簾掀起，耶輸陀羅全然未蒙面，
站在他路上喊道：
「悉達多！
主啊！」
她睜大的雙眼淚流滿面，雙手緊合，
隨後啜泣著倒在他足前，伏地不動。

後來，這位哭泣的夫人入了聖道。
有人請問佛陀：
既已發願捨離一切凡情，捨離女子之手，
那花般柔軟而令人傾倒的觸碰，
為何仍容許這樣的擁抱。
導師說：
「大愛容受小愛，好將它提升至更易達的高度。
你們當謹慎：
不可因自己已脫束縛，便以自由自誇，
反去擾惱仍受縛的眾生。
你們得自由，正是為了使這自由廣傳——以耐心攝受人心，
以溫柔智慧善巧引導。
菩薩欲成解脫，成為導師，
救助這昏暗世間，須經三大長時期辛勤修行：
第一時期為「發願」，第二時期為「勤行」，
第三時期是「授記」。
看哪，我曾活「發願」時期，
渴望善、尋求智慧，但雙眼仍被蒙蔽。
你且數數那邊蓖麻叢上的灰色種子；
在這麼多雨季流逝之前，我曾名為羅摩，
為南海岸商人，面向蘭卡與珍珠藏處。
那遠古時，耶輸陀羅也與我同住海邊村中，
溫柔如今日，名為拉克什米。」

「我記得，我從那裡出行謀利，因家中貧寒卑微。
她含著眷戀淚水求我不要離別，莫要涉陸海之險。
她哭道：『愛怎能離開所愛？』
然而我冒險前往海峽，歷經風暴、
辛勞、與深海生物的致命搏鬥，
以及午夜與烈日下的苦難，
在浪中尋得一顆珍珠。
它光華如月，足以令君王傾空寶庫求購。
隨後我歡喜回到山中，但饑荒肆虐全地；
歸途難以活命，我幾乎不能到家，
因飢餓而疼痛，腰帶中卻繫著那海中白色財富。
然而家中無食，而我最珍愛、
日夜辛勞只為守護的她，正倒臥門前，
無言的雙唇近於死亡，只因缺少一點穀物。
我便喊道：
『若有人尚有穀物，我願以足可贖回一國的重價，
換她一命。
給拉克什米一口麵包，取我這月光珍珠。』
於是有人拿來所藏最後的三升粟米，
取走那美麗之物。
拉克什米活了，恢復生命時歎道：
『看哪，你是多麼愛我！』
那一世，那顆明珠用得值得；
因它安慰了一顆本將無慰藉的心。
而如今我也有清淨明珠，是我最後、
最大的收穫，自更深的浪中取得——便是十二因緣與善法，
不會耗盡，也不會黯淡；
越是慷慨施予，越能顯出圓滿之美。
正如小蟻堆起的土丘不能比於須彌山；
正如躍鹿足印中的一滴露水不能比於無岸大海，
今日所施也遠勝那一世。
愛在遠離感官纏縛後更廣大，
並向較弱之心俯身引導，此乃智慧之舉。
因此，溫柔的耶輸陀羅在輕柔引領之下，
步入平和與福樂。」

但國王聽說悉達多剃髮而來，
穿著乞者黯色布衣，伸缽向賤民殘食求施，
憤怒與悲傷便將愛逐出心頭。
他向地吐唾三次，扯著銀白鬍鬚，
直步走出，顫抖的群臣侍從在後。
他皺眉登上戰馬，猛刺馬腹，
怒氣沖沖穿過驚奇的街巷；
人民幾乎來不及喊「國王！
下拜！」
響亮騎隊已鏗鏘而過。
在神殿牆邊、可望見南門的轉角處，
騎隊迎上一大群人；
更多人民迅速從四方湧來，
直到道路皆被這龐大隊伍遮沒。
他們緊緊跟隨那容顏安詳者；
他的雙眼正迎上老王之眼。
然而父王的怒意，並未持續多久。
佛陀溫柔的目光，帶著禮敬，
停留在他憂惱的眉間；
隨後垂下眼簾，真誠屈膝，
跪於地上，顯出一種高貴的謙卑。
能看見太子完好，是多麼美好，
又見他頭上有一種光輝，遠勝人間王位的榮耀；
那威儀使眾人敬畏無聲，都跟隨在他身後。

