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李文和的教诲》

作者：J. 米绍博士

版本：第二版（神秘学讲堂）简体中文

日期：2026/05/06

仅作学习参考用途，不得贩售

神秘学讲堂：https://www.occultschool.org

目录

致献

人物角色阵容

译者注

引言：蔡秦，古代档案的保管者

章节

1. 戏班子

2. 贵人

3. 敕使

4. 算命师

5. 最爱

6. 怡园

7. 元宵节

致献

本书献给可爱的银莲女士，以及她永恒馨香的特质

人物角色阵容

男主角

皇帝：始皇帝——天子

圣人：李文和

官人：应柏青

知县：舒同

富商：李贺卢

将军之子：赖葆

新弟子：鲁盛

阴阳「大师」：王充

天才少年：夜莺

* * *

女主角

银莲：李文和的养女

艳玫：银莲的妹妹

天籁

月华

紫藤

悦心

木槿

住持 • 官员们 • 弟子们 • 来宾们 • 歌手们 • 演员们 • 舞者们等等

* * *

场景设在：

杏花村的桃花客栈

泾河边的平凉府

皇帝京城

怡园

皇帝宫殿

李文和的家

地点和时间：中国，大约2160年前

昆虫的智慧

弟子问道：『谁拥有最伟大的智慧？』

『那些最有智慧的生物包括蚂蚁、蜜蜂、飞蛾和苍蝇。』

『为什么，亲爱的大师？』

『因为蚂蚁是盲的，看不见邪恶；蜜蜂是聋的，听不见邪恶；蛾子是哑的，说不出邪恶。』

『那么苍蝇呢？』

『苍蝇有千倍的眼睛，可以看到大自然的一切善和美；因为在一切事物中看到善良和美丽，才是最伟大的智慧！』

李文和的一句格言

译者注

本部作品的翻译是一项基于对它的热爱而付出的努力。一字未改，我的目标是尽可能地向读者呈现逐字翻译的版本。

里头的诗歌要转译为英文是最为困难，但幸运的是它们采用的是自由不拘的抒情格律，这种风格在公元前四世纪引入了中国，从一开始就非常受欢迎，甚至比我们所熟悉的中国诗歌的简练风格还受欢迎，后者更加难以翻译成其他语言。

在中国诗歌中，没有类似的无韵诗，但诗人的艺术自由仍可被容许。如果记得《佩文韵府》这本押韵字典，其中蕴含著大约1500万个最巧妙、最独特的押韵组合，那么大致可以想像出翻译中国诗歌时所面临的困难。这并非为自己开脱，而是在现有情况下尽力而为，最后的评判权掌握在尊敬的读者手中。

本书的歌曲或诗歌在风格上完全独特，与《诗经》没有相似之处。《诗经》原本有超过3000首，在孔子的整理和编辑下减少到311首（称为《三百》），它们涉及战争、爱情、饮食、舞蹈、美德、君主的恶习、苦难和幸福。

但这本书中的歌曲主要描写了「天子」对他最爱的人——「银莲」的爱情，希望它们能够得到西方读者的喜爱。

在这个故事中，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做了一些改动，但这只是为了使故事更紧凑。因此，我们认为有必要将事件发生的时间限定在六天内，并且为了实现这一点，往返京城的旅行必须在一天内完成——正如敏锐的读者所观察到的那样，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因此，希望读者能忽略这些不真实处。

任何一本中文书若没有引言的话将是不完整的。这篇引言由古代档案保管者蔡秦所撰写，言辞有些直言不讳；但我凭借我对这位火爆但博学的绅士的了解，确定他对于「洋鬼子」的致辞，完全是源自对李文和智慧的极度热爱，以及他对那位伟大哲学家的崇敬，而非对白种人的实际憎恨。

在这方面，我想起了一本中国戏剧前言中的一句话，它说：『如果有人冒昧地称这本书为淫秽之物，他在地狱中必定会被撕舌！』

库所 (I. Cusur)

引言

给阅读本书洋鬼子们的一个警告

作为中国伟大圣人李文和崇高教导的继承者们，很高兴能将神秘学知识首次公开传授给西方学生，这些是这位受福老师以智性与美丽凝成的奇妙宝石，是至高与内在诸神赐予他的永恒祝福。

而你们这些无知的野蛮人，何其有幸阅读这些如珠宝般的智慧文字和灵感之花，由天界光之诸子所颁布的，他们居住在洞见一切的天界的永恒辉煌中，凡在阅读和学习时不敬重这些超智性体的珍珠的人，都将永远被封存在七重诅咒中；是的，直到那一天，深渊中的绿龙崛起，将摧毁这个罪恶、背叛和无知的低等居所！

关于此事，无比叡智和聪明的诸神之子李文和（崇高的教师和大师）本人制定了七项行为准则，也就是关于七个基本罪恶的七条圣洁戒律，这是绝不能被忽视或宽恕的；所有那些将有幸坐在大师脚下，吸取他伟大智慧的人们，应该首先深入研究这些伟大的规则，净化他们卑微的心智，以便他们日后在灵中居住之前，能进行自我觉悟、自我启示和净化；如果没有这种必要的准备，对他们来说，这些教诲只会像一个大山内部无照明洞穴中的黑暗屏幕，他们将用尘土覆盖的盲眼凝视著，并且脑袋里满是迷惑的蝙蝠。

要避免的七大基本罪恶是：

1. 无知：这是所有罪行中最大的罪过，因为它代表完全缺少了对于宇宙法则的智慧，这些法则是不可改变且神圣的。这显示一个人无法掌握所有内在和外在原则，这些是在神的直接监督下由诸创造者制定的。它使人无法获得任何崇高和高尚存在状态的记忆；它给了心智一道永久关闭的门，仿佛这曾经是皇帝的通道，不再适合低等不值得的人踏上。

2. 唯物主义：那些只居于物质性的人永远无法与崇高的灵性世界进行交流。他们就像是在泥中打滚的猪一样，这给了他们自身干净的假象，只因其低等进化状态而享有的——这不是进化而是退化。到了时间的尽头，他们将被淹没在原始泥浆中，并永远留在那里；直到他们变成了泥浆本身。

3. 嫉妒：这种可怕的心态是卑劣者的特点。他们甚至比唯物主义者更为卑劣，因为他们嫉妒的倾向而增加了更致命的属性。由于他们对他人的财产、才智和幸福心怀嫉妒，他们缺乏和谐，而和谐是进化的必要部分；他们内心没有自由，因为他们被自己缺乏善意和理解所束缚。他们对自己的能力缺乏自信，无法达到他们以绿眼和斜视所看待之人达到的高度；而且他们在本性上非常不平衡和背信弃义，不值得与其他人交往。

4. 骄傲：这是一个完全不可饶恕的罪行，显示了完全缺乏智性和无法欣赏诸神的仁慈。因为只有祂们才能赐予人类在愚昧中自豪的东西。不仅如此，而且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无价值的骄傲和为之自豪的事物，一样都是幻象。因此，诸神有时会借由夺走并完全摧毁他如此自负的东西，而尝试最后一次引导这种犯错的人；他曾掌权的一切都将失去，如同来自北方的寒冷冷风一样使他恐惧。

5. 憎恨：这是一种比嫉妒和骄傲还要低下的心态。憎恨之人将失去生命、平和和幸福。当他失去了这些祝福，他将如同一条在将近干涸的河流中的鱼，渴望著爱来赋予生命之水，由于他缺少所有人心中闪耀的友善内在太阳之光，因此慢慢窒息。直到他学会放弃仇恨——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并学会了不抵抗的美德，否则他将在无尽的烈火中燃烧，且此受害者将被持续灼烧而不会消亡。

6. 评断他人：这是另一个可怕的罪恶，因为考量到我们自己也犯下许多错误，非常需要宽容，难道我们竟然敢去评判别人？

正义、法律和秩序在这个充满经验不足的人的世界中是必不可少的，但那是另一回事。评判和谴责其他人的错误——根据我们认为的他们的样貌——仅有天界诸伟大记录者才有此特权。

我们只能为自己的错误低头以示愧疚，并祈求在最终结算时能得到宽恕，且我们绝不能试图对他人进行评判，而是努力追求那种伟大的沉著，使我们在行为上找到正确的平衡点，这样别人就不会对我们过分苛责。

7. 盲目：这是因为人类拒绝仰望从天界照耀而下的光明，它穿透中域并抵达尘世，居住著被称为人类的低等存在。如果我们仰望并用崇敬的灵性内眼去看，我们将会得到信念、青春、目标、活力、专注、行动和成就，这样我们就能够实现我们被置于黏土外壳中的目的，这些外壳是由天界陶工的创造性才智和智慧所塑造的。如果我们不望向光明，我们将永远生活在黑暗中，并不断哭泣，希望得到一缕安慰之光——但是那时诸神也将变得聋而盲，如同我们在自己的顽固和罪恶中一样。

这些就是贵人李文和的七条神圣戒律。对于遵循这些规则的人们，将会有智慧和美丽的异象展开眼前，这是一般人所无法想像的，若没有适当准备、冥想和顺从宁静与神圣的戒律，即由我们所敬爱的老师与兄弟所确立的教导，他也无法想像这些异象。

所以要留心并顺从，因为这是通往真正开悟和幸福的途径之一。

蔡秦

古代档案的保管者

论演戏

我们应该始终全力以赴、严肃庄重地扮演诸神赋予我们的角色：无论是伟大还是微不足道的。

当我们的观众凝视著我们的扭曲镜像时，看见我们的行为，听见我们的话语，仿佛我们虚构之事即为现实，而激情只是一个梦境。

让我们的言辞如同充满甜蜜的蜜酒，取悦味蕾，留下美好的余韵；而那些喜欢醋味的人，就让他们尽情沉浸在酸涩滋味中吧。

李文和的一句格言

第一章 戏班子

杏花村的桃花客栈里，一片喜气洋洋。人们穿红戴绿，黄丝蓝裙混入欢欣鼓舞的人群，像花蝶绚烂飞舞。

远处可见一座静美的寺院，名永乐寺，走近一看便会发现，那寺院庄严宏伟，位在一棵大槐树下。

永乐寺的圣龛供奉著形象百变的释迦牟尼，使他的名字永获福报。

众僧正愉快地拈宝香献佛，使德泽恒久不绝；刚剃度的僧侣奉上菜碗与入口即化的香糕给来观赏、参拜、冥想的来客。

大门边，几名僧侣摇著铃，敲巨大的铜锣或大鼓迎接访客。

有些访客走进庙旁树下的墓地，烧纸钱给先人，或虔敬地献上供品，跪著叩头。

几座精美的墓四周种著大松树，围有石墙，石墙中凿有墓道通往墓室，墓室内可见碑亭与神道。

四处摆放著各式各样的祭祖器具、蜡烛与香炉——皆是纯白的雪花石膏制成。

门碑记载著先人德行，纵横交错的树枝下，摆有祭拜故人的各式菜碗。男子先上前对故人上香致意，其后是女子，乐师演奏著圣乐。

仪式结束、念过祭文后，再烧更多纸钱与纸宝箱。此时几名戏伶在旁边的帆布棚下演戏给夫人小姐们观赏，其他艺人则在另一处边弹边唱，娱乐老爷公子们。

几位姑娘荡著秋千自娱，一旁还有其他娱乐。

一位面容尊贵的僧人坐在树下，咚咚敲著木鱼，大声诵念经文。男男女女跪在他四周，祈求天地与三圣君赐福保佑；众人的心愿一定上达了天听，因为上天连孤单的犬嗥也不吝回应。

寺里有几名新来的僧侣和来自雪山那头的游僧，其中一人躺在冥思椅上，其他人则诵念经文；众僧都听命于大殿的住持。

大殿地上铺有绣著狮虎戏球图样的精致地毯。殿中央立著一张堂皇大桌，桌面刻有各类昆虫，四周摆放著多张饰有蛇头与游鱼图案的沉重杉木椅。

覆莲状的高足杯里，盛著给香客的雪白酒水，人人传递著腊鸭、海鱼、水果、香糕等各色碟子。德高望重的住持正与来祭拜祖坟的官人应柏青相谈甚欢，他告诉那位官人，自白马从印度带来释迦牟尼圣训等经书后，那圣训的光辉就传布寺内，随之传遍天下，使三千世界变得圣洁。

寺里若干地面铺有金砖，楼梯是白玉精雕细砌而成，使这座圣院成为一座焕发光彩的黄金屋。

永乐寺每日皆赐福于善男信女，信徒们也慷慨供奉金银、食物、丝绢，其姓名则记入功德簿。

那位官人也唤来随从，要他将一千两及一篮玉石递给住持。

住持谢过官人，并说圣典告诉众人，单是善意便已是最高恩惠；慷慨布施自己的物质财产又更是善中之善。善莫大焉！

应柏青接著对住持说，他想索讨一些符在家里驱妖除魔，因为一名夫人久病不愈，似乎没有一个大夫的药方管用。

住持回说，他会派一名拥五雷之力的法师去看看，无论妖魔有多难缠，他都能帮他驱逐干净。人人皆知他精于符术，法力高强，任何病邪遇上他无不退散。

杏花村里的桃花客栈，来客络绎不绝，一班歌伎、乐师、舞姬正竭力以精湛的乐舞，将客栈化为永福之乡。

客栈四周停满了轿子，载著贵客来来去去，迎送一身绫罗绸缎的贵夫人或将军们。

那天是清明节，客人们啜著金杯里的荷花酿，坐在舞台前的瓷凳上聆赏歌舞。人手一碗冰镇过的李子与甜瓜、一杯玫瑰茶，空中弥漫著菊花酒的浓烈香气。

应柏青辞别住持后，缓缓步向客栈，一进门就发现有几名客人是他的友人。

其中有名将军之子赖葆、褚喜年大夫、知县舒同、富贾李贺卢，他们身边还有几位年轻貌美的姑娘相伴，其中又以银莲姿色最佳，连皇帝本人也喜爱她，她和妹妹艳玫坐在一起，席间还有天籁、月华、紫藤、悦心、木槿等友人，个个明眸皓齿，但银莲艳冠群芳。

银莲的脸如花朵，熠熠闪著茉莉的光辉，浑身散发著香料、甘松、没药的甜美香气，玉指下流淌著音乐，一回眸便能让人沉醉在她的深邃美目中。她绝美如月色，高雅如百合。她的美丽如此绝伦，即便是一个盲人，也会在感受到她神圣振动的气场时陷入狂喜。她的肤色如白茶花，玫瑰色云朵在双颊轻落仙尘，印下永久的天福。她娇媚迷人的双眸燃烧著灵魂的光芒，仿佛从中望出，闪著青春健美的火花。她挪步时端庄自若，如一只漂浮水面的天鹅，艳如玫瑰，纤如青竹，体态柔美一如幼鹿。她吐气如兰，珊瑚色的双唇一开，便是一连串悦耳动听的旋律。

银莲就是如此秀丽动人，其他女子在她身边莫不相形失色。

她和友人开心地形成一个小圈子，快乐的笑声传入空中。

他们彼此之间的情意真挚而强烈，因为她们都是李文和这位伟大圣哲的弟子，时常现身在他洋溢喜乐的屋子里，在那里恭敬并愉悦地聆听圣哲的崇高教诲，沐浴在他的智慧阳光下。但如今，众人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尽情表演的歌舞者与乐师身上。

两名衣著华美的歌伎上前来，向显赫的贵客们磕了四个头，然后以手中的琴伴奏，唱出以下曲子。

三圣君颂

死

我大步沿著无声大路走
低头顶著刺骨冬风
三片枯叶随风扬起
迎面飞来，又飒飒飘远。

* * *

灵

我游荡于秋夜中
走入微光田野的露珠间；
明月撒下银光，
三只毛蛾拍动著
粉翅，欢快地旋舞。

* * *

生

我梦见银莲，甜美
一如身下的草地香
炎夏的金色阳光
引出那郁郁芳菲。
三只丽蝶嬉游
迎著南风的呢喃，如此欢欣
在我头上飞舞
沐浴著芬芳气息，匆匆飞离。
噢，银花之女：
三圣君，三乘以三，
由死、灵到生
从时空的子宫跃出
放我们自由，
并指出黄金之路。

* * *

歌方唱罢，银莲便说：「你们太客气了，小女子我要如何感谢你们？」

但褚大夫扬声要人拿纸笔来，随从拿来砚台，他磨了浓墨，以漂亮遒劲的书法写下那首诗歌，在他老练的笔下，字字句句皆如龙蟠，飞腾于花纹纸上。

官人应柏青下令将写好的诗挂在墙上，以资纪念。银莲询问歌舞女子如何称呼，她们回说自己是金宝与花仙。她告诉她们，会禀告皇上她们的表现。

桃花酥端了上来，银莲拿绣花手帕递给女子们，并给每人五两银子、两箱瓜子。

一群婀娜多姿的舞姬紧接著登场，踩著一连串赏心悦目的繁复舞步，依神圣节庆的习俗，象征性地表现出四季；她们也舞龙舞狮，献给大自然与神灵之力。

接著，一个伶人扮成数百万年前的第一个人类盘古，其后跟著天帝、地皇、人君，皆穿著锦绣礼袍。

然后是各种神明的扮演，所有先前登场的伶人团团围著火的制造者祝融，即向星辰借火种给人类的火神。明了这故事有何含意的人，确实有一些智慧。

这时，美味的鸡脑汤端上来了，然后是玫瑰饼与豆酒，再来是珍贵的金茶叶泡成的茶，其叶小如鹂鸟舌，以纯净的清水泡成茶汤。

接著是一出模仿剧，描写殷商始祖简狄在前往祭祀女娲娘娘的途中，见燕子从天上飞来。她与妹妹相偕在玄丘的池中沐浴时，那燕子竟从口中吐出五色蛋，落在池边。五彩表示人类五感的完美——若人类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份神圣遗产的话。两人为争蛋激烈抢夺，但简狄成功夺下蛋并吞肚，于是怀孕。

最后，一名年轻人弹琵琶唱了几首曲子，美妙的歌声与旋律，让观众听得出神。

知县舒同问富贾李贺卢，他上次见到李文和大师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我进城到他家里拜访过，」李贺卢回答，「他身边围著一大群新弟子，都是不远千里而来，他的智慧如福水般源源不绝地流出来。」

月华与悦心说，为了准备清明祭祖，她们已经好些天没见著大师了；天籁与木槿也因家务耽搁而无法拜见大师。赖葆则说，早上他才刚见过大师，圣哲询问了众人近况。

「大师近来如何？」褚喜年问。

「很好，」赖葆答道，「兴致高昂得很。」

「有什么好事吗？」紫藤问。

「一个来自远地的新弟子让他很欢喜，那弟子风尘仆仆来到这里，提出了一连串复杂的问题；但因为他先前没机会长久浸淫在大师的教诲中，所以圣哲谜样的回答让他如坠五里雾中。」

「他想知道什么？」艳玫问。

「这新弟子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乎他自己的死敌，那个人千方百计中伤他，诽谤他的名声，用各种污名无所不用其极地侮辱他。」

「大师怎么说？」紫藤问。

「他答道：『保持沉默，那人爱怎么叫你，就由他去吧。你反而能从中看清他，因为你在他眼中的样子，在在反映出他自身希望掩人耳目的那一部分。他无法看到真正的你，因此如果你保持沉默，他将无法了解你。』」

众人含笑，应柏青问：「那新人对这番回答又怎么想？」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大师，」赖葆回答，「有如打呵欠到一半被石化的青蛙。」

「但是，」银莲说，「大师的回答确实简单明了；那是家喻户晓的俗谚，直截了当。」

「一个思维扭曲的人，会跟不上或听不懂正道或直接的答案，」舒同回答，「这种人永远都会把别人的话听成别的意思。由于他们的本性扭曲，因而总会扭曲听到或读到的东西，好套进自己偏颇的逻辑。所以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真正的事实是什么。」

「大师又说，」赖葆接著说，「『你的祈祷应该总是祝愿智慧之主们引导你的敌人走向伟大光明……』（『并堕入火焰，永不得翻身。』那名新弟子对自己叨念道）」

大家听了都笑开来。舒同说：「慢得捉不住狐狸的人，只能闻到狐臭。」

众人听了再度大笑，银莲说：「有一次大师就说，我们从蠢材的败笔中学到的，比智者的典范还多。」

「但我们也要记得，」褚喜年大夫说，「蛮族称为孔子的孔夫子曾说：『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李文和大师有耐心多了，」天籁回道，「基于善良的心地，他常常以多种方式重复一个真理，也许最后弟子就听得进去了。」

「是啊，」知县舒同说，「他在自己的格言中说得很明白：『赘言无信。圣人为了让蠢材多少听进去一些而多费唇舌，是唯一可原谅的情况。』」

「这么说来，任何能从头到尾读完《尔雅》的人，确实有机会变得很有智慧啰，」赖葆笑回，「因为他不仅『近正』，自己都成了雅言的标准了。」*

*「尔雅」意指「近正」。

「读了多少字进去不重要，」李贺卢说，「重要的是能否融会贯通。」

「只有如我们的大师或老子这样的圣哲，才懂得如何融会贯通，带给我们启蒙与智慧。」紫藤说。

乐师又开始演奏，这次是以琴瑟、笛和双笛为歌伎伴奏，歌伎也同时拨弦并拍击红象牙响板。接著舞姬入场，二十名舞姬依序跳了观音舞、邪鬼舞、彩裙舞。

客人们心醉神驰，赞不绝口，赠予表演者各种珠玉发饰、银两、帕巾、项链等。表演者说自己担当不起，不应收这些重礼。客人则回说不过是小礼，他们大可转手送给客栈跑堂。双方多次鞠躬行礼后，客人离开客栈，到外头欣赏弓弩、钟锣、喇叭、吹箭、棍棒等表演，还有矛棍比武，比武者花招百出，令人目不暇给。

