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与开悟者同行

作者：弗朗茨·哈特曼（Franz Hartmann）

版本：中译本第二版（神秘学讲堂）简体中文

日期：2026/02/14

仅作学习参考用途，不得贩售

序言

以下心灵感应经历的描述，汇编自我一位朋友（相当有名望的作家）交给我的记录。至于其中的冒险是梦境，还是星光界的实际经验，我留给读者自行判断。

弗朗茨 · 哈特曼

目录

第一章：出游

第二章：修道院

第三章：出乎意料的启示

第四章：食堂

第五章：前世回忆

第六章：炼金房

第七章：更高生命

第八章：黑魔法

第九章：尾声

第一章：出游

我在南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区的一个小村子里，写下这段文字，不远处就是奥地利边界。昨日的印象仍历历在目。造成这些印象的体验，对我而言就和日常生活一样真实，只是非比寻常，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不是梦。

我调查过玫瑰十字会的历史，钻研过虫蛀的古书、年代久远而字迹难辨的发霉手稿，在修道院图书室和古董舖度过日日夜夜，搜集并抄录对我的研究有任何价值的一切资料，最终完成了任务。结束了这旷日费时的苦劳后，我决定放自己几天假，到提洛欣赏壮丽的阿尔卑斯山景。

山上雪迹未退，尽管春天已近；但我亟欲逃离城市的喧嚣扰攘，再次呼吸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高山纯净空气，见识初阳下如一面巨镜莹莹闪烁的冰河，并分享拜伦写下这些诗句时的感受：

登山巅者将发现
峰顶云雪终不散；
人上之人必看见
仇恨泛滥满人间；
尽管耀日当空照，
俯瞰大地与波涛；
冰岩触目狂风吹，
交相摧残无帽头，
千辛万苦，皆为登顶。

我搭上火车，不久就来到山脚下，开始徒步上山，怡然享受环境的变化，从烟雾弥漫的热闹街头到乡间清新空气，空中飘送著松木与雏菊香，雏菊在雪迹消失之处丛生。小路通往河谷，愈往深处走便愈狭窄，山侧也益发陡峭。一簇簇农家错落其间，有些村舍依著突出山岩而建，仿佛想借山壁抵挡常见的河谷暴风。太阳落至西边地平线，将覆雪山峰染得金黄，村里小教堂的尖塔十字架也转为黄铜色。我选中此地做为我的游山起点，教堂正敲响晚钟，当地称为圣母经。

一间亲切的旅店接待了我，不久我便就寝。清晨，吃草的山羊脖子上的小铃叮当作响，早早就唤醒了我，我起身走向窗边。阳光初现，夜晚的阴影逐渐消散；日出了，古老的巍峨山峰壮观地一字排开，令我想起埃德温．阿诺德（Edwin Arnold）笔下悉达多王子从维什拉姆宫窗口看出去的景象。高山耸立著——

白峰衬著蓝天延伸——渺无人烟
绵绵无尽，景色绝妙——广阔的高地
山顶峭壁的傲世宇宙，
山肩与岩棚，绿坡与冰角，
裂谷与碎崖，
领著登顶的意念愈攀愈高，直到
如立于天顶般，与众神谈笑。

不久，我踏上旅程，沿著河床往上漫游山谷；但所谓河流不过是一条山涧，在岩石间湍急狂舞，到下游才变得开阔，安祥壮丽地流过平原。眼前的山谷似乎贯穿连绵山脉，其他山谷也齐聚于此，我认识其中一些，因为二十多年前我曾走进那些深处的秘境、洞穴与森林探索；但还有一条神秘山谷我未曾探索过，通往一座分岔的山峰，山顶据说是上不去的，从没有留下任何人烟。冥冥中似乎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著我朝这条山谷走去。我感觉这座无人探索的山脚深处，能满足我内心莫名的向往；仿佛那里将为我揭开某个谜团，是书本解不开的。

太阳还未完全从地平线升起，两侧的森林如出一辙地阴暗。我走入幽深的狭谷，从小径沿著山侧缓缓爬升，进入一座暗林。小径难以察觉的坡度慢慢升高，起先靠近湍急的山涧，但愈往前，湍流的声音就愈远，激流似乎向下流去。最后，树木变得稀疏，暗林早已被我抛在脚下；但眼前挡住去路的树木上方，现出了那座奇险秘山的光裸峭壁。小径依旧愈升愈高。不久，远处传来哗哗的瀑布声，我再次靠近了那条山涧的河床，但如今只见错落的岩石堆，仿佛有股巨力将岩石打碎，扔掷四处，山涧的水沫在峭壁间飞溅。

地面点缀著一块块覆有绿草的小土堆，像荒野中的孤立小桌。水与空气交相作用，分解并侵蚀了其大部分的根基，看起来像小基座上的一盘盘土壤。由于土堆的根基正缓慢崩解，所以尽管其质地坚硬，但迟早也会被侵蚀殆尽。

我循著小径往上走，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河床，时而越过陡峭的岩壁，再下到融雪铺成的谷底。我就这么深入那条神秘山谷。此时太阳升到头顶的峭壁上方。天光围住了其中一座险峻山巅，更大片的阳光则流泻到底下的山谷。和风吹过树梢，桦树叶点缀于松林间，在晨风中颤抖。四周阒静无声，偶尔才可闻几声山雀啁啾，或是老鹰少见的啸鸣，在高空长久盘旋展开一天。

此时，灰白色的山岩与峭壁开始转为浅银色，石壁的裂缝与险崖仿佛抵不住天光，显出了深蓝色调。我回头望，山谷变宽了，山涧流入下方远处的平原，在朗阔的大地流淌，形成草地上的池塘、水潭与小湖。山谷对面是一片峻岭，顶峰高耸入云，其间又林立著更多山峰。山脚是一片蓊郁的绿意，但山腰色彩纷呈，下方的岩石近黑，最远的山峰空灵幽白，白峰的细腻色调中似乎融入了浅蓝的天色。初升的太阳透过岩隙与树枝，在各处复上斑点，预示著红日将至。因此，早在日光洒进底下的山谷之前，高处的山峰就享受了它的暖意；但在强光普照于山顶前，幽深山谷的阴影就已愈见稀薄，终至消失。

最后，庄严的那一刻到来，壮美辉煌的日光覆盖山顶，无处不可见。阴影逃之夭夭，光瀑穿入山谷，照亮了黝暗的松林与岩穴。阳光洒落雪地与冰河，镜面般的反光令人目眩，岩石表面的光则柔和许多，现出变幻莫测的色调。

小径弯过一片突出的山壁后，那座奇险秘山赫然完整地出现在眼前。在我站立的地方和那座山的底部之间，隔著一片几乎无树的平原，迹近寸草不生。地面到处覆满石头与岩块，似乎多数是从秘山落下的碎石，其间错落著一小块一小块苔藓或植被，奇形怪状的绿色枝条，沿著奇险秘山的山腰生长，直至山顶裸露的灰壁，山顶貌似严峻的巨大岗哨，永远屹立不摇，像是要保护其堡垒不受植物侵扰，将草木赶回山谷。亘古的战争不知肆虐了多少世代，如此川流不息，只是作战的前线军队年年不同。裸露灰岩如永恒真理般立于山顶；植被不时入侵这王国，如幻觉不时迫近真实领域。死亡耀武扬威，绿地每年都被落下的岩石掩埋，但生命道高一丈，因为岩石一崩毁，凋萎的表面随即冒出新生命。

在阿尔卑斯山的石灰岩构造中，岩石受风雨分解，往往会形成千奇百怪的形状，给予了各座山脉不同的名称。不须太多想像力，就能看出凯萨山的山顶是留著红色长髯、戴冠持杖的巴巴罗萨皇帝，不受严冬或酷夏影响，供人瞻仰，随时等著复活；霍赫福格尔山呈大雕展翅状；牡羊角山顾名思义看似牡羊角等。山脚和山谷的土壤覆盖著一层碎岩与沙堆，款冬花从中伸出偌大的绿叶，欧洲乌头的蓝色钟型花摇曳著脑袋。著名的火绒草生长在孤立之处，尺寸近似生长于墨西哥波波卡特佩特火山、南美洲安地斯山脉的火绒草。还有龙胆、阿尔卑斯玫瑰、曼德拉草、山金车、神秘的贯叶连翘，以及其他充满疗效与特殊功效的奇妙植物。只要土壤累积到足以长出树木的厚度，就会冒出大型植被，但稀薄的土层终究撑不住大树。树木生长到一定高度后，某天风雨横扫山腰，破坏力便随之披靡。拔地而起的古树残骸随处可见，甚为壮观，因树皮剥落而变白的枝干，如众多的骷髅手臂伸向天空，仿佛死前奋力呼救，但终归枉然。枯树四周则生长著一小圈矮树，如寄生虫般附生地面，或吸取著枯树的养分。

春意已近，但四季在群山里彼此交织。秋红黄叶，混在矮松的绿叶中。附著在峭壁断崖上的苔藓，也露出红叶，岩缝与洞穴残留著去年冬季的冰雪。在这片秋红春绿与皑皑白雪上方，耸立著一片灰色山顶，由岩柱与岩角连绵构成，那圆顶、螺旋与尖塔，宛如众神兴建的一座城市，由灰蓝天幕衬著。水从高处流下绝壁，遇突岩则喷溅为水汽，再流至地面。中空的岩石形成一个个大洞穴，涓涓细流与山顶融雪合流，而凿穿岩石。

