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李文和的教誨

作者：J. 米紹博士（J. Michaud, PH.D.）

版本：中譯本第二版（神秘學講堂）

日期：2026/02/14

僅作學習參考用途，不得販售

目錄

致獻

人物角色陣容

譯者註

引言 - 蔡秦，古代檔案的保管者

章節

1. 戲班子

2. 貴人

3. 敕使

4. 算命師

5. 最愛

6. 怡園

7. 元宵節

致獻

本書獻給可愛女士銀蓮的永馨特質

人物角色陣容

男主角

皇帝：始皇帝-天子

聖人：李文和

官人：應柏青

知縣：舒同

富商：李賀盧

將軍之子：賴葆

新弟子：魯盛

陰陽「大師」：王充

天才少年：夜鶯

* * *

女主角

銀蓮：李文和的養女

豔玫：銀蓮的妹妹

天籟

月華

紫藤

悅心

木槿

住持 • 官員們 • 弟子們 • 來賓們 • 歌手們 • 演員們 • 舞者們等等

* * *

場景設在：

杏花村的桃花客棧

涇河邊的平涼府

皇帝京城

怡園

皇帝宮殿

李文和的家

地點和時間：中國，大約2160年前

昆蟲的智慧

弟子問道：『誰擁有最偉大的智慧？』

『那些最有智慧的生物包括螞蟻、蜜蜂、飛蛾和蒼蠅。』

『為什麼，親愛的大師？』

『因為螞蟻是盲的，看不見邪惡；蜜蜂是聾的，聽不見邪惡；蛾子是啞的，說不出邪惡。』

『那麼蒼蠅呢？』

『蒼蠅有千倍的眼睛，可以看到大自然的一切善和美；因為在一切事物中看到善良和美麗，才是最偉大的智慧！』

李文和的一句格言

譯者註

本部作品的翻譯是一項基於對它的熱愛而付出的努力。一字未改，我的目標是盡可能地向讀者呈現逐字翻譯的版本。

裡頭的詩歌要轉譯為英文是最為困難, 但幸運的是它們採用的是自由不拘的抒情格律，這種風格在公元前四世紀引入了中國，從一開始就非常受歡迎，甚至比我們所熟悉的中國詩歌的簡練風格還受歡迎，後者更加難以翻譯成其他語言。

在中國的詩歌中，沒有類似的無韻詩，但是詩人的藝術自由是被容忍的。如果記得《沛文韻府集》這本押韻字典，其中蘊含著大約1500萬個最巧妙、最獨特的押韻組合，那麼大致可以想像出翻譯中國詩歌時所面臨的困難。這並非為自己開脫，而是在現有情況下盡力而為，最後的評判權掌握在尊敬的讀者手中。

本書的歌曲或詩歌在風格上完全獨特，與《詩經》沒有相似之處。《詩經》原本有超過3000首，在孔子的整理和編輯下減少到311首（稱為《三百》），它們涉及戰爭、愛情、飲食、舞蹈、美德、君主的惡習、苦難和幸福。

但這本書中的歌曲主要描寫了「天子」對他最愛的人—「銀蓮」的愛情，希望它們能夠得到西方讀者的喜愛。

在這個故事中，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被做了一些改動，但這只是為了使故事更緊湊。因此，我們認為有必要將事件發生的時間限定在六天內，並且為了實現這一點，往返京城的旅行必須在一天內完成——正如敏銳的讀者所觀察到的那樣，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因此，希望讀者能忽略這些不真實處。

任何一本中文書若沒有引言的話將是不完整的。這篇引言由古代檔案保存者蔡秦所撰寫，言辭有些直言不諱；但我憑借我對這位火爆但博學的紳士的瞭解，確定他對於「洋鬼子」的致辭，完全是源自對李文和智慧的極度熱愛， 以及他對那位偉大哲學家的崇敬，而非對白種人的實際憎恨。

在這方面，我想起了一本中國戲劇前言中的一句話，它說：『如果有人冒昧地稱這本書為淫穢之物，他在地獄中必定會被撕舌！』

庫所 (I. Cusur)

引言

給閱讀本書洋鬼子們的一個警告

作為中國偉大聖人李文和崇高教導的繼承者們，很高興能將神秘學知識首次公開傳授給西方學生，這些是這位受福老師智性與美麗的奇妙寶石，他收到所有之上和內在的諸神賜予的永恆祝福。

而你們這些無知的野蠻人，何其有幸閱讀這些如珠寶般的智慧文字和靈感之花， 由天界光之諸子所頒布的，他們居住在天界見著一切的永恆輝煌中，凡在閱讀和學習時不敬重這些超智性體的珍珠的人，都將永遠被封存在七重詛咒中；是的，直到那一天，深淵中的綠龍崛起，將摧毀這個罪惡、背叛和無知的低等居所！

關於此事，無比叡智和聰明的諸神之子李文和（崇高的教師和大師）本人制定了七項行為準則，或者是關於七個基本罪惡的七條聖潔戒律，這是絕不能被忽視或寬恕的；所有那些將有幸坐在大師腳下，吸取他偉大智慧的人們，應該首先深入研究這些偉大的規則，淨化他們卑微的心智， 以便他們在未來居住在靈之前，能進行自我覺悟、自我啟示和淨化； 如果沒有這種必要的準備，對他們來說，這些教誨只會像一個大山內部洞穴無照明的黑暗屏幕，他們將用塵土覆蓋的盲眼凝視著，並且腦袋裡滿是迷惑的蝙蝠。

要避免的七大基本罪惡是：

1. 無知 : 這是所有罪行中最大的罪過，因為它代表完全缺少了對於宇宙法則的智慧，這些法則是不可改變且神聖的。這顯示一個人無法掌握所有內在和外在原則，這些是在神的直接監督下由諸創造者制定的。它使人無法獲得任何崇高和高尚存在狀態的記憶；它給了心智一道永久關閉的門，彷彿這曾經是皇帝的通道，不再適合低等不值得的人踏上。

2. 唯物主義 : 那些只居於物質性的人永遠無法與崇高的靈性世界進行交流。他們就像是在泥中打滾的豬一樣，這給了他們自身乾淨的假象，只因其低等進化狀態而享有的—這不是進化而是退化。到了時間的盡頭，他們將被淹沒在原始泥漿中，並永遠留在那裡； 直到他們變成了泥漿本身。

3. 嫉妒 : 這種可怕的心態是卑劣者的特點。他們甚至比唯物主義者更為卑劣，因為他們嫉妒的傾向而增加了更致命的屬性。由於他們對他人的財產、才智和幸福心懷嫉妒，他們缺乏和諧，而和諧是進化的必要部分；他們內心沒有自由，因為他們被自己缺乏善意和理解所束縛。他們對自己的能力缺乏自信，無法達到他們以綠眼和斜視所看待之人達到的高度； 而且他們在本性上非常不平衡和背信棄義，不值得與其他人交往。

驕傲 : 這是一個完全不可饒恕的罪行，顯示了完全缺乏智性和無法欣賞諸神的仁慈。因為只有祂們才能賜予人類在愚昧中自豪的東西。不僅如此，而且他們沒有意識到，他們無價值的驕傲和為之自豪的事物，一樣都是幻象。因此，諸神有時會藉由奪走並完全摧毀他如此自負的東西，而嘗試最後一次引導這種犯錯的人 ； 他曾掌權的一切都將失去，如同來自北方的寒冷冷風一樣使他恐懼。

5. 憎恨 : 這是一種比嫉妒和驕傲還要低下的心態。憎恨之人將失去生命、平和和幸福。當他失去了這些祝福，他將如同一條在將近乾涸的河流中的魚，渴望著愛來賦予生命之水，由於他缺少所有人心中閃耀的友善內在太陽之光，因此慢慢窒息。直到他學會放棄仇恨——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並學會了不抵抗的美德，否則他將在無盡的烈火中燃燒，且此受害者將被持續灼燒而不會消亡。

6. 評斷他人 : 這是另一個可怕的罪惡，因為考量到我們自己也犯下許多錯誤，非常需要寬容，難道我們竟然敢去評判別人？

正義、法律和秩序在這個充滿經驗不足的人的世界中是必不可少的，但那是另一回事。評判和譴責其他人的錯誤——根據我們認為的他們的樣貌——僅有天界諸偉大記錄者才有此特權。

我們只能為自己的錯誤低頭以示愧疚，並祈求在最終結算時能得到寬恕，且我們絕不能試圖對他人進行評判，而是努力追求那種偉大的沈著，使我們在行為上找到正確的平衡點，這樣別人就不會對我們過分苛責。

7. 盲目 : 這是因為人類拒絕仰望從天界照耀而下的光明，它穿透中域並抵達塵世，居住著被稱為人類的低等存在。如果我們仰望並用崇敬的靈性內眼去看，我們將會得到信念、青春、目標、活力、專注、行動和成就，這樣我們就能夠實現我們被置於黏土外殼中的目的，這些外殼是由天界陶工的創造性才智和智慧所塑造的。如果我們不望向光明，我們將永遠生活在黑暗中，並不斷哭泣，希望得到一縷安慰之光 - 但是那時諸神也將變得聾而盲，如同我們在自己的頑固和罪惡中一樣。

這些就是貴人李文和的七條神聖戒律。對於遵循這些規則的人們，將會有智慧和美麗的異象展開眼前，這是一般人所無法想像的，若沒有適當準備、冥想和順從寧靜與神聖的戒律，即由我們所敬愛的老師與兄弟所確立的教導，他也無法想像這些異象。

所以要留心並順從，因為這是通往真正開悟和幸福的途徑之一。

蔡秦

古代檔案的保管者

論演戲

我們應該始終全力以赴、嚴肅莊重地扮演諸神賦予我們的角色 : 無論是偉大還是微不足道的。

當我們的觀眾凝視著我們的扭曲鏡像時，看到了我們的行為和聽到我們的話語， 彷彿我們的虛構的事是現實，而激情只是一個夢境。

讓我們的言辭如同充滿甜蜜的蜜酒，取悅味蕾，留下美好的餘韻；而那些喜歡醋味的人，就讓他們盡情沉浸在酸澀滋味中吧。

李文和的一句格言

第一章 戲班子

杏花村的桃花客棧裡，一片喜氣洋洋。人們穿紅戴綠，黃絲藍裙混入歡欣鼓舞的人群，像花蝶絢爛飛舞。

遠處可見一座靜美的寺院，名永樂寺，走近一看便會發現，那寺院莊嚴宏偉，位在一棵大槐樹下。

永樂寺的聖龕供奉著形象百變的釋迦牟尼，使他的名字永獲福報。

眾僧正愉快地拈寶香獻佛，使德澤恆久不絕；剛剃度的僧侶奉上菜碗與入口即化的香糕給來觀賞、參拜、冥想的來客。

大門邊，幾名僧侶搖著鈴，敲巨大的銅鑼或大鼓迎接訪客。

有些訪客走進廟旁樹下的墓地，燒紙錢給先人，或虔敬地獻上供品，跪著叩頭。

幾座精美的墓四周種著大松樹，圍有石牆，石牆中鑿有墓道通往墓室，墓室內可見碑亭與神道。

四處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祭祖器具、蠟燭與香爐——皆是純白的雪花石膏製成。

門碑記載著先人德行，縱橫交錯的樹枝下，擺有祭拜故人的各式菜碗。男子先上前對故人上香致意，其後是女子，樂師演奏著聖樂。

儀式結束、唸過祭文後，再燒更多紙錢與紙寶箱。此時幾名戲伶在旁邊的帆布棚下演戲給夫人小姐們觀賞，其他藝人則在另一處邊彈邊唱，娛樂老爺公子們。

幾位姑娘盪著鞦韆自娛，一旁還有其他娛樂。

一位面容尊貴的僧人坐在樹下，咚咚敲著木魚，大聲誦念經文。男男女女跪在他四周，祈求天地與三聖君賜福保佑；眾人的心願一定上達了天聽，因為上天連孤單的犬嗥也不吝回應。

寺裡有幾名新來的僧侶和來自雪山那頭的遊僧，其中一人躺在冥思椅上，其他人則誦唸經文；眾僧都聽命於大殿的住持。

大殿地上鋪有繡著獅虎戲球圖樣的精緻地毯。殿中央立著一張堂皇大桌，桌面刻有各類昆蟲，四周擺放著多張飾有蛇頭與游魚圖案的沉重杉木椅。

覆蓮狀的高足杯裡，盛著給香客的雪白酒水，人人傳遞著臘鴨、海魚、水果、香糕等各色碟子。德高望重的住持正與來祭拜祖墳的官人應柏青相談甚歡，他告訴那位官人，自白馬從印度帶來釋迦牟尼聖訓等經書後，那聖訓的光輝就傳布寺內，隨之傳遍天下，使三千世界變得聖潔。

寺裡若干地面鋪有金磚，樓梯是白玉精雕細砌而成，使這座聖院成為一座煥發光采的黃金屋。

永樂寺每日皆賜福於善男信女，信徒們也慷慨供奉金銀、食物、絲絹，其姓名則記入功德簿。

那位官人也喚來隨從，要他將一千兩及一籃玉石遞給住持。

住持謝過官人，並說聖典告訴眾人，單是善意便已是最高恩惠；慷慨布施自己的物質財產又更是善中之善。善莫大焉！

應柏青接著對住持說，他想索討一些符在家裡驅妖除魔，因為一名夫人久病不癒，似乎沒有一個大夫的藥方管用。

住持回說，他會派一名擁五雷之力的法師去看看，無論妖魔有多難纏，他都能幫他驅逐乾淨。人人皆知他精於符術，法力高強，任何病邪遇上他無不退散。

杏花村裡的桃花客棧，來客絡繹不絕，一班歌伎、樂師、舞姬正竭力以精湛的樂舞，將客棧化為永福之鄉。

客棧四周停滿了轎子，載著貴客來來去去，迎送一身綾羅綢緞的貴夫人或將軍們。

那天是清明節，客人們啜著金杯裡的荷花釀，坐在舞臺前的瓷凳上聆賞歌舞。人手一碗冰鎮過的李子與甜瓜、一杯玫瑰茶，空中瀰漫著菊花酒的濃烈香氣。

應柏青辭別住持後，緩緩步向客棧，一進門就發現有幾名客人是他的友人。

其中有名將軍之子賴葆、褚喜年大夫、知縣舒同、富賈李賀盧，他們身邊還有幾位年輕貌美的姑娘相伴，其中又以銀蓮姿色最佳，連皇帝本人也喜愛她，她和妹妹豔玫坐在一起，席間還有天籟、月華、紫藤、悅心、木槿等友人，個個明眸皓齒，但銀蓮豔冠群芳。

銀蓮的臉如花朵，熠熠閃著茉莉的光輝，渾身散發著香料、甘松、沒藥的甜美香氣，玉指下流淌著音樂，一回眸便能讓人沉醉在她的深邃美目中。她絕美如月色，高雅如百合。她的美麗如此絕倫，即便是一個盲人，也會在感受到她神聖振動的氣場時陷入狂喜。她的膚色如白茶花，玫瑰色雲朵在雙頰輕落仙塵，印下永久的天福。她嬌媚迷人的雙眸燃燒著靈魂的光芒，彷彿從中望出，閃著青春健美的火花。她挪步時端莊自若，如一隻漂浮水面的天鵝，豔如玫瑰，纖如青竹，體態柔美一如幼鹿。她吐氣如蘭，珊瑚色的雙唇一開，便是一連串悅耳動聽的旋律。

銀蓮就是如此秀麗動人，其他女子在她身邊莫不相形失色。

她和友人開心地形成一個小圈子，快樂的笑聲傳入空中。

他們彼此之間的情意真摯而強烈，因為她們都是李文和這位偉大聖哲的弟子，時常現身在他洋溢喜樂的屋子裡，在那裡恭敬並愉悅地聆聽聖哲的崇高教誨，沐浴在他的智慧陽光下。但如今，眾人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盡情表演的歌舞者與樂師身上。

兩名衣著華美的歌伎上前來，向顯赫的貴客們磕了四個頭，然後以手中的琴伴奏，唱出以下曲子。

三聖君頌

死

我大步沿著無聲大路走
低頭頂著刺骨冬風
三片枯葉隨風揚起
迎面飛來，又颯颯飄遠。

* * *

靈

我遊蕩於秋夜中
走入微光田野的露珠間；
明月撒下銀光，
三隻毛蛾拍動著
粉翅，歡快地旋舞。

* * *

生

我夢見銀蓮，甜美
一如身下的草地香
炎夏的金色陽光
引出那郁郁芳菲。
三隻麗蝶嬉遊
迎著南風的呢喃，如此歡欣
在我頭上飛舞
沐浴著芬芳氣息，匆匆飛離。
噢，銀花之女：
三聖君，三乘以三，
由死、靈到生
從時空的子宮躍出
放我們自由，
並指出黃金之路。

* * *

歌方唱罷，銀蓮便說：「你們太客氣了，小女子我要如何感謝你們？」

但褚大夫揚聲要人拿紙筆來，隨從拿來硯臺，他磨了濃墨，以漂亮遒勁的書法寫下那首詩歌，在他老練的筆下，字字句句皆如龍蟠，飛騰於花紋紙上。

官人應柏青下令將寫好的詩掛在牆上，以資紀念。銀蓮詢問歌舞女子如何稱呼，她們回說自己是金寶與花仙。她告訴她們，會稟告皇上她們的表現。

桃花酥端了上來，銀蓮拿繡花手帕遞給女子們，並給每人五兩銀子、兩箱瓜子。

一群婀娜多姿的舞姬緊接著登場，踩著一連串賞心悅目的繁複舞步，依神聖節慶的習俗，象徵性地表現出四季；她們也舞龍舞獅，獻給大自然與神靈之力。

接著，一個伶人扮成數百萬年前的第一個人類盤古，其後跟著天帝、地皇、人君，皆穿著錦繡禮袍。

然後是各種神明的扮演，所有先前登場的伶人團團圍著火的製造者祝融，即向星辰借火種給人類的火神。明瞭這故事有何含意的人，確實有一些智慧。

這時，美味的雞腦湯端上來了，然後是玫瑰餅與豆酒，再來是珍貴的金茶葉泡成的茶，其葉小如鸝鳥舌，以純淨的清水泡成茶湯。

接著是一齣模仿劇，描寫殷商始祖簡狄在前往祭祀女媧娘娘的途中，見燕子從天上飛來。她與妹妹相偕在玄丘的池中沐浴時，那燕子竟從口中吐出五色蛋，落在池邊。五彩表示人類五感的完美——若人類努力讓自己配得上這份神聖遺產的話。兩人為爭蛋激烈搶奪，但簡狄成功奪下蛋並吞肚，於是懷孕。

最後，一名年輕人彈琵琶唱了幾首曲子，美妙的歌聲與旋律，讓觀眾聽得出神。

知縣舒同問富賈李賀盧，他上次見到李文和大師是什麼時候。

「兩天前我進城到他家裡拜訪過，」李賀盧回答，「他身邊圍著一大群新弟子，都是不遠千里而來，他的智慧如福水般源源不絕地流出來。」

月華與悅心說，為了準備清明祭祖，她們已經好些天沒見著大師了；天籟與木槿也因家務耽擱而無法拜見大師。賴葆則說，早上他才剛見過大師，聖哲詢問了眾人近況。

「大師近來如何？」褚喜年問。

「很好，」賴葆答道，「興致高昂得很。」

「有什麼好事嗎？」紫藤問。

「一個來自遠地的新弟子讓他很歡喜，那弟子風塵僕僕來到這裡，提出了一連串複雜的問題；但因為他先前沒機會長久浸淫在大師的教誨中，所以聖哲謎樣的回答讓他如墜五里霧中。」

「他想知道什麼？」豔玫問。

「這新弟子的第一個問題是關乎他自己的死敵，那個人千方百計中傷他，誹謗他的名聲，用各種汙名無所不用其極地侮辱他。」

「大師怎麼說？」紫藤問。

「他答道：『保持沉默，那人愛怎麼叫你，就由他去吧。你反而能從中看清他，因為你在他眼中的樣子，在在反映出他自身希望掩人耳目的那一部分。他無法看到真正的你，因此如果你保持沉默，他將無法了解你。』」

眾人含笑，應柏青問：「那新人對這番回答又怎麼想？」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大師，」賴葆回答，「有如打呵欠到一半被石化的青蛙。」

「但是，」銀蓮說，「大師的回答確實簡單明瞭；那是家喻戶曉的俗諺，直截了當。」

「一個思維扭曲的人，會跟不上或聽不懂正道或直接的答案，」舒同回答，「這種人永遠都會把別人的話聽成別的意思。由於他們的本性扭曲，因而總會扭曲聽到或讀到的東西，好套進自己偏頗的邏輯。所以他們永遠也無法理解真正的事實是什麼。」

「大師又說，」賴葆接著說，「『你的祈禱應該總是祝願智慧之主們引導你的敵人走向偉大光明……』（『並墮入火焰，永不得翻身。』那名新弟子對自己叨念道）」

大家聽了都笑開來。舒同說：「慢得捉不住狐狸的人，只能聞到狐臭。」

眾人聽了再度大笑，銀蓮說：「有一次大師就說，我們從蠢材的敗筆中學到的，比智者的典範還多。」

「但我們也要記得，」褚喜年大夫說，「蠻族稱為孔子的孔夫子曾說：『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

「李文和大師有耐心多了，」天籟回道，「基於善良的心地，他常常以多種方式重複一個真理，也許最後弟子就聽得進去了。」

「是啊，」知縣舒同說，「他在自己的格言中說得很明白：『贅言無信。聖人為了讓蠢材多少聽進去一些而多費唇舌，是唯一可原諒的情況。』」

「這麼說來，任何能從頭到尾讀完《爾雅》的人，確實有機會變得很有智慧囉，」賴葆笑回，「因為他不僅『近正』，自己都成了雅言的標準了。」*

*「爾雅」意指「近正」。

「讀了多少字進去不重要，」李賀盧說，「重要的是能否融會貫通。」

「只有如我們的大師或老子這樣的聖哲，才懂得如何融會貫通，帶給我們啟蒙與智慧。」紫藤說。

樂師又開始演奏，這次是以琴瑟、笛和雙笛為歌伎伴奏，歌伎也同時撥弦並拍擊紅象牙響板。接著舞姬入場，二十名舞姬依序跳了觀音舞、邪鬼舞、彩裙舞。

客人們心醉神馳，讚不絕口，贈予表演者各種珠玉髮飾、銀兩、帕巾、項鍊等。表演者說自己擔當不起，不應收這些重禮。客人則回說不過是小禮，他們大可轉手送給客棧跑堂。雙方多次鞠躬行禮後，客人離開客棧，到外頭欣賞弓弩、鐘鑼、喇叭、吹箭、棍棒等表演，還有矛棍比武，比武者花招百出，令人目不暇給。