另外还有马术表演、造形千奇百怪的风筝表演、羽球表演和诸多戏法。

从贩夫走卒到高官显贵，各行各业皆躬逢其盛。

士农工商无不在场。也有一些显赫的世袭贵族，他们受到了远祖光环的庇荫，但本身没有任何特权。多位官员也来了，他们的地位较高得多，因为中国官僚的地位可比西方贵族。有些人有资格穿黄袍，有一人甚至系了黄腰带，现代的满清后人也会如此穿戴；还有一人则系红腰带，说明了他是皇室的旁系亲属。

老友们在阔别多时后重逢，相互打躬作揖并祝安。有些老爷夫人们抽著烟，袅袅芬芳混入了其他夫人的香衣飘出的怡人气味中。夫人们的衣著色彩匀和，密密刺绣著玄妙图样。女人们戴著金蝴蝶、人造花、珠宝等精致头饰，并以珠网网住秀发，姣好的脸蛋涂著胭脂，眉毛细细画成秀气的弯月。上等人家的男男女女戴著一串串闪耀珠炼。那幅幸福美好的灿烂景象不掺任何杂质，不受西方蛮族的诡奇发明摧残，而今日蛮族竟敢声称自己是「文明」人，真是厚颜斗胆！因为就在这群男女老少欢喜过节的时候，白人蛮族们还在茹毛饮血，生活在密林或岩洞中的无知云雾里；他们猎杀无助的小动物，也在狼熊追逐下奔命。

上述场景出现在中国内陆的江苏省，杏花村就位在泾河边距离平凉府不远处。

每逢大型节庆，例如新年、元宵节、天灯节、端午节等，村里或邻近的京城就会有庆祝活动。时值中国第一位用「皇帝」称号的秦始皇统治的时代，他定都咸阳，建有宏伟的咸阳宫；为了让无知的白人蛮族清楚掌握时间，那是在西元前二二○年。

秦始皇的宫殿深受人民赞叹与欣赏，他也是废除封建制度、为百姓带来更多个人自由的第一位皇帝。他在帝国各处广筑道路，兴建大运河，建造了许多美观的官楼堂殿。他也是骁勇的战士，长城就是由他起建。上层阶级对他的诸多革新感到不满，但又无力抵抗他强大的意志；不过，文人与读书人却大多欣赏他的治国本领。有文人不喜欢秦始皇，是因为他曾下令焚毁所有过去的史书，因而造成四百六十名儒生因不从而丧命。其中许多人将史书与其他书籍藏进墙板中间，或以各种巧妙的手法藏起来。然而，秦始皇打定主意要让中国历史从他在位时期起算，而他也确实以多项伟大功绩证明了他的不凡。

他在位时的创举之一，是发明了书画用的毛笔。绘画在当时是作于丝、木简与丝棉纸上，今人所知的纸要到西元一○五年才由蔡伦发明。秦始皇时期，释迦牟尼圣训刚传入中国，在一些寺庙中传诵或奉行，而其中一座庙就位在杏花村附近。但秦国并未奉之为国教，直到汉明帝时期（西元五八年至七六年），一回他梦见金人，而那金人就是释迦牟尼本尊。孔夫子与老子的教诲拙著实流传甚广，但在两人的时代以前，中国百姓多信仰天帝，祂不是人类的创造者，而是永远不忘赏善罚恶的伟大存在。祂不要求人敬爱或尊崇祂，但如果人希望获得天帝垂爱，可以祭拜供品并祈求上天恩赐。没有魔鬼来引诱人类，他们也不相信一生正直的人死后便能入与神融为一体。这位天帝又名「天」，在口语中与天空同义，后来又称为「上帝」，也与「天」同义。但「上帝」被视为人格化的神，而「天」则是抽象的存在。「上帝」会走路，会说话，会享用美味的供品，会聆赏献给祂的音乐舞蹈，甚至会在战事中选边站。「天」则不沾尘世，置身在凡人无法参透的威仪中。但其实两者正好代表著两大不同原则。

后世又加入了对日月星座的崇拜，也崇拜五大行星。他们也敬拜较大的星辰，如寿星，他们认为寿星星君就居住在寿星上。

大地本身也以土地公、河神、山神等样貌获得人们敬拜，风、雨、热、冷、雷、电等各有其神明特征。举凡门石、院子等家屋各处，无不被认为有守护灵寓居在内，施加著善恶之力。

老百姓的信仰大抵如此，但还有通晓伟大真理的圣哲们，如孔夫子与老子等，李文和大师也在这群圣哲之列。他和身边的人行事较隐密，在他自己的弟子和部分友人之外，外界对他本人或他的智慧所知不多，甚至一无所知。

事实上，即使是如孔夫子和老子等著名的伟大师尊，对彼此的认识也不深。老子虽然和孔夫子交谈过几次，但他并未把孔夫子当一回事。另一方面，身为务实的哲人，孔夫子则对老子的玄秘思想印象深刻。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相较于触及更高层面的真实与神秘智慧、从其启发中产生的讯息，务实或世俗智慧不过是愚昧。

这并不表示我们要贬低孔夫子真正的伟大之处。他的许多思想与话语是真正受到启发的，他对人的言行举止提出的规范，显现了真正的世俗智慧：「人之行，莫大于孝」等教诲，没有什么好被非议的。他说得很对，所有美德都源自礼。他也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还有「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但李文和大师说，最后一句提到的哲人，他真正灵魂或灵会胜过物质身体，并永恒存在。）

孔夫子也说，人们问他何不写下自己的教诲时，他答说没这个必要，因为他「述而不作」。

在这同时，他也从不宣称自己收到了上天的启示，这证明他智力过人。最后这句其实有双义，而哲人看得出其中的隐义。

孔夫子最好的名言之一是：「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他进一步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李文和大师补充说，这是因为人内心蕴含著诸神的智慧——只是要懂得如何去接触那种智慧）。

孔夫子还说：「未知生，焉知死？」

从这句话可看出他逊于伟大神秘主义者的地方：因为后者既知生，也知死，知晓两者的本貌。

因为这点，李文和说：「真正的圣哲永远是快乐的，因为他明白万物运行的法则，且在四处看见天道。」他接著说：「不要看重身外之物——那不过是幻影。不要看重世俗的教导——那不过是空泛的愚行。不要看重阶级或财富——那不过是头脑空空者的食粮。但请务必倾听内在灵魂中响起的智慧之声。只有那才可贵。」

应柏青与友人们缓缓朝寺庙走去，见到住持后，住持告诉他，自己在祭坛为应柏青一家诵念了多篇经文。他接著说，如今已过了三晨九转，他已做好敬拜玉帝的必要准备，祈求玉帝赐福，带来恒久的繁荣、健康与活力。他也进行了天地二十四拜礼，十二拜荣耀诸神，另外十二拜给应柏青的先人。

一阵轰隆隆的鼓声响起，住持请应柏青等人随他来到祭坛前。

他身穿深红色祭服，上面绣著表示位阶的五彩标记，并系一条镶黄金珠玉的犀牛角腰带。

他们来到祭坛前，一名紫袍诵经人开始大声诵念祭文，祈求上天赐予应柏青一家福气与平安，尤其是那名微恙的夫人。然后，住持代表应柏青诵念祷文，提到他对天如何虔诚，对过往福分心怀感恩，还有他想供奉的各式供品，以此祈求五福临门，天赐恩德。最后他说：「弟子敬献一百八十礼，祈求万能的道能助我的祖先们引上生命之道。请慈悲的接纳弟子祈愿，赐福于全家。我祈求三界的辉煌，并迎接万天之主的车辆降临。愿祂赐予弟子全家安详平和，长长久久，四季和谐丰收。弟子以道之名，行荣耀之路。」

在早期，释迦牟尼圣训与老子思想就是如此融于一炉。

诸多祈愿、符咒、状纸递了上来，应柏青在纸上署名并上香。隆隆鼓声再度响起，发出千狮怒吼般的巨响，圣乐奏起时，住持换了另一身绣有五彩的深红色祭服，并穿上红鞋。接著他手持象牙法杖，站在祭坛前恭迎神明降驾，此时两侧响起铃声。

不久，一张大桌摆满了上好酒食。有人将一张驱邪用的黄丝红字符咒递给应柏青，符上写著「天帝云」，以及「长寿、健康、活力」。然后住持与来客们坐下享用山珍海味。住持对应柏青说：「这是第一段准备，明天那法师会依约去造访府上，驱恶逐魔。」

应柏青谢过住持后，众人离开寺院，这时应柏青说：「这位住持是为非常博学和圣洁的人。他在印度研习佛陀的法则与圣训多年，后来渡过流沙河与黄道海返此国。这里如他一般的僧人不多，但释迦牟尼圣训一定会随著时间开枝散叶，新宗教将在天子的帝国找到沃土。」

「我们的大师李文和也这么说，」艳玫说，「大师的许多话语都是来自佛陀典籍与教义，不过他的弟子说，我们的大圣哲也透过佛陀的话展现自己的智慧之光。」

「但我们不应忘记自己的同路人老子，」月华说，「他对『道』的种种教诲，就和其他教诲一样崇高。」

「不过，」李贺卢插嘴，「我一直很欣赏李文和能以睿智巧妙的方式，引导学生走向光明，获得适当的理解；他实在很人性化，打个比方，他就不像孔夫子那么严厉。」

「他对无知之人较有耐心，」赖葆观察道，「孔夫子说过，『不学诗，无以言。』又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李文和只提过后面这句，而我们都知道，他认为前一句表现出的不宽容，不符合一位真正神秘主义者的气度，不过他从未亲口说出来就是了。」

「这倒是，」褚喜年大夫说，「他也推荐我们读《书经》、《易经》，还有《礼记》，都是儒家经典。可惜皇帝下令焚毁了《乐经》，恐怕古老的乐风不久就会失传了。」

「我们实在都应好好研读《竹书纪年》的历史记载，并怀著对我们祖先成就的敬意。」知县舒同说。

「小女子以为，既然还有几个钟头才入夜，不如我们趁此机会去拜访一下大师如何？」天籁说。

众人附和，整个队伍走去了他们停轿处，轿子由侍从和护卫的士兵看管著。他们上了轿，持棍的兵差跑到队伍前大喊，要旁人让出一条路，随从则走在轿子两侧。

轿子后方跟著一群随从与骑马兵差，一行人浩浩荡荡，像七彩缤纷的花舞盛宴。

有些百姓认出了知县、银莲等人的旗帜，便安安静静地跪在路边。他们就这样一路驶往城里李文和的住处。

仁慈的智慧

仁慈的人是神在尘世上的代表。传播智慧就是获取智慧，并安住于平和之中；因为真正的智者周围，会显现一种造福他人的丰盛气象。

有谁听说过好斗的贵人吗？相反，他亲切地鼓励那些疲惫的尘世朝圣者，并且他的名字永远地铭刻在他们的心中。

我们无时无刻都能对别人行善；每一个善行、每一个善言、每一个明智的教导，都是对神灵的奉献，是对神的崇拜。

李文和的一句格言

第二章 贵人

不久，一行人来到平凉府城墙边，穿入城门，城门两侧的瞭望塔绘有鲜艳的红、绿、蓝色。

街上挤满了各种小贩匠人，所以他们不得不慢下来。剃头匠带著随身工具到府服务。姑娘们卖热水给人洗脸，赚几个小钱，并提供肥皂与毛巾。轿夫们忙著跑来跑去。此外还有算命仙——看面相和生辰八字来判定你的运途：不管你付的钱是多还少，都不影响他们对命运好坏的预言！还有帮人代笔的人，为「无暇从事这类低下行当」的人捉刀写一手美丽的书信。还有厨子，他们用幽默口吻或顺口溜喊出他们的著名菜色，吹捧自家的汤、板面、炒栗子、粥、糖葫芦、猪肉饺子沾酸辣酱有多美味，还有各式各样的包子与可口软糕；形形色色的米饭与米制品；豆腐；夹馅红枣还有其他点心，多不胜数。街头有歌伎和乐师，唱著美妙或刺耳、哀伤或欢乐的歌，唱出了爱与战争，以及自己从经典篇章中取材或凭空想像的其他人间悲喜。许多人匆忙地来来去去，为生活奔波。

一行人不时得穿过漆成朱红色的门，门的两侧是不同城区；他们就这样在小路窄巷中弯来绕去，最后来到李文和的府上。

众人走进黄玫厅，发现可敬的大师正在他主人的座席上，深陷于冥想，灵魂飘入中界。于是他们满怀崇敬地等著他回降低等的人界，意识到他们微不足道的存在。他们坐在客人的座席上，一旁还有几位弟子，皆一语不发，敬畏地看著师尊。在这空档时刻，访客们照例欣赏起了这间他们多次聚首的堂屋里的家具陈设。

金鼎上摆著精致的青铜器，玻璃柜里展示著皇玺印、玉香炉和千奇百怪的罕见古物。墙上挂的异国鸟兽标本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墙上走下或飞走。四处悬挂著代表祥瑞的凤凰图像、永远象征著智慧的独角兽图像，凡是圣哲起居或现身的地方皆有这类图像。此外是刻著深纹的紫檀木家具和澄澈的翠玉家饰，屋顶的飞簷造形典雅，色彩生动地描绘著神仙与神兽。金龛中立有一尊慈悲圣母形象的精巧观音像。磁砖与镶嵌地板光可鉴人，气宇轩昂的红绿神龙在瓷砖光辉的衬映下，盘旋于汪洋之上，追逐著生命的金珠。黄玫厅的不同角落摆放著刻纹木屏风、铜器与瓷器。屋里其他部分则采用中国习俗中的常见隔间，所以连第一次来访的生客，也能清楚知道不同场合要进入哪个地方。

这群友人到访时，在场弟子中有一位前文提过的新弟子，名叫鲁盛。要说他风度翩翩，令人易生好感，那会离事实甚远。他脸上始终带著俗念的表情，会在最不当的时候幻想出神。对于其他可敬弟子的庄重自持与沉默，他似乎感到不耐与焦躁不安，且手脚没个安稳，藏不住心思似地鼻子咻咻出气，像砂纸一样沙沙作响。他试著与左右的人小声谈话，但他们都明摆出意兴阑珊的样子，始终默然不语。

最后，大师微微动了动，渐渐地从他崇高的冥想中回神，并静静盯著四周的人。

所有人依礼磕头数次，圣哲也适宜的回礼。

接著他开口，声音宏亮如金钟。

「愿平和降临你们身上，因为处在平和中的心灵永远不朽。」他说。

鲁盛如水坝突然溃堤，再也止不住怒水倾泻，不带丝毫敬意地脱口而出：「当一个人面对敌人始终甩不掉的恶意与厚颜无耻时，例如用最让人忍无可忍的方式夸大一切——脚明明是放进深仅一尺的池子，却说激起了十五尺高的水花——你要如何除掉这种令人目瞪口呆的骗子呢，李文和大师？」

「在这样的人面前应该保持谦卑，」大师回道，「因为谦卑是少见的智慧，只有少数人才能理解并拥有它。不理解它的人对于对方的和蔼感到困惑；而谦卑的人则一笑置之。」

「哈哈哈，」无知可笑的鲁盛无所顾忌地大笑，没有半点优雅愉悦，他的笑声听起来像要破不破的坚果般吱嘎刺耳。「谦卑是吗？对你的敌人？」

「是的，」圣哲回答，「能随时随地保持谦卑的人，不仅能把持自己，也能令智慧不足者折服；因为最高形式的管控就是自律。」

鲁盛就像自行走入火堆的干树枝般莽撞地辩驳：「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就该任敌人为所妄为，他要怎么侮辱就怎么侮辱，没尊严地保持谦卑就是了？听起来像个胆小鬼，不够有为。」

「真正的智者以『无为』便能达成一切。」大师回道。

「怎么可能？」鲁盛大吃一惊问道。

「因为行为会破坏本身的样貌。『无为』则能凭灵而有所建树。每个行为都会改变原先的某样事物。因此，这种行为造成的变化会改变先前的状况，使它变得再也不一样。行为破坏了某样事物。或者说，行为会召唤出本来不可见的事物，借由填满而破坏了开放空间，使其被某样事物占满，那种开阔感失去了，或到别的地方去了。借由『无为』，我们能在灵的协助下打造灵性情况。灵是真正的实在，无法增一分，也无法减一分，但我们能用这同样的灵在灵性上创造，又不会破坏任何原先的事物。不过，若要凭灵来建造，那就需要『无为』，因为灵是无法在物质意义上行动或被激发的。」

这番话应会使出言不逊的鲁盛噤口才是，但那僵脑袋仍深陷在想像中敌人的种种不是里，恶念翻腾的他激动地说：「希望地狱犬从后头跳起来咬他，恶虎从前方雪山冲下来撕裂他；但愿国土边界的守护龙把他团团围住，喷火烧死他！」

因为鲁盛不雅的言行，其他正规弟子逐渐感到自己所有愉悦和崇高的情感都消失了；这完全有异于他们平常寂然的沉思，有著出身良好、温文儒雅、平静明理的内在涵养。

其中一人说：「这种大剌剌讲粗话又不知节制的家伙，实在给不了有教养的人什么知性上的满足。」

「这人说话不经修饰又没礼貌，真叫人受不了。」另一个人说。

「素养也太差了，冒失粗鄙得让人无法忍受。」第三名新弟子说。

「没错，」第四个人大声说，「对大师太不敬了！」

「愿天上落下大彗星，用它的尾巴狠狠鞭你们一顿！」鲁盛不让步地叫道。

「有些人既不机灵也不圆滑，所以就算是和没心机的兔子交谈，他也忍不住要提有只饥饿的蟒蛇正等著吞掉牠。」又一位弟子说。

银莲等人默然不语，只是兴味盎然地看著这段智慧不高的应答，圣哲则半闭著眼聆听，深深望进每个说话者的个性。

然后他静静开口说：「展现自己美德的人，实无美德可言；称自己聪慧、有修养、知礼、悟性过人的人，也不比猪猡文雅多少，而猪猡是完全不聪慧，无修养，也不知礼的。」

新弟子纷纷抬起头来；因为虽然鲁盛的举止像猩猩般粗鲁不文，但他们知道自己也有失庄重与包容心，竟然气不过而脱口骂人。

另一方面，鲁盛既欣慰又不解，李文和斥责他人时，他当成是对自己的一大恭维。他一脸凛然，表情透出一丝满足，因为他以为圣哲对他的敌人发怒，表示是站在他那边。

然而，大师已看透他的心思，于是转向鲁盛，一针见血地说：「孩子啊，自以为是不过是一种道德和灵性上的浮夸；就像虚伪之人戴著道貌岸然的面具。」

但迟钝又不知畏惧的鲁盛，不带半点高度悟性地说：「喂饱我的嘴的人是我自己，所以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所有人听了哄堂大笑，但李文和回道：「这证明了你相信有所谓的自由意志存在。但我希望你知道，自由意志不过是感官的幻象。孩子啊，伟大法则统御著一切。这不是宿命论，而是事实。因此，要依天顺理。就你的情况来看，你持续违反著不仇恨的法则，也有违爱、谦卑、礼仪的法则。诚然，这些都是人造的律法，但都是源自善感温厚之人的高雅胸襟，他们受到启发而树立的。因此，它们也是源自于天道，且人人的言行举止都应努力达到某种程度的礼。你应该敞开心胸，接受『善』的影响，而非像现在一般，受暴戾左右。倘若你能如此敞开心胸，就能体会到某些寺庙产生的效果，那些寺庙的大门会在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敞开，让小鬼逃走。就你的例子来说，这些小鬼都是因为你放纵的思想，而给予了它们一个在你内心中安身之地。要记住，光明与黑暗的领域南辕北辙，各有不同日月。但黑暗领域的日月发出的是有杀伤力的惨淡光芒，而光明领域或天界领域的日月，则能赋予生命。也要记住，枭是黑夜的象征，牠在黑暗中呼唤同伴。那可怖的叫声令所有小生物心惊胆战，因为牠们认为那是死亡之声，悄悄鼓动双翼飞来。你的志向是与死亡和黑暗的领域相契合，还是与生命和光明相契合呢？」

这次鲁盛沉默了，不安地动来动去。不仅是他，圣哲庄重而亲切的姿态也让所有人如醍醐灌顶，有些新来的弟子尽管困惑不解，仍表现出了极高修养。

「博学的人啊，我们能追随您的不凡脚步，倍感荣幸。」一名新学生说。学识与见识兼备的学子们围在他身边，他们都沉浸在李文和磁性影响力中，正襟危坐地接受他的知性修养引导，而他则以宽容的幽默接受了诸多当之无愧的赞扬。