欣赏这幅壮观景色几分钟后，我继续前行，来到远处瀑布下游的小溪。我在溪边游荡，水很深但清澈无比，连溪底的小石子都看得一清二楚。有时溪水看似一动也不动，仿佛阳光穿透的液态水晶，如遇突出的岩床，才怒不可遏般溅起泡沫，时而遇到小石子与石块，也会形成色彩斑斓的小瀑，滚滚而流。

这些冷清之地没有一丝人烟，偶尔可见锯断的树木，显示人类活动的破坏力。古老腐烂的中空树身攒聚了雨水，如水仙子的小镜在阳光中闪烁，边缘长著小蘑菇，是浮想中仙女与妖精的桌椅与华盖。

在我站立之处，苔藓覆地，偶尔才冒出一朵白色大蓟，毛刺般的叶子闪耀于阳光下。不远处有一簇松树，如沙漠中的孤岛。我信步走入树林，决定在那里休息一下，欣赏大自然美景。我躺在一棵大松树下的苔藓地上。远处可闻山涧的淙淙乐音，对面则是一座瀑布，水落于岩石，激起一片闪著七彩的氤氲水雾，落入长满苔藓的凹岩并穿出缝隙，水在白沫中急流而下，进入山谷，与底下的河水汇流。

我望著水流的起承转合良久，看得愈久，就愈觉得那水活了起来，幻化出千变万化的造形。超凡脱俗的绝美精灵似乎飞舞于水花中，在阳光下甩著头，流泻波浪般的卷发，落下串串水银。她们的笑声如明尼哈哈瀑布的水声，矮人与地精的丑脸则从岩缝中偷瞧仙女跳舞。瀑布上方的水流似乎犹豫不决，不敢陡然落下，但离开底下的凹岩后，又似乎被一路波折激怒，不耐烦地离家远去，流入底下远方的河谷，与敞心欢迎归来的河流兄弟重逢，为最后的团圆欢天喜地。

我们为何会产生这些浮想？为什么我们要赋予「死物」人类的意识与感受？为何感到愉悦之时，我们的意识不满足于肉身的感受，反而渴望逃脱这牢笼，融入万物之中？我们的意识仅是肉身的有机活动产物吗？或者是聚焦于肉身中某一点的普遍生命功能？我们的个人意识是否要依附于肉身而存在，肉身一消陨，意识就跟著消逝？还是我们有某种灵性意识，隶属于更高、更永恒而不可见的人类自我，只是暂时连结著有机肉身，但可以独立于肉身而存在？若是如此，若有机肉身仅是意识赖以活动的工具，那这工具便不是我们的真我。若果真如此，那真我便可能独立于肉身而存在。如果我们的心智沿著山顶游移，缓慢下滑，再骤然上升，并以想像力细观山壁的一切尘土石痕，为何我们会感觉到一股兴奋与喜悦感，仿佛我们真的抛下了沉重而飘不上险峻山顶的肉身，以灵走过这一遭？我们的生命与意识，确实有一部分必须受制于肉体，才能在灵出窍时继续存活并执行生命机能，但依据梦游者与出窍者的描述，他们的内在灵性自我及其所有意识、感官、知觉力量，会脱离其貌似死去的肉身，去造访远方，以意念的速度来回，日后也证明确实有那些地方存在。

为什么仅仅是去感知万物活著，就能发现万物皆有生命，连看似「无生命」的事物也不例外？宇宙中有任何死物质吗？难道不是连一颗石头都是粒子的「凝聚」，被「重力」吸引至地球？这种「凝聚」与「重力」不正是能量，还会是什么呢？而「能量」不正是灵魂，一种名为力的内在原则吗？力产生的外在显化，便称为物质。而物质，最终仍等同于力或基质，不论如何称呼这个我们毫无概念的东西。如果这种观点是正确的，那万物皆有生命，万物皆有灵魂，或许存在著某种灵性存有，外观不似人类这么原始，因而我们肉身感官才看不见他们，但能以灵魂感知。

在大自然的寂静中，思绪化成白日梦，梦又化为异象。我想像自己要如何在这片庄严孤寂中度过余生，也许找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同住。我想像共同的兴趣与志趣如何使我们团结，在这片乐土一起求知。远离平凡生活的浮表与肤浅，或许能大幅加强我们的心智感知，深度集中思绪，对大自然与人的奥妙真理有更崇高的理解。用来感知外界与内心的感官将变得多敏锐啊！对自我的理解将变得更深吧！我们还会在乎所谓「社会」的愚昧吗？我们还会想知道「世界」这座大疯人院发生什么事吗？在这儿，我们能不受打扰地沉浸于自我之中，不被妖里妖气的「社会」常规纠缠，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地逼迫我们走出自我，在不希望的地方现身，强迫我们违背心意，对潮流女神伏首称臣，尽管内心如此鄙视。

这样的生活对我们、对他人有益吗？如果世界与我们本身皆是由想法构成，那这种孤寂，正是掌握并重塑想法的最佳条件。思想与想法不可能仅是幻觉，一定有真实的存在，也许远比世间的客观事物更真实，因为我们知道，一个想法存续的时间，比代表此想法的物体更长久。想法一如其他果实，生出后逐渐成熟，而在成熟后，就会出现在世人的心智地平线，被某些接受力较强的人所掌握。这些人有能力掌握、重塑崇高观念，并以物质形式表达，对于他们而言，远离人烟独居比处于尘世中更能造福世人，因为在尘世中，他的工作会持续受不重要的琐事干扰。他所形塑的想法不会随著肉体消亡，而是被掷向「星光界流质」这面巨镜，保留在世界的记忆中，等待他人掌握与运用。

毕竟，我们称为「人」的存有究竟是什么？这拥有血肉、骨骼、神经、心智，活过一段时间而又死亡，高度推崇不朽自我，却又常牺牲自尊、尊严、荣耀、美德以换取安逸，这个动物机体究竟是什么？人是否仅是动物，只有著更高等的智力活动？这种心智活动是否为粗大物质的机械、化学与生理活动产物？如果不是，心智活动的起因为何？能否独立于形体而存在？没有任何智力的人是什么？如果智力是灵的一种特性（非如此不可），那没有任何灵与灵性智力的人又是什么？

我正沉思著这个问题时，身边响起一阵傻笑。由于我沉浸在思绪中，没察觉到陌生人靠近，抬头一看，一个弱智矮人就在我身边，人称呆小病患者，在瑞士与萨伏依山区经常可见他们的身影。我有点吃惊，但对这不请自来的打扰也未感到恼怒，只是迸出一句：「你有何贵干？」

一个大大的笑容出现在矮人脸上，他答道：「主人叫我带你去他的住所。」他的回答让我愣了一下，但我想起这种病会造成弱智，所以不该期待他能有什么明智的回答。我问他：「谁是你的主人？」他回答：「至尊。」同时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智慧之光，语调可知，虽不知这位至尊何许人也，但无疑是他默默遵从的对象。我还想多问几句，起码问出至尊的身分、住在哪里等等，但想从一个弱智身上套出资讯，终归白忙一场：他光是笑，重复自己刚说过的话。于是我决定起身随他前去，瞧瞧这场历险会带我前往何处。

我跟著矮人，一前一后走向奇险秘山的底部。那傻子一面走，一面频频回头看我是否跟上，我也因此能好好研究他的衣著与五官。他身高不足九十公分，明显驼背，一身褐色带帽长袍，看起来像奥斯定会的嘉布遣会小僧。头有点大，细小的筷子腿，身体壮实，双脚奇大无比。也许因为个子娇小，脸色健康红润，看起来和孩子相差无几；但又留著一把灰色长胡子，因此不是孩子。手里拿著一根枯树枝截成的手杖，显然是路上捡来的。

第二章：修道院

我随著这古怪同伴前行，不久回到溪旁小径，溪水静静流过白色鹅卵石。水很浅，代表我们可能离源头不远。靠近秘山时，一片石墙赫然耸立眼前，看不见可让生物爬进的入口，只有鸟儿能穿行。但再更靠近时，我察觉墙边有一道裂缝或破口，如洞穴或隧道般开著。我们走进隧道，发现它贯穿了巨墙，直通山谷另一侧。在隧道尽头，豁然开朗的美景使我惊喜大呼。

眼前的山谷被高不可攀的高山包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只应天上有的美景，如汪洋延伸到远处的大自然剧场。地上的草不长，枫树林立，四面八方皆是森林与树丛、小湖与可爱的溪流。这时远处蓦地出现一座直入苍穹的巍峨巨山，悬岩弯成的大洞，像极有人施法将巨浪石化，成了一处中空。山腰垂直陡落，再骤升到威风凛凛的高度。

如此壮美的景色使我瞠目结舌。身边的同伴仿佛也感同身受，站著不动，脸上带著笑意，乐于见到我沉浸于眼前的美景。四周一片阒静，只闻些许瀑布声。左方远处的瀑布如一串水银，从绝壁深灰色岩石洒落。单音调的瀑布声与四周宁静形成对比，如时间在永恒的界域中奔流。我似乎来到了一个不习惯的世界；空气似乎更纯净，天光更灵透，连青草也比隧道另一头的草翠绿；这儿是平和的山谷，喜乐与满足的乐土。

望向远处高峰，依稀辨识出类似宫殿、堡垒或修道院的建筑轮廓，走近一看，是偌大的石造建物，高墙耸立于树木之上，顶端是寺院圆顶构造，外墙十分坚固，整体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处处点缀著凸窗、角塔、阳台与露台。