另外還有馬術表演、造形千奇百怪的風箏表演、羽球表演和諸多戲法。

從販夫走卒到高官顯貴，各行各業皆躬逢其盛。

士農工商無不在場。也有一些顯赫的世襲貴族， 他們受到了遠祖光環的庇蔭，但本身沒有任何特權。多位官員也來了，他們的地位較高得多，因為中國官僚的地位可比西方貴族。有些人有資格穿黃袍，有一人甚至繫了黃腰帶，現代的滿清後人也會如此穿戴；還有一人則繫紅腰帶，說明了他是皇室的旁系親屬。

老友們在闊別多時後重逢，相互打躬作揖並祝安。有些老爺夫人們抽著菸，裊裊芬芳混入了其他夫人的香衣飄出的怡人氣味中。夫人們的衣著色彩勻和，密密刺繡著玄妙圖樣。女人們戴著金蝴蝶、人造花、珠寶等精緻頭飾，並以珠網網住秀髮，姣好的臉蛋塗著胭脂，眉毛細細畫成秀氣的彎月。上等人家的男男女女戴著一串串閃耀珠鍊。那幅幸福美好的燦爛景象不摻任何雜質，不受西方蠻族的詭奇發明摧殘，而今日蠻族竟敢聲稱自己是「文明」人，真是厚顏斗膽！因為就在這群男女老少歡喜過節的時候，白人蠻族們還在茹毛飲血，生活在密林或岩洞中的無知雲霧裡；他們獵殺無助的小動物，也在狼熊追逐下奔命。

上述場景出現在中國內陸的江蘇省，杏花村就位在涇河邊距離平涼府不遠處。

每逢大型節慶，例如新年、元宵節、天燈節、端午節等，村裡或鄰近的京城就會有慶祝活動。時值中國第一位用「皇帝」稱號的秦始皇統治的時代，他定都咸陽，建有宏偉的咸陽宮；為了讓無知的白人蠻族清楚掌握時間，那是在西元前二二○年。

秦始皇的宮殿深受人民讚嘆與欣賞，他也是廢除封建制度、為百姓帶來更多個人自由的第一位皇帝。他在帝國各處廣築道路，興建大運河，建造了許多美觀的官樓堂殿。他也是驍勇的戰士，長城就是由他起建。上層階級對他的諸多革新感到不滿，但又無力抵抗他強大的意志；不過，文人與讀書人卻大多欣賞他的治國本領。有文人不喜歡秦始皇，是因為他曾下令焚毀所有過去的史書，因而造成四百六十名儒生因不從而喪命。其中許多人將史書與其他書籍藏進牆板中間，或以各種巧妙的手法藏起來。然而，秦始皇打定主意要讓中國歷史從他在位時期起算，而他也確實以多項偉大功績證明了他的不凡。

他在位時的創舉之一，是發明了書畫用的毛筆。繪畫在當時是作於絲、木簡與絲棉紙上，今人所知的紙要到西元一○五年才由蔡倫發明。秦始皇時期，釋迦牟尼聖訓剛傳入中國，在一些寺廟中傳誦或奉行，而其中一座廟就位在杏花村附近。但秦國並未奉之為國教，直到漢明帝時期（西元五八年至七六年），一回他夢見金人，而那金人就是釋迦牟尼本尊。孔夫子與老子的教誨拙著實流傳甚廣，但在兩人的時代以前，中國百姓多信仰天帝，祂不是人類的創造者，而是永遠不忘賞善罰惡的偉大存在。祂不要求人敬愛或尊崇祂，但如果人希望獲得天帝垂愛，可以祭拜供品並祈求上天恩賜。沒有魔鬼來引誘人類，他們也不相信一生正直的人死後便能入與神融為一體。這位天帝又名「天」，在口語中與天空同義，後來又稱為「上帝」，也與「天」同義。但「上帝」被視為人格化的神，而「天」則是抽象的存在。「上帝」會走路，會說話，會享用美味的供品，會聆賞獻給祂的音樂舞蹈，甚至會在戰事中選邊站。「天」則不沾塵世，置身在凡人無法參透的威儀中。但其實兩者正好代表著兩大不同原則。

後世又加入了對日月星座的崇拜，也崇拜五大行星。他們也敬拜較大的星辰，如壽星，他們認為壽星星君就居住在壽星上。

大地本身也以土地公、河神、山神等樣貌獲得人們敬拜，風、雨、熱、冷、雷、電等各有其神明特徵。舉凡門石、院子等家屋各處，無不被認為有守護靈寓居在內，施加著善惡之力。

老百姓的信仰大抵如此，但還有通曉偉大真理的聖哲們，如孔夫子與老子等，李文和大師也在這群聖哲之列。他和身邊的人行事較隱密，在他自己的弟子和部分友人之外，外界對他本人或他的智慧所知不多，甚至一無所知。

事實上，即使是如孔夫子和老子等著名的偉大師尊，對彼此的認識也不深。老子雖然和孔夫子交談過幾次，但他並未把孔夫子當一回事。另一方面，身為務實的哲人，孔夫子則對老子的玄祕思想印象深刻。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相較於觸及更高層面的真實與神祕智慧、從其啟發中產生的信息，務實或世俗智慧不過是愚昧。

這並不表示我們要貶低孔夫子真正的偉大之處。他的許多思想與話語是真正受到啟發的，他對人的言行舉止提出的規範，顯現了真正的世俗智慧：「人之行，莫大於孝」等教誨，沒有什麼好被非議的。他說得很對，所有美德都源自禮。他也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還有「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

（但李文和大師說，最後一句提到的哲人，他真正靈魂或靈會勝過物質身體，並永恆存在。）

孔夫子也說，人們問他何不寫下自己的教誨時，他答說沒這個必要，因為他「述而不作」。

在這同時，他也從不宣稱自己收到了上天的啟示，這證明他智力過人。最後這句其實有雙義，而哲人看得出其中的隱義。

孔夫子最好的名言之一是：「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

他進一步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李文和大師補充說，這是因為人內心蘊含著諸神的智慧——只是要懂得如何去接觸那種智慧）。

孔夫子還說：「未知生，焉知死？」

從這句話可看出他遜於偉大神秘主義者的地方：因為後者既知生，也知死，知曉兩者的本貌。

因為這點，李文和說：「真正的聖哲永遠是快樂的，因為他明白萬物運行的法則，且在四處看見天道。」他接著說：「不要看重身外之物——那不過是幻影。不要看重世俗的教導——那不過是空泛的愚行。不要看重階級或財富——那不過是頭腦空空者的食糧。但請務必傾聽內在靈魂中響起的智慧之聲。只有那才可貴。」

應柏青與友人們緩緩朝寺廟走去，見到住持後，住持告訴他，自己在祭壇為應柏青一家誦念了多篇經文。他接著說，如今已過了三晨九轉，他已做好敬拜玉帝的必要準備，祈求玉帝賜福，帶來恆久的繁榮、健康與活力。他也進行了天地二十四拜禮，十二拜榮耀諸神，另外十二拜給應柏青的先人。

一陣轟隆隆的鼓聲響起，住持請應柏青等人隨他來到祭壇前。

他身穿深紅色祭服，上面繡著表示位階的五彩標記，並繫一條鑲黃金珠玉的犀牛角腰帶。

他們來到祭壇前，一名紫袍誦經人開始大聲誦念祭文，祈求上天賜予應柏青一家福氣與平安，尤其是那名微恙的夫人。然後，住持代表應柏青誦念禱文，提到他對天如何虔誠，對過往福分心懷感恩，還有他想供奉的各式供品，以此祈求五福臨門，天賜恩德。最後他說：「弟子敬獻一百八十禮，祈求萬能的道能助我的祖先們引上生命之道。請慈悲的接納弟子祈願，賜福於全家。我祈求三界的輝煌，並迎接萬天之主的車輛降臨。願祂賜予弟子全家安祥平和，長長久久，四季和諧豐收。弟子以道之名，行榮耀之路。」

在早期，釋迦牟尼聖訓與老子思想就是如此融於一爐。

諸多祈願、符咒、狀紙遞了上來，應柏青在紙上署名並上香。隆隆鼓聲再度響起，發出千獅怒吼般的巨響，聖樂奏起時，住持換了另一身繡有五彩的深紅色祭服，並穿上紅鞋。接著他手持象牙法杖，站在祭壇前恭迎神明降駕，此時兩側響起鈴聲。

不久，一張大桌擺滿了上好酒食。有人將一張驅邪用的黃絲紅字符咒遞給應柏青，符上寫著「天帝云」，以及「長壽、健康、活力」。然後住持與來客們坐下享用山珍海味。住持對應柏青說：「這是第一段準備，明天那法師會依約去造訪府上，驅惡逐魔。」

應柏青謝過住持後，眾人離開寺院，這時應柏青說：「這位住持是為非常博學和聖潔的人。他在印度研習佛陀的法則與聖訓多年，後來渡過流沙河與黃道海返此國。這裡如他一般的僧人不多，但釋迦牟尼聖訓一定會隨著時間開枝散葉，新宗教將在天子的帝國找到沃土。」

「我們的大師李文和也這麼說，」豔玫說，「大師的許多話語都是來自佛陀典籍與教義，不過他的弟子說，我們的大聖哲也透過佛陀的話展現自己的智慧之光。」

「但我們不應忘記自己的同路人老子，」月華說，「他對『道』的種種教誨，就和其他教誨一樣崇高。」

「不過，」李賀盧插嘴，「我一直很欣賞李文和能以睿智巧妙的方式，引導學生走向光明，獲得適當的理解；他實在很人性化，打個比方，他就不像孔夫子那麼嚴厲。」

「他對無知之人較有耐心，」賴葆觀察道，「孔夫子說過，『不學詩，無以言。』又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李文和只提過後面這句，而我們都知道，他認為前一句表現出的不寬容，不符合一位真正神祕主義者的氣度，不過他從未親口說出來就是了。」

「這倒是，」褚喜年大夫說，「他也推薦我們讀《書經》、《易經》，還有《禮記》，都是儒家經典。可惜皇帝下令焚毀了《樂經》，恐怕古老的樂風不久就會失傳了。」

「我們實在都應好好研讀《竹書紀年》的歷史記載，並懷著對我們祖先成就的敬意。」知縣舒同說。

「小女子以為，既然還有幾個鐘頭才入夜，不如我們趁此機會去拜訪一下大師如何？」天籟說。

眾人附和，整個隊伍走去了他們停轎處，轎子由侍從和護衛的士兵看管著。他們上了轎，持棍的兵差跑到隊伍前大喊，要旁人讓出一條路，隨從則走在轎子兩側。

轎子後方跟著一群隨從與騎馬兵差，一行人浩浩蕩蕩，像七彩繽紛的花舞盛宴。

有些百姓認出了知縣、銀蓮等人的旗幟，便安安靜靜地跪在路邊。他們就這樣一路駛往城裡李文和的住處。

仁慈的智慧

一個仁慈的人是神在塵世上的代表。傳播智慧就是獲取智慧並居住在平和之中；因為在真正智者周圍，有一種造福他人的奢華成形可見。

誰有聽說過一個好鬥的貴人嗎？相反，他親切的鼓勵那些疲憊的塵世朝聖者，並且他的名字永遠地銘刻在他們的心中。

我們無時無刻都能對別人行善；每一個善行、每一個善言、每一個明智的教導，都是對神靈的奉獻，是對神的崇拜。

李文和的一句格言

第二章 貴人

不久，一行人來到平涼府城牆邊，穿入城門，城門兩側的瞭望塔繪有鮮豔的紅、綠、藍色。

街上擠滿了各種小販匠人，所以他們不得不慢下來。剃頭匠帶著隨身工具到府服務。姑娘們賣熱水給人洗臉，賺幾個小錢，並提供肥皂與毛巾。轎夫們忙著跑來跑去。此外還有算命仙——看面相和生辰八字來判定你的運途︰不管你付的錢是多還少，都不影響他們對命運好壞的預言！還有幫人代筆的人，為「無暇從事這類低下行當」的人捉刀寫一手美麗的書信。還有廚子，他們用幽默口吻或順口溜喊出他們的著名菜色，吹捧自家的湯、板麵、炒栗子、粥、糖葫蘆、豬肉餃子沾酸辣醬有多美味，還有各式各樣的包子與可口軟糕；形形色色的米飯與米製品；豆腐；夾餡紅棗還有其他點心，多不勝數。街頭有歌伎和樂師，唱著美妙或刺耳、哀傷或歡樂的歌，唱出了愛與戰爭，以及自己從經典篇章中取材或憑空想像的其他人間悲喜。許多人匆忙地來來去去，為生活奔波。

一行人不時得穿過漆成朱紅色的門，門的兩側是不同城區；他們就這樣在小路窄巷中彎來繞去，最後來到李文和的府上。

眾人走進黃玫廳，發現可敬的大師正在他主人的座席上，深陷於冥想，靈魂飄入中界。於是他們滿懷崇敬地等著他回降低等的人界，意識到他們微不足道的存在。他們坐在客人的座席上，一旁還有幾位弟子，皆一語不發，敬畏地看著師尊。在這空檔時刻，訪客們照例欣賞起了這間他們多次聚首的堂屋裡的家具陳設。

金鼎上擺著精緻的青銅器，玻璃櫃裡展示著皇璽印、玉香爐和千奇百怪的罕見古物。牆上掛的異國鳥獸標本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從牆上走下或飛走。四處懸掛著代表祥瑞的鳳凰圖像、永遠象徵著智慧的獨角獸圖像，凡是聖哲起居或現身的地方皆有這類圖像。此外是刻著深紋的紫檀木家具和澄澈的翠玉家飾，屋頂的飛簷造形典雅，色彩生動地描繪著神仙與神獸。金龕中立有一尊慈悲聖母形象的精巧觀音像。磁磚與鑲嵌地板光可鑑人，氣宇軒昂的紅綠神龍在瓷磚光輝的襯映下，盤旋於汪洋之上，追逐著生命的金珠。黃玫廳的不同角落擺放著刻紋木屏風、銅器與瓷器。屋裡其他部分則採用中國習俗中的常見隔間，所以連第一次來訪的生客，也能清楚知道不同場合要進入哪個地方。

這群友人到訪時，在場弟子中有一位前文提過的新弟子，名叫魯盛。要說他風度翩翩，令人易生好感，那會離事實甚遠。他臉上始終帶著俗念的表情，會在最不當的時候幻想出神。對於其他可敬弟子的莊重自持與沉默，他似乎感到不耐與焦躁不安，且手腳沒個安穩，藏不住心思似地鼻子咻咻出氣，像砂紙一樣沙沙作響。他試著與左右的人小聲談話，但他們都明擺出意興闌珊的樣子，始終默然不語。

最後，大師微微動了動，漸漸地從他崇高的冥想中回神，並靜靜盯著四周的人。

所有人依禮磕頭數次，聖哲也適宜的回禮。

接著他開口，聲音宏亮如金鐘。

「願平和降臨你們身上，因為處在平和中的心靈永遠不朽。」他說。

魯盛如水壩突然潰堤，再也止不住怒水傾瀉，不帶絲毫敬意地脫口而出：「當一個人面對敵人始終甩不掉的惡意與厚顏無恥時，例如用最讓人忍無可忍的方式誇大一切——腳明明是放進深僅一尺的池子，卻說激起了十五尺高的水花——你要如何除掉這種令人目瞪口呆的騙子呢，李文和大師？」

「在這樣的人面前應該保持謙卑，」大師回道，「因為謙卑是少見的智慧，只有少數人才能理解並擁有它。不理解它的人對於對方的和藹感到困惑；而謙卑的人則一笑置之。」

「哈哈哈，」無知可笑的魯盛無所顧忌地大笑，沒有半點優雅愉悅，他的笑聲聽起來像要破不破的堅果般吱嘎刺耳。「謙卑是嗎？對你的敵人？」

「是的，」聖哲回答，「能隨時隨地保持謙卑的人，不僅能把持自己，也能令智慧不足者折服；因為最高形式的管控就是自律。」

魯盛就像自行走入火堆的乾樹枝般莽撞地辯駁：「那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就該任敵人為所妄為，他要怎麼侮辱就怎麼侮辱，沒尊嚴地保持謙卑就是了？聽起來像個膽小鬼，不夠有為。」

「真正的智者以『無為』便能達成一切。」大師回道。

「怎麼可能？」魯盛大吃一驚問道。

「因為行為會破壞本身的樣貌。『無為』則能憑靈而有所建樹。每個行為都會改變原先的某樣事物。因此，這種行為造成的變化會改變先前的狀況，使它變得再也不一樣。行為破壞了某樣事物。或者說，行為會召喚出本來不可見的事物，藉由填滿而破壞了開放空間，使其被某樣事物占滿，那種開闊感失去了，或到別的地方去了。藉由『無為』，我們能在靈的協助下打造靈性情況。靈是真正的實在，無法增一分，也無法減一分，但我們能用這同樣的靈在靈性上創造，又不會破壞任何原先的事物。不過，若要憑靈來建造，那就需要『無為』，因為靈是無法在物質意義上行動或被激發的。」

這番話應會使出言不遜的魯盛噤口才是，但那僵腦袋仍深陷在想像中敵人的種種不是裡，惡念翻騰的他激動地說：「希望地獄犬從後頭跳起來咬他，惡虎從前方雪山衝下來撕裂他；但願國土邊界的守護龍把他團團圍住，噴火燒死他！」

因為魯盛不雅的言行，其他正規弟子逐漸感到自己所有愉悅和崇高的情感都消失了；這完全有異於他們平常寂然的沉思，有著出身良好、溫文儒雅、平靜明理的內在涵養。

其中一人說：「這種大剌剌講粗話又不知節制的傢伙，實在給不了有教養的人什麼知性上的滿足。」

「這人說話不經修飾又沒禮貌，真叫人受不了。」另一個人說。

「素養也太差了，冒失粗鄙得讓人無法忍受。」第三名新弟子說。

「沒錯，」第四個人大聲說，「對大師太不敬了！」

「願天上落下大彗星，用它的尾巴狠狠鞭你們一頓！」魯盛不讓步地叫道。

「有些人既不機靈也不圓滑，所以就算是和沒心機的兔子交談，他也忍不住要提有隻飢餓的蟒蛇正等著吞掉牠。」又一位弟子說。

銀蓮等人默然不語，只是興味盎然地看著這段智慧不高的應答，聖哲則半閉著眼聆聽，深深望進每個說話者的個性。

然後他靜靜開口說：「展現自己美德的人，實無美德可言；稱自己聰慧、有修養、知禮、悟性過人的人，也不比豬玀文雅多少，而豬玀是完全不聰慧，無修養，也不知禮的。」

新弟子紛紛抬起頭來；因為雖然魯盛的舉止像猩猩般粗魯不文，但他們知道自己也有失莊重與包容心，竟然氣不過而脫口罵人。

另一方面，魯盛既欣慰又不解，李文和斥責他人時，他當成是對自己的一大恭維。他一臉凜然，表情透出一絲滿足，因為他以為聖哲對他的敵人發怒，表示是站在他那邊。

然而，大師已看透他的心思，於是轉向魯盛，一針見血地說：「孩子啊，自以為是不過是一種道德和靈性上的浮誇；就像虛偽之人戴著道貌岸然的面具。」

但遲鈍又不知畏懼的魯盛，不帶半點高度悟性地說：「餵飽我的嘴的人是我自己，所以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所有人聽了哄堂大笑，但李文和回道：「這證明了你相信有所謂的自由意志存在。但我希望你知道，自由意志不過是感官的幻象。孩子啊，偉大法則統御著一切。這不是宿命論，而是事實。因此，要依天順理。就你的情況來看，你持續違反著不仇恨的法則，也有違愛、謙卑、禮儀的法則。誠然，這些都是人造的律法，但都是源自善感溫厚之人的高雅胸襟，他們受到啟發而樹立的。因此，它們也是源自於天道，且人人的言行舉止都應努力達到某種程度的禮。你應該敞開心胸，接受『善』的影響，而非像現在一般，受暴戾左右。倘若你能如此敞開心胸，就能體會到某些寺廟產生的效果，那些寺廟的大門會在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敞開，讓小鬼逃走。就你的例子來說，這些小鬼都是因為你放縱的思想，而給予了它們一個在你內心中安身之地。要記住，光明與黑暗的領域南轅北轍，各有不同日月。但黑暗領域的日月發出的是有殺傷力的慘淡光芒，而光明領域或天界領域的日月，則能賦予生命。也要記住，梟是黑夜的象徵，牠在黑暗中呼喚同伴。那可怖的叫聲令所有小生物心驚膽戰，因為牠們認為那是死亡之聲，悄悄鼓動雙翼飛來。你的志向是與死亡和黑暗的領域相契合，還是與生命和光明相契合呢？」

這次魯盛沉默了，不安地動來動去。不僅是他，聖哲莊重而親切的姿態也讓所有人如醍醐灌頂，有些新來的弟子儘管困惑不解，仍表現出了極高修養。

「博學的人啊，我們能追隨您的不凡腳步，倍感榮幸。」一名新學生說。學識與見識兼備的學子們圍在他身邊，他們都沉浸在李文和磁性影響力中，正襟危坐地接受他的知性修養引導，而他則以寬容的幽默接受了諸多當之無愧的讚揚。

「對於萬物，我們的所思所為永遠要慈悲為懷，」李文和繼續說，「行善是在清償舊債——不然就是為未來積德。」

「親愛的大師，慈悲為懷算是真正的功勳一件嗎？」新弟子問。

「獲得功勳就和其他一切一樣，不過是無用的幻夢，」聖哲回道，「因為除了智者，誰能來衡量功過呢？又有誰知道，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那麼不可能明白真理了嗎？」銀蓮問。