然而國王仍高聲詰問：
「結局竟至於此？
偉大的悉達多潛回故土，裹著破布，
剃髮著履，向低賤者乞食；
他本該如神明般生活，他是我的兒子，
這廣大權柄的繼承者，亦諸王之後，
只需擊掌便能得盡大地所賜、萬民所奉！
你原該盛裝而至，伴著閃亮長矛與騎步軍的踏響。
看哪，我所有士兵沿路紮營，整座城在門前等候。
這些兇年裡，你棲身何處？
你戴冠的父王日夜哀悼，而她——」他指向遠處，
「如寡婦般活著，捨棄歡愉，
不聞歌弦，不著華服，直至今日才披上金縷，
迎回的卻是個披著黃色殘布的乞丐丈夫。
兒啊，何至於此？」

答覆平靜傳來：
「父親，這是我族的習俗。」

國王說：
「你的族裔，自摩訶三摩多以來坐擁百座王座，
從無此例。」

導師道：
「我說的不是凡俗血脈，而是不可見的承傳，
那些已成與將成的諸佛。
我屬於他們，行他們所行；
今日所發生者，往昔亦曾如此：
一位披甲之王在門前迎見其子，
一位著苦行衣的太子；
而那位受命救助諸世的聖者，
以慈愛與自制，勝過一切最有權勢的君王；
他也應當俯身禮拜——正如我此刻所做——並以謙卑深愛，
將所攜寶藏的初果，奉給那因親恩深重而應受此獻者。」

國王驚問：「什麼寶藏？」

導師溫順地握住王的手掌；
他們穿過萬民禮拜的長街，
王妃與國王在兩側同行時，
他緩緩道出成就平和與清淨之法：
那四聖諦，如海岸環抱海洋般涵攝一切智慧；
那八正道，無論君王或奴隸，
凡願意者皆能行於圓滿之道。
此道有四階與八戒；
凡願如此生活者，無論尊卑、
智愚、男女、老幼，遲早皆將脫離生命之輪，
證得福樂涅槃。

行至宮門廊下，淨飯王眉間鬱結漸舒，
飲下這番宏言，親手接過佛陀的缽；
溫柔的耶輸陀羅那雙美麗眼眸裡，
也有新生的光，照亮了未乾的淚痕。

那一夜，他們踏入了平和之道。

第八書

在那揭羅，湍急的科哈那河岸旁，
展開一片遼闊草地。
若自波羅奈聖祠乘牛車向東北行，五日可達。
喜馬拉雅白峰遙遙相望；
此地終年花開不絕，清溪環繞，滋養鬱鬱樹林。
坡地柔軟，香蔭清涼，至今猶存聖氣。
暮息悄然吹過糾纏灌木，也掠過高高堆起的紅色雕石；
石塊遭榕根藤莖劈裂，披著搖曳的葉與草。
靜蛇從漆作與雪松梁的殘垣間泛著幽光，
在深鑿石板上盤踞；
蜥蜴棲息，又掠過彩繪地面，
昔日諸王曾在此行走；
灰狐在破碎王座下安然產仔。
唯有峰巒、溪流、斜坡與柔風依舊，
其餘一切，如生命中所有華美景象，皆已消逝；
淨飯王的城池曾立於此；
也正是在這座山上，金藍交映的落日時分，
世尊佛陀端坐，向自己的親族宣說正法。

看哪，你們可在經卷中讀到：
眾人如何齊聚那歡喜園林。
古時園中有凌空步道、噴泉、
水池、玫瑰階臺，四周環繞華麗亭閣與莊嚴宮殿。
導師高坐受禮，熱切人群凝望他將啟的唇，
渴望領受那智慧，致使亞洲歸於柔和安寧；
直至今日，四百俱胝眾生皆為明證。
他坐在國王右手邊，周圍列著釋迦諸王、
阿難、提婆達多，以及滿朝文武。
後方立著舍利弗與目犍連，
是平靜黃袍僧眾的諸首領，莊嚴齊集。
羅睺羅坐在他膝間，以驚奇童眸望著那令人敬畏的面容；
溫柔的耶輸陀羅坐在他足邊，
不再心痛，她已預見那更美的愛，
不再依附短暫的感官，也預見那無衰老的生命，
以及那蒙福的最後一死——在其中，
死亡本身也被滅盡。
那既是他的勝利，也是她的。
於是她將手放在他手上，以銀色肩巾環住他的黃袍。
三界正等待他開口，而世上無人比她更近他。