「对于万物，我们的所思所为永远要慈悲为怀，」李文和继续说，「行善是在清偿旧债——不然就是为未来积德。」

「亲爱的大师，慈悲为怀算是真正的功勋一件吗？」新弟子问。

「获得功勋就和其他一切一样，不过是无用的幻梦，」圣哲回道，「因为除了智者，谁能来衡量功过呢？又有谁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那么不可能明白真理了吗？」银莲问。

「孩子啊，大自然是掩盖真理的大帷幔。在大自然中，一切都是好的，一切也都是坏的。因此，好坏都是自然。这是一个真理。宏大的真理何其简单啊，以至于没有哪种『俗世』的智力能通透掌握。」

「那么，」鲁盛得意洋洋地说，「我就没理由为自己态度不佳而感到丢脸了——因为那再自然不过！」

「不是这样，孩子，」圣哲回道，「一会儿前我才在你心里读到了高尚的意念，但这会儿你又走偏了。恨意是一种心智自杀，因为怀恨的人会耗费自己的精力，削弱自己的才智。有智慧的人从不怀恨，只会怜悯作恶的人。因此，他在智慧中从对手的恶行与恶念耗费的力气中汲取力量，他的心智与活力随他的容忍力量而拓展。也要记住，作恶多端的人，最后一定会在阴间找到永恒的归宿，与他的同类为伍。在那儿，他就知道真正的恶意是什么了。」

但充满虎一般的顽强意志与执念的鲁盛还口：「当铁锤不是好过当铁砧吗？」

「这么说真有枭的味道，」圣哲回道，「但刚刚才提过，追随枭声呼唤的人会置身于无知的黑暗中。」

「不过，」好辩的鲁盛说，「太谦卑也不好啊，把自己变成了谷皮的人，会被兔子吞下肚了。」

李文和听了微笑说：「所有人皆是傻子，而傻子只有在知道自己是傻子时才有智慧。其他人则继续是傻子——而且傻得可以，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傻。另一方面，在愚蠢中快乐的傻瓜，过早地使他变聪明反而是残忍的。与其让他当悲惨的圣人，还不如当幸福的傻子好。」

鲁盛极其努力的想重现他的小聪明，提出让人心服口服的辩解，但他提不出来，丢了大脸，也让众人大乐。

那些期望一个泥屋能成为伟大贵族的家的人，不是极度虚伪的表现吗？同理，在鲁盛无足轻重的泥身之躯上，若希望居于其中的心智有崇高智性，简直是不可想像！

艳玫打趣地问：「师尊，那真正的幸福是什么？」

「自负的人就像一只瞎孔雀，明明羽毛掉光了，却依然昂首阔步，暴露自己光秃秃的丑态，一点也不知羞……但因为他瞎了，所以对此浑然不觉。愚人嘲弄他，智者则含笑看著他。

「但他因为虚荣而盲目，看不见别人的嘲弄与笑意——继续以枯燥的姿态高视阔步。

「这是真的幸福。」圣哲回道，眼里闪著愉悦的火花。

「那野心是什么呢？」天籁问。

「野心是让溺水者沉入生命之海的稻草。」

「此外，中庸之道是真幸福的关键。」

「关心这些事到底有什么用？」鲁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人死了就死了，就像灯火吹熄了一样，没人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所有揣测都无用且终究会消逝，就像死者本人一样。」

圣哲答道：「明白真智慧有多博大精深的人，才是觉悟之人，他能永远忍受死亡的黑暗，即真正的光明。」

「那他不就等同神仙了？」鲁盛嗤了一声说。

「无论人们说至高神是什么——它都不是那样。不论人们说诸造物者是什么——都在人类中。」李文和回答。

「此人极为粗俗，连半点精细的思想都没有。」木槿忿忿地说。

「是啊，亲爱的大师，」紫藤叫道，「他满脑子都是异想天开的愚念。」

「亲爱的弟子们，我们很难揣度内在的秘密——不论是人的内在还是其他事物的内在。艺术家或许描绘得出猛龙的身躯，但我们看不见牠的骨骼或肌腱。同样的，要分辨这可敬而逗趣的鲁盛有多少内涵并不容易；我们也不该责怪他的话缺乏智慧：这些不重要，我们只能雾里看花，辨出黯淡的形体；它们不会持续存在。」

「也许他脑子里装满了可敬的木屑，所以他木头木脑的思维既出不来，也进不去。」一名新学生说，忘了先前大师的告诫。

「智者将舌头藏在心里，」李文和说，「愚人则把心摆在舌头上。责备别人愚蠢的人，其实才更愚昧，就像泥菩萨对土菩萨训话一般。砸烂已经开了的门是多此一举；自己的智慧深耕得不够，却想点化没有悟性的木头，一样是浪费时间。」

受了训斥的学生站在那里，一阵羞耻感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鲁盛鄙夷地看著周围一圈深思熟虑又有涵养的脸，心里毫无敬意与尊重。

「据说行星是诸天界之主的眼睛，」圣哲说，「也难怪他们在观看人的愚行时会闪烁。」

「亲爱的大师，」悦心问道，「那会不会是因为，有时诸神对自以为是的人太宽大了？」

「有些人之所以无法赢得他人尊敬，」月华不顾大师的告诫，不带一丝善意地看著鲁盛说，「恐怕是因为他的灵还悬在半空中游荡，处于无智状态；他似乎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最可鄙的恶念，就像地狱充斥著外国白鬼子。」

应柏青提出不违内心感受的结论说：「如果这小人鲁盛不是在这里，而是现身在任何其他有文人雅士的圈子里，并发表他无智性的粉尘；如果正说著话的人不仅学富五车，脾气也凶（可惜接受大师智慧训戒的我不是这样的人），那我一定会用很钝的锯刃小刀，慢慢的将他引入永福的千门居所。」

虽然只是一时气话，但这提议引起了众人共鸣，不过在鲁盛看来倒是触了满满的霉头，因此他出乎意料地以精心周密的借口，连连并迅速婉拒了这种被合宜的千刀万剐成碎片的福气。他一反先前的鲁钝，变得无比温文尔雅，心悦臣服地聆听大师的教诲，享受其他雅士的陪伴，并在全面恐惧驱使下，他伶俐的口齿表达得恰如其分。有时在这种时候，你反而能借由细腻温和地恩威并施，将迟来的智慧灌输给如鲁盛这类看似驽钝的人心中。在这段插曲后，谈话变得顺畅多了，不再有不庄重、不得体的失言情形出现，人人都在李文和的知性喜悦中如沐春风。

这时，李贺卢为了新弟子著想，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亲爱的大师，什么原则能让人获得最多的自由？」

「无欲无求的心，能让人获得最多自由。」圣哲回道，「忧惧的心会自取灭亡。只有无所畏惧、不忮不求的心智——不渴望财富的心智，而占有财富的人什么都没有——这种心智才能无条件施予，因为它没有这类瑕疵与污点，而是澄明得使诸神的所有良善恩赐，能无所阻碍地透过他，流进需要这些恩赐的人手里。所有身外之物，诸如财富与荣耀，都是培养高等心智的阻碍（虽然软弱世俗的心大多深受其吸引——话说回来，哪个在肉身中的人没有缺点呢？）。勇气才是真正值得拥有的财产——因为勇气蕴含著信念与智慧。人若累积财富，会失去它们：而能无条件施予的人，才是真正的富足。知足的人才是最富有的人。

「不仅如此，既然知道物质感官的一切体验不过是幻象，没有实质存在，我们只能根据我们自己的智慧和契合于该状态来解释不同的状态——那么何不只契合于光、生命、爱……把其他都忘记？如此一来，我们就能从所有物质追求的罗网中完全解脱了。」

「但研读《礼记》不也是值得听从的建议吗？这样一来，我们才不会违反古代典仪与礼教的实际训律，能安稳过日子并受人们尊敬？」知县舒同说。

「诚然，」圣哲回道，「只要我们仍属于这个下界的影子族群之一，在这场皮影戏中还是好好扮演各自的角色比较明智，不要与其他一样看似实体的影子，产生不必要的摩擦，就算有摩擦，也不要空乏无意义地唇枪舌剑。

「但也要永远记住，王权、财富、官位是给年轻的灵魂来追求的。对他们来说，那些影子般的事物很珍贵，但只要善加利用，能使他们来世提升到不占有的状态，或堕落至更高的权位……直到他们学到教训，能摆脱这些幻梦为止。」

「那么科学是什么呢？」赖葆问。

「孩子，所有科学都是求知者的铲子，用来翻搅物质主义的泥巴。」

「艺术也被这样归类吗？」褚喜年问。

「所有伟大的艺术都是诸神之声。」圣哲回道。

「那我们要如何接近诸神？」银莲问。

「人跪拜时，崇拜的是较低等、下级的神灵。如果他希望尊崇高等神灵，就必须站得直挺挺地望向上。」

「我们在尘世向大人物们跪下磕头时，就是这种情形吗？」月华问。

「没错，」圣哲干脆地说。

「那我们要如何认出最好的朋友？」鲁盛问。

「松竹梅是岁寒三友。人的三友则是爱、智慧、宽恕。」李文和回答。

「这是鄙陋如我也能了解的真理。」鲁盛说。

大家都笑了，因为他们都没忘记鲁盛是如何突然学乖变懂事的。但李文和慈眉善目地看著鲁盛，语带鼓励地说：「向暴风低头后，你方能直起身子，孩子。」

鲁盛跪在大师脚边，其他人想到圣哲才刚说到跪拜的事，聪慧的脸上出现了莞尔的表情。大师和蔼地请他回座后，鲁盛说：「如果世间一切皆是影子、梦境、幻象，我们要如何面对这种令人困惑的处境？」

大师回道：

「幸福是幻象。

「悲伤是幻象。

「我们在这个和下一个层面中，最好还是被前一种幻象所迷惑。」

「真的需要所有这些幻象吗？」一名弟子问。

「大自然是创造性意志的镜子，」圣哲说，「映像出神之下诸造物者的成与败。」

「听起来很复杂，」那名弟子说，「我们要如何诠释才理解？」

「对心智简单的人来说，万物皆伟大；所有真正的伟大都寓于简单之中。因此，真正的圣哲会忽视尘世的伟业，而从简单中找出最高的美德。」李文和说著，一面伸手祈福。

语毕，大师拍手示意女侍们将点心端进来给宾客们。她们端来了以融雪煮沸泡成的香茶，茶水鲜美无比，还有高脚玉杯盛装的沁凉橄榄酒、蜜饯、红苹果（象征平和）、白蛋（象征长寿）、红蛋（象征幸福）；众人大方而惬意地享用，直到道别的时刻到来。

夜幕低垂；在绿松石色的天幕下，宾客们坐进轿子，准备回到各自典雅而显赫的府邸。

时光匆匆，众人多次道别并表示感激后，在寂静的夜色中踏上归途。四周一片阒寂，只传来更夫从日暮到清晨敲著梆子的打更声：「关门关窗，防盗防贼！」

真爱

看，幸福初恋玫瑰的蓓蕾，展开花瓣，在天堂绽放！因为爱不正如永恒一般无尽，也象征著永恒吗？

这是唯一不会改变的宗教；而那些去爱的人被富足所环绕。爱如一颗金色星星落入新觉醒的灵魂；爱之所以去爱，是因为它必须如此。

没有比爱更伟大的诗篇！

为什么要抗拒爱情这个征服者呢？让我们优雅地屈服吧，因为被爱征服是甜蜜的。

真爱就像清晨的茉莉花香，来自一个未见的花园。

它宛如蜂蜜，被夏日午后游荡的蜜蜂轻啜。也像夜莺傍晚的歌声，在爱人的月亮下回荡。

当爱之星在夜空中闪耀时，其他星星都会黯淡无光。

神圣皇帝的诗

第三章 敕使

隔天，数名弟子聚集在圣哲李文和家里，包括银莲、妹妹艳玫、官人应柏青和知县舒同。他们兴致勃勃地和乐交谈，大师无与伦比的智慧火光不时照亮了他们。

银莲衣著华丽，秀发上饰有娇美的人造花，以翠鸟的闪亮羽毛与微泛光华的珍珠制成，腰身纤秀如柳，充满了可人的喜悦。

敞开的窗吹进一阵清新的微风，扬起她闪耀的发丝。只要微微一动，她身上的宝玉就叮当作响，飘出一阵怡人的兰花与麝香味。她看上去就像巫山仙子，穿著金边绯红裙，蓝衣上绣有雅致的花鸟蝴蝶。

正值辰时，大自然清新沁人的气味渗入美妙香雾中，弥漫著整个室内；那是青春与欢愉的时刻。

在屋外的一只瓷制晨鸟前，燃烧著由当日的新鲜泥土与木屑捏成的计时蜡烛，计数著快乐时光。

远处可见工人正忙著挖土，取出每日要供应的冰块，那冰块是从冬日的泾河凿出来贮藏的。

远方传来驴子深红色项圈上的小铃旋律，男男女女骑在驴子的木鞍上来来去去，穿过乡间忙著办事；其他人则坐著彩色小轿子，在几只毛茸茸小马中间摇晃前进。还可听见骡车大木轮的吱嘎作响，每辆车上都有蓝色棚子，以闪亮铜钉钉著，棚里的乘客翘著腿舒舒服服地坐在羊皮毯上。

李文和舒适的家就位在城镇边缘，可将河流与乡间景色尽收眼底，既能享有城镇的安适与保护，也能饱览乡间的清丽景色，何不乐哉。

月琴的音乐骤然响起，一名年轻人以晶莹剔透的嗓音，吟唱著晨歌：

晨歌

晓风轻拂香堇与玫瑰
微风送香中吾爱选择
含笑迎接初阳的光辉
（千丝瑞霭中浮出各种绮想）
她倚著万紫千红的窗台。
而我，夜里幸福地梦见她
那扇窗下，藏著那亲爱的身影，
抬头看著甜美窗框中的美景
比任何想像的世界都更甜美
当她百万次来到想像的伟大之井
置身于田野、树林、花海的光辉中：
但仍比不上银莲的美……
当她倚窗而立。
连晓风也屏住呼吸
当它看见吾爱——如月色般皎洁——
出现在那甜美的窗框中；
当她倚窗而立。
鸣鸟无不欢声高唱，振翅
欣喜地飞向天空，并选出
一首美妙的曲子——给那
明亮的双眸
当她倚窗而立。

* * *

「好美的歌啊，」两位小姐叫道，「亲爱的大师，我们可以请那歌者进屋来吗？」

李文和欣然应允，不久那名年轻人便多次鞠躬进屋，他正是前一天在戏班子弹琵琶唱歌的那名青年。

他跪在银莲面前反复磕头，并递给她那首歌的歌谱，她端庄和悦地收下。

「孩子，是谁写这首美妙歌曲的？」李文和问。

「小人今早为了向美丽的银莲姑娘致意而写的。」年轻人答道。

「要如何称呼你呢？」大师问。

「人人都叫我夜莺。」年轻人说。

「你写的诗悦耳动听，很有天赋，不久应当就能以诗人身分扬名，但也许你已经是个诗人了。」圣哲和善地回应，「你很懂得写出美好的主题，从哪儿学来的？又是谁教你弹琵琶与月琴的？」

「高贵的大师，没人教过我，我学习自中天来去的飞鸟；乘著银云洒下的柔和月光；一对对飞舞的蝴蝶；流泻摇曳、在风中震颤的蓝色紫藤花；或是如彩色虫子般在树丛忽隐忽现的神秘兰花。一切都蕴含著讯息，献给那些梦想著精巧与美的双眼；而我谦卑的想将这些讯息写在缎面丝棉纸上……但我始终无法完整表达灵感：因为诸神很强大而人很贫弱。」

所有人都被这年轻人迷住了，他的双眸乌黑明亮，看得见大自然奇迹造化底下的荣光异象，使他脱俗不凡；他柔美的灵魂散发出的芬芳，让空中飘扬著喜乐：但却难寻知音。

「你愿意偶尔来造访我，和我随意聊聊吗？也许我们能一起学著理解大自然智慧的辉煌教诲。」李文和问道。

年轻人跪在他面前不愿起身，直到大师伸出友爱的手，将他拉至怀抱。

众人眼里无不盈满情感，艳玫开口说：

「这亲爱的男孩所表现出的细腻感性，世人哪会了解？恐怕他在这粗俗的存在层面中，一旦踏上不被世人理解的不归路，就会伤痕累累，且无可挽回。」

「他会出名的，」大师说，「而成名能让人变得不朽。他的灵如同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一般谦卑，因此他将获得冠冕：因为谦卑就是美德之冠。这个年轻人拥有超乎常人的智慧与智力，他多才多艺的心智充满著美。他如一些人在午夜敬拜星辰，而星辰就如上主们无所不见的双眼，将在最后使诸神与他同在，领他进入玉灵殿与不朽堂。」

银莲从裙上取下一个镶珠玉的金饰，递给那名年轻人说：「这是我们的皇上-这位恒光天子所亲赐的礼物；我希望你收下来作为我对你的感激；但愿它带给你恒久的快乐，永远启发你走上光荣之路，直达天域；你已经踏上了这条道路，无一丝动摇。你要永远聆听大师的智言，追随他善意的谏言。」就这样，她温柔地接纳他进入李文和最爱弟子的内圈。

年轻人感动得不能自己，便向美丽的银莲与她的同伴们磕头，并向高贵伟大的圣哲致敬。

在这一幕上演时，官人应柏青与知县舒同始终不发一语，仅兴致昂然地旁观著，这时应柏青开口：「既然大师都这么说了，那这年轻人无疑会成为名诗人。当那一天来临，他应永远记得，最高的荣耀是来自真诚的努力，无论是做什么事。」

「没错，」舒同说，「成名的人获得来世的所有租约，前提是他人品端正。」

「真正的诗人，」银莲说，「是以爱写诗，无论其艺术主题为何；因为如果他对自己的主题没有爱，他的听众或读者的眼耳就会像关上的门或闭上的窗，而通往内心和心智的道路被不可逾越的障碍所阻挡；因为只有爱启发的作品，才能深入人心。人心总是呼应著爱的旋律，若没有诸神的恩泽，任他写得再天花乱坠，也激起不了最高意义上的真正生命搏动。」

「某个有智慧的蛮人说，」李文和说，「智者的心在右手边，愚人的心在左手边。」

「那是什么意思？」应柏青问。

圣哲答道：「他是隐晦的指出人的高等与低等原则，人如果能正确（Right，译注：又指「右边」）运用从上天继承来的神圣遗产，那是高等原则，低等原则则是人类似动物的愚蠢面，这来自于深渊（居于恶魔的左手），打从胎儿在子宫里胎动起，只要在尘世活著便紧紧缠著他不放，且时时想掳走他高等，并最终将它拖入地狱。」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人声交错著达达马蹄声，银莲跑去面向街头的月窗旁向外看，原来是一大群官差、兵吏与几百名随从，浩浩荡荡地扛著官轿，停在李文和家门前。

「噢，大师，」银莲叫道，「是敕使和他勤快的随从们；他们要进门了！」

李文和很快换上迎接贵客的礼服，走到外门迎接；同时差遣几个仆人去请几班乐师、戏伶和其他表演者来，为敕使及其他大官们准备余兴。

李文和来到大门时，这列浩大的队伍正停在外面。多辆精美的轿子、举著飘扬旗帜的兵吏、抬著巨大华盖的差夫、骑马与步行的将领和在街角站岗的卫兵——将老百姓从整条街上清空了。

李文和一身黑袍、系著仪式用腰带，上前迎接这群意外访客。

乐师匆忙进门并开始弹琴。轿子向前倾，好让轿里的贵客走出到大门前。

敕使及底下的官吏穿著绯红色绣袍、礼帽、靴子与红腰带。后方跟著仆役。

李文和的侍从卷起黄玫厅的竹帘，放下饰有招福图样的布帘，接著很快端上甜食蜜饯和各式小点，五颜六色，令人垂涎。

官吏们彼此并向敕使行礼，再向李文和致意，他也回礼并再次上前，向主要的宾客致敬，敕使有礼地逐一回敬。接著仆人们被唤了进来，以敕使之名带给李文和各种礼物，如多个大书箱，装有罗列天子恩德的重要书卷；一卷卷厚重的亮面丝罗；特选的金黄色茶尖；珍贵砚台，仅用于宫廷中；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上乘珍品。

敕使递给李文和一张红色名刺，上面写有给圣哲的致意文字。

「我等久仰尊者大名，」敕使说，「一点薄礼，请您别见笑，或许可分送给镇上的贫民们。我早想来此亲自与您会面，且因无法及早通知您我有幸来此与您相会，令我十分抱歉。但我们尊贵的天子无预警地命我来办这可喜的差事，且将传皇令给始终如此灵秀完美的银莲姑娘，他知道我能在贵府找到她。」

双方再度依礼躬身行礼数次，接著李文和开口：「诸位大驾光临，此莫大荣耀，令愚受宠若惊，也因为是意料之外，所以更加惊喜。但阁下精致华美的礼物，卑贱如小人承受不起，有如千斤之重啊。」