「孩子啊，大自然是掩蓋真理的大帷幔。在大自然中，一切都是好的，一切也都是壞的。因此，好壞都是自然。這是一個真理。宏大的真理何其簡單啊，以至於沒有哪種『俗世』的智力能通透掌握。」

「那麼，」魯盛得意洋洋地說，「我就沒理由為自己態度不佳而感到丟臉了——因為那再自然不過！」

「不是這樣，孩子，」聖哲回道，「一會兒前我才在你心裡讀到了高尚的意念，但這會兒你又走偏了。恨意是一種心智自殺，因為懷恨的人會耗費自己的精力，削弱自己的才智。有智慧的人從不懷恨，只會憐憫作惡的人。因此，他在智慧中從對手的惡行與惡念耗費的力氣中汲取力量，他的心智與活力隨他的容忍力量而拓展。也要記住，作惡多端的人，最後一定會在陰間找到永恆的歸宿，與他的同類為伍。在那兒，他就知道真正的惡意是什麼了。」

但充滿虎一般的頑強意志與執念的魯盛還口：「當鐵鎚不是好過當鐵砧嗎？」

「這麼說真有梟的味道，」聖哲回道，「但剛剛才提過，追隨梟聲呼喚的人會置身於無知的黑暗中。」

「不過，」好辯的魯盛說，「太謙卑也不好啊，把自己變成了穀皮的人，會被兔子吞下肚了。」

李文和聽了微笑說：「所有人皆是傻子，而傻子只有在知道自己是傻子時才有智慧。其他人則繼續是傻子——而且傻得可以，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傻。另一方面，在愚蠢中快樂的傻瓜，過早地使他變聰明反而是殘忍的。與其讓他當悲慘的聖人，還不如當幸福的傻子好。」

魯盛極其努力的想重現他的小聰明，提出讓人心服口服的辯解，但他提不出來，丟了大臉，也讓眾人大樂。

那些期望一個泥屋能成為偉大貴族的家的人，不是極度虛偽的表現嗎？同理，在魯盛無足輕重的泥身之軀上，若希望居於其中的心智有崇高智性，簡直是不可想像！

豔玫打趣地問：「師尊，那真正的幸福是什麼？」

「自負的人就像一隻瞎孔雀，明明羽毛掉光了，卻依然昂首闊步，暴露自己光禿禿的醜態，一點也不知羞……但因為他瞎了，所以對此渾然不覺。愚人嘲弄他，智者則含笑看著他。

「但他因為虛榮而盲目，看不見別人的嘲弄與笑意——繼續以枯燥的姿態高視闊步。

「這是真的幸福。」聖哲回道，眼裡閃著愉悅的火花。

「那野心是什麼呢？」天籟問。

「野心是讓溺水者沉入生命之海的稻草。」

「此外，中庸之道是真幸福的關鍵。」

「關心這些事到底有什麼用？」魯盛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人死了就死了，就像燈火吹熄了一樣，沒人知道人死後會去哪裡，所有揣測都無用且終究會消逝，就像死者本人一樣。」

聖哲答道：「明白真智慧有多博大精深的人，才是覺悟之人，他能永遠忍受死亡的黑暗，即真正的光明。」

「那他不就等同神仙了？」魯盛嗤了一聲說。

「無論人們說至高神是什麼——它都不是那樣。不論人們說諸造物者是什麼——都在人類中。」李文和回答。

「此人極為粗俗，連半點精細的思想都沒有。」木槿忿忿地說。

「是啊，親愛的大師，」紫藤叫道，「他滿腦子都是異想天開的愚念。」

「親愛的弟子們，我們很難揣度內在的祕密——不論是人的內在還是其他事物的內在。藝術家或許描繪得出猛龍的身軀，但我們看不見牠的骨骼或肌腱。同樣的，要分辨這可敬而逗趣的魯盛有多少內涵並不容易；我們也不該責怪他的話缺乏智慧：這些不重要，我們只能霧裡看花，辨出黯淡的形體；它們不會持續存在。」

「也許他腦子裡裝滿了可敬的木屑，所以他木頭木腦的思維既出不來，也進不去。」一名新學生說，忘了先前大師的告誡。

「智者將舌頭藏在心裡，」李文和說，「愚人則把心擺在舌頭上。責備別人愚蠢的人，其實才更愚昧，就像泥菩薩對土菩薩訓話一般。砸爛已經開了的門是多此一舉；自己的智慧深耕得不夠，卻想點化沒有悟性的木頭，一樣是浪費時間。」

受了訓斥的學生站在那裡，一陣羞恥感壓得他抬不起頭來。

魯盛鄙夷地看著周圍一圈深思熟慮又有涵養的臉，心裡毫無敬意與尊重。

「據說行星是諸天界之主的眼睛，」聖哲說，「也難怪他們在觀看人的愚行時會閃爍。」

「親愛的大師，」悅心問道，「那會不會是因為，有時諸神對自以為是的人太寬大了？」

「有些人之所以無法贏得他人尊敬，」月華不顧大師的告誡，不帶一絲善意地看著魯盛說，「恐怕是因為他的靈還懸在半空中遊蕩，處於無智狀態；他似乎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最可鄙的惡念，就像地獄充斥著外國白鬼子。」

應柏青提出不違內心感受的結論說：「如果這小人魯盛不是在這裡，而是現身在任何其他有文人雅士的圈子裡，並發表他無智性的粉塵；如果正說著話的人不僅學富五車，脾氣也兇（可惜接受大師智慧訓戒的我不是這樣的人），那我一定會用很鈍的鋸刃小刀，慢慢的將他引入永福的千門居所。」

雖然只是一時氣話，但這提議引起了眾人共鳴，不過在魯盛看來倒是觸了滿滿的霉頭，因此他出乎意料地以精心周密的藉口，連連並迅速婉拒了這種被合宜的千刀萬剮成碎片的福氣。他一反先前的魯鈍，變得無比溫文爾雅，心悅臣服地聆聽大師的教誨，享受其他雅士的陪伴，並在全面恐懼驅使下，他伶俐的口齒表達得恰如其分。有時在這種時候，你反而能藉由細膩溫和地恩威並施，將遲來的智慧灌輸給如魯盛這類看似駑鈍的人心中。在這段插曲後，談話變得順暢多了，不再有不莊重、不得體的失言情形出現，人人都在李文和的知性喜悅中如沐春風。

這時，李賀盧為了新弟子著想，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親愛的大師，什麼原則能讓人獲得最多的自由？」

「無欲無求的心，能讓人獲得最多自由。」聖哲回道，「憂懼的心會自取滅亡。只有無所畏懼、不忮不求的心智——不渴望財富的心智，而佔有財富的人什麼都沒有——這種心智才能無條件施予，因為它沒有這類瑕疵與汙點，而是澄明得使諸神的所有良善恩賜，能無所阻礙地透過他，流進需要這些恩賜的人手裡。所有身外之物，諸如財富與榮耀，都是培養高等心智的阻礙（雖然軟弱世俗的心大多深受其吸引——話說回來，哪個在肉身中的人沒有缺點呢？）。勇氣才是真正值得擁有的財產——因為勇氣蘊含著信念與智慧。人若累積財富，會失去它們︰而能無條件施予的人，才是真正的富足。知足的人才是最富有的人。

「不僅如此，既然知道物質感官的一切體驗不過是幻象，沒有實質存在，我們只能根據我們自己的智慧和契合於該狀態來解釋不同的狀態——那麼何不只契合於光、生命、愛……把其他都忘記？如此一來，我們就能從所有物質追求的羅網中完全解脫了。」

「但研讀《禮記》不也是值得聽從的建議嗎？這樣一來，我們才不會違反古代典儀與禮教的實際訓律，能安穩過日子並受人們尊敬？」知縣舒同說。

「誠然，」聖哲回道，「只要我們仍屬於這個下界的影子族群之一，在這場皮影戲中還是好好扮演各自的角色比較明智，不要與其他一樣看似實體的影子，產生不必要的摩擦，就算有摩擦，也不要空乏無意義地唇槍舌劍。

「但也要永遠記住，王權、財富、官位是給年輕的靈魂來追求的。對他們來說，那些影子般的事物很珍貴，但只要善加利用，能使他們來世提升到不佔有的狀態，或墮落至更高的權位……直到他們學到教訓，能擺脫這些幻夢為止。」

「那麼科學是什麼呢？」賴葆問。

「孩子，所有科學都是求知者的鏟子，用來翻攪物質主義的泥巴。」

「藝術也被這樣歸類嗎？」褚喜年問。

「所有偉大的藝術都是諸神之聲。」聖哲回道。

「那我們要如何接近諸神？」銀蓮問。

「人跪拜時，崇拜的是較低等、下級的神靈。如果他希望尊崇高等神靈，就必須站得直挺挺地望向上。」

「我們在塵世向大人物們跪下磕頭時，就是這種情形嗎？」月華問。

「沒錯，」聖哲乾脆地說。

「那我們要如何認出最好的朋友？」魯盛問。

「松竹梅是歲寒三友。人的三友則是愛、智慧、寬恕。」李文和回答。

「這是鄙陋如我也能了解的真理。」魯盛說。

大家都笑了，因為他們都沒忘記魯盛是如何突然學乖變懂事的。但李文和慈眉善目地看著魯盛，語帶鼓勵地說：「向暴風低頭後，你方能直起身子，孩子。」

魯盛跪在大師腳邊，其他人想到聖哲才剛說到跪拜的事，聰慧的臉上出現了莞爾的表情。大師和藹地請他回座後，魯盛說：「如果世間一切皆是影子、夢境、幻象，我們要如何面對這種令人困惑的處境？」

大師回道：

「幸福是幻象。

「悲傷是幻象。

「我們在這個和下一個層面中，最好還是被前一種幻象所迷惑。」

「真的需要所有這些幻象嗎？」一名弟子問。

「大自然是創造性意志的鏡子，」聖哲說，「映像出神之下諸造物者的成與敗。」

「聽起來很複雜，」那名弟子說，「我們要如何詮釋才理解？」

「對心智簡單的人來說，萬物皆偉大；所有真正的偉大都寓於簡單之中。因此，真正的聖哲會忽視塵世的偉業，而從簡單中找出最高的美德。」李文和說著，一面伸手祈福。

語畢，大師拍手示意女侍們將點心端進來給賓客們。她們端來了以融雪煮沸泡成的香茶，茶水鮮美無比，還有高腳玉杯盛裝的沁涼橄欖酒、蜜餞、紅蘋果（象徵平和）、白蛋（象徵長壽）、紅蛋（象徵幸福）；眾人大方而愜意地享用，直到道別的時刻到來。

夜幕低垂；在綠松石色的天幕下，賓客們坐進轎子，準備回到各自典雅而顯赫的府邸。

時光匆匆，眾人多次道別並表示感激後，在寂靜的夜色中踏上歸途。四周一片闃寂，只傳來更夫從日暮到清晨敲著梆子的打更聲：「關門關窗，防盜防賊！」

真愛

看，幸福初戀玫瑰的蓓蕾，展開花瓣，在天堂綻放！因為愛不就像永恆一樣無盡，以及象徵著永恆嗎？

這是唯一不會改變的宗教；而那些去愛的人被富足所環繞。愛如一顆金色星星落入新覺醒的靈魂；愛之所以去愛，是因為它必須如此。

沒有比愛更偉大的詩篇！

為什麼要抗拒愛情這個征服者呢？讓我們優雅地屈服吧，因為被愛征服是甜蜜的。

真愛就像清晨的茉莉花香，來自一個未見的花園。

它宛如蜂蜜，被夏日午後遊蕩的蜜蜂輕啜。也像夜鶯的傍晚歌唱，照耀著愛人的月亮。

當愛之星在夜空中閃耀時，其他星星都會黯淡無光。

神聖皇帝的詩

第三章 敕使

隔天，數名弟子聚集在聖哲李文和家裡，包括銀蓮、妹妹豔玫、官人應柏青和知縣舒同。他們興致勃勃地和樂交談，大師無與倫比的智慧火光不時照亮了他們。

銀蓮衣著華麗，秀髮上飾有嬌美的人造花，以翠鳥的閃亮羽毛與微泛光華的珍珠製成，腰身纖秀如柳，充滿了可人的喜悅。

敞開的窗吹進一陣清新的微風，揚起她閃耀的髮絲。只要微微一動，她身上的寶玉就叮噹作響，飄出一陣怡人的蘭花與麝香味。她看上去就像巫山仙子，穿著金邊緋紅裙，藍衣上繡有雅緻的花鳥蝴蝶。

正值辰時，大自然清新沁人的氣味滲入美妙香霧中，瀰漫著整個室內；那是青春與歡愉的時刻。

在屋外的一隻瓷製晨鳥前，燃燒著由當日的新鮮泥土與木屑捏成的計時蠟燭，計數著快樂時光。

遠處可見工人正忙著挖土，取出每日要供應的冰塊，那冰塊是從冬日的涇河鑿出來貯藏的。

遠方傳來驢子深紅色項圈上的小鈴旋律，男男女女騎在驢子的木鞍上來來去去，穿過鄉間忙著辦事；其他人則坐著彩色小轎子，在幾隻毛茸茸小馬中間搖晃前進。還可聽見騾車大木輪的吱嘎作響，每輛車上都有藍色棚子，以閃亮銅釘釘著，棚裡的乘客翹著腿舒舒服服地坐在羊皮毯上。

李文和舒適的家就位在城鎮邊緣，可將河流與鄉間景色盡收眼底，既能享有城鎮的安適與保護，也能飽覽鄉間的清麗景色，何不樂哉。

月琴的音樂驟然響起，一名年輕人以晶瑩剔透的嗓音，吟唱著晨歌：

晨歌

曉風輕拂香堇與玫瑰
微風送香中吾愛選擇
含笑迎接初陽的光輝
（千絲瑞靄中浮出各種綺想）
她倚著萬紫千紅的窗臺。
而我，夜裡幸福地夢見她
那扇窗下，藏著那親愛的身影，
抬頭看著甜美窗框中的美景
比任何想像的世界都更甜美
當她百萬次來到想像的偉大之井
置身於田野、樹林、花海的光輝中：
但仍比不上銀蓮的美……
當她倚窗而立。
連曉風也屏住呼吸
當它看見吾愛——如月色般皎潔——
出現在那甜美的窗框中；
當她倚窗而立。
鳴鳥無不歡聲高唱，振翅
欣喜地飛向天空，並選出
一首美妙的曲子——給那
明亮的雙眸
當她倚窗而立。

* * *

「好美的歌啊，」兩位小姐叫道，「親愛的大師，我們可以請那歌者進屋來嗎？」

李文和欣然應允，不久那名年輕人便多次鞠躬進屋，他正是前一天在戲班子彈琵琶唱歌的那名青年。

他跪在銀蓮面前反覆磕頭，並遞給她那首歌的歌譜，她端莊和悅地收下。

「孩子，是誰寫這首美妙歌曲的？」李文和問。

「小人今早為了向美麗的銀蓮姑娘致意而寫的。」年輕人答道。

「要如何稱呼你呢？」大師問。

「人人都叫我夜鶯。」年輕人說。

「你寫的詩悅耳動聽，很有天賦，不久應當就能以詩人身分揚名，但也許你已經是個詩人了。」聖哲和善地回應，「你很懂得寫出美好的主題，從哪兒學來的？又是誰教你彈琵琶與月琴的？」

「高貴的大師，沒人教過我，我學習自中天來去的飛鳥；乘著銀雲灑下的柔和月光；一對對飛舞的蝴蝶；流瀉搖曳、在風中震顫的藍色紫藤花；或是如彩色蟲子般在樹叢忽隱忽現的神祕蘭花。一切都蘊含著信息，獻給那些夢想著精巧與美的雙眼；而我謙卑的想將這些信息寫在緞面絲棉紙上……但我始終無法完整表達靈感：因為諸神很強大而人很貧弱。」

所有人都被這年輕人迷住了，他的雙眸烏黑明亮，看得見大自然奇蹟造化底下的榮光異象，使他脫俗不凡；他柔美的靈魂散發出的芬芳，讓空中飄揚著喜樂：但卻難尋知音。

「你願意偶爾來造訪我，和我隨意聊聊嗎？也許我們能一起學著理解大自然智慧的輝煌教誨。」李文和問道。

年輕人跪在他面前不願起身，直到大師伸出友愛的手，將他拉至懷抱。

眾人眼裡無不盈滿情感，豔玫開口說：

「這親愛的男孩所表現出的細膩感性，世人哪會了解？恐怕他在這粗俗的存在層面中，一旦踏上不被世人理解的不歸路，就會傷痕累累，且無可挽回。」

「他會出名的，」大師說，「而成名能讓人變得不朽。他的靈如同所有偉大的藝術家一般謙卑，因此他將獲得冠冕：因為謙卑就是美德之冠。這個年輕人擁有超乎常人的智慧與智力，他多才多藝的心智充滿著美。他如一些人在午夜敬拜星辰，而星辰就如上主們無所不見的雙眼，將在最後使諸神與他同在，領他進入玉靈殿與不朽堂。」

銀蓮從裙上取下一個鑲珠玉的金飾，遞給那名年輕人說：「這是我們的皇上-這位恆光天子所親賜的禮物；我希望你收下來作為我對你的感激；但願它帶給你恆久的快樂，永遠啟發你走上光榮之路，直達天域；你已經踏上了這條道路，無一絲動搖。你要永遠聆聽大師的智言，追隨他善意的諫言。」就這樣，她溫柔地接納他進入李文和最愛弟子的內圈。

年輕人感動得不能自己，便向美麗的銀蓮與她的同伴們磕頭，並向高貴偉大的聖哲致敬。

在這一幕上演時，官人應柏青與知縣舒同始終不發一語，僅興致昂然地旁觀著，這時應柏青開口：「既然大師都這麼說了，那這年輕人無疑會成為名詩人。當那一天來臨，他應永遠記得，最高的榮耀是來自真誠的努力，無論是做什麼事。」

「沒錯，」舒同說，「成名的人獲得來世的所有租約，前提是他人品端正。」

「真正的詩人，」銀蓮說，「是以愛寫詩，無論其藝術主題為何；因為如果他對自己的主題沒有愛，他的聽眾或讀者的眼耳就會像關上的門或閉上的窗，而通往內心和心智的道路被不可逾越的障礙所阻擋；因為只有愛啟發的作品，才能深入人心。人心總是呼應著愛的旋律，若沒有諸神的恩澤，任他寫得再天花亂墜，也激起不了最高意義上的真正生命搏動。」

「某個有智慧的蠻人說，」李文和說，「智者的心在右手邊，愚人的心在左手邊。」

「那是什麼意思？」應柏青問。

聖哲答道：「他是隱晦的指出人的高等與低等原則，人如果能正確（Right，譯註：又指「右邊」）運用從上天繼承來的神聖遺產，那是高等原則，低等原則則是人類似動物的愚蠢面，這來自於深淵（居於惡魔的左手），打從胎兒在子宮裡胎動起，只要在塵世活著便緊緊纏著他不放，且時時想擄走他高等，並最終將它拖入地獄。」

這時外頭傳來一陣騷動，人聲交錯著達達馬蹄聲，銀蓮跑去面向街頭的月窗旁向外看，原來是一大群官差、兵吏與幾百名隨從，浩浩蕩蕩地扛著官轎，停在李文和家門前。

「噢，大師，」銀蓮叫道，「是敕使和他勤快的隨從們；他們要進門了！」

李文和很快換上迎接貴客的禮服，走到外門迎接；同時差遣幾個僕人去請幾班樂師、戲伶和其他表演者來，為敕使及其他大官們準備餘興。

李文和來到大門時，這列浩大的隊伍正停在外面。多輛精美的轎子、舉著飄揚旗幟的兵吏、抬著巨大華蓋的差夫、騎馬與步行的將領和在街角站崗的衛兵——將老百姓從整條街上清空了。

李文和一身黑袍、繫著儀式用腰帶，上前迎接這群意外訪客。

樂師匆忙進門並開始彈琴。轎子向前傾，好讓轎裡的貴客走出到大門前。

敕使及底下的官吏穿著緋紅色繡袍、禮帽、靴子與紅腰帶。後方跟著僕役。

李文和的侍從捲起黃玫廳的竹簾，放下飾有招福圖樣的布簾，接著很快端上甜食蜜餞和各式小點，五顏六色，令人垂涎。

官吏們彼此並向敕使行禮，再向李文和致意，他也回禮並再次上前，向主要的賓客致敬，敕使有禮地逐一回敬。接著僕人們被喚了進來，以敕使之名帶給李文和各種禮物，如多個大書箱，裝有羅列天子恩德的重要書卷；一捲捲厚重的亮面絲羅；特選的金黃色茶尖；珍貴硯臺，僅用於宮廷中；還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上乘珍品。

敕使遞給李文和一張紅色名刺，上面寫有給聖哲的致意文字。

「我等久仰尊者大名，」敕使說，「一點薄禮，請您別見笑，或許可分送給鎮上的貧民們。我早想來此親自與您會面，且因無法及早通知您我有幸來此與您相會，令我十分抱歉。但我們尊貴的天子無預警地命我來辦這可喜的差事，且將傳皇令給始終如此靈秀完美的銀蓮姑娘，他知道我能在貴府找到她。」

雙方再度依禮躬身行禮數次，接著李文和開口：「諸位大駕光臨，此莫大榮耀，令愚受寵若驚，也因為是意料之外，所以更加驚喜。但閣下精緻華美的禮物，卑賤如小人承受不起，有如千斤之重啊。」