山谷另一边的大自然美景同样壮美而启发人心。灰色巨岩兀自凸入钢青色天空的云霄。顶峰下的白云拖曳成长条状，将山体与山顶一分为二。云的下方没入阴影，上方则暴照于幽白的天光下，明暗交织，闪烁动人。一些云团憩息于山体旁，如一个天诛地灭的世界，仿佛山被开膛破肚，乱石芜杂，残雪于洞中与岩缝。

我们来到通往建筑物的宽阔大道，一个相貌端正庄严的男人走来。身著黄袍，一头飘逸的黑发，步履轻快。矮人一见到他便连忙上前，拜倒在地，然后像梦一般倏然消失了。

这出乎意料的景象让我惊呆原地，还来不及细想，那陌生人就走过来迎接我。从外表看来，年约三十五，高大魁梧，表情温和慈祥，充满灵性，似乎能看透我整个存在，熟读我内心深处的思想。「没错，」我想，「这人是开悟者！」

「是的，」陌生人回答，似乎读到了我的思绪，「你落入开悟者手中，是你朝思暮想著要结识的对象。我带你进入我们的寺院，认识一下我们黄金玫瑰十字会的几位弟兄。」

我细看他的脸，现在不像陌生人了。他散发出某种熟悉的氛围，仿佛我俩相识多年，但却想不出在哪儿见过他。我搜索枯肠，回想究竟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或至少看过类似的长相，但一无所获。这位玫瑰十字会的至尊再度回答我未出口的问题：「你想得没错，你我并不陌生，我时常站在你身边，虽然你看不见我。我将思想流进你脑海中，让你反复琢磨并抒之于文。此外，在你动物肉身入睡时，你也常造访此地，和我们几位弟兄交谈；只是当灵魂回到血肉之躯时，无法将此经历印入脑海，醒来之时，所有超凡体验都烟消云散。动物肉身的脑海仅能记住外部感官捕捉的印象；除非处在灵性状态下，灵的记忆才会苏醒。」

我告诉至尊，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唯一的遗憾是无法久留此地，因为我认为自己还不够格与这群超凡入圣者并驾齐驱。

「我们还不能太快放你回去，」上人说，「你有很多时间可以看看我们住的地方。至于永久待在这儿的话，目前还不可能。你还有义务要尽，再说，你构造中的低阶动物元素还太多，仍是你自我的一部分。这些动物元素承受不起此地的纯净灵气，反遭毁灭殆尽；你有机体里真正的灵性元素还不足，不够健全，如果持续待在这儿，要不了多久，就会变得愈来愈虚弱，如得肺结核般奄奄一息，到时你就快乐不起来，反而了无生气，终至丧命。」

「上人，」我说，「那起码我还在这里时，希望能一窥诸位身上伟大灵性力量的奥秘。据说你们能将一物幻化为另一物，将卑金属炼成金？」

「这没什么奥妙或神奇之处啊，朋友，」至尊说，「这些事就如平日随处可见的大自然现象，并无神奇之处。之所以看似奥妙，只因人的偏见与误解阻挠看清真相，不明白灵性力量可借由灵魂役物。这如同月随日转、树木生长一样平凡，无须讶异。一切都是「意志」的原始力量产生的结果，使世界存在。此「意志」以各种方式显化为机械力量或灵性力量，但永远都是同一股神圣的意志力，以人的有机体为工具，在人的智力引导下发挥作用。」

「所以说，」我说，「我们的首要之务，是去学习加强意志吗？」

「非也，」至尊说，「此「意志」即天道，同那聚集太空中的天体、驱使行星旋转的宇宙力量；遍布并穿透一切，无须你去加强，便已强到足以成就一切。你只是这股灵性力量的工具，借以发挥作用并显化自身，只要你不试图反抗。」

「那么，」我说，「人不就无法有任何成就？如果无法运用自身的意志力，岂不什么事都不用做？」

「仅运用自己的意志，」上人说，「是成就不了大事的；不过，我们可以运用理性与智力，去引导、指挥既存于大自然的宇宙意志力，这是构成万物生命的力量，如此或许偶能有成就，否则若无我们的协助，潜意识得花更长时间去成事。磨坊的主人利用河水来驱动磨臼，他既非创造了水，也不会试著让河水倒流，只是将河水引入渠道，聪明的利用已存在的水流达到目标。他深谙自然之道，并依此而行。顺之应之，便能善用之。人顺从自然之道，大自然便会顺从他。开悟者便是如此。他以自身智力引导既存的灵性力量，使其顺应自然之道，达到某些成就。」

「你看见聚集在山顶下的云朵了吗？」开悟者继续说，「若无气流吹动、或气温变化使它起落，它会一直待在原地。如果我们让大自然的宇宙力量发挥作用驱散它，那我们并没有违抗自然之道，而是以我们的智力引导那股力量。」

说著上人将双手伸向山，本来聚集在山顶下的云团仿佛注入了生命，开始旋转起舞，如一条烟柱升入高空，使那座山变得像一座火山。最后，云团又重回山顶，在空中形成一朵小银云，阳光从中流泻。

我望著云朵显现的生命出神，但开悟者读到了我的心思，说道：「生命无所不在，遍布宇宙；这就是宇宙『意志』。」

交谈间，我们缓缓接近那栋建筑物，总算能细看其外观了。这栋建筑物仅有两层楼高，但空间挑高，呈四边形，周围种有橡树与枫树，还有一座大花园或庭园。走上七阶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便能来到大门，左右各立一根花岗岩巨柱，大门上方的金色铭文写著：欲入此地，勿存恶念。

我们穿过大门，走进石板铺成的偌大门厅。厅中央的基座上立著释迦牟尼像，墙上的金色铭文写著古代圣哲最重要的法言。左右两侧皆有门，门外长廊通往诸位弟兄的房舍；但入口对侧的门，则通往一座美丽的花园，其中可见多种仅生长在热带的花草树木。花园后方还有一栋白色大理石建筑，有著圆顶，我稍早穿过隧道时，从远处望见的就是这个。圆顶末端是一只踩著金球的银龙。

「那儿，」至尊说，「是我们寺院的内殿，请你留步。如果冒然闯进，你的人格会灰飞烟灭。即使你进得去、存活了下来，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因为对毫无灵性之光的人来说，眼前将是一片黑暗，若无神圣智慧的不灭之灯，就无法照亮那片黑暗。」

我们走进一条走廊，左手边许多门是弟兄们的寝室或居所，右手边仅有一面墙，间有通往热带花园的入口，入口间的墙面则挂著美丽的风景画。其中一幅描绘的是印度景致，背景是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前景则是一座中国佛塔，远处有座小湖与树木丛生的山坡。

「这些画，」上人解释，「描绘的是我们玫瑰十字会在各地的修道院或寺院。这幅画的寺院位在西藏内陆的一座湖边，由几位最高等的开悟者弟兄掌管。其他画作也描绘出了其他寺院所在地的部分景观，让人能大致掌握地点。但这些画也有其奥秘性质，你定睛看著某些地方，便会看出端倪了。」

我照他说的集中注意力，盯著画中寺院的大门看，令我讶异的是，大门居然开了，一位穿著白得发亮的长袍、戴著浅黄丝质头巾的高个子印度人走了出来。我马上就认出，他是我做白日梦时看见的西藏开悟者之一。他似乎也认出了我，我恭敬地向他鞠躬，他报以微笑点头。随从拉来了一匹骏马，他上马后便离开了。

我惊愕得无言以对，但至尊微笑，将我带离，引用且稍加更动了莎士比亚的一句话：「天地如此辽阔，只是你们的哲学家无法了解。」

我们来到另一幅描绘埃及景致的画作前，前景有一间小修道院，远处是金字塔；可能因为周围一片荒凉，这幅画比前一幅阴郁些。下一幅也是类似的建筑物，但位在热带山区，开悟者告诉我，它位在南美洲安地斯山脉间。下一幅描绘的是穆斯林寺院，其顶端的宣礼塔有著半月形塔尖。我很惊讶玫瑰十字会把世上各式各样的宗教体系都画进了画里，我总以为它是基督教组织。

至尊再次读到了我的心思，并纠正了我的误解。「『玫瑰十字会』或『黄金玫瑰十字会』的名称，」他说，「是相对现代才如此称呼，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是德国神学家约翰．凡勒丁．安德里亚（Johann Valentin Andreæ），他创作脍炙人口的《兄弟会传说》，写下克里斯蒂安．罗森克鲁兹（Christian Rosencreuz）这位骑士的故事。他的目的与塞凡提斯创作堂吉诃德时一样：取笑他那个时代一心想成为开悟者、改革者、点石成金者的人。在那本小册子面世前，『Rosencreuz』这个字并非专指以『玫瑰』为名的组织之成员，而是泛指神秘学者、开悟者、高等炼金术士，他们拥有某种奥秘知识，了解玫瑰十字的秘密意涵。基督教会所采用的象征不是自己发明的，早在基督教为人所知之前，神秘学者就已使用了这些象征数千年。这些象征如空气般自由，能掌握其意涵的人就能使用，不是基督教会所独有。不幸的是，你们的基督徒了解其意涵者少之又少；他们仅崇拜外形，却对那些外形所代表的本源一概不知。」