佛陀唇間湧出的燦爛教法，我不能述其萬一。
我只是後世一名書記者，敬愛我師，
也敬愛他對世人的慈悲；
我記下此傳奇，知他有智慧，
卻無才力道出經外之事。
歲月已使經文與古義朦朧；
它們曾嶄新有力，撼動一切。
我只曉得那柔和印度黃昏中，
佛陀宏論的一小部分。
經中也載，聽眾比可見者更多，
多出十萬又十萬、俱胝又俱胝；
一切諸神與亡者皆湧至，天界直至第七層都因而淨空，
最深地獄也鬆開門閂。
白晝逾時未去，在守望的群峰上鋪展玫瑰葉似的光，
彷彿山谷黑夜正在聆聽，山巔卻仍是正午。
經中還說，黃昏如天女佇立其間，
因愛而陶然神迷；
平舒的捲雲是其髮辮，鑲星是其冠上的珠鑽，
月是額飾，漸深幽暗是織衣。
世尊說法時，她屏住呼吸化作芳香歎息，
拂過草坪。
凡聽聞者，無論是外邦人、
奴隸、高種姓或低種姓、雅利安血裔、
異族或叢林居民，都彷彿聽見同伴所說的母語。
不只河邊聚集男女老幼；
經中說，鳥獸爬蟲也感受到佛陀廣大含攝之愛，
領受其悲憫言語的應許。
牠們的生命雖困於猿、虎、
鹿、長毛熊、胡狼、狼、食腐鳶、
珠色鴿、寶石孔雀、蹲蟾、
斑蛇、蜥蜴、蝙蝠，乃至撥動河波的魚形，
仍溫順觸及人類手足之衣角；
雖然人類反不及牠們純真。
佛陀在王前宣說時，牠們在無言歡喜中知曉自己的束縛已斷。

唵，無量者！
不可用言語衡量，思緒之弦也無法沉入無底深淵。
發問即錯，回答亦錯。
不要說。

諸經說，最初唯有黑暗，梵天獨自在那夜中冥想；
莫在那裡尋找梵天與起始！
凡眼不能見祂，也不能見任何光；
凡智不能知他。
帷幕之後仍有帷幕；
揭開一重，後面必還有重重帷幕。

星辰掠過而不問。
知此已足：生與死、喜與憂常在；
因果次第、時間流轉，以及生命的不息之潮常在。
它永遠變易，卻如江河般由一波接續一波，
或急或緩，似同非同，從遠泉流至眾水歸海之處。
海水蒸騰向日，又將消散的細浪以雲絮送回，
滴落山間，再度滑行，無休無止。

能知諸相皆為幻象，便已足：
諸天、諸地、諸世界，以及使它們變遷的變遷，
皆是一具巨大的旋輪，滿是爭鬥與重壓，
無人能止、能擋。
不要祈禱；黑暗不會因此明亮。
不要向寂靜索求，因它不能言語。
不要以虔敬之苦折磨哀傷的心。
啊，兄弟姊妹們！
莫以禮物與讚歌向無助的諸神祈求，
莫以血賄賂，也莫以果糕餵養；
解脫必須在你們自身中尋得。
每個人都造自己的牢獄。

每個人都有如至諸神的主宰之力；
不僅如此，無論上方、周圍、
下方諸力，乃至一切血肉眾生而言，
自身的行為造就喜與憂。
往昔所為，造就今日與未來；
或壞或好，卑者可升為尊，尊者亦可淪為卑。
歡喜天界的天眾，收穫往昔聖善之果；
下界諸魔耗盡往昔所造惡業。
無物長存：
美德隨時間消散，罪污也由此滌淨。
曾辛勞為奴者，可因溫柔德行與所積功德再來為太子；
曾統治為王者，也可因已作與未作之事，
披著破衣流浪人間。
你們可將自己的命運升得高過帝釋天，
也可沉得低於蠕蟲蚊蚋。
萬千生命或以此為終，萬千生命或以彼為終。
只要這無形之輪仍轉動，便無休止、
無平和、無安住之處；
升者將墜，墜者可升，輪輻永不停息。