「切莫再提，」敕使說，「鄙人深知這點禮不算什麼。」

「說正事吧，」他繼續說，「我有榮幸將皇帝敕令交到美麗的銀蓮姑娘手上嗎？」

銀蓮端莊地藏身於屏風後，此時在聖哲要求下現身，且優雅地彎下柳腰行禮。

敕使相應地致意，並遞給她價值千兩的金箔，以及皇上的敕令。

她興奮不已地顫抖，小心翼翼地展開金軸，發現是一首詩：

天子頌

在草原的花海中
我在崖上凝望
蔚藍海洋的遠方
天海一線
氣象萬千
相互依偎，親吻，燦爛奪目
在陽光之中。
片片珠雲高懸著
從天界投下倒影
在深海的鏡子中閃耀
海鷗在上空翱翔
俯衝，高飛，長嘯，
呼喊，擴大盤旋的圈子
一圈圈急速彎繞：
展翼飛翔。
如高貴天鵝我的銀蓮
漂浮於內在幸福的
理解裡；然後
我夢見愛的歡愉
在動人的夜空星光下，
她將我的頭枕在胸前：
她的主君。
在草原的花海中
海邊的山巔為之發光
華麗絲裙窸窣輕響；
如天使雙翼下的
神聖愛撫，我們雙眼相遇
在幸福的一瞥中——如此甜美
如春花燦爛。
我的銀蓮來到這裡
蓮步輕移，楚楚動人；
她的秀髮似火，如一副王冠
加冕她秀麗纖細的倩影，
如同天空與碧海
我們相遇擁吻：
所有天界為之閃耀！

「噢，」銀蓮喊道，「今天真的太美好了。小女子何德何能，有幸接受如此的甜言蜜語？」

這時敕使遞給她一封信，信上有始皇帝的皇印。

她在獲得允許後展信閱讀：

親愛的銀蓮，請在三天後的元宵節前來怡園一聚。
妳的愛人正望眼欲穿地等著妳。星辰投下祝福；天國展顏微笑；幸福之門敞開……閃耀的神在門裡召喚；請跟我一同進去。
來吧，別拒絕，心愛的。
涼亭中的藤蔓如愛侶般纏繞
纖細的卷鬚喜悅地彼此攀附。
幸福的預兆！

天子

銀蓮將寶貴的信紙折妥，藏在裙下。她垂下目光站在大師前。大師說：

「孩子，皇上既召喚妳，妳就必須從命。去散播快樂吧。」

客人們各自就定位後，歌伎、伶人及樂師開始唱歌、演戲、彈琴，為眼前這群幸運兒增添光彩。

被眾人遺忘的夜鶯自個兒走到屏風後，用炙熱的雙眼看著洋溢幸福光彩的銀蓮。他從未見過如此金碧輝煌的歡慶場面。樂師的指定座席很靠近桌子。銀蓮與豔玫的任務是為客人斟酒。伶人們在空檔上前表演不同短劇，基於各個古典節慶，如春節期間少男少女聚在漳、衛二河的匯流處採花，比賽輪唱，然後渡過衛河。當情人一相遇，便送彼此美麗的花朵，當成定情信物——象徵兩人互許終身。舞姿巧妙的舞姬們在背後伴舞，象徵春天在大自然甦醒，以及人心中的愛。其後是驅逐邪惡、不幸、病痛的儀式，邀請高等鬼靈來與低等鬼靈相見。

他們還表演了祈蠶節節目，伶人們身穿華美絲服，每件都以紅字繡有名稱，例如「天禽之光」、「碧海紅暮」、「夏晨榮光」、「蝶塵」、「虎仙」、「火龍吐息」、「暮光綠葉下之銅色樣」等。

接著是舞蹈，表演者踩著繁複精巧的舞步，輕盈得像乘風飄揚的薊花冠毛。

各色佳餚不斷上桌，其間還端上各式湯品，體貼入微地幫助客人消化。

廚子端來切成薄片的烤鵝和五道不同的肉料理。昂貴的酒如金華酒、馬庫酒、玫瑰酒等增添了更多歡樂，讓賓客的雙頰染上了喜悅的玫瑰色。

席間不時遞上熱毛巾，讓客人擦洗手臉。

客人皆身著華服。敕使的緋紅禮服上繡有孔雀英姿，腰帶有純金扣。其他人的緋紅禮服則繡有金雲圖樣，有些人的絲袍上有龍虎圖樣，繫著鑲寶石的昂貴腰帶。

每位客人都收到花，菜餚邊緣大多也妝點著花朵。珍貴名香燃起，香霧飄散，引人產生崇高的遐想。

筵席後，客人們脫下禮服，自在地休息，並大方賞賜廚子與僕人銀兩。

夜鶯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彷彿夢見了光與生命諸主在天界的盛宴，心中驚異不已。

應柏青與舒同正與兩位官員相談甚歡，後者對同伴說：「我多希望自己是住在京城，那才是位高權重者唯一該待的地方；有這麽多美麗有趣的事物值得一看，還能認識很多名人雅士。」

「你說得對，」對方回道，「自從皇上即位後，就讓我國成了普天下的泱泱大國，京城生活著實精彩，充滿了令人屏息的樂趣。他的殿更是人間最宏偉的奇蹟，前無來者。皇上統御著一切，是歷來最偉大的君王。他也驍勇善戰，單是征服了匈奴人這點，就能讓他永垂青史。」

上述對話都是在一片和樂融融中進行的，這位官員的尊貴氣度與優雅儀態透露了他來自宮廷，儘管不知其官位為何。

「下次閣下造訪京城時，我有這榮幸邀請您來敝舍作客嗎？我會很高興的。」他又說。

「太不敢當了，」舒同回道，「但我永遠欠您人情，我非常樂意接受您的善意邀請。」

「那麼銀蓮小姐三天後到京城時，不如就請您來光臨寒舍吧；也許您和這兒的友人們可以護送她到京城？」

「再樂意不過，」舒同同意這兩項提議，「這是一件喜事。」

「我會稟告敕使老爺的。」官員說。

「美麗的豔玫小姐是否會與姊姊同行？」

「我相信會的。」對方回道。

「如果她也能光臨敝舍，我會深感榮幸。」官人說。

「我會傳達閣下的希望，在此代表大家感謝您的款待。」舒同說。

應柏青也正與另一位官員起勁地交談著，這位高官在宮裡的職位極為顯赫，也相當稱職。他侍奉其主公很長一段時間，為了讓自己配得上那個高位，他腳踏實地地努力多年，並積極遵守禮儀與禮數的規定。他的情操高尚而卓越，對一切事物皆淡然以對。

「皇上作為天子與日月的兄弟，支撐著世界的四角落，」他說，「在他國度裡建樹良多，古往今來的天子都達不到他的成就。在我們這嶄新的大國之中，數百萬名老百姓在皇上的努力下改善了民生，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幸福；但他本人卻仍是孤家寡人。其宮中缺乏與王后的神聖圓滿結合，使他無法私下親密的對夫人傾吐國事等諸多負擔，而我們希望——久聞銀蓮小姐學識淵博，身家清白，貌美如花——既然如今皇上下令傳喚，王室或許能有這福氣。」

「希望如此，」應柏青回答，「事實上我們都樂見其成，尤其是我們慈悲的大師李文和，若沒有他的同意，銀蓮是不會擅自作主的，因為自她出生不久，雙親離開至上域之後，她便一直是他靈性上的女兒。她是他的掌上明珠，招運引福的鳳凰，不論她去哪裡，身邊總圍繞著天神諸君的祝福。她符合所有必要的條件，不論她未來的夫君是誰，她都將帶給他更多榮耀。」

「李文和大師上回到京城時，銀蓮便陪伴前往，皇上見過她幾次面，之後便時時問起她。」高官說。

「皇上的金敕令與書信，意思再明顯不過。我希望她能答應。」

「我想她會的，」應柏青回道，「大師也說了她應當去，您也許聽見了。」

「我等都聽見了，也很高興，」高官回道，「但最後還是要她點頭才成，本來還有一點忐忑，不過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敕使已經與聖哲深談了好一會兒，這時他起身說：「很高興閣下與我所見略同；我會向聖上傳達您的善意。還要謝謝您如此殷勤好客，給我們帶來這麼精彩的娛樂；我會將我們圓滿會面一事完整稟告給皇上。」

其他客人也意會到該返回京城了，於是紛紛起身。雙方依禮致謝並告別，聖哲與友人們送客人到大門，看著他們進轎子。

兵差隨從們在李文和命令下充分吃喝休息後，此時也準備好，整隊人馬於是打道回府。

黃玫廳恢復了平日安祥平和的氣氛，應柏青與舒同也於此時告退返家。

廳裡只留下了大師、銀蓮與豔玫，豔玫已得知獲邀拜訪那位官員府上一事。

屏風後的夜鶯仍在兀自沉吟，等候傳喚。豔玫發現他還在那裡乖乖守候著，於是立刻把他帶到大師與銀蓮面前。

「噢，可憐的男孩，」銀蓮說，「我以為你早離開了。」接著她轉向聖哲說，「我差人端飯來給他好嗎，大師？」

「當然好，」李文和回道，「我也以為你離開了，不然我就會請你在客人面前表演了；你會讓所有其他藝人相形見絀的。如果你想要，可以在這兒永久住下，只要你父母與其他親人不反對的話。」

「親愛的大師，我孤身一人，」這流浪兒說，「我無親無故，上天要我住哪兒，我就住哪兒。」

「那就這麼說定了。」聖哲說。說完他馬上下令，要人帶夜鶯到客房安頓下來。

於是，這個才華洋溢的年輕人終於找到了一處避風港；隨後數年，他的天才名聲傳到了宮廷和帝國的每個角落，甚至名揚海外時（因為銀蓮一成為第一夫人，就馬上為他找到了職位），他仍經常想起自己是如何在良辰吉時受了啟發，創作第一首歌獻給銀蓮的，每每想到這裡，他就流下感激的淚水。

蚯蚓與人

什麼是好運…或厄運？

兩者都是先前的因產生的果，由人類自己啟動的；或由其他人！

人類只是諸神手中的工具，他的一切作為都在諸神 (高等或低等神靈) 的天使的監督之下。

有些人對好運或壞運感到興奮；有些人則會平靜處之。有些人因為好運或壞運而變得無力，而另一些人則從中獲得了新的力量。無論是好運還是壞運，都能使人們的優點與缺點顯露出來……前提是他們是人！

但是蚯蚓的好運就是能待在洞穴的深處，而壞運在於早起的鳥兒。

然而，蚯蚓可以選擇向上爬被吞食，或者向下保命，這完全由它自己決定：因為諸神並不關心蚯蚓！然而，一個人類與蚯蚓相反；人若要找到真正的好運，他必須往上升，與他的善天使接觸；若要遭遇壞運，他必須入至深處，與魔鬼接觸。

這就是蚯蚓和人運氣之間的差別。

李文和的一句格言

第四章 算命師

敕使來訪的隔天，一大群弟子聚在聖哲家裡。友人們全到齊了，包括那舉世無雙的鬧事者魯盛，還有其他新舊弟子與訪客。

敕使來訪的消息像黃河決堤般很快傳開，而日後的黃河氾濫成為「中國大患」，因為後世的治國君主缺乏當前始皇帝的才幹，忽略了監督與修繕各種渠道與河堤，由此釀成河災。

弟子們紛紛提出問題，而聖哲接著回答，如同兩個劍客熟練的快速動作一樣靈活。

有些新來的人拐彎抹角地提到銀蓮即將赴京一事，但對於這類迂迴的暗示，聖哲都從從容容、文雅機智地帶過，並不直接回應。

無所不在的魯盛直截了當地嗆道：「妻子就像窗簾，褪色就該換新的了。」

賴葆反駁道：「大師說過，管不住舌頭的人，日後往往會悔不當初。」

「傻子開口爭辯時，我們最好保持沉默。」紫藤巧妙斥責了兩人。

「而要保守祕密，不但不應告訴敵人，也別告訴友人。」天籟接著說。

「看你口氣大得像個國子監生似的，」口無遮攔的魯盛用一種「少來了」的語氣斜睨著她，「或像詞林（翰林院的口語稱呼）的二流書生。」他竊笑著說。

「在這情況下的無數無知，也比這般缺乏智慧好。」應柏青用意味深長的眼神警示這麻煩鬼。他接著說：「躲在棚架下是遮不了風雨的，而在魯盛這樣的莽漢身上，我看連那一點保護都沒有。」

「狐狸如果只有一個藏身處，那很快就會被逮住，」後者用狐狸般的狡詐回嘴，「也許呢，狐狸用來保護自己的方法，比自作聰明的官僚一無是處的棚架還強得多呢！」

「也許吧，」應柏青再度強忍著怒氣說，「但要記住，死神降臨前至少會先以臉上的皺紋警告，但厄運臨頭時可是晴天霹靂，不先通報的！」

魯盛左思右想，審慎地沉默了一會兒，但他在腦海中，看見了應柏青被一群好凌虐人的兇惡搶匪包圍，或落入「四凶」（久遠以前被舜帝放逐遠方的四個凶神）手中無力地掙扎時，心頭又沸騰起來。他尤其喜歡想像這位可敬端正的官人落入饕餮（又稱狍鴞）股掌之中，那是饕餮族的野蠻先祖，也就是後代所謂的西藏人。

他沉湎於這類刺激心智、振奮精神的幻夢中，沒注意到本故事出現了一名新角色，直到這人走到李文和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魯盛才察覺到他的存在——而且當下就毫無理由地反感起來。

也許那天無害又可敬的魯盛運氣不好，選錯了飯館，他的上一頓飯重重壓著他的腸胃，像地府倒楣小鬼被石頭壓著，因為後者錯估了那高山導彈墜落的速度，以至於那不樂的小鬼無法好好折磨幾個活該的人，從而不公地干擾了他和他們有趣的命運。無論如何，那天的魯盛脾氣不甚佳，而那新來的人熊熊燃起了他心中那隻惡魔的玩興，他這令人無法忍受的缺點，令對方成了受害者。

但這時的他暫且還能保持莊重淡然，耐著性子等待能大肆攻擊陌生人的吉時到來，而那個時刻確實也在某個吉兆出現後，出乎意料地來到。

這時大師正以周到的禮儀接受陌生人的巧言恭維，最後他詢問來人的名字與身分。

這人的名字是王充，他說自己來自一座遠方城市，是某間寺廟的陰陽師。

聽到這裡，李文和轉向應柏青，問起上次他聽說的事：那位永樂寺的法師是否已到應柏青府上，治療那位夫人的病痛了？

「來過了，」官人回道，「他依約前來，但無法一下子就完全治好她。」

「他怎麼做？」聖哲問道。

「他要我們燒一種特別的香，香燒了一陣子後，他進屋並在夫人的門外等了一會兒。接著他退後兩步，口中喃喃念了一段奧妙咒文後，才進房去。然後他坐在她床邊，開始全力召喚他的靈視。他的雙眼像燃燒的煤塊般開始發光，手裡握著一把出鞘的劍，手指彎成帶有意義的古怪姿勢。

「接著他又念了一段咒語，但我們認不出他究竟念的是什麼，不過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能穿透這個世界，看進神祕與迷魅之域。然後他從象牙盒中拿出一撮很特別的香，放進玉器中點燃，那玉器很美，刻有降妖文字與玄妙符號。香燒得很旺，生出了又濃又嗆的煙，瀰漫著房內，這時他大聲叫道：「聽令，爾等來自第二下界的靈體，速速來到我跟前待命！」

「他灑了一些泥土在四方角落，從袖中拿出瓶子，含了一口特別的水，噴向房裡各處。就在這時，起了一陣強勁無比的旋風，我們從風中看見可怖魔怪的嚇人影子，被神聖存在所控制。

「接著他向它們說：『我奉命以我的智慧與神秘知識之力，來此照料床上這位生病的夫人。我命你們將這個家的地基主與所有守護神帶過來，讓我瞭解夫人久病不癒的原因何在。以上，不得怠慢，不准有誤！』

「然後他閉上雙眼，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他的氣色慢慢變成土一般的灰青色，彷彿他正契合於下層妖魔界的頻率。他雙手放在桌上，不時像知縣審案般拿起木槌敲。就這樣過了一陣子，然後他恢復正常，離開房間時要我跟上，以便告訴我剛才他施法時發現了什麼。他告訴我夫人受苦是因為上輩子的業障，她上輩子是個名妓。

「『那個時候，』他說，『她的甜言蜜語不過是為了錢，一隻鳥才剛唱完甜美的小夜曲，就換另一隻鳥繼續唱愛的旋律；就這樣年復一年，直到最後。』

「『那我要如何以獻祭的方式，減輕她現在的病況？』我問。」

「『你我都無能為力。』他答道，『因為一旦心智透過肉體享樂，肉體就得在某一世付出代價。這是人與什麼相契合的問題，且一旦形成了捆綁，它就會持續到預定目標達到為止——到時上天自然會解開那個結。』」

李文和讚賞地點了點頭，但那陰陽師激動地跳起來說：「這整個驅鬼的過程和判斷都錯得離譜啊，我的朋友。」他轉向應柏青說，「不論是病痛還是麻煩事，遇到這類大事，你應該要找的是陰陽師。那群笨和尚什麼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被這粗魯不文的舉止嚇得噤口不語，除了魯盛，他狠狠地嗤之以鼻，給了其他人一陣快意，連他文雅的對手應柏青也不例外。

「發出這不雅聲響的人如果是病了，我可以燒幾張很靈驗的符，再寫幾張護身符給他帶著，他只要把燒成的符灰摻進水中喝下，就能完全痊癒。」王充傲慢地說，「還是說呢，」他直盯著魯盛的臉接著說，「如果他想要的是桃花符——要治療他那不幸面相顯示的災難，這恐怕是唯一的解方——來贏得少女難許的芳心，只要在我得到合宜的報酬之後，我甚至也願意助他一臂之力，我相信他到目前為止必是情路坎坷。」

魯盛的機會來了。所有徵兆都明朗了，他覺得其他觀眾都站在他這邊。只要手法得當，也用在正確的人身上，任何如過熟荔枝的不贊同與其他引人發笑的物品，自然就不會朝他身上飛來。

「哎呀，露出智識不足的破綻來了，」他緩緩開口，「大哲學家墨子與孟子不都說得很好嗎？在風雨交加原野上點燃的燭火，勝過燒毀城市的大火。偶爾爽快地表示好或不好，就能大大改善你那軟趴趴的嘮叨口才——不過這裡的其他博學之士未必想聽就是了。」

「一個人如果臉上帶有生癬無毛猩猩的特徵，」王充語氣溫和，但多少做起了人身攻擊，「自個兒就應該學習一下什麼叫沉默是金，才能引人敬重，和地位高的人說話時尤其如此。」

「相反的，」魯盛假好心地說，「面對像你這種靈性上的臥病茫然、經典得可以拿來當收藏品的糊塗蟲，冒冒失失，但我們永遠都要用寬大為懷的態度，來啟發你蒙昧愚鈍的心智。」

「我看那人模人樣的鬼，過去想必也有高高瘦瘦的時候，但如今早已腫得不成人樣，可能是被大石意外地重重砸到吧，才會把他砸成這樣又矮又胖，也把他本來就小不隆冬的腦子砸得一點也不剩：再說一遍，那人（如果那是個人而不是惡夢的話）的話臭不可聞，像是從他破爛不已的草鞋底發言的。」陰陽師已經完全失去了清醒識人的能力。

「拜託，聽我說，各位公子小姐，」他不屑地轉向眾人說，「容我說明一下像我這樣的陰陽師有哪些偉大的法力與學識。

「每個人命中都有八字，陰陽師的黑書裡載明了所有不同的八字修正與組合，讓徹底通曉法術的陰陽師不僅能預知那個人在這一世的命運或運途，還能回到他的前世，讀出他在幾百萬次的轉世中所發生的一切。不僅如此，只要客官有能力也願意付錢，陰陽師還能預知他在往後每一世的榮辱、位階、貧富。只是呢，該給的銀兩不足時，他可是不接受客官以未來的榮華富貴來付錢的喔！我們希望事先以現金結清。

「陰陽師知道每天十二個時辰中哪個時刻、鐘頭、鑼響是吉是凶，能提醒客官哪個最佳時刻所有諸神會對他微笑，讓客官能在陰陽師的指點下，知道什麼時辰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什麼事。如果他沒有請教過陰陽師，或沒有事先付清說好的價錢，那陰陽師也能讓他知道神靈會如何因天怒而不悅。

「陰陽師是有分等級的。段數最低的陰陽師會在屋外掛招旗，上面寫著：『借聖天之力，易經之福，能解天命。收費十錢』。

「這類所謂的『陰陽師』不過是低等三腳貓和江湖術士，不像我這種厲害的開悟者，才是高段的陰陽師！」

「聽聽這什麼話，」魯盛小聲說，激起了一片心有戚戚的輕聲竊笑，一掃本來的嚴肅。

那位高段三腳貓與江湖「大師」此時轉身，將他不得人緣的正面改成背對打斷他說話的人，引得魯盛的下半身癢得不得了。他繼續說：「我們能為任何來來去去或來了不去的病痛提出最靈的解藥；尤其是小姐姑娘們，我這兒還有一種妙藥，是蜂蜜、米酒、大戟、甘草、碙砂、芫荽花、半夏、杏仁粉製成的，能治好任何虛汗、寒熱、體內的小妖怪追打造成的傷口、雙腳冰冷或頭殼發燙、蛇咬的傷口、令人心神不寧的下身抽搐或讓人頭痛欲裂的上身疼痛。一盒只要十錢，但價值可不止十兩！每天早晚各一顆，配熱駱駝奶吞下，直到痊癒為止。」他像變魔術般，伸手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幾盒藥，獻寶似地邀眾弟子來看——但沒有人伸手去拿。

「如果賣出好兆頭，這屋子的主人還能獲得適當的謝禮。」他鏗鏘有力地說道，但還是不見效果。

「可以清楚看得出來，有幸獲得如李文和大師這般慈悲聖哲庇蔭的人呢，」他伶俐地改口說，「都不需要這類解藥，因為大師的光華能驅散所有黯淡，因應所有緊急情況，至少對小姐們來說是如此。」

他轉身繼續說：「一劑有效的白雞冠藥，混入煤炭粉與可樂果粉，配上大量烈白酒，則是我給老爺公子們的特效藥，讓他們不會在美麗出眾又有氣質的夫人面前『舉棋不定』。

「這可是著名的泰勒瑪（Thelema）修行人最喜愛的睡前酒喔，一大瓶只要五錢。」

還是無人掏錢，只有一片死寂。人人都指望魯盛說句話，但他一語不發，僅用「我就知道」的那種竊喜的表情撇著嘴，彷彿他比在場其他人更能讀出「泰勒瑪修行人」這比喻的言外之意！