「如此说来，」我说，「只要是灵性开悟之人，就能成为你们的成员之一，就算不是基督教条的信徒也无妨啰？」

至尊回答：「如果他所知的一切仅是别人给予的教条、信仰、信条或见解，或是来自传闻或书籍，那就不可能成为我们的高阶成员。除非打从内在领悟，否则这类想像的知识皆非真知。一般所谓的知识，不过是博学强记的结果。我们可以熟记不计其数的知识，无论对错真假，而就算它们全是真理，真理无法凭个人见解传达。真知灼见是无法传递的；人仅能被引导至能获得真知的地方，但必须自行掌握真理，不仅要用脑，从知性上获知真理，更要用心，以直觉领悟真理。

「要获得真知，就要感受一件事物的真理，了解其真本性。在缺乏真知的情况下信仰某个真理，不过是迷信罢了。你们的科学、哲学、神学思索，多半是以迷信为基础，不是真知或自我领悟。现代哲学家与神学家的学问与知识是建立在个人见解上，一有新的发现无法融入其人造体系，此体系便摇摇欲坠。然而真理是推翻不了的；它无须论证，人的灵性感知力一旦感知到，并以灵性智力了解，便获得了真知。没有人辩得赢真理。

「因此，我们教团与任何教条信仰或见解都毫无关联。我们并不在乎那些思想。如果我们都能直接感知、充分而圆满地体认一切真理，那就不需要任何书本或工具。我们也不需要运用逻辑或做任何实验。我们依旧是人类，只是远远凌驾所谓「智性动物」。我们阅读自己的书本，拥有图书馆，并研习诸家思想；但从未把这些书本或主张当成至高无上的指引——即始源自佛祖也不会——除非这盖上了自身理智与理解的戳印。我们尊敬书籍，利用它们；它们为我们服务，但我们不为它们服务。」

谈话间，我们走进了图书馆，这里的层层书架陈列著成千上万本的书。有许多是听过但未曾亲睹的古代典籍，例如据说已毁于祝融的女预言家之书；希腊传奇人物三重伟大赫尔墨斯（Hermes Trismegistus）的多本著作，据信仅有一本传世；还有许多年代久远、或研究赫尔墨斯哲学的珍本异书，皆为无价之宝。我正好奇弟兄们是如何取得这些宝书时，至尊开口了：

「这些照理说已失传的书，你或许讶异这里仍有典藏，但秘密就在于，世界万物及每本存在过的书，都会在星光界流质中留下永垂不朽的印象，而我们能借由某些秘术，从那座宇宙仓库、那大自然的记忆中，将印象重建成看得到、摸得著的实体。我们有些弟兄投注了大量心血重建这些书籍，才能不费一分一毫取得这些宝书，这可是再多金钱也买不到的宝藏。」

这些话令我欣喜，这证实了我的看法：离群索居未必无益于人类；此外，每个想法都是真实之物，在宁静之地更能轻易见到并掌握真理，而非吵吵闹闹、充斥生活琐事的「社会」里。

这条思绪引来至尊的回答：「我们的修道院是由灵性开悟之人建立的，我从你心里读到的想法，与他们一致。因此，他们选择了这个人烟罕至的幽静山谷为建院地点，运用你们尚未明白的大自然元素力量，创造出幻象来保护这地方，安安静静，不受不速之客打扰。潜藏或蛰伏于凡人内心的神性种籽，在此处会复苏并活跃起来，找到精进的必要条件。我们在这儿安祥平和地生活，与外界隔绝，有著凡人难以逾越的屏障；就算有人知晓我们的隐遁之地，我们也能轻易创造出其他幻象来阻止他们闯入。不过，我们并没有完全与外界隔离，只是很少以血肉之躯进入外界。我们运用灵视力与灵听力，就能随时知道外界的动静；若是想亲身一探究竟，就会脱离肉身，以星光体前往。我们想拜访谁就拜访谁；不用亲临现场，就能见识一切。我们拜访政治家、部长、哲学家、发明家，将想法注入他们实事求是的心智，他们则不知想法从何儿来。如果他们有强烈的成见与偏好，可能会屏除这些想法，但如果是明理的人，懂得明辨是非，就会听从这无言的忠告并从中获益。」

「如此说来，」我说，「你们教团对俗世的政治应该有深远的影响，但过去数千年来，你们为何不铲除某些残害世人的万恶之首？为何允许像尼禄与卡利古拉这类人魔存在？为何容许宗教裁判的迫害？为何让法国大革命这类骇人事件发生？为何不摧毁像法王路易十一这类恶人？」

「啊！」开悟者说，「正义律法确实存在，导致某些人遭到邪恶残害，但我们不能干预，因为那是人类演化的必要条件。外科医师为救人一命，得铲除癌细胞，格外痛苦；同理，为了使国家恢复健全结构，往往也必须大力涤净一番。祸终归是福，即使手段充满邪恶与腐败，背后也有天意。」

「尽管如此，」我插嘴道，「就我看来，你们仍能在某些个案插手，使这些人免受鲁莽之苦。」

他答道：「我们的确能把人类视为区区的机器人，让他们听令行事，却还自以为天性如此，但这么做有违我们的理念，也违反天道。因为依据天道，每个人的业都是自身造成的。我们可以给信徒建议，但严禁干涉其心智自由。」

「就算是这样吧，」我不放弃问道，「有些无辜之人所受的苦，不是因为自己所作所为；有些烈士志向远大，反而受凌迟至死。为什么不救他们呢？为什么要放任疯狂的暴民，将希腊女学者希帕提亚身首异处，或可耻地让圣女贞德被绑上木桩烧死？」

「这些人会获得报偿的。烈士的鲜血中将生出丰硕的果实。他们肉体所受的折磨，相较于终将获得的喜悦来说不算什么。尽管你们人类目光短浅，未必看得出来，但没有哪件事是一无是处的。再说，这些贤士往往会以奇迹般的方式获救。」

我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加入玫瑰十字会的强烈渴望，但不敢表现出来。不过，上人读到了我的心思，他继续说：

「凡是符合必要资格的人，我们都接受他入会，但你也察觉到了，这些资格并非人人皆有，更不能任意给予。就连最低阶的神秘学者也知道，开悟者之所以是开悟者，不是靠他人提拔，而是自己努力修来的。」

「上人，」我说，「那些渴望修养灵性、成为开悟者的人，以各位为榜样，居住在隐僻之地，有更多时间不受打扰地集中思绪，进行内在冥思，这样不是很好吗？我知道世界各地有不同国籍、不同信仰的人，但他们都相信，目前赖以生存的人类文明，无益于大多数人迅速提升灵性境界。一般人在尘世上有限生命里，一直努力获取的成就，如满足面子与野心、累积财富、享受性爱、肉体的舒适安逸等，并非生命的真正目标；他们相信今生仅是永恒存在的诸多阶段之一，尘世仅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提供条件让人人固有的神性成长发展，达到如诸位的高等生命，不再需要蜕变与死亡，进而获得永恒的价值。」

开悟者耐心听完我大发议论后，笑著说：「假如那些人成熟得足以离群索居，那就由他们去吧；但最重要的是，这么做的时候，他们必须拥有真知。只要人对各种俗世信仰和见解迟迟不肯放手，或人人之间仍有不同见解与品味，那恐怕你所提出的和谐社会终究不会那么祥和。

「不过我相信，即使是在如此不利的条件下，隐僻之地的神圣智慧学院仍大有可为。只要你们的每所大学、神学院、学校、学会都教导真理，而非累积了数世纪的科学与神学误解及迷信垃圾，无疑就能带来莫大进展。就目前的文明发展来看，教育大众有两种方法，一是所谓的『科学』，一是所谓的『宗教』。就科学而言，其推论与揣测是以观察与逻辑为根据。科学的逻辑已相当好，但逻辑所依据的观察能力，却受限于人类不完美的感官机能，因此你们的科学是完全建立在表面幻象上，是一种肤浅不实的科学。大自然内在生命的知识，远比外在现象的研究重要。

「你可不要误会，」他见我似懂非懂，于是接著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们的现代科学对自然之道一无所知。科学知晓它能看见、能理解的事物，但对于造成表面效应的根本缘由、或不可见的灵性起因，却知之甚少。科学深知存在的枝枝节节，而这只是宇宙生命作用下的末端效应；科学对生命之树一窍不通，不明白生命之树是孕育一切瞬变现象的永恒源头。」

「你们的现代神学所理解的术语，全是建立在误解上。这些术语原本是要指称某些灵性力量，但你们的神职人员与门外汉不具有必要灵性力量，无法构想此类事物，所以没有正确观念。在他们心胸狭隘的观念中，将活跃于大自然工坊里的宇宙原则与力量，矮化成人格化和有限的存在；那股神圣宇宙的无限力量，被人类称为神，在无知者的心里被矮化为某种宇宙外神祇，凡人可说服祂改变意志，祂在尘世也需要替身与代表来替天行道。你们宗教所描述的，不是一个执行自身意志的活跃神，而是一个作古已久的无能神明，留下一群神职人员来代祂统治。

「你们的神学应该靠灵性力量来感知真理。但要上哪儿去找拥有灵性感知力的神职人员呢？谁又敢相信他的直觉，而非教会的官方教条呢？如果他胆敢提出个人见解与主张，就不能成为教会牧师，且会被归为异教徒。在你们的『知性』时代，一切都必须经过知性的检验，却很少人培养内心的直觉能力。结果是，当前的世代如同透过望远镜去看世界，或许看见了什么，却终究感受不到、也掌握不了真理，想当然耳，对大自然和人的概念错得离谱。」