若你們困於輪迴，掙不脫枷鎖，
那無垠的生命之心便成詛咒，
萬物之魂成深重的苦。
但你們並未受縛！
萬物之魂本是甘美，生命之心是天界的安息。
意志強於憂苦；
本善者，將趨更善、至善。
我，佛陀，曾與所有同胞同泣，
曾為整個世界之苦而心碎；
如今我笑且歡喜，因得自由。
啊，受苦者，須知：
你們受苦，源於自身。
無人強迫，沒有別物束縛使你們生死、
在輪上旋轉，又擁抱親吻那痛苦的輻條、
淚水的輪圈、空無的輪轂。

看哪，我向你們顯示真理！
這低於地獄，高於天界，超出最遠星辰，
比梵天所居更遠；
在開始以前，且無終結；
如空間永恆，如必然之確，
有一神聖之力恆常存在，推動萬物向善；
唯有其法則長存。
盛放的玫瑰，帶著它輕觸的痕跡；
蓮葉的形姿，也是它親手塑成。
在幽暗泥土與種子的寂靜中，它織出春之衣。
或在壯麗雲上的繪色，或在孔雀尾綴上翡翠；
它以群星為居所，以閃電、風與雨為僕役。
它從黑暗中造出人心，從鈍殼中造出雉鳥細畫的頸項；
它永遠辛勞，它使一切古老的憤怒與毀壞，
終歸於美。

金太陽鳥巢中的灰蛋是其珍藏，
蜜蜂的六角房是其蜜罐；
螞蟻知道它的道路，白鴿亦知。
鷹帶獵物歸巢時，是它為鷹展翼；
它遣母狼回到幼狼身旁；
也為那些無人憐愛的生命，尋得食物與友伴。
萬般運行都不能使之受損或阻礙；
萬物皆循其道。
它為母親胸中帶來甜白乳汁，
也帶來幼蛇刺人的白滴。
它在不可見的天空華蓋中，
造出天體行進的有序音樂；
在大地深淵中藏金、紅玉髓、藍寶與青金。
它不斷使隱秘之物顯現，安坐於林間綠蔭，
在雪松根旁養育奇異幼苗，
設計葉、花、草刃形貌。
它既殺害，亦拯救，除了成就命運之事外無所動；
愛與生命是其線，死亡與痛苦是其織機的梭。
它造作又撤銷，修補一切；
新造的勝過已往。
其殷切雙手籌畫的燦爛圖紋，緩慢生長。

這是它在可見事物上的運作；
不可見事物更多。
人的心與意、諸民的思想、
其道路與意志，也都受此大法則約束。
其不可見的忠實之手幫助你們；
其言不可聞，卻比暴風更強。
悲憫與愛之所以生於人心，
是因漫長的磨煉，終將盲昧物質，
塑成有情之形。
它不容任何人輕蔑；
阻礙它者將失去，服事它者獲得。
隱而未彰的善，則報以平和與福樂；
不為人知的惡，則以痛苦償付。
它遍觀一切，記錄萬事。
行正則報償；
行惡則必以等量報應，雖然正法也時遲至。
它不知怒，也不知赦免；
它全然真實，量器準確，天平無瑕。
時間對它算不得什麼；
它或在明日審判，或在許多日後。
因而，殺者之刀刺了自己；
不義法官失去自己的辯護者；
妄舌為自己的謊言定罪；
匍匐的盜賊與掠奪者所奪，終將歸還。
這就是將萬物推向正義的法；
終究無人能轉離或阻止。
其核心是愛，其終點是平和與甜美圓成。
順服它吧！

諸經說得好，同胞們！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他前生所活的結果。
往昔之錯，生出悲傷與憂苦；
往昔之正，育成福樂。
你們所播，便是所收。
看那田野：芝麻是芝麻，穀是穀；
寂靜與黑暗都知道！
人的命運亦如是而生。
他來時，是自己所播之物的收割者；
前生撒下多少芝麻、多少穀物，
也撒下多少雜草與毒物，損害他，
也損害受苦的大地。
若他正當勞作，拔除此等，
在其處栽下健康幼苗，土地便將豐饒、
美麗而潔淨，應得之收成也富足。