「既然在場的各位顯然都身強體壯，氣力充沛，那我就多來告訴各位一些陰陽師預知未來的方法，我們相信客人們正直良善，在各方面都值得我們的理智信任。我們會使用算盤、旋轉神龜、奧祕擲距骨、鳥類與其他動物的內臟跡象等等來算命，但我個人最偏好的是從客官身上的痣、指甲形狀、面相、眼耳眉髮唇及其各自的位置，來讀出你的生辰與死時，這也最能表現出我們對陰陽法術的融會貫通。我能從你的身高、塊頭、步態、談吐看出你能做什麼，做過什麼，還有應當做什麼來獲得成功與幸福；還有如何擊垮你的敵人。」

魯盛邊聽著邊抖個不停，但馬上竭盡全力保持鎮定。

「比方說，」這位陰陽「大師」看著紫藤說，「這位小姐屬兔，生於卯時；她喜歡新奇玩意與漂亮衣服，對喜歡的美食不忌口。她以後會嫁三個丈夫，生下八個孩子，九十五歲死於寅時。

「這位小姐呢，」他轉向悅心繼續說，「則是充滿愛心的人。她屬蛇，往後會周旋於兩位情人之間，像蛇一般緊緊糾住兩人的心，最後以熱情摧毀他們。她會在四十歲申時過世，死前備受尊崇。」

他轉向豔玫說：「這位小姐生於未時。她將成為某位宮廷高官的寵妾，一輩子生活在榮華富貴中。她會在高齡八十六歲加入祖先行列，身後留下子孫滿堂，後代們將在她墓前歡聚，她將在清明節和其他許多日子聽見他們的歡聲笑語，因為死者喜歡聽見這類聲音——能令他們想起前世的歡樂時光。」

「接下來的三位小姐，」他看著月華、木槿和天籟說，「會獲得幸福的婚姻，成為夫婿的賢內助，她們的丈夫會有很多妾，而她們會剛柔並濟地管教著眾妾。三人分別屬鼠、馬、狗，都會十分長壽。」

他將目光移向銀蓮，接著說：「但這位小姐的命運才是最尊貴的；她屬牛，將與強大的虎成親，這個人持龍盾，掌管日月，其尾強力橫掃天界，虎嘯響徹天下四方。蠻族只要聽見，無不在震懾下成群逃命，只要有她在身邊，他的領土就不受外族入侵。」

聰明的眾人這時意會了過來，這狡猾的王充是有備而來，到訪之前就已將所有必要底細摸了個一清二楚，好形成無所不知的吉祥印象，他希望客人們聽了自己透露的這些可喜未來後，會給他大筆報酬，甚至提拔他為宮廷術士——如果事情真如他所預料般完美，那心滿意足的銀蓮（甚至豔玫）或許會想以這種方式酬謝他。

這時知縣舒同問他：「為何你對神聖的《易經》如此不敬，預言時沒有參酌這本知曉過去、現在、未來的不朽來源？請讓我們知道原因何在，並告訴我們你對《易經》了解多少。」

這位陰陽「大師」慌了手腳，提不出得體適切的答案，因為他無意中描述自己是「高段」三腳貓與江湖術士時，委實道出了實情——雖然是意外——唯一沒提的是：他的功力連在同類中也不算高，其他人尚且會在京城最豪奢的地段住進富麗堂皇的屋子，靠一紙精美貴氣的「名帖」來傳播「聲望」，將這類名帖傳發給所有富裕人家，引誘可能願意花大把銀子的客人。在讓好騙的有錢人知道他們存在之前，他們還會先以最體面的方式賄賂家僕們準備伸出的手（這證明了他們不須向現代人學什麼詐騙新花招，還有，為了獲得多疑有錢人的青睞，你得先滿足那些奴才們貪得無饜的胃口、喉舌、私囊才行）。

這時李文和大師——依然親切體貼，即使當場逮到竊賊正在偷他最珍貴、寶貴的玉器，他也始終如一（畢竟這類塵世之物，除了與親愛的友人或過去的歷史有關，還有什麼用途可言呢？）——出面拯救可憐的王充了，他說：「《易經》有許多不同預言。它以三爻和伏羲八卦的長短線條與不同次序，提出了物質宇宙現象的理論，並說明道德與政治原則。《易經》的每條句子幾乎都是謎。沒有哪位中國文學批評家或其他學人能提出令人滿意的解釋。孔夫子的最後一部著作，就是以《易經》為本寫成的魯國《春秋》，以四季的標題梳理了每年的各種事件，一共記載了兩百四十二年的事件。」

褚喜年大夫接著說：「在中國科學中，《易經》是蠻族白人唯一能相比的部分；因為他們有畢達哥拉斯，這位有著異教徒名字的聖哲教導數字科學的時候，也正是《易經》寫成的時期。」

「會不會，」富賈李賀盧說道，「這位白人哲學家正是寫《易經》這位聖哲的學生之一？」

「又或者，」賴葆猜測，「他們都在中國投入同一位老師門下？怪不得過去幾世紀以來，能理解或相信畢達哥拉斯教誨的白鬼子少之又少。」

李文和大師秉持著對眾生的慈悲（對蠻族也不例外！）說：「天界的存在不會僅在一地啟發智慧。但一些關於數字元素的殘篇，也就是畢達哥拉斯的實在元素，確實和《易經》中的諸多道理出奇相近。

「不過，」他繼續說，「別向諸神請示未來，因為如果讓你知道是有益的，那早就會讓你知道了——也別探問過去。很多人習慣去請教友善的巫女與寬大的巫師，但如果一個人每天都要看星盤來得知自己是否好運，卻察覺不出自家房子塌了，那就不太聰明了。稱這種人愚鈍也不為過。人被燒死之後，才去問陰陽師那是什麼兆頭，已經沒有用了。」

腦子顯然不靈光的王充，一臉迷惘地聽著眾人談話。他盤根錯節的心智中有著稀奇古怪的高等錯誤資訊，卻無一點真才實學，腦子裡充斥著奇奇怪怪的念頭，在天生的狡獪之外，那些念頭攪亂了他無效的思考，令他暈頭轉向。這時他正搖擺於兩種完全不相容的不定狀態中，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該說什麼來挽救這種令他笑不出來的情境。魯盛幸災樂禍地把陰陽「大師」的這副窘樣看進眼裡，此時他和顏悅色地開口：「只有頂著禮帽的高額頭們，才聽得懂大師這段話喔。」

王充轉身面對說話的人， 尖酸地叫道：「只有祖先們一脈相承全是公騾的人，講話才會這麼不知檢點。」

魯盛用再親切不過的語氣回嘴：「你應該多用用腦袋的上半部，而不是下半部；不過顯然你的腦子（如果有腦子的話）裡裝的多半是稻草——所以我想這建議大概也沒什麼用。」

「你這胡說八道的小人，」氣急敗壞的王充大吼，「你那難聽的聲音再出現一次，那就像在一片黑漆漆裡開錯了門，叫人難堪。」他又惡毒地說，「雖然你是這位寬大為懷的智慧聖哲李文和的弟子，但你學到的智慧卻少得可憐，令人訝異。」

魯盛平靜地回答：「首先，我注意到你威脅我；不過，你儘管是個威脅，對在下卻永遠構不成危險。再說，你很訝異啊？那要記得，訝異超過一刻鐘後，你的腦袋就會見怪不怪，把一切看成是理所當然的了。如果你認為眼前給你面子和你說話的人，沒有從仁慈大師身上的大智慧獲益，也要記住，如果一個人有如你這般爭論不休的思維，其懷疑之路將沒有盡頭。但既然你不過是人，不是你所想讓這群文人雅士相信的大法師，顯然你的心智對深奧或明顯的事都不感興趣。」

在這同時，魯盛警戒地瞄了應柏青一眼，以防那口才好、脾氣硬的官人又不滿他的口頭意見，像前兩次一樣，提出周密又讓人怒火中燒的建議來懲罰他了。但從那官人的方向似乎吹來了一陣好風，所以魯盛趁機與這回的對手繼續進行稱心又爭氣的對話——也許他內心裡把王充當成了早先的敵人。

另一方面，王充早已忘了聖哲一會兒前才說過的話，他換了個新招數，殷勤地堅持要幫魯盛看看他的未來；因為就他所能看見的——據他所說——魯盛生於亥時，將會有各種有趣的造化。但滑頭的魯盛拒絕得知那大祕密，推辭起來同樣喋喋不休。

「噢不用了，你這重建不幸的人，」最後他說，「我不想從你那過時知識的瑣碎渣滓中獲益；我對腦洞之人所預知的未來沒有興趣。如果母癩蝦蟆認為自己的小癩蝦蟆很可愛，你的母親——如果你有的話——一定也認為你很可愛囉？」

王充冷笑說：「你那不必要的唇舌，噢，無能魯盛，你多餘的嘴充斥著破壞智慧的邪惡。」

「而你那少得可憐的理解力，就像燒到了底的線香，只能在漆黑的夜裡躺在濕答答的水溝裡了。」魯盛故作忍讓地說。

王充不大好使的腦子裡那點緩緩燃燒又冒著煙的腦力，若有似無地閃了閃火花後，還是熄滅了，茫然不知所措的他，焦急地搜索枯腸裡的一團爛泥，思考要如何適當回嘴，才能像勢不可擋的棒槌般，一下擊倒他那泰然自若地消遣人、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對手。

「希望你的羊吞掉你的辮子。」最後他只能無助又慌亂地迸出這句話；邊說邊頻頻吞口水。

眾人樂不可支地聽著兩人唇槍舌劍，其中一名弟子對賴葆提到這位陰陽「大師」說：「他的教養在某種程度上可謂不足。」

「何必說『某種程度』？」賴葆問。

「因為實在是少之又少。」對方以高高在上的優越感說。

這短暫的中斷，給了王充最後一搏的機會，讓他可以收拾一下自己的碎了一地的機智。他心不在焉地攻擊魯盛給其他人聽：「這傢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過火惡劣到連冰山都種得出毒蕈來了。」

「我呢，」魯盛回道，「我倒是很想盡可能使我們可敬的陰陽『大師』受啟蒙，進入剛正不阿品行的深不可測秘儀；而且有著最尊貴的惡意。顯然鼠輩橫行的地方是王充『大師』的大腦，充斥著被那囓齒類動物完全消化過的食物殘渣，與其這樣，不如把它有效劃分成大片土地培植作物吧，不然就沒生產力了。這是我從他眼睛和辮子之間的可疑物質裡，唯一看得出的功用。」

受了這最後一擊，可憐的王充只能連連大聲吸氣，反而魯盛覺得自在了些，帶著渾身快意安坐在椅子上。

「如果這兩位火爆的勁敵，能將他們隨機應變的機智與想像力引導到更高的事物上，可以幫助改善世界，使美好思想受到欣賞。」李文和大師終於開口。他接著說，「他們似乎不明白，如果你有對手，那你應該尊崇他，這樣不但能滿足他……也將了他一軍。」

「大師，」一名弟子說，「你為何能接納所有人，連不入流的人也一視同仁呢？這樣好嗎？不入流的人難道不會在某些時候傷害到你嗎？」

「不會的，孩子，」聖哲說，「有智慧的人不傷害別人，別人也傷不了他。因此，真正的智者能接納所有人。」

「那麼，」那弟子又問，「難道要任不入流的人在智者面前放肆不守規矩，也不阻止他嗎？」

「當然不是，」李文和回道，「所有人都應守規知禮，讓懂規矩的人該去譴責並教導不懂規矩的人，因為這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那如果有人再三打破所有行為端正的規範怎麼辦，親愛的大師？」

「如果是這樣，那他就不配與智者同席，應被請走。態度和善、行為端正，相處才會和樂；沒禮貌只會造成憾事。不過，和樂與憾事要來便來，誰也預防不了；人生就是如此吧。」

「智者與愚者的區別為何，親愛的大師？」另一名弟子問。

李文和答道：「如果你有足夠的智慧，懂得如何把氣吹進笛子，那就能產生美妙的旋律。但如果你笨到想對劍柄吹氣，那你除了聽到呼呼聲，什麼音樂也沒有。

「這就是智慧之美與愚昧之空的差別。」

這時銀蓮發問：「要如何將智慧之美形諸言語，造福眾生？」

聖哲回道：「烏鴉嘎嘎，驢子咿歐，老鼠吱吱，老虎吼嘯，這是牠們唯一讓自己被聽見的方式，我們也都聽得出是哪種動物在說話，因為沒有人會搞錯狗吠與鳥鳴。但我們絕少知道牠們想表達什麼。

「要聽出智者話中的智慧之美，你需要更大的智慧；智慧不足的人，哪能完整領會智者善言中的意思呢？因為在智者的話背後，有著意在言外的更大智慧。

「言語是用來表達意念的，但一旦懂了那意念，人就會忘了言語。因此，智者並不關心表達智慧的言語美不美——他只關心完美的意念蘊含的智慧。」

「親愛的大師，」賴葆問，「可以請您對大家再解釋一遍，器量大小之間的區別嗎？弟子相信我們的新朋友可能有興趣聽。」

聖哲回道：「要做到真正的寬宏大量需要很高的天分，要以堅定的智慧拿捏，以寬厚的心胸包容，以親切的態度撫慰……永遠要帶著智慧的笑容施予！

「器量狹小的人則是妄自尊大、詭計多端、低劣狡詐的化身，而由靈性貧瘠，他還以為上述種種只是為了保護自己。」

「那麼，」另一名弟子問，「人類生死的主要法則為何，親愛的大師？」

李文和回道：「有光和物質，才有陰影；同理，有靈魂的光與人體的物質，才會有人：萬物各有其角色。

「而當人的影子（肉體）在死亡的黑夜中消逝，那影子會落入下界，靈魂之光則升入上界。靈魂之光是永恆的，影子則否。

「雖然沒有光就沒有陰影，但光卻不靠陰影存在。」

「大師的話，」一位弟子開口，「和那兩個爭得面紅耳赤的長舌男說的話多不一樣啊。這兩人真是浪費我們的時間。」

「不，孩子，」聖哲回道，「時間就像巨大未知的元素，和空間一樣。這兩者可能就是偉大而神祕的第六、七元素，在久遠的數百萬年後，人類仍將無法了解這兩者，我們迄今僅能了解四個元素，第五元素稱為以太——才剛開始出現在人類思維的邊緣；但人類是否能完整了解其深刻的意義，就是另一回事了。

「時間永遠是固定的，亙古不變！把時間想成可以前後流動，或可能『浪費』，就和把空間想成有不同維度一樣大錯特錯。所有物質都是在空間與時間中移動，而人眼永遠看不見兩者。因此，我再說一遍：空間沒有維度，時間也不會流動。甚至把『永恆』這個詞與時間關聯也是錯的；因為這暗示著有某條原則與流動時間有關，而原則就代表著有開始與結束。依據這種思維，『永恆』一定是在某一刻開始作為原則；但就像人類夢想的一切都會消逝，原則也一定會消磨殆盡，化為烏有。時間與空間為了要能存在——就無法以人類所想像的方式存在，或像人們想像水、土、火、風那樣存在。如果人類能真正知道（以其人類的塵世形體，運用著其塵世智性）時間與空間的真正本性（兩者雖然或許是元素，但並不『存在』〔exist〕），那人類就能和至一至高神、至一生命，亦即一切之『有』及『似有實無』的神聖源頭平起平坐；由此，他的智慧將遠遠超過諸天界之主——即諸造物者——本身。

「我們來問自己幾個問題：

「『形體』存在嗎？不，那是幻象。」

「『光』存在嗎？不，不是以我們知曉的方式存在；暗亦然。」

「『神』存在嗎？不，不是以人想像中的樣貌存在；因為祂——或它——是不可知的。因此，祂對人類而言沒有『存在』（Being）；因為『存在』意謂著有位格，有開始與結束。但神、光、暗、空間或時間，都沒有這些東西。」

「那究竟什麼才真正存在？親愛的大師？」銀蓮問。

「所有出現的事物，都非「如是」，孩子；唯有「那個」，不存在於人類對於神、時間、空間等觀念中的事物，才是真確且實在的。」

「那麼，」銀蓮問道，「存在於人類思維之外的一切，是確實存在著的嗎？親愛的大師。」

「不，不存在，事實上，它的存在會使它成為幻象。」

「我們要如何理解這點，親愛的聖哲？」

「這是不可理解的；你理解它的那一刻，它就不再『如是』了。」

「我們以思維去理解它的時候，它就不再『如是』了嗎，親愛的大師？」

「是的。」

「人等同於神嗎？雖然人的完美程度較神低階得多。」

「是的。」

「神思考嗎？」

「是的，諸造物者也思考。」

「那麼，既然人在某種意義上等同於諸神或諸造物主，人也思考嗎？」

「是的。」

「那麼——如果神，或諸神與人皆思考（他們彼此類同），那麼為何人的思維否定一切，諸神的思想卻非如此？」

「諸神與人的思維都是幻象：一旦幻象彷彿有了形體，最後就必須消逝，不再有任何進一步的存在。」

「不過，親愛的大師，神之下的宇宙被稱為永恆；且我們也被教導說人的靈魂是神的一部分，所以也是永恆的。」

「孩子，你說的千真萬確，但這又把我們帶回了最初的論點。永恆、神、空間或時間（人的靈魂亦然）都不是以人類想像的方式存在；因為所謂存在、時間、空間、神、永恆，都必須有一個起點才能顯化——於是也就有了終點，非如此不可。基於這個原因，它們並非人所以為的樣子，絕非如此！我再重複一遍：人在思考、形象化、想像這些不可測度的奧妙狀態時，他同時創造也破壞了它們；諸神運用想像力或創造力時也是如此。」

「那麼，」銀蓮問，「我們該相信什麼——如果神、永恆、存在、空間、時間都不存在的話？」

「親愛的女兒，我們得相信並知道，我們有至一之源、至一生命，或稱隱藏不可知的至一最高神；雖然它沒有存在。一切都由它而生，又不對它有所減損，當存在物與擁有存在的幻象了結，一切也都回歸於它，但也不對它有所增加。這就是至一真理，再無其他真理了。不過，在那不可思議的非存在與非存有中，蘊含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榮耀，讓人類真正等同於至一神，或至一生命，如果他的心智能契合於神聖狀態並徹底理解的話。

「剛才有位弟子說，那兩人逗趣但無意義的爭論是『浪費我們的時間』，這在某種程度上就說明了我的意思；單是為了這點，我就會允許他們繼續爭論。人人都會在心智中建造一幅關於對方心境與存在的圖像。雙方都是錯的，因為他們想像中的對方根本不『存在』。因此，他們想像中的對方，就和他們想像任何其他存在一樣，以塵世肉眼或心智看見的無一有真實的存在。他們一創造出對方的那些身心特質時，這些特質就註定會消逝，不再存在；因為這些特質僅存在於他們的想像中。神聖諸造物者的宏大想像也是如此，透過大自然之鏡映像在人的心智。這是相同的想像力，但它在一個無限高的階層上，因而影響似乎是永恆的；不過，這仍是一種想像，或說是來自隱藏的邏各斯（Logos，它是至高而不可知之神的最初流溢）之心智的創造想像，與來自光之諸子 ( 隱藏邏各斯的自我誕生後代 ) 心智的創造想像。他們是祂的總督們，名為諸造物者，且這些諸生命之主的想像形象，基於所有物質事物和存在的原型，這些原型「存在於」高等世界或層面的光中。這些創造物是通過人類的想像力（以及一切有感知生物某種程度也有）而賦予了想像的存在，人類可以把自己相信在大自然中所觀察到的東西，通過自己的心智思維反映回去。藉由這種想像的存在，他為這些幻影（因為它們純粹是對諸神的想像，所以僅是幻影，無論如何必會在某個時候可感知地化為烏有）增添了預定的命運，人類便是如此協助使這些幻影註定像空中樓閣般消逝——這是他注定要做的。

「物理學教導我們，萬物皆是依據自然法則存在；現在你更能了解這句話的真義了，不過說這句話的人，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這些人永遠如此！

「也要記住，當人或任何其他存在反映著諸神的思想時，只包括內在演化狀態所允許並與之契合的思想。最低演化者僅能在夢中反映與之同類的形象與成像︰演化程度稍高者或許能反映大自然的某些物質方面，吸引其動物本能與需要；以此類推……只有演化程度最高的人，才能反映出諸神本身幾乎完全崇高想法。

「舉例來說，當這樣的人思考各大元素時，所依照普通人理解或似乎僅知悉一部分，可能會得到以下結論：

「水……是高等心智與高等情緒的負極靈之體現。

「土……是低等心智與肉身感官的陰影物質之體現與演化。

「火……是前兩者賦予生命的正極原則。

「空氣……是前三者的維繫原則。

「以太……是所有物體在其中浮升並存在的原則（或元素）。以太也許是諸神與人之靈魂的無實體基質。

「時間 ...... 環繞並牢牢地握住了持續時間的錯覺，並瀰漫在靈與物質（兩者為同一）的表象循環之中，但也允許它所圍繞並瀰漫的一切擁有完全的自由，並通過波動或振動的方式穿越其中，盡管它本身不受運動的限制。

「空間……是隱藏之神的身體（不過仍是無身體的），體現祂所有不可思議的宏偉與莊嚴。

「七大元素以及萬有（THE ALL），全是透過不可知的「全父—全母」之靈（人類靈魂的真正源頭）所交織和驅動的，這是諸神與人皆無法理解的崇高聖靈；若將它們概念化，就會給它們形狀與外貌，且於是有了實質——但『它』並沒有；如果它有，那它會死去且受任何變化影響……但那是不可能的。