「切莫再提，」敕使说，「鄙人深知这点礼不算什么。」

「说正事吧，」他继续说，「我有荣幸将皇帝敕令交到美丽的银莲姑娘手上吗？」

银莲端庄地藏身于屏风后，此时在圣哲要求下现身，且优雅地弯下柳腰行礼。

敕使相应地致意，并递给她价值千两的金箔，以及皇上的敕令。

她兴奋不已地颤抖，小心翼翼地展开金轴，发现是一首诗：

天子颂

在草原的花海中
我在崖上凝望
蔚蓝海洋的远方
天海一线
气象万千
相互依偎，亲吻，灿烂夺目
在阳光之中。
片片珠云高悬著
从天界投下倒影
在深海的镜子中闪耀
海鸥在上空翱翔
俯冲，高飞，长啸，
呼喊，扩大盘旋的圈子
一圈圈急速弯绕：
展翼飞翔。
如高贵天鹅我的银莲
漂浮于内在幸福的
理解里；然后
我梦见爱的欢愉
在动人的夜空星光下，
她将我的头枕在胸前：
她的主君。
在草原的花海中
海边的山巅为之发光
华丽丝裙窸窣轻响；
如天使双翼下的
神圣爱抚，我们双眼相遇
在幸福的一瞥中——如此甜美
如春花灿烂。
我的银莲来到这里
莲步轻移，楚楚动人；
她的秀发似火，如一副王冠
加冕她秀丽纤细的倩影，
如同天空与碧海
我们相遇拥吻：
所有天界为之闪耀！

「噢，」银莲喊道，「今天真的太美好了。小女子何德何能，有幸接受如此的甜言蜜语？」

这时敕使递给她一封信，信上有始皇帝的皇印。

她在获得允许后展信阅读：

亲爱的银莲，请在三天后的元宵节前来怡园一聚。
妳的爱人正望眼欲穿地等著妳。星辰投下祝福；天国展颜微笑；幸福之门敞开……闪耀的神在门里召唤；请跟我一同进去。
来吧，别拒绝，心爱的。
凉亭中的藤蔓如爱侣般缠绕
纤细的卷须喜悦地彼此攀附。
幸福的预兆！

天子

银莲将宝贵的信纸折妥，藏在裙下。她垂下目光站在大师前。大师说：

「孩子，皇上既召唤妳，妳就必须从命。去散播快乐吧。」

客人们各自就定位后，歌伎、伶人及乐师开始唱歌、演戏、弹琴，为眼前这群幸运儿增添光彩。

被众人遗忘的夜莺自个儿走到屏风后，用炙热的双眼看著洋溢幸福光彩的银莲。他从未见过如此金碧辉煌的欢庆场面。乐师的指定座席很靠近桌子。银莲与艳玫的任务是为客人斟酒。伶人们在空档上前表演不同短剧，基于各个古典节庆，如春节期间少男少女聚在漳、卫二河的汇流处采花，比赛轮唱，然后渡过卫河。当情人一相遇，便送彼此美丽的花朵，当成定情信物——象征两人互许终身。舞姿巧妙的舞姬们在背后伴舞，象征春天在大自然苏醒，以及人心中的爱。其后是驱逐邪恶、不幸、病痛的仪式，邀请高等鬼灵来与低等鬼灵相见。

他们还表演了祈蚕节节目，伶人们身穿华美丝服，每件都以红字绣有名称，例如「天禽之光」、「碧海红暮」、「夏晨荣光」、「蝶尘」、「虎仙」、「火龙吐息」、「暮光绿叶下之铜色样」等。

接著是舞蹈，表演者踩著繁复精巧的舞步，轻盈得像乘风飘扬的蓟花冠毛。

各色佳肴不断上桌，其间还端上各式汤品，体贴入微地帮助客人消化。

厨子端来切成薄片的烤鹅和五道不同的肉料理。昂贵的酒如金华酒、马库酒、玫瑰酒等增添了更多欢乐，让宾客的双颊染上了喜悦的玫瑰色。

席间不时递上热毛巾，让客人擦洗手脸。

客人皆身著华服。敕使的绯红礼服上绣有孔雀英姿，腰带有纯金扣。其他人的绯红礼服则绣有金云图样，有些人的丝袍上有龙虎图样，系著镶宝石的昂贵腰带。

每位客人都收到花，菜肴边缘大多也妆点著花朵。珍贵名香燃起，香雾飘散，引人产生崇高的遐想。

筵席后，客人们脱下礼服，自在地休息，并大方赏赐厨子与仆人银两。

夜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仿佛梦见了光与生命诸主在天界的盛宴，心中惊异不已。

应柏青与舒同正与两位官员相谈甚欢，后者对同伴说：「我多希望自己是住在京城，那才是位高权重者唯一该待的地方；有这么多美丽有趣的事物值得一看，还能认识很多名人雅士。」

「你说得对，」对方回道，「自从皇上即位后，就让我国成了普天下的泱泱大国，京城生活著实精彩，充满了令人屏息的乐趣。他的殿更是人间最宏伟的奇迹，前无来者。皇上统御著一切，是历来最伟大的君王。他也骁勇善战，单是征服了匈奴人这点，就能让他永垂青史。」

上述对话都是在一片和乐融融中进行的，这位官员的尊贵气度与优雅仪态透露了他来自宫廷，尽管不知其官位为何。

「下次阁下造访京城时，我有这荣幸邀请您来敝舍作客吗？我会很高兴的。」他又说。

「太不敢当了，」舒同回道，「但我永远欠您人情，我非常乐意接受您的善意邀请。」

「那么银莲小姐三天后到京城时，不如就请您来光临寒舍吧；也许您和这儿的友人们可以护送她到京城？」

「再乐意不过，」舒同同意这两项提议，「这是一件喜事。」

「我会禀告敕使老爷的。」官员说。

「美丽的艳玫小姐是否会与姊姊同行？」

「我相信会的。」对方回道。

「如果她也能光临敝舍，我会深感荣幸。」官人说。

「我会传达阁下的希望，在此代表大家感谢您的款待。」舒同说。

应柏青也正与另一位官员起劲地交谈著，这位高官在宫里的职位极为显赫，也相当称职。他侍奉其主公很长一段时间，为了让自己配得上那个高位，他脚踏实地地努力多年，并积极遵守礼仪与礼数的规定。他的情操高尚而卓越，对一切事物皆淡然以对。

「皇上作为天子与日月的兄弟，支撑著世界的四角落，」他说，「在他国度里建树良多，古往今来的天子都达不到他的成就。在我们这崭新的大国之中，数百万名老百姓在皇上的努力下改善了民生，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幸福；但他本人却仍是孤家寡人。其宫中缺乏与王后的神圣圆满结合，使他无法私下亲密的对夫人倾吐国事等诸多负担，而我们希望——久闻银莲小姐学识渊博，身家清白，貌美如花——既然如今皇上下令传唤，王室或许能有这福气。」

「希望如此，」应柏青回答，「事实上我们都乐见其成，尤其是我们慈悲的大师李文和，若没有他的同意，银莲是不会擅自作主的，因为自她出生不久，双亲离开至上域之后，她便一直是他灵性上的女儿。她是他的掌上明珠，招运引福的凤凰，不论她去哪里，身边总围绕著天神诸君的祝福。她符合所有必要的条件，不论她未来的夫君是谁，她都将带给他更多荣耀。」

「李文和大师上回到京城时，银莲便陪伴前往，皇上见过她几次面，之后便时时问起她。」高官说。

「皇上的金敕令与书信，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希望她能答应。」

「我想她会的，」应柏青回道，「大师也说了她应当去，您也许听见了。」

「我等都听见了，也很高兴，」高官回道，「但最后还是要她点头才成，本来还有一点忐忑，不过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敕使已经与圣哲深谈了好一会儿，这时他起身说：「很高兴阁下与我所见略同；我会向圣上传达您的善意。还要谢谢您如此殷勤好客，给我们带来这么精彩的娱乐；我会将我们圆满会面一事完整禀告给皇上。」

其他客人也意会到该返回京城了，于是纷纷起身。双方依礼致谢并告别，圣哲与友人们送客人到大门，看著他们进轿子。

兵差随从们在李文和命令下充分吃喝休息后，此时也准备好，整队人马于是打道回府。

黄玫厅恢复了平日安详平和的气氛，应柏青与舒同也于此时告退返家。

厅里只留下了大师、银莲与艳玫，艳玫已得知获邀拜访那位官员府上一事。

屏风后的夜莺仍在兀自沉吟，等候传唤。艳玫发现他还在那里乖乖守候著，于是立刻把他带到大师与银莲面前。

「噢，可怜的男孩，」银莲说，「我以为你早离开了。」接著她转向圣哲说，「我差人端饭来给他好吗，大师？」

「当然好，」李文和回道，「我也以为你离开了，不然我就会请你在客人面前表演了；你会让所有其他艺人相形见绌的。如果你想要，可以在这儿永久住下，只要你父母与其他亲人不反对的话。」

「亲爱的大师，我孤身一人，」这流浪儿说，「我无亲无故，上天要我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那就这么说定了。」圣哲说。说完他马上下令，要人带夜莺到客房安顿下来。

于是，这个才华洋溢的年轻人终于找到了一处避风港；随后数年，他的天才名声传到了宫廷和帝国的每个角落，甚至名扬海外时（因为银莲一成为第一夫人，就马上为他找到了职位），他仍经常想起自己是如何在良辰吉时受了启发，创作第一首歌献给银莲的，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流下感激的泪水。

蚯蚓与人

什么是好运…或厄运？

两者都是先前的因产生的果，由人类自己启动的；或由其他人！

人类只是诸神手中的工具，他的一切作为都在诸神（高等或低等神灵）的天使的监督之下。

有些人对好运或坏运感到兴奋；有些人则会平静处之。有些人因为好运或坏运而变得无力，而另一些人则从中获得了新的力量。无论是好运还是坏运，都能使人们的优点与缺点显露出来……前提是他们是人！

但是蚯蚓的好运就是能待在洞穴的深处，而坏运在于早起的鸟儿。

然而，蚯蚓可以选择向上爬被吞食，或者向下保命，这完全由它自己决定：因为诸神并不关心蚯蚓！然而，人类与蚯蚓相反；人若要找到真正的好运，他必须往上升，与他的善天使接触；若要遭遇坏运，他必须堕入深处，与魔鬼接触。

这就是蚯蚓和人运气之间的差别。

李文和的一句格言

第四章 算命师

敕使来访的隔天，一大群弟子聚在圣哲家里。友人们全到齐了，包括那举世无双的闹事者鲁盛，还有其他新旧弟子与访客。

敕使来访的消息像黄河决堤般很快传开，而日后的黄河泛滥成为「中国大患」，因为后世的治国君主缺乏当前始皇帝的才干，忽略了监督与修缮各种渠道与河堤，由此酿成河灾。

弟子们纷纷提出问题，而圣哲接著回答，如同两个剑客熟练的快速动作一样灵活。

有些新来的人拐弯抹角地提到银莲即将赴京一事，但对于这类迂回的暗示，圣哲都从从容容、文雅机智地带过，并不直接回应。

无所不在的鲁盛直截了当地呛道：「妻子就像窗帘，褪色就该换新的了。」

赖葆反驳道：「大师说过，管不住舌头的人，日后往往会悔不当初。」

「傻子开口争辩时，我们最好保持沉默。」紫藤巧妙斥责了两人。

「而要保守秘密，不但不应告诉敌人，也别告诉友人。」天籁接著说。

「看你口气大得像个国子监生似的，」口无遮拦的鲁盛用一种「少来了」的语气斜睨著她，「或像词林（翰林院的口语称呼）的二流书生。」他窃笑著说。

「在这情况下的无数无知，也比这般缺乏智慧好。」应柏青用意味深长的眼神警示这麻烦鬼。他接著说：「躲在棚架下是遮不了风雨的，而在鲁盛这样的莽汉身上，我看连那一点保护都没有。」

「狐狸如果只有一个藏身处，那很快就会被逮住，」后者用狐狸般的狡诈回嘴，「也许呢，狐狸用来保护自己的方法，比自作聪明的官僚一无是处的棚架还强得多呢！」

「也许吧，」应柏青再度强忍著怒气说，「但要记住，死神降临前至少会先以脸上的皱纹警告，但厄运临头时可是晴天霹雳，不先通报的！」

鲁盛左思右想，审慎地沉默了一会儿，但他在脑海中，看见了应柏青被一群好凌虐人的凶恶抢匪包围，或落入「四凶」（久远以前被舜帝放逐远方的四个凶神）手中无力地挣扎时，心头又沸腾起来。他尤其喜欢想像这位可敬端正的官人落入饕餮（又称狍鸮）股掌之中，那是饕餮族的野蛮先祖，也就是后代所谓的西藏人。

他沉湎于这类刺激心智、振奋精神的幻梦中，没注意到本故事出现了一名新角色，直到这人走到李文和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鲁盛才察觉到他的存在——而且当下就毫无理由地反感起来。

也许那天无害又可敬的鲁盛运气不好，选错了饭馆，他的上一顿饭重重压著他的肠胃，像地府倒楣小鬼被石头压著，因为后者错估了那高山导弹坠落的速度，以至于那不乐的小鬼无法好好折磨几个活该的人，从而不公地干扰了他和他们有趣的命运。无论如何，那天的鲁盛脾气不甚佳，而那新来的人熊熊燃起了他心中那只恶魔的玩兴，他这令人无法忍受的缺点，令对方成了受害者。

但这时的他暂且还能保持庄重淡然，耐著性子等待能大肆攻击陌生人的吉时到来，而那个时刻确实也在某个吉兆出现后，出乎意料地来到。

这时大师正以周到的礼仪接受陌生人的巧言恭维，最后他询问来人的名字与身分。

这人的名字是王充，他说自己来自一座远方城市，是某间寺庙的阴阳师。

听到这里，李文和转向应柏青，问起上次他听说的事：那位永乐寺的法师是否已到应柏青府上，治疗那位夫人的病痛了？

「来过了，」官人回道，「他依约前来，但无法一下子就完全治好她。」

「他怎么做？」圣哲问道。

「他要我们烧一种特别的香，香烧了一阵子后，他进屋并在夫人的门外等了一会儿。接著他退后两步，口中喃喃念了一段奥妙咒文后，才进房去。然后他坐在她床边，开始全力召唤他的灵视。他的双眼像燃烧的煤块般开始发光，手里握著一把出鞘的剑，手指弯成带有意义的古怪姿势。

「接著他又念了一段咒语，但我们认不出他究竟念的是什么，不过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能穿透这个世界，看进神秘与迷魅之域。然后他从象牙盒中拿出一撮很特别的香，放进玉器中点燃，那玉器很美，刻有降妖文字与玄妙符号。香烧得很旺，生出了又浓又呛的烟，弥漫著房内，这时他大声叫道：「听令，尔等来自第二下界的灵体，速速来到我跟前待命！」

「他洒了一些泥土在四方角落，从袖中拿出瓶子，含了一口特别的水，喷向房里各处。就在这时，起了一阵强劲无比的旋风，我们从风中看见可怖魔怪的吓人影子，被神圣存在所控制。

「接著他向它们说：『我奉命以我的智慧与神秘知识之力，来此照料床上这位生病的夫人。我命你们将这个家的地基主与所有守护神带过来，让我了解夫人久病不愈的原因何在。以上，不得怠慢，不准有误！』

「然后他闭上双眼，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他的气色慢慢变成土一般的灰青色，仿佛他正契合于下层妖魔界的频率。他双手放在桌上，不时像知县审案般拿起木槌敲。就这样过了一阵子，然后他恢复正常，离开房间时要我跟上，以便告诉我刚才他施法时发现了什么。他告诉我夫人受苦是因为上辈子的业障，她上辈子是个名妓。

「『那个时候，』他说，『她的甜言蜜语不过是为了钱，一只鸟才刚唱完甜美的小夜曲，就换另一只鸟继续唱爱的旋律；就这样年复一年，直到最后。』

「『那我要如何以献祭的方式，减轻她现在的病况？』我问。」

「『你我都无能为力。』他答道，『因为一旦心智透过肉体享乐，肉体就得在某一世付出代价。这是人与什么相契合的问题，且一旦形成了捆绑，它就会持续到预定目标达到为止——到时上天自然会解开那个结。』」

李文和赞赏地点了点头，但那阴阳师激动地跳起来说：「这整个驱鬼的过程和判断都错得离谱啊，我的朋友。」他转向应柏青说，「不论是病痛还是麻烦事，遇到这类大事，你应该要找的是阴阳师。那群笨和尚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被这粗鲁不文的举止吓得噤口不语，除了鲁盛，他狠狠地嗤之以鼻，给了其他人一阵快意，连他文雅的对手应柏青也不例外。

「发出这不雅声响的人如果是病了，我可以烧几张很灵验的符，再写几张护身符给他带著，他只要把烧成的符灰掺进水中喝下，就能完全痊愈。」王充傲慢地说，「还是说呢，」他直盯著鲁盛的脸接著说，「如果他想要的是桃花符——要治疗他那不幸面相显示的灾难，这恐怕是唯一的解方——来赢得少女难许的芳心，只要在我得到合宜的报酬之后，我甚至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我相信他到目前为止必是情路坎坷。」

鲁盛的机会来了。所有征兆都明朗了，他觉得其他观众都站在他这边。只要手法得当，也用在正确的人身上，任何如过熟荔枝的不赞同与其他引人发笑的物品，自然就不会朝他身上飞来。

「哎呀，露出智识不足的破绽来了，」他缓缓开口，「大哲学家墨子与孟子不都说得很好吗？在风雨交加原野上点燃的烛火，胜过烧毁城市的大火。偶尔爽快地表示好或不好，就能大大改善你那软趴趴的唠叨口才——不过这里的其他博学之士未必想听就是了。」

「一个人如果脸上带有生癣无毛猩猩的特征，」王充语气温和，但多少做起了人身攻击，「自个儿就应该学习一下什么叫沉默是金，才能引人敬重，和地位高的人说话时尤其如此。」

「相反的，」鲁盛假好心地说，「面对像你这种灵性上的卧病茫然、经典得可以拿来当收藏品的糊涂虫，冒冒失失，但我们永远都要用宽大为怀的态度，来启发你蒙昧愚钝的心智。」

「我看那人模人样的鬼，过去想必也有高高瘦瘦的时候，但如今早已肿得不成人样，可能是被大石意外地重重砸到吧，才会把他砸成这样又矮又胖，也把他本来就小不隆冬的脑子砸得一点也不剩：再说一遍，那人（如果那是个人而不是恶梦的话）的话臭不可闻，像是从他破烂不已的草鞋底发言的。」阴阳师已经完全失去了清醒识人的能力。

「拜托，听我说，各位公子小姐，」他不屑地转向众人说，「容我说明一下像我这样的阴阳师有哪些伟大的法力与学识。

「每个人命中都有八字，阴阳师的黑书里载明了所有不同的八字修正与组合，让彻底通晓法术的阴阳师不仅能预知那个人在这一世的命运或运途，还能回到他的前世，读出他在几百万次的转世中所发生的一切。不仅如此，只要客官有能力也愿意付钱，阴阳师还能预知他在往后每一世的荣辱、位阶、贫富。只是呢，该给的银两不足时，他可是不接受客官以未来的荣华富贵来付钱的喔！我们希望事先以现金结清。

「阴阳师知道每天十二个时辰中哪个时刻、钟头、锣响是吉是凶，能提醒客官哪个最佳时刻所有诸神会对他微笑，让客官能在阴阳师的指点下，知道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如果他没有请教过阴阳师，或没有事先付清说好的价钱，那阴阳师也能让他知道神灵会如何因天怒而不悦。

「阴阳师是有分等级的。段数最低的阴阳师会在屋外挂招旗，上面写著：『借圣天之力，易经之福，能解天命。收费十钱』。

「这类所谓的『阴阳师』不过是低等三脚猫和江湖术士，不像我这种厉害的开悟者，才是高段的阴阳师！」

「听听这什么话，」鲁盛小声说，激起了一片心有戚戚的轻声窃笑，一扫本来的严肃。

那位高段三脚猫与江湖「大师」此时转身，将他不得人缘的正面改成背对打断他说话的人，引得鲁盛的下半身痒得不得了。他继续说：「我们能为任何来来去去或来了不去的病痛提出最灵的解药；尤其是小姐姑娘们，我这儿还有一种妙药，是蜂蜜、米酒、大戟、甘草、𥐻砂、芫荽花、半夏、杏仁粉制成的，能治好任何虚汗、寒热、体内的小妖怪追打造成的伤口、双脚冰冷或头壳发烫、蛇咬的伤口、令人心神不宁的下身抽搐或让人头痛欲裂的上身疼痛。一盒只要十钱，但价值可不止十两！每天早晚各一颗，配热骆驼奶吞下，直到痊愈为止。」他像变魔术般，伸手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几盒药，献宝似地邀众弟子来看——但没有人伸手去拿。

「如果卖出好兆头，这屋子的主人还能获得适当的谢礼。」他铿锵有力地说道，但还是不见效果。

「可以清楚看得出来，有幸获得如李文和大师这般慈悲圣哲庇荫的人呢，」他伶俐地改口说，「都不需要这类解药，因为大师的光华能驱散所有黯淡，因应所有紧急情况，至少对小姐们来说是如此。」