若活著的人已知憂苦由何而生，
便耐心忍受，努力以愛與真理償還往昔惡行的深債；
若他不使任何人匱乏，並從血中徹底滌淨自我的虛妄與欲念；
若他溫順受一切苦，對冒犯只回以恩慈與善；
若他日日慈悲、神聖、公義、仁善、真實；
把欲望從緊附之處，連帶流血根鬚拔除，
直到貪生之愛止息：
如此之人臨終之時，留下便是已結清的生命帳；
諸惡已滅，其善仍活而有力，
遠近皆然，善果隨之而來。
如此之人無需再過你們所稱的「生命」；
出生時展開的一切已告完成，
他已完成使他成為人的目的。
渴望不再折磨他，罪不再玷污他，
世間喜憂之痛不再侵入他安然的永恆平和；
死與生不再重演。
他歸於涅槃！
他與生命合一，卻不再如世人所謂地活著。
他是蒙福者，已止息了個體之有。
唵嘛呢叭咪唵！
露滴滑入閃耀之海！

這是業力法則。
學吧！
唯有罪垢盡除，唯有生命如白焰燃盡，
死亡才隨之死去。
莫言「我是」、「我曾是」、「我將是」；
莫以為你們如旅人，從一間血肉之屋遷至另一間，
時而記得，時而遺忘，居所或陋或佳。
生命最終的總和，重新流入宇宙之中；
它如蠶吐絲築巢，自造其居。
它取得作用與形質，似蛇卵孵出，便得鱗與齒；
如蘆花帶羽，飛越巖石、壤土與沙地，
直至尋得沼澤，落地生根。
它亦發散力量，或助人或傷人。
當死亡這苦澀殺手來襲，未淨化的殘片便赤紅遊蕩，
乘著瘟疫與枯萎之翼被驅逐。
但溫良正直者逝世時，甜風輕拂；
世界更豐盈，如沙漠溪流滲入地底，
又以更澄澈、更浩瀚之光重新湧現。
如是，所成之功德，將贏得更幸福的世代；
缺德則未抵終點便停滯；
然而，在諸劫終盡以前，這愛之法必將君臨一切。

何物阻你們前行，同胞們？
是黑暗！
黑暗生無知；
你們因無知而迷亂，視幻影為真，
渴求佔有，得之又執著，引生憂苦的欲望。
你們若願行中道，其路由明理勾勒，
由柔和寂靜撫平；
你們若願取崇高涅槃之道，且聽四聖諦。

第一諦是苦。
勿受欺瞞！
你們珍視的生命，不過是漫長煎熬；
唯有痛楚長駐，歡愉如鳥雀，稍駐即飛。
生之痛、無助歲月之痛、熾熱青春之痛、
盛年之痛、寒灰暮年之痛、
窒息般死之痛，填滿你們可憐的光陰。
癡情雖甜，葬火終將吻上曾相偎的胸膛與唇；
勇力雖強，禿鷲終究啄食首領與君王的骸骨。
大地雖美，林中萬族相殘求生；
蒼天如藍寶石澄澈，饑民哀嚎時，
卻不降一滴甘霖。
去問病者，問哀悼者，問那拄杖踉蹌、
伶仃無依之人：
「你可喜愛生命？」
他們會說，嬰孩落地便哭，乃真具智慧。

第二諦是苦之因。
有哪種悲苦非從欲望生出？
感官與外境交會，迸出慾望迅疾的火花。
愛渴便如此燃起，那是對萬物的貪戀與渴求。
你們急切追逐幻影，迷戀夢境；
在中心立起一個虛假的「我」，
又在周圍造出似真似假的世界。
你們對更高處視而不見，對天界之外吹來的清風充耳不聞，
對真生命的召喚啞然無聲；
那真生命，只留給捨棄虛妄之人。
於是，爭鬥與欲望將世間化為戰場；
於是，貧苦受欺的心淌下鹹淚；
於是，激情、嫉妒、忿怒、憎恨翻騰不息；
於是，血色年歲追逐著血色年歲，赤足狂奔。
本該長出穀穗之地，蔓生毒根與惡花；
善的種子幾乎尋不到一寸萌發的土壤。
靈魂被毒飲麻醉而去，業力又挾渴求猛烈回返；
那濁重的自我再受感官所擊，再招致新的欺誑。