「人或許能以這樣的方式來反映諸造物者的思想，但這類思想仍是映像，無論其層面如何崇高；且雖然它們看似存在，但其實並非如此！若是真實存在，那就不會出現！

「請透過自己的冥想，運用上述概念或法則來理解空間、時間、永恆、存在、神，或許能幫助妳了解我所要傳達的事。」

「不過，」銀蓮嘆息道，「我們似乎很真實啊！」

「把重點放在『似乎』而不是『很』上面，妳就會更接近真理了，孩子。」大師微笑道。

夜鶯全心聽著李文和說話，這時怯生生地開口：「大師告訴我們的，說明了我常在夜裡看見的飛翔『心像之鳥』。牠們飛入空中，銀色的身子消逝於月光下，同時吟唱著美妙無比的旋律。牠們的身影完全消失時，夜的藍翼便會收攏——一切便歸於寧靜。」

「只有真正的詩人與神秘學者看得見這些鳥，」李文和說，「因為牠們是他自身心智投射的粒子，是從他的想像中成形的。」

「此外，」夜鶯接著說，「所有行星與星辰皆是神的想像力之鳥！它們飛翔於夜空，鳴唱天界之樂……直到最後也消失於更大的月中，時間與空間的宇宙包圍著沉睡的萬物，雙翼保護著那個……過去不存在……但如今已轉化為聖福的事物。」

「由此，」大師說，「光之天鵝降臨，盤旋在天使選中的啟蒙者心智上。」

一片深深的沉默，籠罩著黃玫廳……

被束縛的寵兒

寵兒是那些能夠吸引卓越人士的目光、或者獲得神靈關注的人。正如所言，接受恩惠就等於出賣自己的自由。但是，如果我們接受恩惠並連本帶利回饋，我們將擴大我們的自由。

如果一個人給另一人千百個大恩惠，然後拒絕他一個小小的請求：那麼他只會記住這最後的拒絕。

因此，如果我們希望保持我們寵兒的好感，就沒有停止給予恩惠的一天。

但是，如果一個寵兒失去了恩人的青睞，他將比他最初收到善意之前要更加低下-無論這個恩人是神靈還是人。

李文和的一句格言

第五章 最愛

隔天，李文和家裡湧進了一大群訪客，都是來向銀蓮小姐致意的，恭賀她獲得聖上賜予的崇高榮耀。美好的祝願多得像母龍巢裡滿出來的蛋——喜氣洋洋，大吉大利！富甲一方、身材福態的商人和他們衣著華貴的豐腴夫人們摩肩接踵，帶來琳瑯滿目的奢侈大禮給天子的至愛女士；每個人身後都跟著好幾名隨從，端著他們那個行業的頂級賀禮；人人都用心表現吉兆，爭相在禮品上繪出猛虎圖像，表示它絕對能因宮廷的皇家需求而大發利市，而這顯赫的猛虎盾形紋章也出現在其商行入口。人人都帶來了諸如扇子、香水盒、晶瑩的珍珠、翡翠、象牙、名稱詩情畫意的絲絹、刻花屏風、一捆捆亮面絲紙、罕見的珍稀香料、貂皮、桌巾、方巾、刺繡絲質手帕、糖果或蜜餞盒、花朵、蝦乾、鴨賞、醃鵝等醃漬物及其他許許多多不可勝數的珍貴「手信」或「見面禮」。

各式各樣的上好禮品持續堆進黃玫廳，僕人們跑來跑去，忙著把禮品放進空房間。

銀蓮對每個帶禮物來的人說：「太不敢當了，我實在不知如何接受您慷慨的大禮，真的太客氣了。」諸如此類。

客人們總是回答：「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和其他因禮儀所需的客氣答辭。

銀蓮看起來就像仙境中的一株亭亭玉立的翡翠樹，所有來客都仰慕地盯著她看。她戴著綴有幾百顆珍珠的金絲髮網，夾子與髮插也是金製，刻有玄妙的動物與鳥類圖案。珠鍊與玉戒彼此輝映，褂則是以藕絲織成，底下是一襲黃絲裙。她的小腳穿著俏麗的緋紅色鞋子，玉墜子襯托著她凝脂般的膚色，臉上閃著珍珠粉的柔和光芒。一股可人的異香若有似無地飄散在她四周。

所有來客手中都握著一杯鑲珠玉的大金杯，主人一再請眾人坐下，他們才就座。

「今天實在是個大喜又吉利的日子，」賴葆對李賀盧說，「是未來的好兆頭。」

銀蓮的女性友人們和李文和最親近的幾位男性弟子都在場，夜鶯也在，他盡量待在李文和身邊，李文和則坐在銀蓮旁邊，兩人在這個場合並坐，同享榮耀。

「不知道我們的友人魯盛對這一切會怎麼說？他人在嗎？」舒同對應柏青說。

「他在，」後者回答，「昨天應該任由他去攻擊那位陰陽『大師』才對，因為聽他挫那位大師的銳氣真是太有意思了，他裝的倒真像他義憤難平似的。」

「大師似乎認為魯盛是可造之材。」舒同說。

「我也這麼相信，」對方回答，「但我們必須暫且對他嚴厲一點，以免他又得意忘形。他就像一顆未經雕琢的黃玉，但只要他一發現我們摯愛的聖哲確實是舉國最和藹可親也最有智慧的人，他就會定下心來修身養性，成為一顆閃亮的寶玉的；他很有個性。」

「昨天王充那傢伙千方百計要討每個人歡心，」舒同說，「他是很靈活，懂得隨機應變，但最後他離開時，心裡一定鬱悶得不得了。」

「他指望善靈來助他一臂之力，」應柏青回道，「但對他那類人仁慈的靈，可進不了這兒的門！」

「恐怕我們再也見不到這笑面無賴了，」舒同說，「昨天倒是挺有趣的。」

但舒同錯了，因為說曹操曹操就到，那位「高段」陰陽師正踏進了門，頻頻微笑哈腰，殷勤地打招呼。他走進榮耀之地，向聖者與銀蓮致意，正要將色彩繽紛的絲布小包遞給至愛女士時，兩名健壯的僕人在李文和示意下，從陰陽師身後走上來。

「娘娘，我身為陰陽師，不知有無這無上的榮幸，能以滿心的祝福，將崇高的孔雀眼……」此時僕人上前來挽住他的手臂，半推半拉地帶他走向大門。想當然爾，他困惑不解，臉上無光。

「身為陰陽師……」他又開口說道，這時一隻毛茸茸的大手摀住他的嘴，讓他連抗議也來不及。他像隻鰻魚般扭來扭去，鬆脫了那隻手繼續說，「我有聲譽……」此時他已被帶到大門，但仍能聽見他的聲音，「身分及重要性……」遠處傳來砰的一聲，大門關上了。不一會兒後，僕人們咧著嘴回到屋裡，拍了拍雙手，把鞋子拉妥，因為急著把那位多禮但冒失的王充送出李文和家與這個故事之外時，他們把鞋子踩歪了。

訪客們驚訝地面面相覷，但仍保持禮儀與教養，直到李賀盧的聲音響起：「那位是貪求不勞而獲之人，在這兒受過一次教訓，但他愚鈍的心仍不滿足，我們一位弟子以再文雅寬容不過的姿態表示他不受這兒歡迎，但他無法從容接受。貪婪者活該被拒於門外！」

李文和開口說：「貪婪者的胃口永不滿足。他愈是以更多美食、財富、榮耀或空乏的訊息滿足自己——心裡就愈空虛；而愈是空虛，他就愈是飢渴；直到最後那貪婪的泡沫破滅，他也變得比空洞更不如。這是讓貪婪的人明白貪心不足的他有多空虛的唯一方法。」

悅心問：「但不善待他人，甚至大吼要他住嘴，難道不是錯的嗎？」

「是的，」聖者回答，「但要記住，虧待比忽視好；如果你對於被虧待感到憤怒，那麼你應該懷疑自己，如同懷疑過度贊美你的人一樣。如果虧待激怒了你，那你一定要知道，正是你的自以為是，證實了對方為何要中傷你。要放下他人對你的虧待，但要鄙視別人對你的過譽。而當你的對手喊得愈大聲，就對自己愈沒把握，因為大聲永遠是無能與懦弱的標記。

「大話通常是用來掩飾所要表達的事沒什麼大道理；大聲咆哮則像驢叫一般：因為蚱蜢雖吵，卻連一根小樹枝也抬不起來，大象安靜，卻能抬起一棵大樹，難道不是嗎？」

眾人開心地聊了起來，弟子們告訴來客前一天發生的事，魯盛與其長舌對手的一些古怪有趣的對話，逗得眾人笑聲連連。

快樂的時光過得很快，李文和起身，所有人仍等著大師開示。

李文和向眾人介紹夜鶯，說他是家族的新成員，並介紹這位年輕人的不凡才華，接著他說：「我要請各位聽聽他為明天的大事所寫的一首短詩。他會以月琴為自己伴奏。」

夜鶯上前唱出以下的歌：

皇宮

皇帝的金色皇宮
在陽光下閃耀。
四根瓷柱立在四方，
優雅地高聳入雲。
萬座銀鈴，如此甜美，
叮噹響起，為了迎接
懸在夏日空中的幸福，
神采飛揚的銀色姑娘
上前回應鈴聲。
宮殿前的花朵
抬起可愛的頭聆聽；
湖裡的金魚喜悅地躍動
閃爍於綠紫色的冷水深潭
暗處。眾鳥雀躍高歌
羽翼五彩繽紛
當光彩照人的銀蓮走來，
與聖上情人在涼亭相見
就在帝王的金色宮廷花園——
在陽光下閃耀！

* * *

夜鶯熱情而技巧高超地邊唱邊彈這首可愛的歌，激起了聽眾莫大的熱忱，人人都圍過來迭聲恭維讚美。這麼年輕，卻能僅以三言兩語就寫出這麼陽光絢爛的景象，連搭配詩的旋律也如此高明，令人叫絕。

但夜鶯——名字本身便很吉祥，帶有幸福的預兆——心不在焉地聽著眾人讚賞，因為他的眼睛直盯著銀蓮，銀蓮則從她的榮耀之座對他微笑。眾人稍微安靜下來後，一位客人對李文和說，這名年輕人顯然是受大自然之美、受萬物、受公認各方面都絕美的稀有人類所啟發，而銀蓮姑娘本身就是這樣的完人。

聖者聽了後答道：「美醜實為同一件事。因為不僅情人眼裡出西施，何謂醜也是因人而異（誰能自膺為真正的權威，說何者為醜、何者為美呢？），兩者都是同一個幻象的兩面……只是看的角度不同罷了。

「真正的美，」他接著說，「不在於物或人的外表。舉個例子，一件藝術品、一尊人像、一幅畫、一棟建築，其真正的美都來自啟發創作者的那份內在狂喜。這取決於從高等存在接收到的訊息，以及接受該訊息後造形的能力；正如欣賞者能夠細致地看到同樣的美麗一樣，也是一種天界存在恩賜的天賦。

「有千千萬萬種不同層次的藝術能力，能將諸神的訊息具體表達出來，同樣的，存在著類似數量的靈感契合狀態，能讓觀者或聽眾也能接收到那個信息——藉由自己心智的映像——並或多或少做出詮釋。有些人能接收到完整的訊息，達到等同於原始靈感的狂喜狀態；其他人反映偏少；有些人則反映不出那種美，反而覺得抵觸；那種抵觸強度取決於他們有多反感，有時甚至會將美轉化為醜。

「粗俗的蠻族欣賞得來高文明種族的崇高狀態嗎？不可能！他只對逞勇鬥狠之事看得入眼，並崇拜偶像，這在文明人眼裡是可憎的。

「但這類行為真的很可憎嗎？答案依舊是否定的！因為那表面的醜惡底下蘊含著理想，無論這種理想在氣質或演化狀態不同的他人眼裡有多不文明、錯得有多離譜。

「但……如果蠻族、不文明的人或墮落之人欣賞的是表現出肉慾、殘酷或仇恨的事物，那不僅那種表現本身確實醜惡（因此其表現者的心智及給予啟發的來源皆很醜惡），欣賞者的心也是醜惡的。

「真正的美隱藏在物質外觀或表現（不論是活躍或不活躍之物）之內，只有靈性之眼感知得到。由於其本質終究為物，是送來撫慰人心的，因為人在其物質存在中，總是不時會遇見令人不快的事。因此，物質之眼或心智並不懂得何謂真正的美或真正的醜；人無從判別真正的美醜，必須等到他學會克服並看透圍繞在他四面八方的幻象之網，他的靈性才能穿入美的內在領域。」

「但是，」一位客人問道，「李文和大師，多去了解這世界偏物質面的事物，不也很重要嗎？鄙人無知駑鈍，對藝術的細膩深意所知甚微，更不懂大哲學家與如您一般的大聖哲的崇高智慧——雖然我對所有藝術與哲學皆孺慕不已——對我而言，既然身在這物質世界的物質肉體裡，我們不先徹底了解這下層世界，又如何能了解更崇高的世界？

「你說得好極了。」李文和認出說這番話的人，是在各古今藝術表現領域與分支上造詣首屈一指的權威，他品味高尚，談吐不俗，住在京城，因其在各方面卓爾不群的成就而舉國聞名。

「常言說得好，」大師接著說，「向堯舜禹看齊，等於要成為完人；雖然我們當今的聖上下令焚毀所有古代史書（因為其中含有大量錯誤資料，完全無助於我們妥善了解當前的時代如何超凡絕倫，以及今日的新事業會如何隨著歲月而成熟，邁向更宏大的未來），但在我們確切了解的歷史中，不可否認有某些時期出現過一些偉大人物，在此天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我們當今的皇上——我心目中最偉大的君王——始終熱衷於認可這些偉大先賢的功績，所以談論他們無妨。

「我們來談談史上第一位已知的帝王吧，也就是伏羲氏——他是擁有超自然力量的天子，為百姓建立了歷來首見的社會秩序，在那之前，人像動物一樣生活在野地裡。伏羲氏從距今六千七百三十二年前統治到距今六千六百一十八年前，是第一位提倡婚姻、建立家庭生活的君王。他教百姓們漁牧狩獵，也教他們打造樂器，藉由他們歷來接觸的第一種藝術，奠定其心智高度發展的基礎。他還教他們象形文字，取代先前結繩紀事的做法。

「到了二十六個世紀前，我們有了神農氏，又稱為五穀神；他發明我們如今尚在使用的農具，並教百姓們認識植物花草的藥用特性。

「接著我們有個君王建造第一批寺廟、房屋與城市，並加上閏月制定曆法，也就是黃帝，他的正妃西陵氏是成功養蠶製絲的第一人。

「在孔夫子編纂的《尚書》中，可以讀到距今兩千一百年前的堯帝事蹟，他是歷來最偉大的賢君，擁有一切美德的完美君主；其後的舜也同樣有威望；繼任的禹拯救了國土不被大水淹沒，疏通穿山的渠道，讓河水分流。

「上述所有君王都著眼於民生的實質益處，教百姓從更宏觀的角度理解所有物質性事物與狀況，以準備最後逐步發展其靈性品行。

「這些偉人竭力在人們心中喚醒良好品行的潛力——孔夫子便是一例，老子在《道德經》中教導的靈性與神聖智慧，更帶來了所有崇高與良善的神聖契合（沒有這點，要發展出偉大的藝術、哲學、科學是天方夜譚）——而在今日這片藝術與科學的繁花盛景中，我們又迎來了釋迦牟尼聖訓，告訴我們真正的善不在功績，而完全是淨心與智慧的結合。

「宗教是無法從書中學習的，僅能從內心的佛身上學習；人人都必須探求自己的內心去發現，傾聽其神聖的聲音。只有做到這點，才能在這一世或後世中聽到上界的神聖存在之聲，成為藝術與哲學大師，最後成為隱藏智慧的大師——佛會從他心中發聲，賦予他這種隱藏智慧，使他永遠能觸及神靈的高等世界。

「因此，」他繼續說，「你的問題完全是正確的，提出的時機也正好。沉迷於學習更高知識的人往往忘了自己仍處於物質界。明白一切都是幻象後，他們有時便忽略了自己身為物質存有的義務；忘了無論他們接收到什麼訊息，那些訊息都不僅是要給他們、也是要給他們身邊的人聽的，只要後者也能理解的話。若忽略人的物質面，就和忽略其靈性面一樣大錯特錯；物質與靈應該要完美平衡才對；如此一來，靈性啟示之美表現於外在物質後，才能在靈性心智的內眼輔助下，在眼耳等物質器官的協助下，為人所理解……我們才能達到剛才提及的必要平衡，明白何謂真正的美與真正的醜。」

李文和接著說：「古代聖哲也是一面尊崇內在靈性，一面追求外在享樂，由此掌握內在與外在兩者的正確相對比例。」

一位客人此時開口：「我們一定要凡事嚴肅，避開人們所說的『樂子』與『消遣』等荒謬行為嗎？如果我們真的要在道德和心智上取得進步，人生不已經夠短了嗎？」

李文和聞言答道：「就像生火需要空氣，沉浸於純真的樂子也是必要的。永遠板著一張臉的人是不平衡的，要把反對輕鬆享樂的話聽進去，那索性也把太陽擋住，踐踏諸神創造的每一朵花好了，這樣我們在人生中還能有什麼美和樂趣呢？消遣和樂子能平衡嚴肅的思維與學習，拿出特定時間享樂的人，比永遠烏雲罩頂的人更能面對人生的深刻面。

「雖然每種荒謬行為無不有擁護者，但如果是太誇張的荒謬愚行，最後終將自尋死路，不須我們擔心。但純真的樂子能讓身心保持年輕，就和真正的美德一般：人生不能沒有它們，它們能讓人遠離惡。」

「不管是做任何事，人要如何獲得最大的成功？」另一位訪客問。

「小人，」聖哲答道，「會毛毛躁躁地兜圈子，一下試試這個，一下試試那個，永遠在翹首盼望著吉兆。但君子會堅守天命，伺機而動。

「要到城中的另一頭訪友時，他會步出家門，沿著路走——除非有轎夫抬。他不會冒著生命危險，像頭急躁的大猩猩般在屋頂上跳，光為了胡鬧。

「小人就像粗心的僕人，打破了要價不斐的玉器，四下尋找這場悲劇的禍根，卻忘了就是自己的毛躁魯莽造成的。

「同樣的，小人也會因為忽略向上天請示，而壞了自己的前程。要探求內心，傾聽天界指引你的聲音。

「子曰：『當君子按照自己的原則自由行事時，這就是我們所稱的成功；當無法如此時，我們稱之為失敗。』現在你更能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也一定要記得，從玉杯飲水的人，事後不應搖晃杯子，免得打破了這象徵好運的容器！」

這時月華問道：「人面對醜聞，要如何是好？」

大師回道：「如果你聽見有人被造謠中傷，最好的做法就是永遠不要相信空穴來風的傳言。多管閒事的人通常無所事事；不過，如果醜聞如風箏，風停便會落下，那旁觀者可能會無所不用其極地鼓吹，讓它留在空中甚至飛得更高，這也是事實！說陌生人的好話不難，但對大多數人來說，要不怪罪親近的朋友並不容易。

「醜聞的滋味會逗得敗德之人垂涎三尺。但面對搬弄是非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表明你並不覺得有趣；正直者無法從不正直中找到樂趣。」

「哪種方法是對付無禮之人最好的辦法？」另一位客人問。

「把無禮之人帶到我面前，我會看見一個自負又缺乏教養的人。」聖哲回答。

「無禮或冒失的人，永遠是沾沾自喜於自身偉大的愚蠢小人物。他鄙視眾人，所以無形中也傷害了他微不足道的自我，卻不自知。自大的他很容易成為巴結討好的受害者，那些巴結他的人心裡無疑是嘲笑他的。無禮之人運用理智的唯一方式是偏袒自己。

「而面對無禮的唯一辦法是寬恕並拋諸腦後，在這之後，要與這樣的人斷絕所有往來。」

「研習古代學問真正的價值何在？」一位書生打扮的訪客問道。

「如果我們能多研習古代學問，」李文和答道，「思考那些生活與成長在古代的偉人事蹟，加以應用，並目睹真理的光輝面容時，我們最終不僅會學到知識，還會感到愉悅。這些古代世界的遺跡曾是他們的榮耀，就像我們今日的榮耀最後也將灰飛煙滅。這是顯化世界的大自然法則，沒有哪樣事物能免於這條永恆法則的運行。

「研讀歷史能帶來一切智慧、一切奧妙與機智——如果我們能活用歷史知識的話。一旦在心裡種下對學習的愛好，那我們就再也斷絕不了這種愛好。學習也是逃離人生煩擾的方法。

「書中自有黃金屋；飽學之士很享受與自己的思想為伴。但光是學習還構成不了智慧。如果智者對你敞開胸懷，你還會拜訪富人之家嗎？真正的智者備受崇敬——令富人忌妒。孟子不就說過嗎？『敬人者，人恆敬之。』因此，如果我們尊敬的智者也敬重我們，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事呢？

「景仰智者是好事；因為如此一來，你就會忘了看低他人。而如果我們尊敬同時代的智者，那古代的智者不就更值得我們尊敬嗎？他們是今日博學之士的導師，今日的博學之士正是在歲月淬礪的智慧寶藏中拓展學識。

「古代智慧是指引我們的星辰，讓我們的人生船舶安全入港，我們寧可忘記今日未經證實的新觀念，也要記得學富五車的古代聖賢屹立不搖的學問。」

銀蓮接著問：「要信仰神，用哪種方法最好？」

李文和轉向她說：「只有傻子才相信沒有神靈，沒有神；他連對自己也沒把握，因為他只相信自己的否定，永遠不識真理。但如果這種人在夜裡獨行，或陷入危險，他就會把這種不信神的姿態扔掉，就像蛇蛻皮一般。

「如果人不信神，就無法信人；永遠不要與這樣的人為友，因為他心中沒有善，僅有惡。拒絕神對他來說才有利！

「值得指出的是，歷來從沒有哪個女性不信神，今日也沒有這種女性。

「膚淺的哲人相信沒有神，但真正的大哲學家崇敬我們眼前萬物的創造者與顯化者。有個偉大的蠻人說，無神論是因為靈魂生了病，才會使人的理解產生偏差。這話僅對了一半，因為靈魂便是神，不可能生病。神既是完美的，又怎可能在任何時候是不完美的呢？