第三章：出乎意料的启示

开悟者停了下来，我心里冒出一大堆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大自然是什么？人又是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世上？我以前存在过吗？如果是，我来自何处？我存在的目的为何？一切会如何结束？」

开悟者再度读到我的心思，他答道：「如你所知，凡人是知性动物，活在他误以为是现实的梦景中。真正的人是天上的存有，是暂居于物质肉身中的灵魂。那神圣灵性的火花在这有机体中，寻找著能栽培并造就不朽之人的合适土壤，圣保罗在谈到神圣意识的火花时，便是这么说的：『所种的是必朽坏的，复活的是不朽坏的。』每个人内在的灵性之人，就是自身的神与救世主。人对于自身不可见的有机体，不清楚有哪些过程在展开，就算他知道，也无力指引并掌控这些过程。如一株植物般，需要靠其他元素生长。这些元素由风雨无意间带到身边，或在环境中意外发现。不过，人一旦得知自身灵魂的组成，意识到灵魂有机体中的种种过程，并学会如何指引并掌控时，他就能操控自身的成长，随心所欲地接纳或拒斥内在层面的灵力，做自己的主人，达到所谓的心灵瞬移。他会比没有这类知识与力量的人优越得多，就像动物较植物优越一般，因为动物可以四处走动寻找食物，并选择自己要或不要，植物却只能被圈限在一地，完全靠该地的条件过活。无知者仅靠现成的条件生活，智者则能选择自身的条件。」

「这一切的目的与目标是什么？」我问。

「目的是，」他答道，「让人的灵魂享受无上喜乐，领悟到他本身即是一切，没有什么在他之外。目标则是让终归一死的凡人变得不朽，成为神圣智慧显化的完美工具。」

听了上人的回答，我仍无法掌握其真义。他提到和宇宙一样大的「灵魂」是什么？我的灵魂除了自己可见的肉身之外，还拥有任何其他的媒介或有机体吗？

我冥思之际，开悟者领我走到一扇窗边，窗外可见那座奇险秘山，他指著秘山说：「你就是从那扇门进入这座堡垒的，请看著那扇门，集中心力想著你的来时路，用灵魂之眼探索，试著穿透到山的另一边。」

我照做了，突然发现自己已站在山的另一头，就在我曾躺下休息的地方。眼前躺著一具显然了无生气的人体，我惊恐地认出那正是我的肉身。起初一切如梦，但一个念头升起，我想到自己一定是死了，那正是我的尸体。我看著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肉体，那器官与四肢，身上甚至还穿著同样的装束。帽子盖在脸上，我试著拿起帽子，却难如将山起。我的双臂没有实质的气力。我意会到自己目前的身体构造已不同于物理层面的物质肉身。

我想自己一定是死了，想到自己曾寓居于那具了无气息的粗显肉身中，心中一阵作呕；我很高兴自己解脱了，无意返回肉身。

但内在似乎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在尘世浮沉的时间尚未结束，非返回不可。我甚至可怜起那具无助的肉体来，油然而生的同情，成了一股强烈的拉力。我感觉自己被拉向那具肉体，正要失去意识之际，上人的声音将我拉了回去。我像刚从梦中醒来似的惊醒，开悟者站在我身边，刚才的景象已消失。

「现在知道了吧，朋友！」他说，「你的肉身与你的灵性有机体（或称星光体）是不同的。神圣灵魂有多种媒介，能用以运作并显化力量。」

「但为什么，」我问，「科学界无法辨认出这些？」

「因为自负，」开悟者说，「科学家一直以来多半不屑讨论这类问题，认为不值一哂。他们偏好认为人死了就万事休矣，不承认在大自然的广大天地中，仍有他们不知道的事。神学家提出的理论也不比科学家好多少，因为他们相信——或宣称自己相信——人是最终状态下的完整存在，有充分的意志自由，只因自己品行不端，才不得不受缚于这座星球。不仅如此，他们认为只要人一生虔敬，又或作恶多端但获得了神的宽恕与垂怜，那死后他就能成为天人，进入天堂，永远活在享用不尽的喜乐境界。」

「凡是能独立思考的人如今都同意，对于渴望获知真理的人来说，这些理论都不甚令人满意。但也无法证明或反驳这类假设。大众则是不假思索，他们捐钱给神职人员，就是要他们代自己思考。

「自《秘密教义》（The Secret Doctrine）出版以来，科学家与神学家的见解基础都遭到动摇。古人都知道以下真理，但在现代物质主义中几乎全遭遗忘：人并不是最终状态下的存有，仍会进一步的有机发展；人的身心其实会持续变形与变化，且转变依赖基质，因为力无法脱离基质存在。如今这已成了举世皆知的道理。这一再向科学家显示的事实是，科学仅能说明人类这个神秘存有的一小部分；科学家仅知其外在表象、人类的外壳，但对于活跃在肉身皮囊下的运作，却一概不知。狂妄的神学家相信，人类会获得永恒至福或诅咒，端看福报厚薄，但正义不能与神隔开来论，人的拯救取决于他自身的灵性演化。只要善用逻辑便能理解，当所有低阶、不完美的元素分解消散之后，人内在的神仍会继续存在。因此，若一个人内在不存在神的神性状态，其身体消亡后，无法跃入高等境界，在世时也无法达到此境界。此境界容不下谎言。

「早在三百年前，帕拉塞尔苏斯（Theophrastus Paracelsus）就描述过印度圣哲所深知的人类基本组成，之后布拉瓦茨基（H. P. Blavatsky）与其他神智学作家又提出了历来最完整清晰的说明，足以使科学家惭愧，令教士们汗颜。一旦世人再度认识并吸收那些知识，将证明学者何其无知，神职人员身为灵性导师的合法地位也将受挫。从这些知识可见，人并非一位神明，尽管有些人想像自己是。他们也许是知识巨人，但从灵性的角度来看，却可能仍是侏儒。有种法则支配物理界有机体的成长，同时也支配著灵性界的有机体。这也表明，没有哪样事物是凭空出现的，一切都有胚芽，即使不可见，也会从中生长并发育。

「就我们所知，每个胚芽、每个存有都有特定的生长条件，有的存有运用其智性活动的力量，让自己处于特定条件，或者透过无法掌控的外在因素来建立。动植物若没有必要的食物与刺激，便无法生长；智力也是如此，若没有灌输观念、刺激理性来加以吸收的话，无法增长智力。灵魂亦是如此，必须从低阶来源中，找到必要养分来培养力量，并接受智慧之光刺激，选择所需，才能成长茁壮。」

我心中再度升起生活在玫瑰十字会修道院的念头，何其愉快又有益，样样都令人舒坦，没有任何烦心事闯入。上人这么回答：

「阻力是培养力量的必要元素。如果我们进入阿尔卑斯山或美国洛矶山脉的广大松林，举目所及皆是参天松树，但那些树本身枝干不多，如船桅般直入天际，树皮灰秃，绿叶稀疏。要到树顶附近，才开始有枝干交错掩映形成树荫，并极力向高空伸展，在阳光中摇曳。这些树都是头重脚轻，生长得最好或最主要的部份是顶部，从地面与空气汲取的生命都送往了树尖。至于树身，虽然随著树的生长愈来愈粗，却发育不良，缺枝少干。因此，这些树尽管年年窜高，直到成年；但迟早有一天，凶险乌云聚于雪峰，闪电劈闪于起伏的厚云上，雷声随之出现，带水的光箭从云缝中射出，暴风骤雨从山顶扫向山谷。接著灾难就来了。头重脚轻的树因为树根不够有力，如麦田上的麦秆风吹树倒；一排接一排，跌跌撞撞地倒在彼此身上，尸横遍野堆满山腰。但在树林中心之外的边缘，有几棵松树仍孤零零地屹立著，如战线的前哨或守卫风雨不改。位处孤立，一辈子饱受风吹雨打，因而早已习惯、变得强壮。它们从来没有邻居的保护和庇荫，而不头重脚轻，树身从离地几呎的地方就生出强大枝干，直达树顶。树根深入岩缝，牢牢地抓住土壤。它们从年轻时就遇到阻力，并在抵抗中日益茁壮。

「因此，在学校、学院、大学，或在修道院的门墙之内，知识分子在风气与朋友保护下成长，与逆境隔绝，遇不到多少阻力。和思想相近的人聚在一起，生活与思绪都会变得和他人没两样。公认权威的旗帜，如波浪般在头顶飘扬，印著他们信奉且从来不敢质疑的教条。他们如此生长，无知的影子彼此交错，阻止见到真理的阳光。满脑子充斥著权威的观点，学习虚幻人生的种种细节，误以为那就是真实的生命。他们头重脚轻，因为从生命宇宙泉源接受到的能量全供给了脑子，灵魂却得不到供给；位于心的品性便软弱无力；理智获得的养分太多，灵性却十分贫瘠。在成年后，或许会以自己的学识为傲，但或将有一天，崭新奇特的观念出现在心智地平线上，大风一吹，教条的旗帜便纷纷倒下，他们的自尊也应声而倒。