第三諦是苦之止息。
這便是平和：
征服貪我戀生之欲，從胸中拔除慾望的深根，
止息內在爭戰。
愛，是擁抱永恆之美；
榮耀，是成為自己的主宰；
快樂，是活在諸神之上；
無量財富，是積蓄不壞的寶藏：
源自圓滿服務與盡責，在慈悲、
柔語與清淨無染的日子中成就。
這些寶藏，生時不會凋零，死亦不能貶損。
於是苦終了，因為生與死都已止息；
油既耗盡，燈火如何搖曳？
舊債已清，新帳潔白；
人便如此得滿足。

第四諦是道。
它敞闊明白，清晰可循，易行且近在眼前；
那便是八正道，直通平和與歸依。
聽吧！
許多小徑通向那對孿生雪峰，金雲環繞其巔；
攀登者或從陡坡，或從緩坡而來，
終抵達彼岸破曉之處。
強健者敢行崎嶇險徑，奮力攀上高聳危峻的山腹；
軟弱者則繞行層層慢臺，多有歇腳處。
帶來平和的八正道亦然；
它可由低處或高處而行。
堅定的靈魂疾行，軟弱者暫留；
但終將都抵達日照之雪。

第一善階是正見：
敬畏正法，遠離一切過犯；
明察造就命運的業力；
作感官的主人。
第二是正思惟：
對一切生命懷抱善意，讓殘忍、
貪婪與忿怒死去，使你們的生命如和風經過。
第三是正語：
管好雙唇，如宮門內駐有君王；
從此流露的言語，當寧靜、美好、有禮。
第四是正行：
使每一行為滌除一過，或助長一德；
讓愛從善行中顯現，如水晶珠中可見銀線。

另有四條更高之路。
唯有已了卻塵世諸事的雙足方能踏上：
正清淨、正念、正獨處、正定。
靈魂啊，若羽翼未豐，莫要徑直向日飛去；
低處空氣甜美、安全且熟悉，家常平地可親；
唯有強者離開各自巢穴。
妻兒之愛可親，我知；
朋友與歲月的歡遊可喜；
生命溫柔的布施能生善果；
其恐懼雖根深蒂固，卻終是虛妄。
若你們必須如此生活，便這樣活吧；
將你們的軟弱化為金階，藉每日與這些幻影共處，
升向更可愛的真實。
如此，你們將通向更清明的高處，
找到更易攀登的路、更輕的罪擔，
生出更強的意志，以掙脫感官的束縛，步入道中。

得此開端者，已觸第一階；
知四聖諦與八正道，無論階數多少，
終至涅槃福地。

立於第二階者，已離疑惑、
幻妄與內在爭鬥，成一切欲望之主，
不依祭司與經卷，只須再歷一生。

再往前是第三階；
莊嚴的靈魂在此清淨純粹，
昇華至圓滿平和與愛護眾生。
生命終結時，生命的牢籠徹底破碎。

不，還有些人，確能在活著且可見時，
經由聖者、即諸佛所行的第四階，
抵達最終目標；
他們的靈魂無染無垢。

看哪，如同勇士斬殺的凶敵，
十種罪孽沿此諸階伏於塵埃：
自我愛戀、邪信與疑，此為三者；
再有二者，瞋與欲。
征服此五者，便已踏過四階中的三階；
然而仍有對塵世生命之貪戀、
對天界之渴求、自讚、謬誤與驕慢。

正如立於雪峰之巔者，頭上唯有無垠藍天；
這些罪孽剷除之時，人便來到涅槃邊緣。
較低之位的諸神嫉羨他；
三界崩壞也不能使之動搖他。
一切生命對他而言已然活盡，一切死亡都已休止；
業力不再建造新的屋宇。

無所求者擁有一切；
捨棄自我，宇宙便長成為「我」。

若有人教導涅槃是湮滅，告訴他們，那是謊言；
若有人教導涅槃是存活，告訴他們，那也錯了。
他們不知此事，亦不知殘燈破滅後有何光明，
不知那無生命、無時間的至福。

入道吧！
悲苦莫如恨，痛楚莫如欲，欺妄莫如感官所惑。
入道吧！
若有一足踏滅所戀的一罪，此人已行遠矣。
入道吧！
彼處湧出療癒的溪流，止息一切渴求；
開著不凋之花，鋪就一路歡喜；
也聚來最迅疾也最甜美的時辰！