不信神的人就和迷信之人一樣不智，因為兩者都將真理拒於門外，前者是因為否認，後者是因為恐懼。無神論者不信神，迷信之人則對神的善無信心，而長年受教條折磨，將神化成了邪靈，披著魔鬼的外衣，以假神聖的面紗隱藏其邪惡本性。迷信之人聲稱自己才是唯一有權進入天堂的人，但他會發現自己無法說服神和他訂下協議，這類協議只能和撒旦簽訂！

「因此，迷信者和無神論者都沒有判斷能力，最後會被自己過火的想像力煽起的虛火吞噬。

「沒有信念的人、對所有應當為善的事存疑的人，通常才是最輕信的人，他們接受不可能、甚至完全異想天開的事，以為我們沒有神聖統治者。輕信者最相信的是惡，如果他不得不相信善，那也要再三斟酌之後才勉勉強強相信。這類人缺乏信念，他們唯一相信的是背叛。

「但是那個擁有真正信念的人，擁有英勇無畏的性格引領他走向神，儘管他的道路充滿了無盡黑暗。他會用他的信念和志向，讓那黑暗照亮起來。

「因此，我們要去相信，要擁有信念，要信任神，其神聖的流溢展現且遍及顯現的世界——雖然它們不過是諸造物者與人的感官映像，其本身微不足道。若你在微物上也信賴神，那麼當你的忠誠靈魂暫別物質界後，將賜予你的偉大將更加崇高。」

大師不再說話，這時僕人拿來了幾種不同的室內遊戲，讓客人能以不同方式自娛。有人下棋，有人玩骨牌，有人打各種牌戲。還有人划拳，輸的人得喝掉一大杯酒。其他人則繼續聊天說故事。有幾個人姍姍來遲，帶來數包合歡線香（象徵健康）獻給銀蓮，或是送上裝有各種花籽的精美玉盒（象徵子孫美好可愛）。有個人甚至帶來了裝滿生米的大雕花碗（象徵金玉滿堂）。有些來客在各房間裡四處走動，欣賞屋裡的裝潢品味和許多藝術珍品，讓這屋子變得像一座博物館。鳥舍裡飛舞著許多美麗的鳥兒，魚缸裡養著罕見的天使金魚，還有植物標本集、一盆盆異國花卉、裝有形形色色活生生的珍奇小生物與昆蟲的玻璃箱。屋裡還有各種珠寶、卷軸、書冊；繡有神祕天人、動物、魚鳥形象的金繡五彩絲綢；扇子、銅瓶，以及許多其他雅致器物——大多是弟子感恩之餘帶來的禮物。其他人則走進先人堂的中央大廳，閱讀聖哲的先祖們的石碑，他們已升至天界。

眾人愉快地交談，和樂融融的氛圍像一朵吉祥的春日玫瑰雲，飄浮在大師的屋內各處與屋外。

銀蓮與李文和以平靜厚德之心，心滿意足地看著一切，後者說：「我可愛的女兒，妳很久以前便知道，女人有三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願妳永遠不會體驗到最後一項。也要記住，我們最渴望的東西總是充滿了優點。因此，一定要謹記過去我們在萬分嚮往的事物中看見的是哪些優點，不要在日後變得盲目，大多數人由於持續接觸，日久便容易忘記那些優點了。

「這尤其適用於幸福的婚姻；在這種健忘中，隱含著從長久的幸福中生出不滿的真正危險。命運確實能擊敗醫術最高明的大夫，但如果不是因為疾病，我們也不會需要大夫。留待命運來決定何時分道揚鑣吧，孩子。在那不可避免的摩擦時刻來臨、因為人的心智搖擺而疑心四起之前，希望在妳面前不會出現任何戴著『友好』面具的『大夫』來給妳忠告。發生這種情況時，請擺脫那類忠告，絕對不要無中生有地誤會，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妳的疑惑——因為疑心生暗鬼。忽視它們，它們就會消失於無形，彷彿從未存在過；實際上也是如此，因為本來就沒事，只是我們自己捕風捉影。

「話說回來，我了解銀蓮妳的為人，所以我這老頭實在不須在這兒多嘴。」

「噢，敬愛的大師，我心與靈深愛的父親，」銀蓮哽咽地說，「千萬不要這樣說自己；無知如我，真正擁有的智慧少得可憐，但如果我不是很有福氣，能生活在您的愛、仁慈、智慧保護的光輝中，那我在靈性、知性、物質上的修養都會更不足。我永遠不會忘記您的智慧教誨，您剛剛說的話會永遠銘印在我的心裡，永誌不忘。我要如何表示我的感念，讓您知道我永遠愛您、感謝您呢？」

這時客人們正要離開，因為入夜了，戌時已近。

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後，屋裡只留下李文和、銀蓮與夜鶯。銀蓮走入花園，靜靜地向直到此刻仍與她十分親近的一切告別，她將永遠不會忘懷。

夜鶯的目光追隨著她，看著她緩緩漫步，深陷於沉思中，雙眼盈滿淚水；她走到蓮池前站定，再次輕輕撫摸那絲絨般的花瓣或花叢。

年輕人連忙取來一卷紙，匆匆寫了起來。

李文和一動也不動，一語不發地看著兩人，一會兒後才輕輕走向夜鶯，等後者顯然落下最後一筆時，他才開口問：「你寫了什麼，孩子？」

夜鶯默默將那卷紙交給李文和，聖哲唸道：

夜鶯之歌

微風輕吹，
春雨飄落，
高聳大樹伸展的枝葉間
一隻鳥揚聲輕唱。
櫻桃樹蓬勃開花，
田野上百花錦繡，
點亮了暮色的深沉憂鬱
在日光臣服於夜色之前。
銀月如鉤
乘著天輪，星河不久將
現身並偷偷窺看
銀蓮，如今她正
告別一切
永遠不再見的甜美，
當她投入愛人懷抱，
使他沉醉於自己的懷抱——
那天賜良緣使所有
鳥兒、花木，
星辰與月亮皆
黯淡無光；玫瑰涼亭
似乎也相形失色
在夫君以溫柔懷抱
迎接她的幸福時刻。

大師將年輕人拉近，親吻他的額頭，沉默像祝禱一般，籠罩著這不久前才充滿歡聲笑語之地。

這是給你的花園

這裡絢麗的如滿山的鮮花，也如彩虹繽紛的根基座落在明亮輝煌的山丘上。

芬芳美麗的幸福預言家們：花朵的香氣沁入未揭示的道路，洋溢著狂喜的歡愉。

編織著甘露和空氣，微笑的花朵輕輕點頭問候彼此 . . . . . .

無論花朵在哪裡盛開，都代表有天使經過。

噢，跟我一起來，小酌一口那美妙的花園酒杯。

夜鶯的歌曲之一

第六章 怡園

破曉，陽光燦爛，李文和家裡人來人往，井然有序地忙碌著。僕人朝四面八方輕手輕腳地跑來跑去，因為不久銀蓮小姐便將啟程，在天子愛人的命令下前往京城。一輛金碧輝煌的轎子正停在大門等著接她，絲紗、旗幟、花朵將轎子妝點得華麗非凡。除了自己的隨從與僕人外，護送銀蓮的還有騎著駿馬的一隊威武兵差與及將領——那是聖上為了榮耀並保護她而派來的。穿著皇家色彩服飾的兇猛儀仗持鞭杖站著，不時便上前大聲吆喝要官吏軍民人等迴避，不得擋路，否則死路一條！

豔玫、應柏青、舒同也各坐進一頂轎子，四頂轎子各有持旗幟與武器的一隊特別儀仗隊護衛。銀蓮的轎子有十六名轎夫，其他人的轎子則有八名轎夫。

儀仗隊首是元帥的轎子，那位大人物的緋色官袍上佩有魚符，是表示其官階的印記。

百姓們站在自己敢靠近的最近處，一聲不響地默默旁觀。

這時乘客們陸續進入轎子，一行人很快上路；官差與儀仗們一邊奔跑一邊大聲喊叫。

他們走的那條路有一部分是沿著大運河興建，由於天色尚早，乘客們還能看見橋樑高聳的拱門投下的一圈圈影子；這是好兆頭，因為這一圈圈影子是幸運環，如果看見它們或坐船經過它們，就能帶來天大好運。

他們行經多座有城牆的村鎮，每座村鎮外皆有城隍廟，守護著村民不受物質或靈性的災厄影響。

最後，堂皇的宮殿、大廟、佛塔與其他京城建築的形影終於在遠方隱隱出現。但這時轎隊走上了另一條路，最後來到一道裝飾繁複的雕花大門，從高聳垛牆間穿過，垛牆上每隔一小段距離就有一座瞭望塔，塔裡站滿了武裝哨兵。

轎子在這裡停下，銀蓮下轎走進大門，進入名為「怡園」的皇家花園。穿過大門時，她停下一會兒，回頭向豔玫和朋友們舉手道別，接著他們的轎子便朝京城馳去。

然後，銀蓮緩緩穿過美麗的花園，隨從恭謹得體地跟在一段距離之外，直到最後她越過如新月高高隆起的木橋，溪水如銀鈴般輕笑，閃爍著波光，在開滿花的河岸間吟吟流過。她過橋時，隨從停在橋的另一頭守候，留下銀蓮獨自一人，走進四周的萬紫千紅中。

皇家花園是如此輝煌萬千，對她而言像是諸生命之主親賜的天恩，化為芬芳的花草、綠樹與灌木，回應著聖上在山東的泰山頂莊嚴的祭天儀式。人間再沒有比這座花園更美好的地方了，大自然最美麗、最棒的花草樹木在此雲集，讓她想起自己從李文和收藏的古代手稿中讀到的一首典雅短詩：

伊甸園花開

石榴花盛開
點綴著晶亮的點點雨珠，
蟲子在陽光下嗡嗡飛舞。
花與花相連——
彷彿伊甸園的紡織
在睡夢中織成了百花地毯
自從第一對人類的
天命預言的話語落下。他們
無法重返，雙雙
被驅逐到外界的黝暗中
那裡既無玫瑰也無百合盛開。
但兩人每天都可重獲
一小時的閃耀天福
此時恩賜的甜美玫瑰涼亭中
另一種花盛開
化為善行，其成事是
以祂之名，力量之主；
伊甸園中的萬花仰頭迎接！

從樹叢間可窺見瓷佛塔；門樓、人造山丘、巨大的湖泊與噴泉等，無不在陽光下閃爍。翠綠的竹葉對映著花叢及黝綠松葉。聳立的平頂夏屋和許多愜意的角落與藤架，賞心悅目；小溪輕快地流過，耀眼的艾蒿在一片五彩繽紛中盛開。菊花花床羅列，一入秋便綻放怡人的璀璨色輝；春日有桃杏爭妍；冬日則有優美動人的白梅。罕見的上選杜鵑花品種俯拾即是，百花齊放地迎接夏日。

柳樹隨微風搖曳，灌木叢散發著甜香，空中盈滿了芬芳。

紫燕乘著清風疾飛，優美地掠過樹梢，或追著不可見的蟲子飛入空中。黃鸝在蓊鬱的綠意中忽而現身啁啾，在巢邊忙裡忙外。

這裡立著幾座獻給四大元素的圓月窗廳堂，棕櫚無聲地沉入夢鄉，複葉低垂，布下涼爽的樹蔭。

壯觀的雕像前，牡丹綻放著五顏六色的光彩，滿枝頭的豐碩荔枝生著堅硬突粒的褐色外皮，引人垂涎三尺。

四季的花草樹木不僅各有風情，即使在八大節慶期間，怡園的美景也令人心馳神往，彷彿春天在這裡停駐——永不離開。

銀蓮走到一座大湖旁，漣漪下看得見金銀鯉魚，漂浮的紅色花瓣幾乎覆滿了水面；對岸的花叢輕輕吹來一陣香風。

濃淡綠色持續對映著花卉的繽紛色彩，讓銀蓮想起了李文和大師有一次曾說：「玫瑰美則美矣，也要綠葉襯托，才能充分顯現出它的美來。」

這話說得再精闢不過；她想到自己的例子，心裡十分感恩——本性謙卑的她明白，如果沒有大師的教誨，她的美乏善可陳，一過季便會凋謝，大師喚醒了她內在更偉大、更有靈性的美，由內而外煥發著光芒，永不褪色。不僅如此——那種美將永遠在她身上綻放，不論年歲，直到她與祖先重逢為止。這是人類真正且唯一的美，其餘皆不值一提。

大自然的榮耀光芒在她周圍鋪展，綠絨般的苔蘚與繁花似錦的草地泛著翡翠的綠光；星狀茉莉相互交纏；紫羅蘭的花眼如仙子美眸；金色的向日葵與水仙花叢仍閃著微小露珠的晶瑩光芒；百合雪白無瑕，一如天使羽衣；世間哪兒還有這種仙境？

沉醉於夢境的銀蓮，就這樣等待著她的金鑾情人到來。

* * *

在這同時，豔玫、應柏青、舒同已抵達京城，到曾盛情邀請他們去小住幾天的官員府上。

來到目的地時，眾人發現一切早已準備好了，有人領著他們各自安頓妥當，或在府裡的花園客房住下。主人本身正進宮辦事，但他留話要客人穿好宮廷的儀式禮服，因為他很快就會回來，為著某個很特別的目的帶他們進宮。眾人都照做了，官員回來時，他們已準備好動身，於是眾人再度上轎，前往目的地。

* * *

銀蓮看著飛舞在一叢玫瑰上的蝴蝶，這時她突然聽見身後一陣窸窣聲。一轉身，看見身著金袍的聖上，她開心地驚呼並跑向他。

「心愛的，」他說，「謝謝妳能來到此地而不拘禮節；但我喜歡這樣，我知道妳也是。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她芳心微顫地答道，「我奉您的命令來了，皇上。」

兩人手牽著手漫步，朝著不遠處的宏偉建築走去。

兩人都未開口，此刻的心意便已足矣。

他們走近宮殿時，一陣風驟然旋起，將數千朵香花捲入空中，從高處灑落在草皮與地面上；如一陣天恩之雨、一大群翩然紛飛的斑斕蝴蝶，花朵落在兩人身上，彷彿大自然聖主賜予他們凝香之福，願兩人喜樂。

兩人穿過鑲金玉的門廊，走過一連串富麗堂皇的房間。

無處不擺滿了價值連城的珍寶。

地上鋪有五公分厚的頂級絲絨織成的金地毯，毯上繡著美侖美奐的彩絲圖案。每個房間、每條廊道都是雕梁畫棟。遠處飄來輕柔的音樂，甜美悅耳得彷彿天籟。難以言喻的誘人焚香繚繞於室內各處，音樂聲似乎逐漸近了，還聽得見有人低聲交談。

皇上與銀蓮穿過另一個大房間，過門走上露天陽台。

走下陽台後，兩人來到一處封閉的庭院，除了天子以外無人踏入過。

院子裡有多隻羽翼豐滿的鳥兒，孔雀展翅開屏，鸛與鶴端莊地四處立著，黃金架上的鳥籠裡有異國小鳥，或尾翼飄裊的大鳥，有些鳥的尾翼狀如古琴。

精美的瓷製飾缸中，種有象徵永生的繡球花；還有聖雲花與扶桑花。花團錦簇，令人目眩神搖，而這些花永不凋謝。

這對愛侶穿過這片旖旎盛景，然後打開一扇金門，走入門內。

銀蓮被眼前金光四射的景象弄得暈頭轉向，但皇上拉著她前進，自己坐在金椅上，示意銀蓮坐在旁邊的另一張椅子上。

偌大的寶座廳裡坐滿了身分不凡的貴族，他們坐在鋪著虎皮的雕花椅上，穿著華貴官服或金繡蟒袍。穿著宮中服飾的標致姑娘成排站著，僕人們隨侍在旁，持手巾與扇子，讓客人隨時保持清新。

皇上進殿時，所有廷臣皆起身跪在龍座前。鑼鐘響起，皇上接受眾臣請安。香霧飄升，儀式用的巨扇來回搖動。接著鞭子一聲巨響，眾人陷入肅靜。

廷臣依禮向聖上五拜三叩。

然後，一名官員起身，代表皇上宣讀，讓皇上的話能遠颺帝國各角落。

「歷經最波瀾起伏的數年統治後，」官員說，「寡人得天助建立了秦國，使其達到史無前例的偉大與威望，又興建寺廟、宮殿、官樓與其他建築，壯麗宏偉，前所未見，並將百姓從封建君主的奴役中解放，使其免受錯誤的無知傳統與教條束縛。如今我國正邁向輝煌的新紀元，能有一位集智慧、慈悲、良善等諸般美德於一身，並擁有絕世美貌與魅力的夫人在旁，將是吾人的幸福與百姓的榮耀，她將以聰慧明智的忠告輔佐吾國的諸多偉業，並愉悅地陪伴在朕身邊，珍惜兩人獨處的時光。因此，吾人祈求光之諸子指引何者當為，何者不當為，希冀迄今上天賜予的好運能延續，為天下人共享。」

那名官員後退，接著一位高官走上前來，他穿著禮靴，氣宇不凡地昂首闊步，袖子在大扇搧起的微風中飄動。他是宰相兼左大臣，此外還有眾多官銜，他與天子的私交甚篤。

「聖上萬壽無疆，」他跪地叩首喊道，「微臣恭請吾王聖安。誠如皇上所言，您已使我國成為史無前例的偉大，皇上征服了我國最凶猛可怖的外敵，使百姓安居樂業，所有收成皆無比豐碩。

「上天已見證皇上的功績，並嘉許您的大刀闊斧。上界祝福您，您的所有子民都同享福分。各族從四方異地來向您叩首，朝貢豐厚。您的金宮高聳入雲，您的威望上達天聽，您的玉都是舉世絕倫的世界奇蹟。吾人何其幸福，能共享這些獨一無二的福氣！皇民關係從未如此完美，聖上的恩典難以言喻。

「但如今還有一個更大的幸福與榮耀在我們眼前——我們也分享著皇上的福緣——那就是這位秀外慧中，才貌雙全的銀蓮小姐，聖乎其名，我們萬分欣喜，但願皇上與銀蓮小姐的結合天長地久，堅不可摧，日月星辰將永遠照耀在您們——與天下人身上。

「吾人為聖上與新婚夫人獻上我們最卑微的祝賀與讚美。」

前一位官員此時再度上前，宣讀皇上的回答。

「愛卿，你代表眾人發言，充滿吉兆的讚美令我們欣喜。你的忠貞、義氣，最重要的是你的友誼，令我們深深感激，心滿意足。現在朕宣布國內各地大赦，周全侍奉我們的人，都將獲得特別的報酬。」

接著皇上手一揮，便與銀蓮退朝了。

兩人單獨在內室時，他將銀蓮拉到身邊耳語：「妳滿意嗎，愛人？」

「滿意，我最親愛的夫君。」她嘆息著沉入他的懷抱。

* * *

在平涼府，李文和大師獨自待在俯瞰涇河的樓上房間。他已經在那裡坐著深度冥想了數個鐘頭，此時夜幕低垂，他的靈從飄浮的中域天界回來，如一片短暫的星雲越過神聖以太，翱翔於其寧靜天海的內部，再歡快地彎上至高的天福之域……飛入凡人所未知之處。

他重新調整他的靈性感官，使它們能再次運作於下界的顯化肉身世界，然後深深吐出一口氣，走向裝有乾淨宣紙、硯臺、毛筆的玉櫥。準備好文具後，他坐在鑲有珍珠母、象牙、黃金的裝飾寫字臺邊，臺上刻有神祕符號，黑漆上彩繪著花鳥，四腳為銀製。

他輕快有力地揮筆寫下他在諸神所在看見的景象及其智慧教誨；他記下這些是為了後代的莘莘學子，這盞友善的指引燈，將為人類常有的疑問帶來光明。今日這些神聖手稿的原始之美與光輝依舊完好無缺，本故事中提到的人物後代崇敬地保留著手稿；只要尚有人追尋真理之光，這份神聖遺產便將代代相傳。它們構成了這個簡單故事的基礎，講述了2160年前天朝帝國生活的故事。但願這些紀錄能傳承下去，直到最後一名人類擺脫了人生羅網，看見玉帝統御下的天堂那一切神聖榮耀。

誠如大師所言：「祈求諸神賜予光，卻又點亮蠟燭希冀發現真理，這是一種褻瀆。」如果有人有幸讀到大師的智慧，卻又要從輕鬆讀物中找樂子，求得一時的廉價快感，那他想獲得更多智慧不過是癡人說夢。

大師寫道：「諸神的純白智慧是真正的光，惡人的黑暗罪惡則帶來無知的陰暗；但如果給罪人一束光，他卻不屑一顧，狠狠嘲笑，那種陰暗又更是罪大惡極。

「據說『文字傷人之深，非沉默能治癒』。如果文字真能傷人，那為浮沉苦海的靈魂帶來撫慰的文字，就尤其價值不凡、光輝耀眼了。

「我們失去祖地的福佑，顫抖著忍受陌生人冷酷無情的對待時，就會開始珍惜我們所愛也愛我們的人發自內心（雖然絕少張揚）的溫暖真情。」

「但我們人類是如此軟弱，要如何及時理解這些真理，以免犯錯？大師說：『評判比公正容易』，有鑑於此，他立下了評判他人的準則，即七大罪。

「他又說：『要徹底擁有智慧，就要在所有大悲大喜面前，保持心平氣和，但真正的智慧需要時間緩慢培養，無法用揠苗助長的方式使其迅速成長。因此，我們必須耐心等待智慧在心智裡圓熟，敞心接納那始終在靈魂中熠熠閃耀的溫暖之光，時時聆聽這光中偶一傳達的愛與啟蒙的低語，沐浴在聖律的光輝中。』

「啊，這話說得對極了：對於那些不願意聽的人來說，一句愛的話語就像天使在惡者面前歌唱一樣無用；但有一天命運會迫使他們聆聽，這也是千真萬確因為美德之聲比虎嘯更響亮的……只是到那時候，他們將狠狠受到教誨，那段路又長又陡，布滿陷阱與坑洞。因此，請每日不忘實踐美德，接受神聖之光與愛的靈魂都聽得見。