他转身继续说：「一剂有效的白鸡冠药，混入煤炭粉与可乐果粉，配上大量烈白酒，则是我给老爷公子们的特效药，让他们不会在美丽出众又有气质的夫人面前『举棋不定』。

「这可是著名的泰勒玛（Thelema）修行人最喜爱的睡前酒喔，一大瓶只要五钱。」

还是无人掏钱，只有一片死寂。人人都指望鲁盛说句话，但他一语不发，仅用「我就知道」的那种窃喜的表情撇著嘴，仿佛他比在场其他人更能读出「泰勒玛修行人」这比喻的言外之意！

「既然在场的各位显然都身强体壮，气力充沛，那我就多来告诉各位一些阴阳师预知未来的方法，我们相信客人们正直良善，在各方面都值得我们的理智信任。我们会使用算盘、旋转神龟、奥秘掷距骨、鸟类与其他动物的内脏迹象等等来算命，但我个人最偏好的是从客官身上的痣、指甲形状、面相、眼耳眉发唇及其各自的位置，来读出你的生辰与死时，这也最能表现出我们对阴阳法术的融会贯通。我能从你的身高、块头、步态、谈吐看出你能做什么，做过什么，还有应当做什么来获得成功与幸福；还有如何击垮你的敌人。」

鲁盛边听著边抖个不停，但马上竭尽全力保持镇定。

「比方说，」这位阴阳「大师」看著紫藤说，「这位小姐属兔，生于卯时；她喜欢新奇玩意与漂亮衣服，对喜欢的美食不忌口。她以后会嫁三个丈夫，生下八个孩子，九十五岁死于寅时。

「这位小姐呢，」他转向悦心继续说，「则是充满爱心的人。她属蛇，往后会周旋于两位情人之间，像蛇一般紧紧纠住两人的心，最后以热情摧毁他们。她会在四十岁申时过世，死前备受尊崇。」

他转向艳玫说：「这位小姐生于未时。她将成为某位宫廷高官的宠妾，一辈子生活在荣华富贵中。她会在高龄八十六岁加入祖先行列，身后留下子孙满堂，后代们将在她墓前欢聚，她将在清明节和其他许多日子听见他们的欢声笑语，因为死者喜欢听见这类声音——能令他们想起前世的欢乐时光。」

「接下来的三位小姐，」他看著月华、木槿和天籁说，「会获得幸福的婚姻，成为夫婿的贤内助，她们的丈夫会有很多妾，而她们会刚柔并济地管教著众妾。三人分别属鼠、马、狗，都会十分长寿。」

他将目光移向银莲，接著说：「但这位小姐的命运才是最尊贵的；她属牛，将与强大的虎成亲，这个人持龙盾，掌管日月，其尾强力横扫天界，虎啸响彻天下四方。蛮族只要听见，无不在震慑下成群逃命，只要有她在身边，他的领土就不受外族入侵。」

聪明的众人这时意会了过来，这狡猾的王充是有备而来，到访之前就已将所有必要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好形成无所不知的吉祥印象，他希望客人们听了自己透露的这些可喜未来后，会给他大笔报酬，甚至提拔他为宫廷术士——如果事情真如他所预料般完美，那心满意足的银莲（甚至艳玫）或许会想以这种方式酬谢他。

这时知县舒同问他：「为何你对神圣的《易经》如此不敬，预言时没有参酌这本知晓过去、现在、未来的不朽来源？请让我们知道原因何在，并告诉我们你对《易经》了解多少。」

这位阴阳「大师」慌了手脚，提不出得体适切的答案，因为他无意中描述自己是「高段」三脚猫与江湖术士时，委实道出了实情——虽然是意外——唯一没提的是：他的功力连在同类中也不算高，其他人尚且会在京城最豪奢的地段住进富丽堂皇的屋子，靠一纸精美贵气的「名帖」来传播「声望」，将这类名帖传发给所有富裕人家，引诱可能愿意花大把银子的客人。在让好骗的有钱人知道他们存在之前，他们还会先以最体面的方式贿赂家仆们准备伸出的手（这证明了他们不须向现代人学什么诈骗新花招，还有，为了获得多疑有钱人的青睐，你得先满足那些奴才们贪得无餍的胃口、喉舌、私囊才行）。

这时李文和大师——依然亲切体贴，即使当场逮到窃贼正在偷他最珍贵、宝贵的玉器，他也始终如一（毕竟这类尘世之物，除了与亲爱的友人或过去的历史有关，还有什么用途可言呢？）——出面拯救可怜的王充了，他说：「《易经》有许多不同预言。它以三爻和伏羲八卦的长短线条与不同次序，提出了物质宇宙现象的理论，并说明道德与政治原则。《易经》的每条句子几乎都是谜。没有哪位中国文学批评家或其他学人能提出令人满意的解释。孔夫子的最后一部著作，就是以《易经》为本写成的鲁国《春秋》，以四季的标题梳理了每年的各种事件，一共记载了两百四十二年的事件。」

褚喜年大夫接著说：「在中国科学中，《易经》是蛮族白人唯一能相比的部分；因为他们有毕达哥拉斯，这位有著异教徒名字的圣哲教导数字科学的时候，也正是《易经》写成的时期。」

「会不会，」富贾李贺卢说道，「这位白人哲学家正是写《易经》这位圣哲的学生之一？」

「又或者，」赖葆猜测，「他们都在中国投入同一位老师门下？怪不得过去几世纪以来，能理解或相信毕达哥拉斯教诲的白鬼子少之又少。」

李文和大师秉持著对众生的慈悲（对蛮族也不例外！）说：「天界的存在不会仅在一地启发智慧。但一些关于数字元素的残篇，也就是毕达哥拉斯的实在元素，确实和《易经》中的诸多道理出奇相近。

「不过，」他继续说，「别向诸神请示未来，因为如果让你知道是有益的，那早就会让你知道了——也别探问过去。很多人习惯去请教友善的巫女与宽大的巫师，但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要看星盘来得知自己是否好运，却察觉不出自家房子塌了，那就不太聪明了。称这种人愚钝也不为过。人被烧死之后，才去问阴阳师那是什么兆头，已经没有用了。」

脑子显然不灵光的王充，一脸迷惘地听著众人谈话。他盘根错节的心智中有著稀奇古怪的高等错误资讯，却无一点真才实学，脑子里充斥著奇奇怪怪的念头，在天生的狡狯之外，那些念头搅乱了他无效的思考，令他晕头转向。这时他正摇摆于两种完全不相容的不定状态中，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说什么来挽救这种令他笑不出来的情境。鲁盛幸灾乐祸地把阴阳「大师」的这副窘样看进眼里，此时他和颜悦色地开口：「只有顶著礼帽的高额头们，才听得懂大师这段话喔。」

王充转身面对说话的人，尖酸地叫道：「只有祖先们一脉相承全是公骡的人，讲话才会这么不知检点。」

鲁盛用再亲切不过的语气回嘴：「你应该多用用脑袋的上半部，而不是下半部；不过显然你的脑子（如果有脑子的话）里装的多半是稻草——所以我想这建议大概也没什么用。」

「你这胡说八道的小人，」气急败坏的王充大吼，「你那难听的声音再出现一次，那就像在一片黑漆漆里开错了门，叫人难堪。」他又恶毒地说，「虽然你是这位宽大为怀的智慧圣哲李文和的弟子，但你学到的智慧却少得可怜，令人讶异。」

鲁盛平静地回答：「首先，我注意到你威胁我；不过，你尽管是个威胁，对在下却永远构不成危险。再说，你很讶异啊？那要记得，讶异超过一刻钟后，你的脑袋就会见怪不怪，把一切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了。如果你认为眼前给你面子和你说话的人，没有从仁慈大师身上的大智慧获益，也要记住，如果一个人有如你这般争论不休的思维，其怀疑之路将没有尽头。但既然你不过是人，不是你所想让这群文人雅士相信的大法师，显然你的心智对深奥或明显的事都不感兴趣。」

在这同时，鲁盛警戒地瞄了应柏青一眼，以防那口才好、脾气硬的官人又不满他的口头意见，像前两次一样，提出周密又让人怒火中烧的建议来惩罚他了。但从那官人的方向似乎吹来了一阵好风，所以鲁盛趁机与这回的对手继续进行称心又争气的对话——也许他内心里把王充当成了早先的敌人。

另一方面，王充早已忘了圣哲一会儿前才说过的话，他换了个新招数，殷勤地坚持要帮鲁盛看看他的未来；因为就他所能看见的——据他所说——鲁盛生于亥时，将会有各种有趣的造化。但滑头的鲁盛拒绝得知那大秘密，推辞起来同样喋喋不休。

「噢不用了，你这重建不幸的人，」最后他说，「我不想从你那过时知识的琐碎渣滓中获益；我对脑洞之人所预知的未来没有兴趣。如果母癞虾蟆认为自己的小癞虾蟆很可爱，你的母亲——如果你有的话——一定也认为你很可爱啰？」

王充冷笑说：「你那不必要的唇舌，噢，无能鲁盛，你多余的嘴充斥著破坏智慧的邪恶。」

「而你那少得可怜的理解力，就像烧到了底的线香，只能在漆黑的夜里躺在湿答答的水沟里了。」鲁盛故作忍让地说。

王充不大好使的脑子里那点缓缓燃烧又冒著烟的脑力，若有似无地闪了闪火花后，还是熄灭了，茫然不知所措的他，焦急地搜索枯肠里的一团烂泥，思考要如何适当回嘴，才能像势不可挡的棒槌般，一下击倒他那泰然自若地消遣人、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对手。

「希望你的羊吞掉你的辫子。」最后他只能无助又慌乱地迸出这句话；边说边频频吞口水。

众人乐不可支地听著两人唇枪舌剑，其中一名弟子对赖葆提到这位阴阳「大师」说：「他的教养在某种程度上可谓不足。」

「何必说『某种程度』？」赖葆问。

「因为实在是少之又少。」对方以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说。

这短暂的中断，给了王充最后一搏的机会，让他可以收拾一下自己的碎了一地的机智。他心不在焉地攻击鲁盛给其他人听：「这家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过火恶劣到连冰山都种得出毒蕈来了。」

「我呢，」鲁盛回道，「我倒是很想尽可能使我们可敬的阴阳『大师』受启蒙，进入刚正不阿品行的深不可测秘仪；而且有著最尊贵的恶意。显然鼠辈横行的地方是王充『大师』的大脑，充斥著被那囓齿类动物完全消化过的食物残渣，与其这样，不如把它有效划分成大片土地培植作物吧，不然就没生产力了。这是我从他眼睛和辫子之间的可疑物质里，唯一看得出的功用。」

受了这最后一击，可怜的王充只能连连大声吸气，反而鲁盛觉得自在了些，带著浑身快意安坐在椅子上。

「如果这两位火爆的劲敌，能将他们随机应变的机智与想像力引导到更高的事物上，可以帮助改善世界，使美好思想受到欣赏。」李文和大师终于开口。他接著说，「他们似乎不明白，如果你有对手，那你应该尊崇他，这样不但能满足他……也将了他一军。」

「大师，」一名弟子说，「你为何能接纳所有人，连不入流的人也一视同仁呢？这样好吗？不入流的人难道不会在某些时候伤害到你吗？」

「不会的，孩子，」圣哲说，「有智慧的人不伤害别人，别人也伤不了他。因此，真正的智者能接纳所有人。」

「那么，」那弟子又问，「难道要任不入流的人在智者面前放肆不守规矩，也不阻止他吗？」

「当然不是，」李文和回道，「所有人都应守规知礼，让懂规矩的人该去谴责并教导不懂规矩的人，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那如果有人再三打破所有行为端正的规范怎么办，亲爱的大师？」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不配与智者同席，应被请走。态度和善、行为端正，相处才会和乐；没礼貌只会造成憾事。不过，和乐与憾事要来便来，谁也预防不了；人生就是如此吧。」

「智者与愚者的区别为何，亲爱的大师？」另一名弟子问。

李文和答道：「如果你有足够的智慧，懂得如何把气吹进笛子，那就能产生美妙的旋律。但如果你笨到想对剑柄吹气，那你除了听到呼呼声，什么音乐也没有。

「这就是智慧之美与愚昧之空的差别。」

这时银莲发问：「要如何将智慧之美形诸言语，造福众生？」

圣哲回道：「乌鸦嘎嘎，驴子咿欧，老鼠吱吱，老虎吼啸，这是牠们唯一让自己被听见的方式，我们也都听得出是哪种动物在说话，因为没有人会搞错狗吠与鸟鸣。但我们绝少知道牠们想表达什么。

「要听出智者话中的智慧之美，你需要更大的智慧；智慧不足的人，哪能完整领会智者善言中的意思呢？因为在智者的话背后，有著意在言外的更大智慧。

「言语是用来表达意念的，但一旦懂了那意念，人就会忘了言语。因此，智者并不关心表达智慧的言语美不美——他只关心完美的意念蕴含的智慧。」

「亲爱的大师，」赖葆问，「可以请您对大家再解释一遍，器量大小之间的区别吗？弟子相信我们的新朋友可能有兴趣听。」

圣哲回道：「要做到真正的宽宏大量需要很高的天分，要以坚定的智慧拿捏，以宽厚的心胸包容，以亲切的态度抚慰……永远要带著智慧的笑容施予！

「器量狭小的人则是妄自尊大、诡计多端、低劣狡诈的化身，而由灵性贫瘠，他还以为上述种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那么，」另一名弟子问，「人类生死的主要法则为何，亲爱的大师？」

李文和回道：「有光和物质，才有阴影；同理，有灵魂的光与人体的物质，才会有人：万物各有其角色。

「而当人的影子（肉体）在死亡的黑夜中消逝，那影子会落入下界，灵魂之光则升入上界。灵魂之光是永恒的，影子则否。

「虽然没有光就没有阴影，但光却不靠阴影存在。」

「大师的话，」一位弟子开口，「和那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长舌男说的话多不一样啊。这两人真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不，孩子，」圣哲回道，「时间就像巨大未知的元素，和空间一样。这两者可能就是伟大而神秘的第六、七元素，在久远的数百万年后，人类仍将无法了解这两者，我们迄今仅能了解四个元素，第五元素称为以太——才刚开始出现在人类思维的边缘；但人类是否能完整了解其深刻的意义，就是另一回事了。

「时间永远是固定的，亘古不变！把时间想成可以前后流动，或可能『浪费』，就和把空间想成有不同维度一样大错特错。所有物质都是在空间与时间中移动，而人眼永远看不见两者。因此，我再说一遍：空间没有维度，时间也不会流动。甚至把『永恒』这个词与时间关联也是错的；因为这暗示著有某条原则与流动时间有关，而原则就代表著有开始与结束。依据这种思维，『永恒』一定是在某一刻开始作为原则；但就像人类梦想的一切都会消逝，原则也一定会消磨殆尽，化为乌有。时间与空间为了要能存在——就无法以人类所想像的方式存在，或像人们想像水、土、火、风那样存在。如果人类能真正知道（以其人类的尘世形体，运用著其尘世智性）时间与空间的真正本性（两者虽然或许是元素，但并不『存在』〔exist〕），那人类就能和至一至高神、至一生命，亦即一切之『有』及『似有实无』的神圣源头平起平坐；由此，他的智慧将远远超过诸天界之主——即诸造物者——本身。

「我们来问自己几个问题：

「『形体』存在吗？不，那是幻象。」

「『光』存在吗？不，不是以我们知晓的方式存在；暗亦然。」

「『神』存在吗？不，不是以人想像中的样貌存在；因为祂——或它——是不可知的。因此，祂对人类而言没有『存在』（Being）；因为『存在』意谓著有位格，有开始与结束。但神、光、暗、空间或时间，都没有这些东西。」

「那究竟什么才真正存在？亲爱的大师？」银莲问。

「所有出现的事物，都非「如是」，孩子；唯有「那个」，不存在于人类对于神、时间、空间等观念中的事物，才是真确且实在的。」

「那么，」银莲问道，「存在于人类思维之外的一切，是确实存在著的吗？亲爱的大师。」

「不，不存在，事实上，它的存在会使它成为幻象。」

「我们要如何理解这点，亲爱的圣哲？」

「这是不可理解的；你理解它的那一刻，它就不再『如是』了。」

「我们以思维去理解它的时候，它就不再『如是』了吗，亲爱的大师？」

「是的。」

「人等同于神吗？虽然人的完美程度较神低阶得多。」

「是的。」

「神思考吗？」

「是的，诸造物者也思考。」

「那么，既然人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诸神或诸造物主，人也思考吗？」

「是的。」

「那么——如果神，或诸神与人皆思考（他们彼此类同），那么为何人的思维否定一切，诸神的思想却非如此？」

「诸神与人的思维都是幻象：一旦幻象仿佛有了形体，最后就必须消逝，不再有任何进一步的存在。」

「不过，亲爱的大师，神之下的宇宙被称为永恒；且我们也被教导说人的灵魂是神的一部分，所以也是永恒的。」

「孩子，你说的千真万确，但这又把我们带回了最初的论点。永恒、神、空间或时间（人的灵魂亦然）都不是以人类想像的方式存在；因为所谓存在、时间、空间、神、永恒，都必须有一个起点才能显化——于是也就有了终点，非如此不可。基于这个原因，它们并非人所以为的样子，绝非如此！我再重复一遍：人在思考、形象化、想像这些不可测度的奥妙状态时，他同时创造也破坏了它们；诸神运用想像力或创造力时也是如此。」

「那么，」银莲问，「我们该相信什么——如果神、永恒、存在、空间、时间都不存在的话？」

「亲爱的女儿，我们得相信并知道，我们有至一之源、至一生命，或称隐藏不可知的至一最高神；虽然它没有存在。一切都由它而生，又不对它有所减损，当存在物与拥有存在的幻象了结，一切也都回归于它，但也不对它有所增加。这就是至一真理，再无其他真理了。不过，在那不可思议的非存在与非存有中，蕴含著一种无法言喻的荣耀，让人类真正等同于至一神，或至一生命，如果他的心智能契合于神圣状态并彻底理解的话。

「刚才有位弟子说，那两人逗趣但无意义的争论是『浪费我们的时间』，这在某种程度上就说明了我的意思；单是为了这点，我就会允许他们继续争论。人人都会在心智中建造一幅关于对方心境与存在的图像。双方都是错的，因为他们想像中的对方根本不『存在』。因此，他们想像中的对方，就和他们想像任何其他存在一样，以尘世肉眼或心智看见的无一有真实的存在。他们一创造出对方的那些身心特质时，这些特质就注定会消逝，不再存在；因为这些特质仅存在于他们的想像中。神圣诸造物者的宏大想像也是如此，透过大自然之镜映像在人的心智。这是相同的想像力，但它在一个无限高的阶层上，因而影响似乎是永恒的；不过，这仍是一种想像，或说是来自隐藏的逻各斯（Logos，它是至高而不可知之神的最初流溢）之心智的创造想像，与来自光之诸子（隐藏逻各斯的自我诞生后代）心智的创造想像。他们是祂的总督们，名为诸造物者，且这些诸生命之主的想像形象，基于所有物质事物和存在的原型，这些原型「存在于」高等世界或层面的光中。这些创造物是透过人类的想像力（以及一切有感知生物某种程度也有）而赋予了想像的存在，人类可以把自己相信在大自然中所观察到的东西，透过自己的心智思维反映回去。借由这种想像的存在，他为这些幻影（因为它们纯粹是对诸神的想像，所以仅是幻影，无论如何必会在某个时候可感知地化为乌有）增添了预定的命运，人类便是如此协助使这些幻影注定像空中楼阁般消逝——这是他注定要做的。

「物理学教导我们，万物皆是依据自然法则存在；现在你更能了解这句话的真义了，不过说这句话的人，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些人永远如此！

「也要记住，当人或任何其他存在反映著诸神的思想时，只包括内在演化状态所允许并与之契合的思想。最低演化者仅能在梦中反映与之同类的形象与成像：演化程度稍高者或许能反映大自然的某些物质方面，吸引其动物本能与需要；以此类推……只有演化程度最高的人，才能反映出诸神本身几乎完全崇高的想法。

「举例来说，当这样的人思考各大元素时，依照普通人所能理解或似乎仅知悉的一部分，可能会得到以下结论：

「水……是高等心智与高等情绪的负极灵之体现。

「土……是低等心智与肉身感官的阴影物质之体现与演化。

「火……是前两者赋予生命的正极原则。

「空气……是前三者的维系原则。

「以太……是所有物体在其中浮升并存在的原则（或元素）。以太也许是诸神与人之灵魂的无实体基质。

「时间……环绕并牢牢地握住了持续时间的错觉，并弥漫在灵与物质（两者为同一）的表象循环之中，但也允许它所围绕并弥漫的一切拥有完全的自由，并透过波动或振动的方式穿越其中，尽管它本身不受运动的限制。

「空间……是隐藏之神的身体（不过仍是无身体的），体现祂所有不可思议的宏伟与庄严。

「七大元素以及万有（THE ALL），全是透过不可知的『全父—全母』之灵（人类灵魂的真正源头）所交织和驱动的，这是诸神与人皆无法理解的崇高圣灵；若将它们概念化，就会给它们形状与外貌，且于是有了实质——但『它』并没有；如果它有，那它会死去且受任何变化影响……但那是不可能的。