「这条法则不仅适用于物质与知性层面，情绪领域也是如此。渴望变得坚强的人绝不能害怕阻力。他必须站稳脚跟，勇敢面对低频情绪，不被来袭的强风暴雨吹倒。他应该多逼自己与品味不同者往来，甚至与看似不友善者和谐相处，因为那才是他真正的朋友，能给他力量。应该学习包容诽谤与恶意、忌妒与对立；应该学习忍受磨难，自行评估人生的真正价值。面对的逆向影响或许会造成内心的狂风暴雨，但当大喊「安静！」时，便能命风雨平息、骇浪静止时，心中便出现了第一道曙光。工于心计、老谋深算的脑袋所放出的阴冷月光，在暖阳面前将日益淡薄，比外界更大的新世界将出现于内在异象中，心满意足地在那里生活，寻求不竭喜乐泉源，是那些只以感官生活的人所感受不到的。此后，不再需要反复推敲真理，因为心中已清楚见到了真理。此后，再也不需要饱受风雨摧残，而是在这宁静之地找到庇荫，并非害怕风雨（此时风雨已伤不了人），而是因为自己的能量已全然投注于那觉醒不久的灵性胚芽上，而不是浪费在外物上。

「弟子应该追求的是强化自身的品格，因为品格构成他真正的个体性，要使品格永远合乎神圣智慧与爱的法则。品格软弱无力的人没有真正的个体性、也不够自立，情绪一来便无法自己，受神圣本质以外的势力所左右。

「唯有达到了某种成熟境界，才需离群索居并远离所有逆境影响，此行为才变得可取有益；若明明需要世人却脱离世间，便是妄想直接登上阶梯顶端，以进入天堂罢了。让需要世人的人留在世间吧。围绕身边的诱惑愈多，若能成功抗拒，力量就会愈强。唯有能够掌控自身心智、能创造出灵性修行的必要心智条件之人，才有办法超越外在条件，获得自由。若无法在自身灵魂中开发出一片天地，就需要外在世界来培养灵魂。

「因此，那些灵性发展不足的人之所以脱离世人，是因为害怕世界，非但无法与遗世孤立的豪杰相比，倒不如说是懦夫。生命之战才一开始，就弃械投降了。他们有时会遁入修道院，图的是让生活舒适些，也许还能获得前往天堂的门票。他们想像自己能过上无害但也无用的生活，借由想像中的侍奉神，在人生终点获得报偿。但那报偿终究也仅存在于他们的想像中。耽溺酒色的人浪费时间追求百无一用的快感，盲信者虚度光阴于一无可取的仪式与祈祷。前者行为受了现世感官逸乐所刺激，后者行为则是期望来世逸乐所驱使，无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的欲望。两者的动机与道德无根本上的不同。

「灵性有所发展的人则完全不同。他们内在的神圣火花是永恒而自立自存，独立于时空相对条件之外。不会受对方激怒、受反驳刺激、因诡辩而混淆。一旦意识到自身的力量，就不再像物质有机体一样，需要感官留下外界印象来刺激，因为它本身就是刺激物，在其基质中创造世界。它是人类星光体中所有动物元素力量的主宰，这些骚动教训不了、也贬低不了它，因为它就是纯粹状态的神性本身，是永恒不变、自由自在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问道，「所有禁欲与克己皆一无是处吗？」上人回答：

「一切取决于动机。自私自利者为了自己平步青云、财富累积而汲汲营营，终归是白忙一场；他们为了幻象而努力，终究只会变得更加自负。不过，只有当神圣状态的意识在你心中觉醒，始悟得真我与幻我的不同，才会了解这点。

「人如果经历过这种神圣原则的觉醒，实际体验过内在生活，在自身灵魂中造访过天国并站稳脚步，就不再需要外界风雨的教诲来提供成长的阻力；也不再渴望回到尘世的逸乐与愚昧中。隐居并非出世，扔掉已成负担之物并非弃世；也不能称之为苦行，因为这未经历任何养成或锻炼过程；这也不是一种克己，并未拒绝自己不欲之物。真正的苦行者应置身于尘世的各种诱惑中；他灵魂中的动物元素仍很活跃，渴求著满足欲望，并拥有满足那些欲望的手段，但他能借由更优越的意志力克服自我的兽性。达到那种境界后，他或许就会出世，施展自己的能量，并进一步拓展灵力。他会感觉无比幸福，因为他可以在内在世界创造出自己渴求之物。他不期待未来天堂的报偿，因为天堂能给的幸福他已拥有。他不渴求其他的善，只求为世人创造更多的善。

「如果你能建立神圣智慧学院，让智性与灵性培养双管齐下，教导宇宙根本法则的真知与新科学，教导如何做自己的主人，那就是给世人的莫大益处。再者，这样的修道院还极为利于知识研究的进展。设立这类学习场所，能为世人的心智地平线带来一等星般的光芒，放射的知识之光将流溢并穿透全世界。层次比当前时代的物质科学更高远，一片崭新而高深的领域将豁然开朗，留待人们调查研究。一位自由独立的思考者，能了解公认权威的不同见解，不受任何正统科学信条的束缚，懂得自由运用所有学识研究的结果，不相信体系是坚不可摧而处处受制。这样的修道院将成为知识中心，光耀天下。如果他们自我掌控能力与学识齐头并进，不久就能达到开悟境界。」

开悟者以异常亲切的语气说这番话，仿佛想激起共鸣，诱导我出力建立这类修道学校；他的目光悲悯，仿佛对世人的无知状态遗憾不已，但教团的规定又不许强行干预人类的业。我也懊悔自己无力建立这类学院，恨不得自己变得富有，至少尝试开一间学校看看。但至尊马上洞悉了我的念头，并说：

「你错了；我们不是因为缺钱才无法建校，就算学校盖好了，眼下也找不到学生来念。如果我们炼不出足够的黄金，就称不上合格的炼金师了；前提是此黄金能为人类带来真正的益处。关于这点，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保证是办得到的。但金子对人类而言是祸水，我们不希望陷人类于更深的苦海中。给人类黄金，只会激起更多的贪欲；给人类权力，更会走火入魔。不，我们需要的不是金子，而是渴求获得真正智慧的人。渴求知识的人成千上万，但渴求真正智慧者却是凤毛麟角。现代人以为学养、聪慧、熟练、狡黠便是灵性成长，这是错误观念。动物的狡黠不是智力，熟练也不是智慧，你们的学者大多根本承受不了真理。即便自诩为神秘学者与玫瑰十字会成员，他们的研究多半也只是为了满足其无所事事的好奇心，或满脑子只想窥探大自然的秘密，以获得能满足私欲的知识。不论男女，只要渴求真理，别无他求，我们便来者不拒。既然他们并不追求生活安逸，又何须你斥资提供舒适的住所？既然他们对美食无所欲求，又何须你费心打点厨房？既然他们读得懂大自然这本书，图书馆又有何用？既然他们希望弃绝感官生活，遁入自我中，又何须拿外在图像取悦他们？既然他们活在自身灵魂的天堂里，又何须人间景色来怡情？既然他们与自身的高我交谈，又何须他人为伴？既然神就在他们左右，又何能娱乐他们？

开悟者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说：「我梦想成立一间神圣智慧学院，连这间修道院也比不上。应该要建在僻远之处，但可以来去无阻，无须任何花费。其中的男僧女尼皆超乎自我界域之上。那里的庙宇有无穷尽的维度，充溢著人人皆有的神圣之灵。宇宙灵魂不再分你我，大统一在那里发生。在那座修道院中，不再有性别、品味、见解、欲望之别；万恶不侵；无生无死，无婚无娶，人人都如天使般生活著；人人皆是善力的核心成分；人人皆沉浸于无尽光海之中；人人皆无所不见，无所不知，力量增强并扩张，直到拥抱万有，并与万有化为一体。」

在那一瞬间，开悟者的灵魂似乎飘去造访了涅槃的无上喜乐之境，是凡人所无法想像的境界；但不久光芒返回眼中，他笑著致歉说，这崇高概念让他不禁忘乎所以了。我冒昧回道，也许人类还要数百万年才能达到那种境界。

「哎呀！」他回答，「目前文明发展所加诸的条件，只会逼得大多数追随者把时间与能量投注于外在目标，而非促进内在成长上。每个人都拥有一定的能量，如果浪费于外在事物上，不论是满足感官还是知识成就，都使他无余力培育心中的神圣胚芽。若总把心思集中于外在事物上，就无法集中内在的思绪，这是要获得本体智慧的不可或缺条件。劳工、商人、科学家、医师、律师到神职人员，人人都积极投入外在事物，无暇集中其内在力量。大多数人追逐著镜花水月，顶多仅有一时之用，一旦心脏停止跳动，用处便烟消云散。他们耗费时间与能量取得所谓『生活所需』，找借口说是迫于无奈才在水深火热中生活。但大自然才不管我们的借口；因果法则是盲目而不容辩驳的。爬到山顶而摔落断崖的人，也会同自愿跳崖的人摔断脖子；无法进步之人也如不想进步之人远远落后。不过，大自然也并非如肤浅观察者认为的那么残酷。人类生存所需要的条件很少，且通常能轻易取得，因为大自然为其所有子民提供了丰富的物产，如果有人无法获得应有的一份，那一定是出了什么严重的错，不论是出在个人还是整个社会组织上。我们的社会组织无疑出了很严重的错，哲学家与政治家也正持续补救。如果他们能让人间法则与自然之道和谐相融，那才算完成了任务。而在在遥远的未来才会完成此任务。我们没有时间等下去。就让每个人试著恢复自身机体的和谐，并依自然之道生活吧，有朝一日，社会有机体也将能恢复和谐。」