正法之寶勝過珠玉；
其甘美勝過蜜房，其喜樂無可比擬。
若欲依此而活，請正確聽聞五戒：

不可殺生，出於悲憫，亦莫斷絕那最卑微之物上升的道路。

慷慨施與，亦可領受；
但不可因貪婪、暴力或欺詐，奪取他人所有。

不可作假見證，不可毀謗，不可妄語；
真理是內在清淨之言。

遠離敗壞心智的藥物與酒飲；
心識清明，身體潔淨，無需蘇摩汁液。

不可覬覦鄰人之妻，亦不可行悖逆倫常的血肉之罪。

導師又論父母、子女、同伴、友人之責；
教導人若不能迅速掙斷感官之鏈，
若步履軟弱而難登高徑者，
如何安頓此血肉之身，使在世的日子皆能無咎而過，
盡行慈悲之責，並踏出八正道最初真實的步履：
純淨、恭敬、耐心、悲憫，愛眾生如己。

惡果是往日惡因所結，善果乃善行所生；
居家之人若能幾分淨除我執，
幾分濟助世間，來生便增幾分安樂，
進入更高一階，成就更善之生。

他如是說；
他早先在王舍城竹林精舍亦曾如此教示。
一日黎明，世尊在彼處經行，
見居士善生新浴畢，裸首向大地、
天空與四方跪拜，雙手撒出紅白米粒。
世尊問：「兄弟，何以如此禮敬？」
答曰：「大人，此乃先父所傳；
每晨勞作之前，以此抵禦來自上天、
下地，與四方諸風中的惡意。」
世尊道：「毋須撒米；
當向一切施予慈念與善行。
視父母如東方，光明由此升起；
視師長如南方，豐厚禮物自此而來；
視妻兒如西方，愛與寧靜的色彩在此閃耀，
白日亦在此終結；
視朋友、親族與眾人如北方；
對下方微末眾生，對上方聖者、
天眾與蒙福亡者，亦當如此。
這樣，諸惡自閉，六方便得護佑。」

然對他自己的黃袍之眾，那些如醒鷹般輕蔑生命低谷、
振翼向日者，他傳授十種戒行，即十戒；
又教比丘當知身口意三門、
三正思惟、六重意識狀態、
五力、八清淨門、諸了悟之法、
神通、捨、五種禪觀；
這些對聖靈魂而言，是比甘露更甜的食糧。
他又授諸禪定與三皈依。
他也教導弟子如何居處，如何生活而不陷愛慾與財富之網，
何所飲食、何所攜帶：
三件素黃縫布衣，偏袒一肩；
一腰帶、一乞缽、一濾水器。
如是，他穩固奠下僧伽的偉大根基；
那尊貴的黃袍僧團至今屹立，助益世間。

他整夜說法，教導正法；
無一雙眼落下睡意，聽者皆以不倦的喜悅歡欣。
法音終了，國王亦從王座起身，
赤足跪拜於子前，親吻衣緣，說：
「收我為徒吧，兒啊！
讓我成為你眾中最微末者。」
此時滿懷幸福的耶輸陀羅亦呼道：
「蒙福者啊，請將你言語之國的寶藏賜予羅睺羅，
作他的遺產。」
於是三人皆入道中。

我所寫，至此而終。
我敬愛導師，因他慈愛我等；
我所知甚少，關於導師與平和之道，所述亦微。
此後四十五個雨季，他在諸地、
以諸多語言闡明此道，為亞洲帶來光明，
至今猶美；
他以宏大恩慈之靈感化世界。
這一切都記於聖典；
也記載他行經何處，哪些尊貴帝王將他甘美的言語鐫刻於巖穴；
又記載時機成熟時，佛陀逝世—偉大的如來——人中之人，
圓滿一切；
自那以後，千千萬萬俱胝眾生踏上那條路，
通往他所去之處，抵達寂靜常住的涅槃。

啊，蒙福的主！
啊，至高解脫者！
請寬恕這微弱的文字；
試圖以淺薄的智慧，衡量你高遠的愛，
終究虧負了你。

啊，愛者！
同胞！
導師！
正法之燈！
我皈依你的名，皈依你；
我皈依你的僧團！
唵！

蓮上清露已凝。
升起吧，偉大太陽！
托起我的葉，使我融於那海。
唵嘛呢叭咪吽，日出臨照！
露珠滑入光明之海！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