「人或许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反映诸造物者的思想，但这类思想仍是映像，无论其层面如何崇高；且虽然它们看似存在，但其实并非如此！若是真实存在，那就不会出现！

「请透过自己的冥想，运用上述概念或法则来理解空间、时间、永恒、存在、神，或许能帮助妳了解我所要传达的事。」

「不过，」银莲叹息道，「我们似乎很真实啊！」

「把重点放在『似乎』而不是『很』上面，妳就会更接近真理了，孩子。」大师微笑道。

夜莺全心听著李文和说话，这时怯生生地开口：「大师告诉我们的，说明了我常在夜里看见的飞翔『心像之鸟』。牠们飞入空中，银色的身子消逝于月光下，同时吟唱著美妙无比的旋律。牠们的身影完全消失时，夜的蓝翼便会收拢——一切便归于宁静。」

「只有真正的诗人与神秘学者看得见这些鸟，」李文和说，「因为牠们是他自身心智投射的粒子，是从他的想像中成形的。」

「此外，」夜莺接著说，「所有行星与星辰皆是神的想像力之鸟！它们飞翔于夜空，鸣唱天界之乐……直到最后也消失于更大的月中，时间与空间的宇宙包围著沉睡的万物，双翼保护著那个……过去不存在……但如今已转化为圣福的事物。」

「由此，」大师说，「光之天鹅降临，盘旋在天使选中的启蒙者心智上。」

一片深深的沉默，笼罩著黄玫厅……

被束缚的宠儿

宠儿是那些能够吸引卓越人士目光，或获得神灵关注的人。俗话说，接受恩惠就等于出卖自己的自由。但是，如果我们接受恩惠并连本带利回馈，我们将扩大自己的自由。

如果一个人给另一人千百个大恩惠，然后拒绝他一个小小的请求，那么他只会记住这最后的拒绝。

因此，如果我们希望维持宠儿对我们的好感，就没有停止给予恩惠的一天。

但是，如果一个宠儿失去了恩人的青睐，他的地位将比最初得到善意之前更低——无论这个恩人是神灵还是人。

李文和的一句格言

第五章 最爱

隔天，李文和家里涌进了一大群访客，都是来向银莲小姐致意的，恭贺她获得圣上赐予的崇高荣耀。美好的祝愿多得像母龙巢里满出来的蛋——喜气洋洋，大吉大利！富甲一方、身材福态的商人和他们衣著华贵的丰腴夫人们摩肩接踵，带来琳瑯满目的奢侈大礼给天子的至爱女士；每个人身后都跟著好几名随从，端著他们那个行业的顶级贺礼；人人都用心表现吉兆，争相在礼品上绘出猛虎图像，表示它绝对能因宫廷的皇家需求而大发利市，而这显赫的猛虎盾形纹章也出现在其商行入口。人人都带来了诸如扇子、香水盒、晶莹的珍珠、翡翠、象牙、名称诗情画意的丝绢、刻花屏风、一捆捆亮面丝纸、罕见的珍稀香料、貂皮、桌巾、方巾、刺绣丝质手帕、糖果或蜜饯盒、花朵、虾干、鸭赏、腌鹅等腌渍物及其他许许多多不可胜数的珍贵「手信」或「见面礼」。

各式各样的上好礼品持续堆进黄玫厅，仆人们跑来跑去，忙著把礼品放进空房间。

银莲对每个带礼物来的人说：「太不敢当了，我实在不知如何接受您慷慨的大礼，真的太客气了。」诸如此类。

客人们总是回答：「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和其他因礼仪所需的客气答辞。

银莲看起来就像仙境中的一株亭亭玉立的翡翠树，所有来客都仰慕地盯著她看。她戴著缀有几百颗珍珠的金丝发网，夹子与发插也是金制，刻有玄妙的动物与鸟类图案。珠炼与玉戒彼此辉映，褂则是以藕丝织成，底下是一袭黄丝裙。她的小脚穿著俏丽的绯红色鞋子，玉坠子衬托著她凝脂般的肤色，脸上闪著珍珠粉的柔和光芒。一股可人的异香若有似无地飘散在她四周。

所有来客手中都握著一杯镶珠玉的大金杯，主人一再请众人坐下，他们才就座。

「今天实在是个大喜又吉利的日子，」赖葆对李贺卢说，「是未来的好兆头。」

银莲的女性友人们和李文和最亲近的几位男性弟子都在场，夜莺也在，他尽量待在李文和身边，李文和则坐在银莲旁边，两人在这个场合并坐，同享荣耀。

「不知道我们的友人鲁盛对这一切会怎么说？他人在吗？」舒同对应柏青说。

「他在，」后者回答，「昨天应该任由他去攻击那位阴阳『大师』才对，因为听他挫那位大师的锐气真是太有意思了，他装的倒真像他义愤难平似的。」

「大师似乎认为鲁盛是可造之材。」舒同说。

「我也这么相信，」对方回答，「但我们必须暂且对他严厉一点，以免他又得意忘形。他就像一颗未经雕琢的黄玉，但只要他一发现我们挚爱的圣哲确实是举国最和蔼可亲也最有智慧的人，他就会定下心来修身养性，成为一颗闪亮的宝玉的；他很有个性。」

「昨天王充那家伙千方百计要讨每个人欢心，」舒同说，「他是很灵活，懂得随机应变，但最后他离开时，心里一定郁闷得不得了。」

「他指望善灵来助他一臂之力，」应柏青回道，「但对他那类人仁慈的灵，可进不了这儿的门！」

「恐怕我们再也见不到这笑面无赖了，」舒同说，「昨天倒是挺有趣的。」

但舒同错了，因为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位「高段」阴阳师正踏进了门，频频微笑哈腰，殷勤地打招呼。他走进荣耀之地，向圣者与银莲致意，正要将色彩缤纷的丝布小包递给至爱女士时，两名健壮的仆人在李文和示意下，从阴阳师身后走上来。

「娘娘，我身为阴阳师，不知有无这无上的荣幸，能以满心的祝福，将崇高的孔雀眼……」此时仆人上前来挽住他的手臂，半推半拉地带他走向大门。想当然尔，他困惑不解，脸上无光。

「身为阴阳师……」他又开口说道，这时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摀住他的嘴，让他连抗议也来不及。他像只鳗鱼般扭来扭去，松脱了那只手继续说，「我有声誉……」此时他已被带到大门，但仍能听见他的声音，「身分及重要性……」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不一会儿后，仆人们咧著嘴回到屋里，拍了拍双手，把鞋子拉妥，因为急著把那位多礼但冒失的王充送出李文和家与这个故事之外时，他们把鞋子踩歪了。

访客们惊讶地面面相觑，但仍保持礼仪与教养，直到李贺卢的声音响起：「那位是贪求不劳而获之人，在这儿受过一次教训，但他愚钝的心仍不满足，我们一位弟子以再文雅宽容不过的姿态表示他不受这儿欢迎，但他无法从容接受。贪婪者活该被拒于门外！」

李文和开口说：「贪婪者的胃口永不满足。他愈是以更多美食、财富、荣耀或空乏的讯息满足自己——心里就愈空虚；而愈是空虚，他就愈是饥渴；直到最后那贪婪的泡沫破灭，他也变得比空洞更不如。这是让贪婪的人明白贪心不足的他有多空虚的唯一方法。」

悦心问：「但不善待他人，甚至大吼要他住嘴，难道不是错的吗？」

「是的，」圣者回答，「但要记住，亏待比忽视好；如果你对于被亏待感到愤怒，那么你应该怀疑自己，如同怀疑过度赞美你的人一样。如果亏待激怒了你，那你一定要知道，正是你的自以为是，证实了对方为何要中伤你。要放下他人对你的亏待，但要鄙视别人对你的过誉。而当你的对手喊得愈大声，就对自己愈没把握，因为大声永远是无能与懦弱的标记。

「大话通常是用来掩饰所要表达的事没什么大道理；大声咆哮则像驴叫一般：因为蚱蜢虽吵，却连一根小树枝也抬不起来，大象安静，却能抬起一棵大树，难道不是吗？」

众人开心地聊了起来，弟子们告诉来客前一天发生的事，鲁盛与其长舌对手的一些古怪有趣的对话，逗得众人笑声连连。

快乐的时光过得很快，李文和起身，所有人仍等著大师开示。

李文和向众人介绍夜莺，说他是家族的新成员，并介绍这位年轻人的不凡才华，接著他说：「我要请各位听听他为明天的大事所写的一首短诗。他会以月琴为自己伴奏。」

夜莺上前唱出以下的歌：

皇宫

皇帝的金色皇宫
在阳光下闪耀。
四根瓷柱立在四方，
优雅地高耸入云。
万座银铃，如此甜美，
叮当响起，为了迎接
悬在夏日空中的幸福，
神采飞扬的银色姑娘
上前回应铃声。
宫殿前的花朵
抬起可爱的头聆听；
湖里的金鱼喜悦地跃动
闪烁于绿紫色的冷水深潭
暗处。众鸟雀跃高歌
羽翼五彩缤纷
当光彩照人的银莲走来，
与圣上情人在凉亭相见
就在帝王的金色宫廷花园——
在阳光下闪耀！

* * *

夜莺热情而技巧高超地边唱边弹这首可爱的歌，激起了听众莫大的热忱，人人都围过来迭声恭维赞美。这么年轻，却能仅以三言两语就写出这么阳光绚烂的景象，连搭配诗的旋律也如此高明，令人叫绝。

但夜莺——名字本身便很吉祥，带有幸福的预兆——心不在焉地听著众人赞赏，因为他的眼睛直盯著银莲，银莲则从她的荣耀之座对他微笑。众人稍微安静下来后，一位客人对李文和说，这名年轻人显然是受大自然之美、受万物、受公认各方面都绝美的稀有人类所启发，而银莲姑娘本身就是这样的完人。

圣者听了后答道：「美丑实为同一件事。因为不仅情人眼里出西施，何谓丑也是因人而异（谁能自膺为真正的权威，说何者为丑、何者为美呢？），两者都是同一个幻象的两面……只是看的角度不同罢了。

「真正的美，」他接著说，「不在于物或人的外表。举个例子，一件艺术品、一尊人像、一幅画、一栋建筑，其真正的美都来自启发创作者的那份内在狂喜。这取决于从高等存在接收到的讯息，以及接受该讯息后造形的能力；正如欣赏者能够细致地看到同样的美丽一样，也是一种天界存在恩赐的天赋。

「有千千万万种不同层次的艺术能力，能将诸神的讯息具体表达出来，同样的，存在著类似数量的灵感契合状态，能让观者或听众也能接收到那个讯息——借由自己心智的映像——并或多或少做出诠释。有些人能接收到完整的讯息，达到等同于原始灵感的狂喜状态；其他人反映偏少；有些人则反映不出那种美，反而觉得抵触；那种抵触强度取决于他们有多反感，有时甚至会将美转化为丑。

「粗俗的蛮族欣赏得来高文明种族的崇高状态吗？不可能！他只对逞勇斗狠之事看得入眼，并崇拜偶像，这在文明人眼里是可憎的。

「但这类行为真的很可憎吗？答案依旧是否定的！因为那表面的丑恶底下蕴含著理想，无论这种理想在气质或演化状态不同的他人眼里有多不文明、错得有多离谱。

「但……如果蛮族、不文明的人或堕落之人欣赏的是表现出肉欲、残酷或仇恨的事物，那不仅那种表现本身确实丑恶（因此其表现者的心智及给予启发的来源皆很丑恶），欣赏者的心也是丑恶的。

「真正的美隐藏在物质外观或表现（不论是活跃或不活跃之物）之内，只有灵性之眼感知得到。由于其本质终究为物，是送来抚慰人心的，因为人在其物质存在中，总是不时会遇见令人不快的事。因此，物质之眼或心智并不懂得何谓真正的美或真正的丑；人无从判别真正的美丑，必须等到他学会克服并看透围绕在他四面八方的幻象之网，他的灵性才能穿入美的内在领域。」

「但是，」一位客人问道，「李文和大师，多去了解这世界偏物质面的事物，不也很重要吗？鄙人无知驽钝，对艺术的细腻深意所知甚微，更不懂大哲学家与如您一般的大圣哲的崇高智慧——虽然我对所有艺术与哲学皆孺慕不已——对我而言，既然身在这物质世界的物质肉体里，我们不先彻底了解这下层世界，又如何能了解更崇高的世界？

「你说得好极了。」李文和认出说这番话的人，是在各古今艺术表现领域与分支上造诣首屈一指的权威，他品味高尚，谈吐不俗，住在京城，因其在各方面卓尔不群的成就而举国闻名。

「常言说得好，」大师接著说，「向尧舜禹看齐，等于要成为完人；虽然我们当今的圣上下令焚毁所有古代史书（因为其中含有大量错误资料，完全无助于我们妥善了解当前的时代如何超凡绝伦，以及今日的新事业会如何随著岁月而成熟，迈向更宏大的未来），但在我们确切了解的历史中，不可否认有某些时期出现过一些伟大人物，在此天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我们当今的皇上——我心目中最伟大的君王——始终热衷于认可这些伟大先贤的功绩，所以谈论他们无妨。

「我们来谈谈史上第一位已知的帝王吧，也就是伏羲氏——他是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天子，为百姓建立了历来首见的社会秩序，在那之前，人像动物一样生活在野地里。伏羲氏从距今六千七百三十二年前统治到距今六千六百一十八年前，是第一位提倡婚姻、建立家庭生活的君王。他教百姓们渔牧狩猎，也教他们打造乐器，借由他们历来接触的第一种艺术，奠定其心智高度发展的基础。他还教他们象形文字，取代先前结绳纪事的做法。

「到了二十六个世纪前，我们有了神农氏，又称为五谷神；他发明我们如今尚在使用的农具，并教百姓们认识植物花草的药用特性。

「接著我们有个君王建造第一批寺庙、房屋与城市，并加上闰月制定历法，也就是黄帝，他的正妃西陵氏是成功养蚕制丝的第一人。

「在孔夫子编纂的《尚书》中，可以读到距今两千一百年前的尧帝事迹，他是历来最伟大的贤君，拥有一切美德的完美君主；其后的舜也同样有威望；继任的禹拯救了国土不被大水淹没，疏通穿山的渠道，让河水分流。

「上述所有君王都著眼于民生的实质益处，教百姓从更宏观的角度理解所有物质性事物与状况，以准备最后逐步发展其灵性品行。

「这些伟人竭力在人们心中唤醒良好品行的潜力——孔夫子便是一例，老子在《道德经》中教导的灵性与神圣智慧，更带来了所有崇高与良善的神圣契合（没有这点，要发展出伟大的艺术、哲学、科学是天方夜谭）——而在今日这片艺术与科学的繁花盛景中，我们又迎来了释迦牟尼圣训，告诉我们真正的善不在功绩，而完全是净心与智慧的结合。

「宗教是无法从书中学习的，仅能从内心的佛身上学习；人人都必须探求自己的内心去发现，倾听其神圣的声音。只有做到这点，才能在这一世或后世中听到上界的神圣存在之声，成为艺术与哲学大师，最后成为隐藏智慧的大师——佛会从他心中发声，赋予他这种隐藏智慧，使他永远能触及神灵的高等世界。

「因此，」他继续说，「你的问题完全是正确的，提出的时机也正好。沉迷于学习更高知识的人往往忘了自己仍处于物质界。明白一切都是幻象后，他们有时便忽略了自己身为物质存有的义务；忘了无论他们接收到什么讯息，那些讯息都不仅是要给他们、也是要给他们身边的人听的，只要后者也能理解的话。若忽略人的物质面，就和忽略其灵性面一样大错特错；物质与灵应该要完美平衡才对；如此一来，灵性启示之美表现于外在物质后，才能在灵性心智的内眼辅助下，在眼耳等物质器官的协助下，为人所理解……我们才能达到刚才提及的必要平衡，明白何谓真正的美与真正的丑。」

李文和接著说：「古代圣哲也是一面尊崇内在灵性，一面追求外在享乐，由此掌握内在与外在两者的正确相对比例。」

一位客人此时开口：「我们一定要凡事严肃，避开人们所说的『乐子』与『消遣』等荒谬行为吗？如果我们真的要在道德和心智上取得进步，人生不已经够短了吗？」

李文和闻言答道：「就像生火需要空气，沉浸于纯真的乐子也是必要的。永远板著一张脸的人是不平衡的，要把反对轻松享乐的话听进去，那索性也把太阳挡住，践踏诸神创造的每一朵花好了，这样我们在人生中还能有什么美和乐趣呢？消遣和乐子能平衡严肃的思维与学习，拿出特定时间享乐的人，比永远乌云罩顶的人更能面对人生的深刻面。

「虽然每种荒谬行为无不有拥护者，但如果是太夸张的荒谬愚行，最后终将自寻死路，不须我们担心。但纯真的乐子能让身心保持年轻，就和真正的美德一般：人生不能没有它们，它们能让人远离恶。」

「不管是做任何事，人要如何获得最大的成功？」另一位访客问。

「小人，」圣哲答道，「会毛毛躁躁地兜圈子，一下试试这个，一下试试那个，永远在翘首盼望著吉兆。但君子会坚守天命，伺机而动。

「要到城中的另一头访友时，他会步出家门，沿著路走——除非有轿夫抬。他不会冒著生命危险，像头急躁的大猩猩般在屋顶上跳，光为了胡闹。

「小人就像粗心的仆人，打破了要价不斐的玉器，四下寻找这场悲剧的祸根，却忘了就是自己的毛躁鲁莽造成的。

「同样的，小人也会因为忽略向上天请示，而坏了自己的前程。要探求内心，倾听天界指引你的声音。

「子曰：『当君子按照自己的原则自由行事时，这就是我们所称的成功；当无法如此时，我们称之为失败。』现在你更能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也一定要记得，从玉杯饮水的人，事后不应摇晃杯子，免得打破了这象征好运的容器！」

这时月华问道：「人面对丑闻，要如何是好？」

大师回道：「如果你听见有人被造谣中伤，最好的做法就是永远不要相信空穴来风的传言。多管闲事的人通常无所事事；不过，如果丑闻如风筝，风停便会落下，那旁观者可能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鼓吹，让它留在空中甚至飞得更高，这也是事实！说陌生人的好话不难，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要不怪罪亲近的朋友并不容易。

「丑闻的滋味会逗得败德之人垂涎三尺。但面对搬弄是非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表明你并不觉得有趣；正直者无法从不正直中找到乐趣。」

「哪种方法是对付无礼之人最好的办法？」另一位客人问。

「把无礼之人带到我面前，我会看见一个自负又缺乏教养的人。」圣哲回答。

「无礼或冒失的人，永远是沾沾自喜于自身伟大的愚蠢小人物。他鄙视众人，所以无形中也伤害了他微不足道的自我，却不自知。自大的他很容易成为巴结讨好的受害者，那些巴结他的人心里无疑是嘲笑他的。无礼之人运用理智的唯一方式是偏袒自己。

「而面对无礼的唯一办法是宽恕并抛诸脑后，在这之后，要与这样的人断绝所有往来。」

「研习古代学问真正的价值何在？」一位书生打扮的访客问道。

「如果我们能多研习古代学问，」李文和答道，「思考那些生活与成长在古代的伟人事迹，加以应用，并目睹真理的光辉面容时，我们最终不仅会学到知识，还会感到愉悦。这些古代世界的遗迹曾是他们的荣耀，就像我们今日的荣耀最后也将灰飞烟灭。这是显化世界的大自然法则，没有哪样事物能免于这条永恒法则的运行。

「研读历史能带来一切智慧、一切奥妙与机智——如果我们能活用历史知识的话。一旦在心里种下对学习的爱好，那我们就再也断绝不了这种爱好。学习也是逃离人生烦扰的方法。

「书中自有黄金屋；饱学之士很享受与自己的思想为伴。但光是学习还构成不了智慧。如果智者对你敞开胸怀，你还会拜访富人之家吗？真正的智者备受崇敬——令富人忌妒。孟子不就说过吗？『敬人者，人恒敬之。』因此，如果我们尊敬的智者也敬重我们，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呢？

「景仰智者是好事；因为如此一来，你就会忘了看低他人。而如果我们尊敬同时代的智者，那古代的智者不就更值得我们尊敬吗？他们是今日博学之士的导师，今日的博学之士正是在岁月淬砺的智慧宝藏中拓展学识。

「古代智慧是指引我们的星辰，让我们的人生船舶安全入港，我们宁可忘记今日未经证实的新观念，也要记得学富五车的古代圣贤屹立不摇的学问。」

银莲接著问：「要信仰神，用哪种方法最好？」

李文和转向她说：「只有傻子才相信没有神灵，没有神；他连对自己也没把握，因为他只相信自己的否定，永远不识真理。但如果这种人在夜里独行，或陷入危险，他就会把这种不信神的姿态扔掉，就像蛇蜕皮一般。

「如果人不信神，就无法信人；永远不要与这样的人为友，因为他心中没有善，仅有恶。拒绝神对他来说才有利！

「值得指出的是，历来从没有哪个女性不信神，今日也没有这种女性。

「肤浅的哲人相信没有神，但真正的大哲学家崇敬我们眼前万物的创造者与显化者。有个伟大的蛮人说，无神论是因为灵魂生了病，才会使人的理解产生偏差。这话仅对了一半，因为灵魂便是神，不可能生病。神既是完美的，又怎可能在任何时候是不完美的呢？