开悟者的话让我有些不适，因为我喜欢享受生活的安逸。我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反驳的冲动，于是说道：「这么说来，你舍得放弃目前文明必要的一切奢侈享受？你希望我们回到老祖宗的那种半野兽状态，在林子里像野人般生活吗？我知道有些怪人确实怀著这种念头。」

「非也，」开悟者说，「那林林总总声称生活所需的事物，不过是人造的。早在现代文明发现或发明所谓绝对必需品之前，就已有数百万人能不需这些物品活到高龄。『必需』一词的意义是相对的，对国王而言，十几座宫殿是必须，对贵族而言是一辆四驾马车，但对乞丐而言，一瓶威士忌便已足矣。对追逐流行的人而言，则非有一套最新的燕尾服不可。若希望摆脱这些花俏的必需品、摆脱为了获得而付出的麻烦活，最快也最有把握的方法是超越它们，统统视其为非必需品。如此便能解放我们的能量，用来学习真正必要的知识，因为那才是永恒不变的，非仅能暂时满足你眼前所需的有限之物。

「很多人努力窥知外在事物的构造，探究其中化学与生理过程，还有人为此牺牲自己的灵魂，掐灭内在的神圣火花，只为了满足其科学好奇心，就对同胞犯下最残酷不仁的恶行；只因好大喜功，便发表一无是处的发现。他们没有展现出认识自身真我的一丁点渴望，然而自我认识才是真正的重点。现代科学想巨细靡遗地了解自然之道，却丝毫不关心孕育这一切的普世根本法则；于是现在科学就像只虫子在落叶上爬，却自以为能凭此认识树木的特质。知识分子当然比其他人更有能力研究各门各类的自然知识，但只研究外在事物，终究不如认识自身内在力量重要。所有基本力量皆是由内而外地产生作用，因为要，果次之。若认为认识外在事物较认识神更重要，那此人拥有的智慧其实少得可怜。」

「神，」我大喊，「我们要怎么认识神？你如何知道神存在？」

开悟者答道：「我很遗憾人的灵性演化如此落后，以致于体认不出神寓居于万物之中。那至高灵充满、拥抱、穿透一切，从原子到整个太阳系，祂是宇宙万物的本质、灵魂与生命，超乎心智的一切想像之外。如果人类智力能理解祂，那人的智力就高过神了。除了神，一切皆非真实。大自然本身只是神力的显化。不要冀望他人会为你证明神的存在，反而要在神的神圣恩典下，试著让自身成为神一般的神圣存有，以此亲身见证祂的存在与力量。人终究会在内心恢复神圣形象。当人领悟到内心的神圣理想，历经多生多世的朝圣之旅便将落幕，存在的目的已完成。平和与你同在！」

开悟者语毕，一阵银铃叮当声在上方响起。我抬头看，但没察觉声音来自何处。

「这是个信号，」开悟者说，「教团成员要到食堂集合了。我们与他们会合吧。你一定会喜欢那儿的点心的。」

第四章：食堂

我们走出图书馆，经过长廊走进花园。周围是棕榈树与奇花异卉，有别于进入山谷前的那片冰原与矮松的古怪荒景，形成了强烈对比。金钟花倒挂高悬，玫瑰错落成丛，百花齐放，美不胜收；空气中弥漫著风信子、缬草与其他不知名花朵的香气。不过这地方不是温室，没有屋顶，只有一片清澈的蓝天。我好奇花园是否从地表下获得热源，且这片万紫千红似乎违背开悟者所表达的观点：人若已安居在自身灵魂中的天堂，自然无意追求外在的感官满足。但至尊似乎又读到了我尚在成形的心思，开口说：

「我们创造出这些幻象，是为了让你的造访更舒适。你眼前的花草树木皆不须园丁，也不昂贵。只需想像力，不费分毫。」

我走向花丛，摘下一朵玫瑰，和我见过的真花一模一样；花香甜美，叶子在正午阳光下舒展。

「你确定吗？」我说，「我拿在手上的这朵花不可能是幻觉，难道是我自己想像出来的？」

「不，」开悟者回答，「那不是你自身想像力创造出来的，而是大自然想像的产物，开悟者的灵性意志能引导这类自然过程的开展。整个世界，包含固态行星、花岗岩山、五湖四海、大地与其形形色色的形体，都是宇宙心智的想像产物，宇宙心智是各种形体的造物者。这些形体无一真实，统统是源自基质的幻象或形状，无基质的形体是无法想像也不可能存在的。我们所知的唯一一种基质，是构成宇宙心智的宇宙原质：阿卡沙。这种物质元素不可见但无所不在，唯有当它处在某种密度状态，足以抵抗尘世光的穿透影响，才会进入你感官的感知范围，呈现出物体外形。宇宙意志力贯穿万物。开悟者的意识弥漫著自身周围，在他的灵性智力引导下，能在宇宙心智中创造出开悟者所想像的形体；因为宇宙心智的界域就是他的界域。透过某种奥秘过程，目前尚无法向你解释，但主要为意志活动，开悟者在心智基质中创造的这类形状会产生密度，变成可见物体。」

「我承认，」我说，「听完你的说明，我仍摸不著头绪。脑海里所形成的图像，能够跃出脑海，化成物质形式吗？」

我的无知似乎逗乐了开悟者，他笑答：「你相信人类的心智层面仅存在于脑壳里吗？若是如此，就太令人遗憾了，因为如此只能看到脑壳里发生的事，其他都无法体验。对这种人而言，整个世界不过是一片黑暗，不可穿透，无法理解。他看不见太阳或任何外界物体，因为他仅能感知到存在于自身心智中的事。所幸对人类来说，个人心智层面的范围远及星辰，他的感知能力能到多远，心智就能到多远。他的心智性与万物接触，不论离他的肉身多远。他的心智——不是大脑——由此接收著种种印象，印象再进入肉身大脑的意识中，大脑不过是接收心智讯息的中心。」

做出上述解释后，开悟者显然看出我心中仍有疑虑，便邀我去看不远处的一棵木兰树。那棵树高约六十英尺，开满了偌大美丽的白花。看著看著，那棵树竟开始变得空灵。绿叶转为灰色，白花与绿叶变得愈来愈难以辨别，整棵树变得益发晦暗、透明，仅像树的幻影，最后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看到了吧，」开悟者继续说，「你在自身心智界看到的树，同我心智界的树。我们都居住在彼此的心智界中，而开发灵性感知的人，随时都能看见他人心智中创造的图像。开悟者创造自己的图像，普通凡人则活在外界（不论是大自然还是他人心智）的想像产物中。我们活在自身意识的天堂里，你所看见的物体，都存在于我们意识领域中，此领域并不狭小，反而远远超过了身边可见事物的范围，持续扩展到整个宇宙融合为一体。

「人类对想像力了解得太少了，不然会更加留意自己的思绪。如果心中生起善念或恶念，那个念头便可能在他的心智界中唤起相应的形体或力量，拥有密度，变成活生生的东西，就算其创造者已死亡，仍长久留存，伴随其灵魂左右，因为创造物会受其创造者吸引。」

「那么，」我问道，「是不是每个恶念或对恶行的想像，都会创造出那种恶，进而成为活生生的实体？」

「并非如此，」至尊回答，「每个念头皆会使思绪化为形体或力量，但在「意志」灌注生命之前，它们没有活力。既然没有活力，就会像影子般迅速消失，不然只要恶念一起，就等于在心智犯下恶行，创造出最邪恶的元素精灵来。就算你想像各式各样的恶行，除非你有落实的渴望，不然这些想像造物是没有生命的。不过，如果你渴望落实恶念，且意志邪恶到想用外在手段付诸实现，那么此念头就等同实际落实恶行一样糟糕，创造出不可见但活生生的恶力。意志将生命赋予想像的造物，因为意志与生命基本上是同一件事。」

他看出我心中的疑惑，于是接著说：「所谓意志是赋予生命的力量，指的是驻存于心中的灵性意志力。仅由大脑施展的意志力是阴冷的月光，无法温暖它所照亮的形体。赋予生命的意志力则是来自于心，如阳光一般，为矿物、植物、动物注入生命力。唯有人内心渴望所激起的意志力，才拥有真正的力量，单凭大脑想像是没有力量的。所幸在全人类中，拥有灵力、能将想像物化为可见物体的人屈指可数，不然这世界将充满活生生的实体怪物，把人类吞食殆尽了；因为在目前的文明状态下，心怀恶念的人比心怀善念的人多，只是他们的意志来自大脑，而非心，所以缺乏灵性，毫无力量可言。通常这种意志的强度，仅足以伤害产生此恶念的人，伤不了他人分毫。由此可见，先修养品德、变得良善后，再去获得灵性力量，是多么的重要。这些秘密在过往时代受到小心守护、不透露给粗鄙之人知悉。」

我们穿过哥德风的门廊，进入大厅。天光从四扇高窗洒进八角屋里。大厅中央立著一张圆桌，围有椅子，八面墙的各个角落陈设著形形色色的家具。多位兄弟聚集在大厅中，其中几位的画像曾出现于史册，得以认出；但最令我惊讶的是，现场还有两位女士——一位身材挺拔，英气逼人，另一位身材较娇小，五官细致，但也同样面相高贵，姿色出众。竟有女士出现于黄金玫瑰十字兄弟会的修道院中，让我诧异不已。在场所有人显然都看到了我的困惑，但开悟者将我介绍给众人认识——或说介绍我认识众人，因为他们似乎都知道我，不需要介绍——之后，那位高个子女士执起我的手，带我走向桌边。她含笑说：