「命運諸主讓我們站在無分善惡的中性之地，眼前有三條路。一條通往存心之惡；一條通往蒙昧無知；一條通往智性知識，最後將引人成聖——如果我們願意的話。我們該走哪條路呢？只有我們能決定——但一旦決定，命運就會插手，在我們走到底時，依我們選擇的方向給予報酬。做出正確選擇應該不難，因為當天恩的枝頭掛滿了美味的果子，有智慧的人不會徒手在地上挖洞，把指甲挖斷，只為了找一隻小蟲止飢。只要伸出手將果子摘下，就能滿足肚腹了。他也不會呆呆站在蟲子與果子之間不動。能進入永生樂土的人，不會在物質與靈性之間猶豫不決。

「在陽光下，我們能確實看出自己要走哪條路，但只有一步一腳印地前進，我們才能抵達目的地。光是夢想是無法帶我們前進的，因為在夢裡我們坐擁巨富，平步青雲，但醒來以後，我們有時卻連住陋屋一晚的錢都不夠！

「我們必須起而力行，依照智者的準則或聆聽內心的領航前進。

「但如果我們的行動只受此引導或驅使是不夠的，即使是低賤的薊子種子也可以被風吹得上天，但它終究會慢慢地落回地面；因為被帶著做的行動並沒有任何功德。

「我們必須主動做出心智與靈性上的努力，以自己的意志崛起。那是衝破天界大門並獲准進入天界存在之間的唯一之道！

「要謹記在心，時候到了人就必須前進，不要以為忽略這條事實就能使自己能長生不死。

「我們要為了這不可避免的時刻到來做好準備，在心智裡一點一滴累積自己或他人所努力獲得的一切奧妙知識。

「也要記住，當十個人拿著桶子去取水，卻發現水渠早已乾涸而救不了火時，意志堅定的人卻能奮力從火牆中開出一條路來。如果你無法一下子攀上巔峰，要謹記在心：當不成國王，也不需繼續當拾荒者。

「保持純粹完全的平和，能使你的內在自我與神合而為一。因為外在的清潔象徵心智純淨，而內在純淨則代表人所能想像的巔峰，讓他能感知到他的完美無瑕創造者。

「最後，當你以為天堂之路太陡峭高遠，要記得區區螞蟻也爬得上高大的橡樹頂；雖然老鼠非使出十八般武藝不可，但最後終能如老虎般贏得尊敬！

李文和振筆疾書的那幾個鐘頭中，夜鶯從一個房間遊走到另一個房間，或在前一夜銀蓮向所有心愛事物道別的花園中悵然若失地流連，年輕人完全不知何去何從，沒有了兩位貴人的陪伴，他覺得無依無靠、悲慘無比，最後他坐下，一吐心中的哀傷：

夜鶯悲歌

妳走了，噢，賜予靈感的銀月，
所有天堂皆垂頭傷悲；
黃玫廳一片淒涼，
冷冷清清，杳無人煙。
沒有妳，我日夜哭泣，
只能將妳的甜美藏入
心房；而我胸中搏動著
寂寞。
我徒然望進妳的鏡子，想看它
是否留有妳親愛的影子；
啊！萬般皆逝，只餘空虛，
再也沒有倒影閃耀
映在那可憐的鏡面上，它已死
因斯人已遠；多少淚海
也喚不回妳——
僅留下臉頰那兩行深深的
傷悲——鏡中人
嘆息，那鏡子曾光芒四射
映出妳的倩影。
我躑躅於花園間，止步，
妳快樂的聲音曾在這裡迴盪
如此甜美，連空氣也為之歡騰。
我悲傷地在每條小路中尋覓
那朵金花，
光輝萬千，嬌豔欲滴
四處追蹤妳美好的足跡。
但如今它們似乎都生出雙翼，
隨著妳的榮耀飛向世界；
我失望地仰天哭號；
辛酸淚淹沒了我。
有時我希望妳所有的美
鐫刻在我心上，
但願能在平滑的鏡中，留下倒影。
我胸中懷著
那銀面鏡子；
在再度湧上的淚水中我看見
妳的倒影
映在鏡中；也許妳會多逗留
一會兒，撫慰
我寂寞的心。唉——
我的愛——我深深想妳。

年輕人小心等待墨水乾透才收折手稿，他啜泣著回房就寢，在更高的清醒狀態中做夢。

光之節日

在城市色彩繽紛的快樂光流中，讓我們拋開煩惱，並陶醉於歡快少女的笑聲音樂中，由她們玫瑰般雙唇所發出； 暢飲幸福之酒，將青春胸懷升起的悠揚歌聲填滿我們的靈魂。

翱翔火箭的雷鳴媲美鑼鼓之聲，叮噹的鐘鈴和手鼓喚起舞蹈，而惡魔則逃離純淨的歡愉與喜悅。

一個好的笑聲勝過千次嘆息，在純淨快樂之處魔鬼無法停留。

魯盛的豪情洋溢

第七章 元宵節

大秦帝國的大街小巷，人們忙著為盛大的元宵節完成最後準備，因為今晚月亮一在天空升起，慶祝活動就要開始了，人間紙燈籠的點點燭火，將使天上的星辰黯然失色。

黃玫廳裡，僕人們正七手八腳將璀璨的燈籠拿出來，準備在入夜後歡喜地放天燈。

但李文和、夜鶯、李賀盧、褚喜年、賴葆，以及除了銀蓮及豔玫以外的其他姑娘們，都正整裝前往京城，參加慶祝活動。如果有機會的話，也許可以從遠處看銀蓮一眼。

人人都打扮得光鮮亮麗，不久他們坐進轎子，讓轎子飛快帶他們上路。

一行人前往豔玫與兩位友伴所暫住的那位官員府上。他們獲得熱情的歡迎，並旋即得知了前一天的那場宮廷儀式，他們的三位友人目睹了一切。豔玫說，她收到銀蓮捎來的信息說她很快樂，同時也向聖哲及其他弟子們問好。

豔玫穿著繡五彩的紅絲長衫，豔光四射。裙上飾有金莖彩葉的百花，腰帶有翠玉扣環，腕上戴著金鐲子。額上有花鈿，秀髮和白皙的臉蛋旁垂著墜飾，頭上則綴有許多珍珠。她的小鞋以絕美絲線繡著相思鳥，當她蓮步輕移，便若隱若現。

那位官員周到地隨侍在側，四名歌伎正唱歌彈琴，以饗賓客。

豔玫俏麗纖秀，如屹立風中的一朵花，她低調地恭迎大師與其他弟子，他們也很快回禮。

官員邀眾人到花園一遊，並請大家賞光，留宿在花園中的客房幾天。

庭園一側建有很長的白牆，覆滿一簇簇桃花，反映著豔陽，彷彿它們是水晶海灘上的數千片芙蓉石。

每棟客房都有名字，如翠鳥廳等，四周種滿了盛開的菊花，儘管並非花季，還有如黃馨、白黃茶花、紅花月桃、大夫紅、海芋等著名花卉。所有花都高七尺，賞心悅目。

每個廳皆是如此，有詩情畫意的名字，周圍都種滿形形色色的珍奇花卉。這是一座千嬌百媚的天堂；客人們簡直找不出話來表達內心的感動。

眾人四處漫遊時，主人走到一扇雕花屏風後，發現豔玫正靠著忍冬花架；她微笑並拾花丟向他。其他人不是沒看到這一幕，他們莞爾地面面相覷，並交換意味深長的眼神。

桌椅已經擺好，僕人們端來各式小點給客人，官員和豔玫也加入眾人。

珍釀與軟糕及其他點心相繼端了上來，主人邀請他們在花海中吃吃喝喝。花朵無言，但始終知道自己深受人類疼愛。

一條小溪蜿蜒流過花園，歡快地發出潺潺的美妙旋律。大樹投下友好的陰影，大自然之美發出的光輝，正適合詩人們在籠罩一切的金霧中吟詩作對。

涼廊的欄杆漆成朱紅色，對映著一叢叢柳樹與玫瑰。一座名為「松風塔」的佛塔立在那兒，有時會有名作家坐在塔裡，在周圍美景的啟發下完成傑作。還有一座「聆星聽月塔」，那是一座雕木塔，以綠字寫上了多首名詩。一座人造山的岩洞中有大理石椅，牆面掛有琴瑟笛鼓等各式樂器。

岩洞中可見一幅綠松石雕的典雅八仙圖，背景樹下的八仙彷彿正熱烈交談著。

客人在這片美景中享用點心時，幾名舞姬跑進花園，在附近綠絨般的草地上整隊，接著依迎春儀式跳舞，並在一連串象徵性舞蹈後召喚土地神。

然後，舞群中有人敲了一聲鼓；一聽見這信號，代表水精靈的一群新舞者便迅速進場。兩聲鼓後，木精靈也加入水精靈群中。三下鼓聲，海精令入場；四下鼓聲，田精靈入場；五下鼓聲，地精靈入場；六下鼓聲，天精靈與風精靈入場；七下鼓聲，山精靈入場。

最後，總計近兩百名的所有表演者在花園合力跳舞，場面十分壯麗。

夜鶯和其他人都起身觀賞，著迷不已；李文和轉向主人，以一貫的優雅姿態道謝。他說，就連這輩子見過不少世面的他，也從未看過這麼盛大華麗的表演。

主人溫文有禮地表示不足掛齒，但客人的讚賞讓他迷人的口才與渾厚的嗓音透出一股愉悅。主人彬彬有禮，不擺架子，也讓客人們感激又心滿意足。豔玫渾身散發著喜悅的光芒。

眾人又在庭園裡四處蹓躂，尤其受水邊吸引，因為數千朵玫瑰花瓣漂浮在銀色河流的懷中，魚兒在花瓣間跳躍，追逐著膽敢靠近水面波紋的笨蟲子。蜻蜓停在空中，出神地輕輕震顫，帶玫瑰色的紗翼迅速拍動時，金屬藍色的身體閃出一陣虹光。

「這片景色能引人進入靈性圓滿的狀態，最後全心沉入神聖冥思，拋卻一切俗世利益或執念。」聖哲說，「這是與諸神所創造的奇跡相契合的真正且唯一的方式。欣賞美能使造物更靠近他眼前萬物的源頭。然後他就能拋開生命的表相；因為他會與那個源頭融合，與神聖之愛的本質合而為一——那個本質就是至高神，因此它是不可知的。」

岩洞中響起了悅耳的琵琶聲，不久夜鶯的歌聲揚起，唱著：

大自然的旋律

銀白梅花絢爛地鋪展
如草地生出一層雪白雲朵；
番紅花如白紫星辰
娟秀地點綴著田野。
雛菊歡喜地徜徉在翠綠花床中；
臺子上的黃金花瓶
插滿了純白色玫瑰，銀色
細條輕輕圍繞著
叮噹作響的杯身，使那陽光下的
珍釀充滿銀白的和諧光輝。

* * *

眾人陷入迷醉，默然無語，連鳥鳴都止息了，彷彿牠們也沉醉在那隱身歌者的動聽嗓音中。歌者繼續唱：

噢，這有福的良辰，光輝的喜悅，
靈高高飄升並展開
美得銷魂的天使之翼，
萬分歡喜地升入空中，迎接
為脆弱的詩意之眼
揭開大幻象帷幔的
天神諸眾；使先知在極樂中回航
返回源頭，
遠離凡人心智的巨大傷痛。

* * *

在場的高雅人類靈魂無不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大師開口：「天啟之聲再度響起。真正的詩人永遠是名符其實的玄祕家——無論他本人明白與否。詩意之眼確實能穿透隱藏奧祕的帷幔，且所有藝術中都有真正的詩人，受神之子們的神聖啟發，受靈魂內的火點燃，透過心智尋求表達；它向所有缺乏詩意異象的心智傳遞訊息，直到來自另一個心智的火花在他們內在點燃，讓他們找到解脫塵世枷鎖之道。」

「那麼，」官員興致勃勃地專注聽著李文和說，「這是人類要通往天堂、尋求無上慈悲的唯一一條路嗎？」

該來的終究會來，舞群離開後，主客便圍在聖哲身邊，聆聽他的教誨。

「從過去、現在到未來，」大師說，「只要人類誠心祈求獲得聖福，要通往天堂的方法很多。人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是感謝天界神靈們所賜的一切福氣；遇逆境時耐心等待，在犯錯並違背法則（只要用心研讀，人人心中都銘印著這些法則）時請求寬恕，如此一來，當他因某些原因偏離正軌，仍能獲得一臂之力，讓他振作起來，因為諸神的耐心永無止境。竭盡所能地遠離邪惡，就能保持心鏡澄明，其他就留給愛心無限的光之諸子吧，因為他們很了解你的處境，他們本身也曾是脆弱的人類。

「這想法很引人入勝。」官員沉吟說。

「但非常真實，孩子。」聖哲回答。「如果人類能領悟到這個真理就好了，」他接著說，「那他們就會使盡全力去提升一切的善、愛與慈悲。如此世界便會馬上轉變為人間天堂，且現今天充斥的那些人狼、豺虎會躺在溫順卑微者的腳邊，以其猛烈的意志協助同胞，而非毀掉他們。」

「世界真的會變成這樣嗎？」那官員問道。

「這偉大的信息，」大師回道，「已傳達了千千萬萬遍，而聽到的人都獲得了拯救。但才剛從陰影脫身而出的新來者，仍須從頭接受教誨。真正的教誨永遠不會有停止的一天，只要人類願意隨時接受教誨，它就應持續下去，但人要升入靈性界之前，都得在物質界這所學校學習這些硬道理。

「每段黑暗期之後，都會出現一位樂於犧牲自己的火炬手，為人類帶來光明，而演化到一定高度的人都會好好聆聽並跟隨他。」

時間彷彿拍著絲絨羽翼般悄悄消逝，人類看不見也聽不到，影子逐漸拉長了。官員察覺到這點時嚇了一跳，他連忙請客人們隨他進屋，奢華無比的盛大宴席已經準備好了。

宴席後，客人們各自回房著裝，準備赴京城參加節慶。轎子帶他們到城的中心後，眾人皆表示希望走一會兒路，才能將街上的熱鬧景象盡收眼底。

月已升起，他們看見人群聚在四處林立的攤子前，每個攤子都閃著玫紅柳綠的彩光。幾百座拱門上掛著形狀尺寸不一的各式燈籠。載著高官的多輛駿馬馬車穿過群眾。隆隆的馬蹄與車輪響，加上旁觀者興高采烈的呼叫聲，一片歡天喜地。

如蛛絲般輕盈的燈籠造型雅致，有些肖似金蓮銀蓮，有些做成美麗而巨大的佛塔，還有些形似含羞花、向日葵，此外還有獻給妻子的燈籠、學生做的燈籠，還有僧侶、魔鬼、駱駝、老虎、螃蟹、魚兒、蛾子、蝴蝶、蟾蜍或龍等造型的燈籠。有些繪有劉海蟾及其金蟾吞食大量珍寶的圖像，有些則繪有孔夫子、月明和尚、呂祖、張果，或全真五祖、八仙、九夷、八狄及數千種其他人物；有嚴肅的、逗趣的、神聖的，也有妖魔鬼怪。

鼓聲大作，鐘鑼響起，梆子聲大到足以貫穿耳膜，融化大腦，化血為水。

姑娘們一排排手牽著手，展現她們的花容月貌，巧笑倩兮；手相術士忙著看相︰托缽僧敲著銅鈸，誦念神佛聖尊的仙蹟傳說；糕點師傅大聲叫賣，捏麵藝人把貨品堆得高高的，並迅速捏出各種人物、動物、精靈、玩具，形象任君選擇，一個只要幾錢。

酒舖、茶肆與其他遊樂場所的人多到滿出來；銀燭台上的蠟燭熊熊燃燒，遊客的歡聲笑語一刻不停。樂師與歌伎又彈又唱，久久不歇；到處都在放煙火，呈現花朵、魚兒、仙佛、兇猛聖獸、日月星辰等絢爛不已的形狀，將天空照得透亮。爆竹在姑娘們的驚聲尖叫中大聲爆開，煙火竄入空中，彷彿要穿透天幕本身；時間愈晚，喧聲益高。

像支大燈籠的轎子來來去去，轎裡的蠟燭照亮了轎上所繪的園亭山海、藍天紅雲、茂林深竹或虔心向佛的場景，美不勝收。那光芒從透明的飾板穿射而出，讓人人都欣賞得到圖像的裝飾之美。

種種景色熱鬧非凡，令人眼花撩亂。

官員帶著客人們來到一間高雅茶屋，讓客人在這不尋常的遠行中歇歇腳，嚐嚐點心。

他們才剛入座，就聽到某個難聽的嗓音，向聖哲一行人打招呼，那個打躬作揖走過來的人，不正是我們的老友魯盛嗎？

「您們好，尊貴的大師與朋友們，」他打開公鴨嗓說道，「這真是良辰吉時，在這裡意外地碰上各位，又更是喜上加喜。」

李文和回禮，並向一夥人介紹魯盛，說他是剛加入的新弟子。

其他人不禁暗暗憂心起來，因為他們不知道在這出乎意料的場合中，文雅可敬的魯盛會有什麼行為或反應。但魯盛這回拿出了最佳表現，他急著展現出自己聽了大師教誨、親炙其身教後，已下定決心要端正品行。

然而，他還是忍不住問起了後來還有沒有那位陰陽「大師」的消息。眾人告訴他，那位陰陽師應該再也不敢踏入聖哲家門時，他滿意地大呼暢快：「這真是太好了！俗話不是說嗎？看到飢腸轆轆的鸛鳥伸喙，聰明的青蛙就會趕快躲回蓮葉下。那位沒教養、沒膽識的『大師』根本不懂怎麼文雅禮貌地談話，這樣不請自來的人，最好還是不要再闖進李文和大師那充滿知性魅力的文雅圈子，打擾他博學多才的弟子們了，論學問，論地位，他們可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小人如今已學到如何向他的新大師與友人們看齊了，感覺像一條純淨的泉水流過花開遍地的田野；因為不是有人這麼說嗎？世上沒有比水更具適應力的事物——水裝進什麼容器，就化為什麼形狀。」

應柏青悄悄在褚喜年大夫耳邊說：「賊人自己回頭是岸，就喊著要把其他賊人抓起來了！」

「的確，」對方說，「但無論如何，看到我們的新朋友認真向善，總是一件好事。」

「說的也是，」應柏青說，「想到那群滿口詛咒或厄聞的低下之人，常常嘴下不饒人，如今卻試著戒掉那種不必要的習慣，也算喜事一件。或許他深入理解人生與禮儀真諦的線香燃起後，日後能綻放出同情與善解人意的火光來。」

「那麼，」魯盛的師尊問道，「你此刻打算做什麼？要暫且與我們一起待在平涼府嗎？」

「不，可敬的大師，」魯盛回道，「我要回鄉去了，把身家變賣一空，見到宿敵便善意地與我自己握握手，然後祝福對方。在這之後，我希望到您的家鄉做賣絲生意，如果可以的話，屆時再向您求教請益。」

「說得好極了。」李文和說，「你的新店開張時，相信生意會很好，你的同窗也會光臨的。」

姑娘們都認真地點點頭，老爺們則說，他們會把魯盛和他的貨物介紹給親朋好友。

魯盛謝過眾人，感激不已。

他說：「我開始明白了，如果我們不以端正的行為緊緊抓住幸福，那幸福很快就會溜得不見蹤影，只留下痛苦為伴。曾經，我的志向是尋求才智，讓我有力量摧毀敵人——如今我已原諒了他——但我領悟到，那種才智不過是愚昧，最後反而會毀了我自己，敵人則樂得逍遙自在，飛黃騰達！（雖然現在我也不該在乎這點了）品嚐真正的智慧——也就是愛——好過以愚昧的仇恨噎死自己。」

在場的人無不為魯盛鼓掌，因為這是他迄今說過最好的一席話，聖哲眼中閃著仁慈的光輝。

這時他們的主人喚來轎子，並說如果他們希望的話，他就帶他們沿著宮殿旁的路走走，也許皇上與銀蓮會在那兒欣賞遠方的煙火，那就有機會瞥見兩人一眼了。

眾人同意。告別魯盛後，他們再度穿過歡聚的人潮，直到城市漸行漸遠，鄉間的寧靜圍攏過來，如一張安寧祥和的絨毯。

不多久，一行人就看見金宮在月光下閃爍，他們放慢腳步走近，最後停了下來，因為他們在一樓涼廊上發現了一對相互依偎的儷人，沉醉在夜的璀璨裡。

兩人發現轎子在下方停住後，探出身子看看來者是誰。所有人下轎，畢恭畢敬地靜靜下跪，這時銀蓮先認出了李文和的身影，後來也認出了其他人。

她欣喜地驚呼一聲，轉頭看皇上，不久厚德過人的皇上便與他美麗的夫人下樓會見這群遊客，他們一直跪到皇帝命他們起身為止。

銀蓮出落得更加光采動人。她的臉如滿月般完美無瑕，玉潔冰清，頭上覆滿了鑽石、紅寶、翡翠與大珍珠，一顆如蛋般偌大的蛋白石在她胸前的斑斕色彩中閃閃發亮。金鳳凰髮夾斜插在秀髮間，她幸福得彷彿自己便是天后本身，甚至神聖有加。雙方迅速而得體地問候，接著皇家伉儷詢問眾人一切可好，並表示能以這種意外的方式地見到他們，真是太幸運了。訪客們恭恭敬敬地回應，一會兒後，他們向那對璧人道別，皇上與銀蓮回身進宮時，眾人才從道別時的跪姿起身，再次坐進轎子，打道回府。

但夜鶯不見了，四處都不見他的蹤影。

眾人驚愕萬分，但李文和彷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告訴他們不用擔心。於是眾人繼續前行。

當萬籟俱寂，皇家花園內響起了小夜曲的美妙旋律。正是那位年輕人的歌聲，聽起來猶如天使在至高天主的寶座前歌唱。

「妳聽，」銀蓮的帝君夫婿向愛人說，並對心上人耳語道：

「夜鶯迷人的歌聲響起，

那甜美曲調，流瀉著金黃色的誘人音符

乘著銀月的銀白光輝，

飄在樹木與花叢的

夢中囈語裡，那芬芳為微風送香，

風則熱情展翼，使愛的靈魂飛揚。」

幸福的銀蓮之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