不信神的人就和迷信之人一样不智，因为两者都将真理拒于门外，前者是因为否认，后者是因为恐惧。无神论者不信神，迷信之人则对神的善无信心，而长年受教条折磨，将神化成了邪灵，披著魔鬼的外衣，以假神圣的面纱隐藏其邪恶本性。迷信之人声称自己才是唯一有权进入天堂的人，但他会发现自己无法说服神和他订下协议，这类协议只能和撒旦签订！

「因此，迷信者和无神论者都没有判断能力，最后会被自己过火的想像力煽起的虚火吞噬。

「没有信念的人、对所有应当为善的事存疑的人，通常才是最轻信的人，他们接受不可能、甚至完全异想天开的事，以为我们没有神圣统治者。轻信者最相信的是恶，如果他不得不相信善，那也要再三斟酌之后才勉勉强强相信。这类人缺乏信念，他们唯一相信的是背叛。

「但是那个拥有真正信念的人，拥有英勇无畏的性格引领他走向神，尽管他的道路充满了无尽黑暗。他会用他的信念和志向，让那黑暗照亮起来。

「因此，我们要去相信，要拥有信念，要信任神，其神圣的流溢展现且遍及显现的世界——虽然它们不过是诸造物者与人的感官映像，其本身微不足道。若你在微物上也信赖神，那么当你的忠诚灵魂暂别物质界后，将赐予你的伟大将更加崇高。」

大师不再说话，这时仆人拿来了几种不同的室内游戏，让客人能以不同方式自娱。有人下棋，有人玩骨牌，有人打各种牌戏。还有人划拳，输的人得喝掉一大杯酒。其他人则继续聊天说故事。有几个人姗姗来迟，带来数包合欢线香（象征健康）献给银莲，或是送上装有各种花籽的精美玉盒（象征子孙美好可爱）。有个人甚至带来了装满生米的大雕花碗（象征金玉满堂）。有些来客在各房间里四处走动，欣赏屋里的装潢品味和许多艺术珍品，让这屋子变得像一座博物馆。鸟舍里飞舞著许多美丽的鸟儿，鱼缸里养著罕见的天使金鱼，还有植物标本集、一盆盆异国花卉、装有形形色色活生生的珍奇小生物与昆虫的玻璃箱。屋里还有各种珠宝、卷轴、书册；绣有神秘天人、动物、鱼鸟形象的金绣五彩丝绸；扇子、铜瓶，以及许多其他雅致器物——大多是弟子感恩之余带来的礼物。其他人则走进先人堂的中央大厅，阅读圣哲的先祖们的石碑，他们已升至天界。

众人愉快地交谈，和乐融融的氛围像一朵吉祥的春日玫瑰云，飘浮在大师的屋内各处与屋外。

银莲与李文和以平静厚德之心，心满意足地看著一切，后者说：「我可爱的女儿，妳很久以前便知道，女人有三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愿妳永远不会体验到最后一项。也要记住，我们最渴望的东西总是充满了优点。因此，一定要谨记过去我们在万分向往的事物中看见的是哪些优点，不要在日后变得盲目，大多数人由于持续接触，日久便容易忘记那些优点了。

「这尤其适用于幸福的婚姻；在这种健忘中，隐含著从长久的幸福中生出不满的真正危险。命运确实能击败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但如果不是因为疾病，我们也不会需要大夫。留待命运来决定何时分道扬镳吧，孩子。在那不可避免的摩擦时刻来临、因为人的心智摇摆而疑心四起之前，希望在妳面前不会出现任何戴著『友好』面具的『大夫』来给妳忠告。发生这种情况时，请摆脱那类忠告，绝对不要无中生有地误会，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妳的疑惑——因为疑心生暗鬼。忽视它们，它们就会消失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实际上也是如此，因为本来就没事，只是我们自己捕风捉影。

「话说回来，我了解银莲妳的为人，所以我这老头实在不须在这儿多嘴。」

「噢，敬爱的大师，我心与灵深爱的父亲，」银莲哽咽地说，「千万不要这样说自己；无知如我，真正拥有的智慧少得可怜，但如果我不是很有福气，能生活在您的爱、仁慈、智慧保护的光辉中，那我在灵性、知性、物质上的修养都会更不足。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智慧教诲，您刚刚说的话会永远铭印在我的心里，永志不忘。我要如何表示我的感念，让您知道我永远爱您、感谢您呢？」

这时客人们正要离开，因为入夜了，戌时已近。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屋里只留下李文和、银莲与夜莺。银莲走入花园，静静地向直到此刻仍与她十分亲近的一切告别，她将永远不会忘怀。

夜莺的目光追随著她，看著她缓缓漫步，深陷于沉思中，双眼盈满泪水；她走到莲池前站定，再次轻轻抚摸那丝绒般的花瓣或花丛。

年轻人连忙取来一卷纸，匆匆写了起来。

李文和一动也不动，一语不发地看著两人，一会儿后才轻轻走向夜莺，等后者显然落下最后一笔时，他才开口问：「你写了什么，孩子？」

夜莺默默将那卷纸交给李文和，圣哲念道：

夜莺之歌

微风轻吹，
春雨飘落，
高耸大树伸展的枝叶间
一只鸟扬声轻唱。
樱桃树蓬勃开花，
田野上百花锦绣，
点亮了暮色的深沉忧郁
在日光臣服于夜色之前。
银月如钩
乘著天轮，星河不久将
现身并偷偷窥看
银莲，如今她正
告别一切
永远不再见的甜美，
当她投入爱人怀抱，
使他沉醉于自己的怀抱——
那天赐良缘使所有
鸟儿、花木，
星辰与月亮皆
黯淡无光；玫瑰凉亭
似乎也相形失色
在夫君以温柔怀抱
迎接她的幸福时刻。

大师将年轻人拉近，亲吻他的额头，沉默像祝祷一般，笼罩著这不久前才充满欢声笑语之地。

这是给你的花园

这里绚丽如满山鲜花，也如彩虹缤纷的根基，坐落在明亮辉煌的山丘上。

芬芳美丽的幸福预言家们：花朵的香气沁入尚未显现的道路，洋溢著狂喜的欢愉。

编织著甘露和空气，微笑的花朵轻轻点头问候彼此……

无论花朵在哪里盛开，都代表有天使经过。

噢，跟我一起来，小酌一口那美妙的花园酒杯。

夜莺的歌曲之一

第六章 怡园

破晓，阳光灿烂，李文和家里人来人往，井然有序地忙碌著。仆人朝四面八方轻手轻脚地跑来跑去，因为不久银莲小姐便将启程，在天子爱人的命令下前往京城。一辆金碧辉煌的轿子正停在大门等著接她，丝纱、旗帜、花朵将轿子妆点得华丽非凡。除了自己的随从与仆人外，护送银莲的还有骑著骏马的一队威武兵差与将领——那是圣上为了荣耀并保护她而派来的。穿著皇家色彩服饰的凶猛仪仗持鞭杖站著，不时便上前大声吆喝要官吏军民人等回避，不得挡路，否则死路一条！

艳玫、应柏青、舒同也各坐进一顶轿子，四顶轿子各有持旗帜与武器的一队特别仪仗队护卫。银莲的轿子有十六名轿夫，其他人的轿子则有八名轿夫。

仪仗队首是元帅的轿子，那位大人物的绯色官袍上佩有鱼符，是表示其官阶的印记。

百姓们站在自己敢靠近的最近处，一声不响地默默旁观。

这时乘客们陆续进入轿子，一行人很快上路；官差与仪仗们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喊叫。

他们走的那条路有一部分是沿著大运河兴建，由于天色尚早，乘客们还能看见桥梁高耸的拱门投下的一圈圈影子；这是好兆头，因为这一圈圈影子是幸运环，如果看见它们或坐船经过它们，就能带来天大好运。

他们行经多座有城墙的村镇，每座村镇外皆有城隍庙，守护著村民不受物质或灵性的灾厄影响。

最后，堂皇的宫殿、大庙、佛塔与其他京城建筑的形影终于在远方隐隐出现。但这时轿队走上了另一条路，最后来到一道装饰繁复的雕花大门，从高耸垛墙间穿过，垛墙上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有一座瞭望塔，塔里站满了武装哨兵。

轿子在这里停下，银莲下轿走进大门，进入名为「怡园」的皇家花园。穿过大门时，她停下一会儿，回头向艳玫和朋友们举手道别，接著他们的轿子便朝京城驰去。

然后，银莲缓缓穿过美丽的花园，随从恭谨得体地跟在一段距离之外，直到最后她越过如新月高高隆起的木桥，溪水如银铃般轻笑，闪烁著波光，在开满花的河岸间吟吟流过。她过桥时，随从停在桥的另一头守候，留下银莲独自一人，走进四周的万紫千红中。

皇家花园是如此辉煌万千，对她而言像是诸生命之主亲赐的天恩，化为芬芳的花草、绿树与灌木，回应著圣上在山东的泰山顶庄严的祭天仪式。人间再没有比这座花园更美好的地方了，大自然最美丽、最棒的花草树木在此云集，让她想起自己从李文和收藏的古代手稿中读到的一首典雅短诗：

伊甸园花开

石榴花盛开
点缀著晶亮的点点雨珠，
虫子在阳光下嗡嗡飞舞。
花与花相连——
仿佛伊甸园的纺织
在睡梦中织成了百花地毯
自从第一对人类的
天命预言的话语落下。他们
无法重返，双双
被驱逐到外界的黝暗中
那里既无玫瑰也无百合盛开。
但两人每天都可重获
一小时的闪耀天福
此时恩赐的甜美玫瑰凉亭中
另一种花盛开
化为善行，其成事是
以祂之名，力量之主；
伊甸园中的万花仰头迎接！

从树丛间可窥见瓷佛塔；门楼、人造山丘、巨大的湖泊与喷泉等，无不在阳光下闪烁。翠绿的竹叶对映著花丛及黝绿松叶。耸立的平顶夏屋和许多惬意的角落与藤架，赏心悦目；小溪轻快地流过，耀眼的艾蒿在一片五彩缤纷中盛开。菊花花床罗列，一入秋便绽放怡人的璀璨色辉；春日有桃杏争妍；冬日则有优美动人的白梅。罕见的上选杜鹃花品种俯拾即是，百花齐放地迎接夏日。

柳树随微风摇曳，灌木丛散发著甜香，空中盈满了芬芳。

紫燕乘著清风疾飞，优美地掠过树梢，或追著不可见的虫子飞入空中。黄鹂在蓊郁的绿意中忽而现身啁啾，在巢边忙里忙外。

这里立著几座献给四大元素的圆月窗厅堂，棕榈无声地沉入梦乡，复叶低垂，布下凉爽的树荫。

壮观的雕像前，牡丹绽放著五颜六色的光彩，满枝头的丰硕荔枝生著坚硬突粒的褐色外皮，引人垂涎三尺。

四季的花草树木不仅各有风情，即使在八大节庆期间，怡园的美景也令人心驰神往，仿佛春天在这里停驻——永不离开。

银莲走到一座大湖旁，涟漪下看得见金银鲤鱼，漂浮的红色花瓣几乎覆满了水面；对岸的花丛轻轻吹来一阵香风。

浓淡绿色持续对映著花卉的缤纷色彩，让银莲想起了李文和大师有一次曾说：「玫瑰美则美矣，也要绿叶衬托，才能充分显现出它的美来。」

这话说得再精辟不过；她想到自己的例子，心里十分感恩——本性谦卑的她明白，如果没有大师的教诲，她的美乏善可陈，一过季便会凋谢，大师唤醒了她内在更伟大、更有灵性的美，由内而外焕发著光芒，永不褪色。不仅如此——那种美将永远在她身上绽放，不论年岁，直到她与祖先重逢为止。这是人类真正且唯一的美，其余皆不值一提。

大自然的荣耀光芒在她周围铺展，绿绒般的苔藓与繁花似锦的草地泛著翡翠的绿光；星状茉莉相互交缠；紫罗兰的花眼如仙子美眸；金色的向日葵与水仙花丛仍闪著微小露珠的晶莹光芒；百合雪白无瑕，一如天使羽衣；世间哪儿还有这种仙境？

沉醉于梦境的银莲，就这样等待著她的金銮情人到来。

* * *

在这同时，艳玫、应柏青、舒同已抵达京城，到曾盛情邀请他们去小住几天的官员府上。

来到目的地时，众人发现一切早已准备好了，有人领著他们各自安顿妥当，或在府里的花园客房住下。主人本身正进宫办事，但他留话要客人穿好宫廷的仪式礼服，因为他很快就会回来，为著某个很特别的目的带他们进宫。众人都照做了，官员回来时，他们已准备好动身，于是众人再度上轿，前往目的地。

* * *

银莲看著飞舞在一丛玫瑰上的蝴蝶，这时她突然听见身后一阵窸窣声。一转身，看见身著金袍的圣上，她开心地惊呼并跑向他。

「心爱的，」他说，「谢谢妳能来到此地而不拘礼节；但我喜欢这样，我知道妳也是。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她芳心微颤地答道，「我奉您的命令来了，皇上。」

两人手牵著手漫步，朝著不远处的宏伟建筑走去。

两人都未开口，此刻的心意便已足矣。

他们走近宫殿时，一阵风骤然旋起，将数千朵香花卷入空中，从高处洒落在草皮与地面上；如一阵天恩之雨、一大群翩然纷飞的斑斓蝴蝶，花朵落在两人身上，仿佛大自然圣主赐予他们凝香之福，愿两人喜乐。

两人穿过镶金玉的门廊，走过一连串富丽堂皇的房间。

无处不摆满了价值连城的珍宝。

地上铺有五公分厚的顶级丝绒织成的金地毯，毯上绣著美仑美奂的彩丝图案。每个房间、每条廊道都是雕梁画栋。远处飘来轻柔的音乐，甜美悦耳得仿佛天籁。难以言喻的诱人焚香缭绕于室内各处，音乐声似乎逐渐近了，还听得见有人低声交谈。

皇上与银莲穿过另一个大房间，过门走上露天阳台。

走下阳台后，两人来到一处封闭的庭院，除了天子以外无人踏入过。

院子里有多只羽翼丰满的鸟儿，孔雀展翅开屏，鹳与鹤端庄地四处立著，黄金架上的鸟笼里有异国小鸟，或尾翼飘袅的大鸟，有些鸟的尾翼状如古琴。

精美的瓷制饰缸中，种有象征永生的绣球花；还有圣云花与扶桑花。花团锦簇，令人目眩神摇，而这些花永不凋谢。

这对爱侣穿过这片旖旎盛景，然后打开一扇金门，走入门内。

银莲被眼前金光四射的景象弄得晕头转向，但皇上拉著她前进，自己坐在金椅上，示意银莲坐在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

偌大的宝座厅里坐满了身分不凡的贵族，他们坐在铺著虎皮的雕花椅上，穿著华贵官服或金绣蟒袍。穿著宫中服饰的标致姑娘成排站著，仆人们随侍在旁，持手巾与扇子，让客人随时保持清新。

皇上进殿时，所有廷臣皆起身跪在龙座前。锣钟响起，皇上接受众臣请安。香雾飘升，仪式用的巨扇来回摇动。接著鞭子一声巨响，众人陷入肃静。

廷臣依礼向圣上五拜三叩。

然后，一名官员起身，代表皇上宣读，让皇上的话能远飏帝国各角落。

「历经最波澜起伏的数年统治后，」官员说，「寡人得天助建立了秦国，使其达到史无前例的伟大与威望，又兴建寺庙、宫殿、官楼与其他建筑，壮丽宏伟，前所未见，并将百姓从封建君主的奴役中解放，使其免受错误的无知传统与教条束缚。如今我国正迈向辉煌的新纪元，能有一位集智慧、慈悲、良善等诸般美德于一身，并拥有绝世美貌与魅力的夫人在旁，将是吾人的幸福与百姓的荣耀，她将以聪慧明智的忠告辅佐吾国的诸多伟业，并愉悦地陪伴在朕身边，珍惜两人独处的时光。因此，吾人祈求光之诸子指引何者当为，何者不当为，希冀迄今上天赐予的好运能延续，为天下人共享。」

那名官员后退，接著一位高官走上前来，他穿著礼靴，气宇不凡地昂首阔步，袖子在大扇搧起的微风中飘动。他是宰相兼左大臣，此外还有众多官衔，他与天子的私交甚笃。

「圣上万寿无疆，」他跪地叩首喊道，「微臣恭请吾王圣安。诚如皇上所言，您已使我国成为史无前例的伟大，皇上征服了我国最凶猛可怖的外敌，使百姓安居乐业，所有收成皆无比丰硕。

「上天已见证皇上的功绩，并嘉许您的大刀阔斧。上界祝福您，您的所有子民都同享福分。各族从四方异地来向您叩首，朝贡丰厚。您的金宫高耸入云，您的威望上达天听，您的玉都是举世绝伦的世界奇迹。吾人何其幸福，能共享这些独一无二的福气！皇民关系从未如此完美，圣上的恩典难以言喻。

「但如今还有一个更大的幸福与荣耀在我们眼前——我们也分享著皇上的福缘——那就是这位秀外慧中，才貌双全的银莲小姐，圣乎其名，我们万分欣喜，但愿皇上与银莲小姐的结合天长地久，坚不可摧，日月星辰将永远照耀在二位与天下人身上。

「吾人为圣上与新婚夫人献上我们最卑微的祝贺与赞美。」

前一位官员此时再度上前，宣读皇上的回答。

「爱卿，你代表众人发言，充满吉兆的赞美令我们欣喜。你的忠贞、义气，最重要的是你的友谊，令我们深深感激，心满意足。现在朕宣布国内各地大赦，周全侍奉我们的人，都将获得特别的报酬。」

接著皇上手一挥，便与银莲退朝了。

两人单独在内室时，他将银莲拉到身边耳语：「妳满意吗，爱人？」

「满意，我最亲爱的夫君。」她叹息著沉入他的怀抱。

* * *

在平凉府，李文和大师独自待在俯瞰泾河的楼上房间。他已经在那里坐著深度冥想了数个钟头，此时夜幕低垂，他的灵从飘浮的中域天界回来，如一片短暂的星云越过神圣以太，翱翔于其宁静天海的内部，再欢快地弯上至高的天福之域……飞入凡人所未知之处。

他重新调整他的灵性感官，使它们能再次运作于下界的显化肉身世界，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走向装有干净宣纸、砚台、毛笔的玉橱。准备好文具后，他坐在镶有珍珠母、象牙、黄金的装饰写字台边，台上刻有神秘符号，黑漆上彩绘著花鸟，四脚为银制。

他轻快有力地挥笔写下他在诸神所在看见的景象及其智慧教诲；他记下这些是为了后代的莘莘学子，这盏友善的指引灯，将为人类常有的疑问带来光明。今日这些神圣手稿的原始之美与光辉依旧完好无缺，本故事中提到的人物后代崇敬地保留著手稿；只要尚有人追寻真理之光，这份神圣遗产便将代代相传。它们构成了这个简单故事的基础，讲述了2160年前天朝帝国生活的故事。但愿这些纪录能传承下去，直到最后一名人类摆脱了人生罗网，看见玉帝统御下的天堂那一切神圣荣耀。

诚如大师所言：「祈求诸神赐予光，却又点亮蜡烛希冀发现真理，这是一种亵渎。」如果有人有幸读到大师的智慧，却又要从轻松读物中找乐子，求得一时的廉价快感，那他想获得更多智慧不过是痴人说梦。

大师写道：「诸神的纯白智慧是真正的光，恶人的黑暗罪恶则带来无知的阴暗；但如果给罪人一束光，他却不屑一顾，狠狠嘲笑，那种阴暗又更是罪大恶极。

「据说『文字伤人之深，非沉默能治愈』。如果文字真能伤人，那为浮沉苦海的灵魂带来抚慰的文字，就尤其价值不凡、光辉耀眼了。

「我们失去祖地的福佑，颤抖著忍受陌生人冷酷无情的对待时，就会开始珍惜我们所爱也爱我们的人发自内心（虽然绝少张扬）的温暖真情。」

「但我们人类是如此软弱，要如何及时理解这些真理，以免犯错？大师说：『评判比公正容易』，有鉴于此，他立下了评判他人的准则，即七大罪。

「他又说：『要彻底拥有智慧，就要在所有大悲大喜面前，保持心平气和，但真正的智慧需要时间缓慢培养，无法用揠苗助长的方式使其迅速成长。因此，我们必须耐心等待智慧在心智里圆熟，敞心接纳那始终在灵魂中熠熠闪耀的温暖之光，时时聆听这光中偶一传达的爱与启蒙的低语，沐浴在圣律的光辉中。』

「啊，这话说得对极了：对于那些不愿意听的人来说，一句爱的话语就像天使在恶者面前歌唱一样无用；但有一天命运会迫使他们聆听，这也是千真万确因为美德之声比虎啸更响亮的……只是到那时候，他们将狠狠受到教诲，那段路又长又陡，布满陷阱与坑洞。因此，请每日不忘实践美德，接受神圣之光与爱的灵魂都听得见。

「命运诸主让我们站在无分善恶的中性之地，眼前有三条路。一条通往存心之恶；一条通往蒙昧无知；一条通往智性知识，最后将引人成圣——如果我们愿意的话。我们该走哪条路呢？只有我们能决定——但一旦决定，命运就会插手，在我们走到底时，依我们选择的方向给予报酬。做出正确选择应该不难，因为当天恩的枝头挂满了美味的果子，有智慧的人不会徒手在地上挖洞，把指甲挖断，只为了找一只小虫止饥。只要伸出手将果子摘下，就能满足肚腹了。他也不会呆呆站在虫子与果子之间不动。能进入永生乐土的人，不会在物质与灵性之间犹豫不决。

「在阳光下，我们能确实看出自己要走哪条路，但只有一步一脚印地前进，我们才能抵达目的地。光是梦想是无法带我们前进的，因为在梦里我们坐拥巨富，平步青云，但醒来以后，我们有时却连住陋屋一晚的钱都不够！

「我们必须起而力行，依照智者的准则或聆听内心的领航前进。

「但如果我们的行动只受此引导或驱使是不够的，即使是低贱的蓟子种子也可以被风吹得上天，但它终究会慢慢地落回地面；因为被带著做的行动并没有任何功德。

「我们必须主动做出心智与灵性上的努力，以自己的意志崛起。那是冲破天界大门并获准进入天界存在之间的唯一之道！

「要谨记在心，时候到了人就必须前进，不要以为忽略这个事实就能让自己长生不死。

「我们要为了这不可避免的时刻到来做好准备，在心智里一点一滴累积自己或他人所努力获得的一切奥妙知识。

「也要记住，当十个人拿著桶子去取水，却发现水渠早已干涸而救不了火时，意志坚定的人却能奋力从火墙中开出一条路来。如果你无法一下子攀上巅峰，要谨记在心：当不成国王，也不需继续当拾荒者。

「保持纯粹完全的平和，能使你的内在自我与神合而为一。因为外在的清洁象征心智纯净，而内在纯净则代表人所能想像的巅峰，让他能感知到他的完美无瑕创造者。

「最后，当你以为天堂之路太陡峭高远，要记得区区蚂蚁也爬得上高大的橡树顶；虽然老鼠非使出十八般武艺不可，但最后终能如老虎般赢得尊敬！

李文和振笔疾书的那几个钟头中，夜莺从一个房间游走到另一个房间，或在前一夜银莲向所有心爱事物道别的花园中怅然若失地流连，年轻人完全不知何去何从，没有了两位贵人的陪伴，他觉得无依无靠、悲惨无比，最后他坐下，一吐心中的哀伤：

夜莺悲歌

妳走了，噢，赐予灵感的银月，
所有天堂皆垂头伤悲；
黄玫厅一片凄凉，
冷冷清清，杳无人烟。
没有妳，我日夜哭泣，
只能将妳的甜美藏入
心房；而我胸中搏动著
寂寞。
我徒然望进妳的镜子，想看它
是否留有妳亲爱的影子；
啊！万般皆逝，只余空虚，
再也没有倒影闪耀
映在那可怜的镜面上，它已死
因斯人已远；多少泪海
也唤不回妳——
仅留下脸颊那两行深深的
伤悲——镜中人
叹息，那镜子曾光芒四射
映出妳的倩影。
我踯躅于花园间，止步，
妳快乐的声音曾在这里回荡
如此甜美，连空气也为之欢腾。
我悲伤地在每条小路中寻觅
那朵金花，
光辉万千，娇艳欲滴
四处追踪妳美好的足迹。
但如今它们似乎都生出双翼，
随著妳的荣耀飞向世界；
我失望地仰天哭号；
辛酸泪淹没了我。
有时我希望妳所有的美
镌刻在我心上，
但愿能在平滑的镜中，留下倒影。
我胸中怀著
那银面镜子；
在再度涌上的泪水中我看见
妳的倒影
映在镜中；也许妳会多逗留
一会儿，抚慰
我寂寞的心。唉——
我的爱——我深深想妳。

年轻人小心等待墨水干透才收折手稿，他啜泣著回房就寝，在更高的清醒状态中做梦。

光之节日

在城市色彩缤纷的快乐光流中，让我们抛开烦恼，陶醉于少女玫瑰般双唇发出的欢笑乐音中；畅饮幸福之酒，将青春胸怀升起的悠扬歌声填满我们的灵魂。

翱翔火箭的雷鸣媲美锣鼓之声，叮当的钟铃和手鼓唤起舞蹈，而恶魔则逃离纯净的欢愉与喜悦。

一声开怀大笑胜过千次叹息，在纯净快乐之处魔鬼无法停留。

鲁盛的豪情洋溢

第七章 元宵节

大秦帝国的大街小巷，人们忙著为盛大的元宵节完成最后准备，因为今晚月亮一在天空升起，庆祝活动就要开始了，人间纸灯笼的点点烛火，将使天上的星辰黯然失色。

黄玫厅里，仆人们正七手八脚将璀璨的灯笼拿出来，准备在入夜后欢喜地放天灯。

但李文和、夜莺、李贺卢、褚喜年、赖葆，以及除了银莲及艳玫以外的其他姑娘们，都正整装前往京城，参加庆祝活动。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许可以从远处看银莲一眼。

人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不久他们坐进轿子，让轿子飞快带他们上路。

一行人前往艳玫与两位友伴所暂住的那位官员府上。他们获得热情的欢迎，并旋即得知了前一天的那场宫廷仪式，他们的三位友人目睹了一切。艳玫说，她收到银莲捎来的讯息说她很快乐，同时也向圣哲及其他弟子们问好。

艳玫穿著绣五彩的红丝长衫，艳光四射。裙上饰有金茎彩叶的百花，腰带有翠玉扣环，腕上戴著金镯子。额上有花钿，秀发和白皙的脸蛋旁垂著坠饰，头上则缀有许多珍珠。她的小鞋以绝美丝线绣著相思鸟，当她莲步轻移，便若隐若现。

那位官员周到地随侍在侧，四名歌伎正唱歌弹琴，以飨宾客。

艳玫俏丽纤秀，如屹立风中的一朵花，她低调地恭迎大师与其他弟子，他们也很快回礼。

官员邀众人到花园一游，并请大家赏光，留宿在花园中的客房几天。

庭园一侧建有很长的白墙，覆满一簇簇桃花，反映著艳阳，仿佛它们是水晶海滩上的数千片芙蓉石。

每栋客房都有名字，如翠鸟厅等，四周种满了盛开的菊花，尽管并非花季，还有如黄馨、白黄茶花、红花月桃、大夫红、海芋等著名花卉。所有花都高七尺，赏心悦目。

每个厅皆是如此，有诗情画意的名字，周围都种满形形色色的珍奇花卉。这是一座千娇百媚的天堂；客人们简直找不出话来表达内心的感动。

众人四处漫游时，主人走到一扇雕花屏风后，发现艳玫正靠著忍冬花架；她微笑并拾花丢向他。其他人不是没看到这一幕，他们莞尔地面面相觑，并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

桌椅已经摆好，仆人们端来各式小点给客人，官员和艳玫也加入众人。

珍酿与软糕及其他点心相继端了上来，主人邀请他们在花海中吃吃喝喝。花朵无言，但始终知道自己深受人类疼爱。

一条小溪蜿蜒流过花园，欢快地发出潺潺的美妙旋律。大树投下友好的阴影，大自然之美发出的光辉，正适合诗人们在笼罩一切的金雾中吟诗作对。

凉廊的栏杆漆成朱红色，对映著一丛丛柳树与玫瑰。一座名为「松风塔」的佛塔立在那儿，有时会有名作家坐在塔里，在周围美景的启发下完成杰作。还有一座「聆星听月塔」，那是一座雕木塔，以绿字写上了多首名诗。一座人造山的岩洞中有大理石椅，墙面挂有琴瑟笛鼓等各式乐器。

岩洞中可见一幅绿松石雕的典雅八仙图，背景树下的八仙仿佛正热烈交谈著。

客人在这片美景中享用点心时，几名舞姬跑进花园，在附近绿绒般的草地上整队，接著依迎春仪式跳舞，并在一连串象征性舞蹈后召唤土地神。

然后，舞群中有人敲了一声鼓；一听见这讯号，代表水精灵的一群新舞者便迅速进场。两声鼓后，木精灵也加入水精灵群中。三下鼓声，海精灵入场；四下鼓声，田精灵入场；五下鼓声，地精灵入场；六下鼓声，天精灵与风精灵入场；七下鼓声，山精灵入场。

最后，总计近两百名的所有表演者在花园合力跳舞，场面十分壮丽。

夜莺和其他人都起身观赏，著迷不已；李文和转向主人，以一贯的优雅姿态道谢。他说，就连这辈子见过不少世面的他，也从未看过这么盛大华丽的表演。

主人温文有礼地表示不足挂齿，但客人的赞赏让他迷人的口才与浑厚的嗓音透出一股愉悦。主人彬彬有礼，不摆架子，也让客人们感激又心满意足。艳玫浑身散发著喜悦的光芒。

众人又在庭园里四处蹓跶，尤其受水边吸引，因为数千朵玫瑰花瓣漂浮在银色河流的怀中，鱼儿在花瓣间跳跃，追逐著胆敢靠近水面波纹的笨虫子。蜻蜓停在空中，出神地轻轻震颤，带玫瑰色的纱翼迅速拍动时，金属蓝色的身体闪出一阵虹光。

「这片景色能引人进入灵性圆满的状态，最后全心沉入神圣冥思，抛却一切俗世利益或执念。」圣哲说，「这是与诸神所创造的奇迹相契合的真正且唯一的方式。欣赏美能使造物更靠近他眼前万物的源头。然后他就能抛开生命的表相；因为他会与那个源头融合，与神圣之爱的本质合而为一——那个本质就是至高神，因此它是不可知的。」

岩洞中响起了悦耳的琵琶声，不久夜莺的歌声扬起，唱著：

大自然的旋律

银白梅花绚烂地铺展
如草地生出一层雪白云朵；
番红花如白紫星辰
娟秀地点缀著田野。
雏菊欢喜地徜徉在翠绿花床中；
台子上的黄金花瓶
插满了纯白色玫瑰，银色
细条轻轻围绕著
叮当作响的杯身，使那阳光下的
珍酿充满银白的和谐光辉。

* * *

众人陷入迷醉，默然无语，连鸟鸣都止息了，仿佛牠们也沉醉在那隐身歌者的动听嗓音中。歌者继续唱：

噢，这有福的良辰，光辉的喜悦，
灵高高飘升并展开
美得销魂的天使之翼，
万分欢喜地升入空中，迎接
为脆弱的诗意之眼
揭开大幻象帷幔的
天神诸众；使先知在极乐中回航
返回源头，
远离凡人心智的巨大伤痛。

* * *

在场的高雅人类灵魂无不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大师开口：「天启之声再度响起。真正的诗人永远是名符其实的玄秘家——无论他本人明白与否。诗意之眼确实能穿透隐藏奥秘的帷幔，且所有艺术中都有真正的诗人，受神之子们的神圣启发，受灵魂内的火点燃，透过心智寻求表达；它向所有缺乏诗意异象的心智传递讯息，直到来自另一个心智的火花在他们内在点燃，让他们找到解脱尘世枷锁之道。」

「那么，」官员兴致勃勃地专注听著李文和说，「这是人类要通往天堂、寻求无上慈悲的唯一一条路吗？」

该来的终究会来，舞群离开后，主客便围在圣哲身边，聆听他的教诲。

「从过去、现在到未来，」大师说，「只要人类诚心祈求获得圣福，要通往天堂的方法很多。人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是感谢天界神灵们所赐的一切福气；遇逆境时耐心等待，在犯错并违背法则（只要用心研读，人人心中都铭印著这些法则）时请求宽恕，如此一来，当他因某些原因偏离正轨，仍能获得一臂之力，让他振作起来，因为诸神的耐心永无止境。竭尽所能地远离邪恶，就能保持心镜澄明，其他就留给爱心无限的光之诸子吧，因为他们很了解你的处境，他们本身也曾是脆弱的人类。

「这想法很引人入胜。」官员沉吟说。

「但非常真实，孩子。」圣哲回答。「如果人类能领悟到这个真理就好了，」他接著说，「那他们就会使尽全力去提升一切的善、爱与慈悲。如此世界便会马上转变为人间天堂，且现今天充斥的那些人狼、豺虎会躺在温顺卑微者的脚边，以其猛烈的意志协助同胞，而非毁掉他们。」

「世界真的会变成这样吗？」那官员问道。

「这伟大的讯息，」大师回道，「已传达了千千万万遍，而听到的人都获得了拯救。但才刚从阴影脱身而出的新来者，仍须从头接受教诲。真正的教诲永远不会有停止的一天，只要人类愿意随时接受教诲，它就应持续下去，但人要升入灵性界之前，都得在物质界这所学校学习这些硬道理。

「每段黑暗期之后，都会出现一位乐于牺牲自己的火炬手，为人类带来光明，而演化到一定高度的人都会好好聆听并跟随他。」

时间仿佛拍著丝绒羽翼般悄悄消逝，人类看不见也听不到，影子逐渐拉长了。官员察觉到这点时吓了一跳，他连忙请客人们随他进屋，奢华无比的盛大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宴席后，客人们各自回房著装，准备赴京城参加节庆。轿子带他们到城的中心后，众人皆表示希望走一会儿路，才能将街上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

月已升起，他们看见人群聚在四处林立的摊子前，每个摊子都闪著玫红柳绿的彩光。几百座拱门上挂著形状尺寸不一的各式灯笼。载著高官的多辆骏马马车穿过群众。隆隆的马蹄与车轮响，加上旁观者兴高采烈的呼叫声，一片欢天喜地。

如蛛丝般轻盈的灯笼造型雅致，有些肖似金莲银莲，有些做成美丽而巨大的佛塔，还有些形似含羞花、向日葵，此外还有献给妻子的灯笼、学生做的灯笼，还有僧侣、魔鬼、骆驼、老虎、螃蟹、鱼儿、蛾子、蝴蝶、蟾蜍或龙等造型的灯笼。有些绘有刘海蟾及其金蟾吞食大量珍宝的图像，有些则绘有孔夫子、月明和尚、吕祖、张果，或全真五祖、八仙、九夷、八狄及数千种其他人物；有严肃的、逗趣的、神圣的，也有妖魔鬼怪。

鼓声大作，钟锣响起，梆子声大到足以贯穿耳膜，融化大脑，化血为水。

姑娘们一排排手牵著手，展现她们的花容月貌，巧笑倩兮；手相术士忙著看相：托钵僧敲著铜钹，诵念神佛圣尊的仙迹传说；糕点师傅大声叫卖，捏面艺人把货品堆得高高的，并迅速捏出各种人物、动物、精灵、玩具，形象任君选择，一个只要几钱。

酒舖、茶肆与其他游乐场所的人多到满出来；银烛台上的蜡烛熊熊燃烧，游客的欢声笑语一刻不停。乐师与歌伎又弹又唱，久久不歇；到处都在放烟火，呈现花朵、鱼儿、仙佛、凶猛圣兽、日月星辰等绚烂不已的形状，将天空照得透亮。爆竹在姑娘们的惊声尖叫中大声爆开，烟火窜入空中，仿佛要穿透天幕本身；时间愈晚，喧声益高。

像支大灯笼的轿子来来去去，轿里的蜡烛照亮了轿上所绘的园亭山海、蓝天红云、茂林深竹或虔心向佛的场景，美不胜收。那光芒从透明的饰板穿射而出，让人人都欣赏得到图像的装饰之美。

种种景色热闹非凡，令人眼花撩乱。

官员带著客人们来到一间高雅茶屋，让客人在这不寻常的远行中歇歇脚，尝尝点心。

他们才刚入座，就听到某个难听的嗓音，向圣哲一行人打招呼，那个打躬作揖走过来的人，不正是我们的老友鲁盛吗？

「诸位好，尊贵的大师与朋友们，」他打开公鸭嗓说道，「这真是良辰吉时，在这里意外地碰上各位，又更是喜上加喜。」

李文和回礼，并向一伙人介绍鲁盛，说他是刚加入的新弟子。

其他人不禁暗暗忧心起来，因为他们不知道在这出乎意料的场合中，文雅可敬的鲁盛会有什么行为或反应。但鲁盛这回拿出了最佳表现，他急著展现出自己听了大师教诲、亲炙其身教后，已下定决心要端正品行。

然而，他还是忍不住问起了后来还有没有那位阴阳「大师」的消息。众人告诉他，那位阴阳师应该再也不敢踏入圣哲家门时，他满意地大呼畅快：「这真是太好了！俗话不是说吗？看到饥肠辘辘的鹳鸟伸喙，聪明的青蛙就会赶快躲回莲叶下。那位没教养、没胆识的『大师』根本不懂怎么文雅礼貌地谈话，这样不请自来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再闯进李文和大师那充满知性魅力的文雅圈子，打扰他博学多才的弟子们了，论学问，论地位，他们可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小人如今已学到如何向他的新大师与友人们看齐了，感觉像一条纯净的泉水流过花开遍地的田野；因为不是有人这么说吗？世上没有比水更具适应力的事物——水装进什么容器，就化为什么形状。」

应柏青悄悄在褚喜年大夫耳边说：「贼人自己回头是岸，就喊著要把其他贼人抓起来了！」

「的确，」对方说，「但无论如何，看到我们的新朋友认真向善，总是一件好事。」

「说的也是，」应柏青说，「想到那群满口诅咒或厄闻的低下之人，常常嘴下不饶人，如今却试著戒掉那种不必要的习惯，也算喜事一件。或许他深入理解人生与礼仪真谛的线香燃起后，日后能绽放出同情与善解人意的火光来。」

「那么，」鲁盛的师尊问道，「你此刻打算做什么？要暂且与我们一起待在平凉府吗？」

「不，可敬的大师，」鲁盛回道，「我要回乡去了，把身家变卖一空，见到宿敌便善意地与我自己握握手，然后祝福对方。在这之后，我希望到您的家乡做卖丝生意，如果可以的话，届时再向您求教请益。」

「说得好极了。」李文和说，「你的新店开张时，相信生意会很好，你的同窗也会光临的。」

姑娘们都认真地点点头，老爷们则说，他们会把鲁盛和他的货物介绍给亲朋好友。

鲁盛谢过众人，感激不已。

他说：「我开始明白了，如果我们不以端正的行为紧紧抓住幸福，那幸福很快就会溜得不见踪影，只留下痛苦为伴。曾经，我的志向是寻求才智，让我有力量摧毁敌人——如今我已原谅了他——但我领悟到，那种才智不过是愚昧，最后反而会毁了我自己，敌人则乐得逍遥自在，飞黄腾达！（虽然现在我也不该在乎这点了）品尝真正的智慧——也就是爱——好过以愚昧的仇恨噎死自己。」

在场的人无不为鲁盛鼓掌，因为这是他迄今说过最好的一席话，圣哲眼中闪著仁慈的光辉。

这时他们的主人唤来轿子，并说如果他们希望的话，他就带他们沿著宫殿旁的路走走，也许皇上与银莲会在那儿欣赏远方的烟火，那就有机会瞥见两人一眼了。

众人同意。告别鲁盛后，他们再度穿过欢聚的人潮，直到城市渐行渐远，乡间的宁静围拢过来，如一张安宁祥和的绒毯。

不多久，一行人就看见金宫在月光下闪烁，他们放慢脚步走近，最后停了下来，因为他们在一楼凉廊上发现了一对相互依偎的俪人，沉醉在夜的璀璨里。

两人发现轿子在下方停住后，探出身子看看来者是谁。所有人下轿，毕恭毕敬地静静下跪，这时银莲先认出了李文和的身影，后来也认出了其他人。

她欣喜地惊呼一声，转头看皇上，不久厚德过人的皇上便与他美丽的夫人下楼会见这群游客，他们一直跪到皇帝命他们起身为止。

银莲出落得更加光彩动人。她的脸如满月般完美无瑕，玉洁冰清，头上覆满了钻石、红宝、翡翠与大珍珠，一颗如蛋般偌大的蛋白石在她胸前的斑斓色彩中闪闪发亮。金凤凰发夹斜插在秀发间，她幸福得仿佛自己便是天后本身，甚至神圣有加。双方迅速而得体地问候，接著皇家伉俪询问众人一切可好，并表示能以这种意外的方式见到他们，真是太幸运了。访客们恭恭敬敬地回应，一会儿后，他们向那对璧人道别，皇上与银莲回身进宫时，众人才从道别时的跪姿起身，再次坐进轿子，打道回府。

但夜莺不见了，四处都不见他的踪影。

众人惊愕万分，但李文和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告诉他们不用担心。于是众人继续前行。

当万籁俱寂，皇家花园内响起了小夜曲的美妙旋律。正是那位年轻人的歌声，听起来犹如天使在至高天主的宝座前歌唱。

「妳听，」银莲的帝君夫婿向爱人说，并对心上人耳语道：

「夜莺迷人的歌声响起，

那甜美曲调，流泻著金黄色的诱人音符

乘著银月的银白光辉，

飘在树木与花丛的

梦中呓语里，那芬芳为微风送香，

风则热情展翼，使爱的灵魂飞扬。」

幸福的银莲之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