「我的朋友，在众多看似为男性人格的开悟者之中，看见女性外形的开悟者，真令你这么惊讶吗？智力与肉身性别有何关联？性本能一结束，性别的影响也就终结。来吧，请坐在我身边，用点美味的果品。」

桌上摆著琳瑯满目的精致果物，有些从所未见，并非本国产物。诸位高人逐一落座，一桌人随即展开对话。在这场合，我深觉自卑，但人人似乎竭力要我放心，让我自以为能与他们平起平坐了。弟兄姊妹几乎一口未尝，但似乎很高兴看到我享用，事实上，走了一早上的路，加上山里的纯净空气，让我胃口大开。坐在我身边的高贵女士很快就化解我的尴尬，她回答我对某些神秘现象起因的疑问，并实际进行了几个实验说明道理何在。以下的例子表现出她创造幻象的力量。

当时我们谈到若想从事神秘学研究，必须大胆无畏。「因为，」她说，「整个元素界有著怪物与动物元素，不利于人的灵性进展。人类组成中的动物原则（元素精灵）要靠人的生命才能存活，也须倚赖动物元素中的基质。如果圣灵在人心中觉醒，其光辉射进动物元素，便会破坏所寄生的基质，这些动物元素会开始像饥饿的野兽般暴动，为生存及食物而战，成为人类灵性成长的莫大阻碍与敌人。它们居住在人类灵魂的低下区域，在正常情况下，外部感官是见不到它们的，不过在某些情况下，它们可能会变得真实可见，聚集成群，如陆生动物般繁殖传种，相争并彼此吞噬。如果人较小的私欲被某个更大的欲念所吞没，那就表示，有一个怪兽级的元素精灵在其灵魂中成长，吞噬了所有较小的元素精灵。」

我回答说，我绝不相信人会变成这种活生生的野兽，并且希望能一睹这种元素精灵，好明白它究竟是什么。

「难道你不害怕，」她问，「这种邪恶东西出现？」

我开始夸口说自己很勇敢，从没怕过自己能亲眼见到、亲手摸到的东西；恐惧起源于无知，而知识能驱散所有恐惧。

「你是对的，」她答道，「但你能行行好将那篮梨子递给我吗？」

我手伸向立在桌子中央的篮子，快摸到时，一只可怕的响尾蛇突然从梨子中央冒出来，勃然大怒地仰著头，尾巴嘎嘎作响。我骇怖不已地缩手，千钧一发地躲过了恶毒的蛇吻；但我定睛一看，那蛇又卷回梨子当中，闪亮的鳞片消失在篮子里，无影无踪。

「如果你敢伸手去捉那只蛇，」其中一位兄弟见状说，「会发现牠只是幻影。」

「意志，」至尊论道，「不仅赋予生命的力量，也是一股破坏的力量。它能使原初质的原子聚集在核心周围，也能使原子分散各处。它是梵天、毗湿奴、湿婆三位一体：同时是创造者、维护者与破坏者。」

「如果我们不成为这些元素精灵的主人，」那美丽的女士说，「它们就会反过来主宰我们。如果我们无所畏惧地攻击它们，它们就伤害不了我们；我们的思维会破坏它们，因为它们正是我们思维的造物。」

稍后早餐对话转向了神秘学的相关主题。「神秘学与炼金术，」其中一位兄弟说，「是最难也最容易理解的东西。要弄懂其实不难，只要以智慧之光细观大自然的奥秘即可。凡是人类，只要不是白痴，天生就拥有大自然赋予的这种智慧之光。但如果荒谬无理的教育点亮了假逻辑、诡辩、揣测的人造烛光，以此取代神圣智慧的阳光，那人就远离了其自然状态，变得不自然了。在人纯真的童年时，永恒真理的图像就反映在他心里，只是当时智力发展还不足以了解——但待智力开始发展时，那些图像却被偏见与错误观念大力扭曲变形，乃至其原始样貌已难以分辨，人类看不见真相，仅看见自己一心创造的幻象。」

「你的意思是说，」我问道，「人若没书本的教导，也能认识事物本性？这可能吗？」

「你认为，」开悟者回应道，「孩子喝母乳需要老师来教吗？牛只需要植物学书籍才知道哪些植物有毒、或无毒可食吗？人造体系是非出于自然，因而在大自然这本书里没有立足之地。人为自己发明的事物命名，孩子为了得知那个名称，就非接受大人的教导不可；但事物的本质特性是独立于那名称之外的。莎士比亚说，玫瑰就算不叫玫瑰，香气还是同样迷人。在目前教育的阶段，自然哲学家认识的仅是人造名称与分类，对内在特性却所知甚少。而神秘学家一看见植物，便能根据特征辨认出医药与神秘用途，现代植物学家哪里认识这些特征？动物依旧亲近自然，但人类早已远离自然。羊一见老虎就会逃走，不须动物学家教导，便能认识老虎的特征，不须理论便知天敌。对羊来说，知道老虎生性凶猛，比知道牠是猫科动物来得更重要。假设发生了奇迹，羊有了智力，牠可能会因为更了解老虎的外观、解剖构造、生理、世系等，反而失去了对老虎内在特质的认识，很快被吞掉。虽然这例子看似荒谬，但确实就是你们学校天天在做的事。新生代在学校接受所谓的科学教育，认识人的外观、要如何在食衣住行上获得满足，却对外形底下的『真正之人』视而不见，忽略他的需要，饿他、虐待他、把他钉上十字架，有些『科学伟人』甚至短视到否认此『真正之人』的存在。」

「但是，」我反驳道，「人类相对于动物的一大优越，不就在于能以智力理解事物特质，而动物仅能以本能感受？」

「确实如此，」那位弟兄说，「但人应理性地运用智力，而非使用智力来反理性。本能在动物有机体中的运作，如同理性在人类身上的运作。两者的源头相同，都是灵魂感受真相的能力。智力的功能是理解灵魂以本能或直觉感受的事物，或是以外部感官感知到的事物。如果智力能与理性相辅相成，那人类将不仅因为智力而聪明，还能拥有智慧；但日常体验告诉我们，智力未必能带来智慧，最邪恶的人往往最多鬼点子，学富五车的人往往也是最不讲理的人。」

「如果人类想获得灵性力量，」那位弟兄接著说，「重要的一步是接近自然。要扔掉自身所有非自然特性，灵性才可能茁壮。若没有先回归自然，就想培养灵性，反而变成违反自然的灵力怪物。这类怪物存在过，如今也存在著。他们是有著人形的灵性恶力，是黑魔法的开悟者、奸恶骗子之流。」

「那么，」我说，「恶贯满盈的大罪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是黑魔法师吗？」

「不尽然，」那位弟兄答道，「为非作歹者多行不义，并非性好邪恶，只是因自私自利。然而走上黑魔法之路的人，则是因性好此道而行恶；同理，走上开悟者之路的人性好良善，因而行善。但无论人是行善还是行恶，只要再三重复某种行为，终究会变成本能，本性将逐渐趋同善或恶。为了取乐而残杀虫子的人，在恶行与极恶之路上进展飞快，这造成的种种祸患，远大于自卫而杀人的人。」

稍后，对话内容开始转向白魔法与某些西藏开悟者的奇迹神力。至尊不久前才拜访过他们，得以详述拜访的情形。但说来奇怪，尽管先前谈论的主题细节都深深印在我脑海里，但至尊描述的这段经历，在记忆中却是一片空白，完全记不起说了什么，就像有人刻意把那段回忆从脑海里完全抹去一般。

我们用完早餐后，至尊提议由两位女性开悟者接手接待我，并告诉我，他很快就会回来带我去见他的炼金房。于是我在两位保护者的陪同下，走进那座华美的花园。

第五章：前世回忆

我们走过夹竹桃盛开的小径，来到一座稍微高起的圆形小亭，能眺望明媚的乡村风景与远处的高耸山巅。大理石柱支撑著亭顶，象牙包覆著柱子，也几乎覆满了整片亭顶，柱间有垂簷。我们坐定一会儿后，其中一位朋友（我称她为莱拉）说：「我要解释一下，当初你很诧异能在黄金玫瑰十字会里见到女性时，为何我会说那些话。你的直觉是正确的。这种情况确实不多见，达到开悟者境界的人，很少居于女性有机体中，因为女性有机体不像男性有机体那么适于培养能量与体力。尽管有些女性在迈向开悟境界的路上成就不斐，往往得再转生为男性有机体，才能开花结果。尽管如此，并非没有例外。你知道，从根本来看，男性有机体与女性有机体没什么不同，每个人都是阴阳元素并蓄。通常阴性元素在女性身上占优势，阳性元素在男性身上最活跃，不过也有阳刚气质旺盛的女性，以及浑身阴柔气质的男性。在完美的人类身上，阴阳元素几乎同等强烈，阳性元素可能稍微强一点，代表著大自然的生产力，阴性元素则代表成形原则。如果你研究过和声法则的话，我解释的这条神秘法则已透露大自然的奥秘了。你会发现，小调是大调的和声对应，但大调的表达最美。你还可以找到其他诸多类比，就留待你的聪慧去发现了。」

「因此，如果你见到一位居于女性有机体中的开悟者，确实是因为她上一世有著不同凡响的环境条件与经历，才有此异常情形。温室植物生长的比照料不周的植物快，同理，非比寻常的磨难会使灵性之花成长得更快，少了这番磨练，也许要到久远以后的转世中才会成熟。」

她的说法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恳求那位女士告诉我她成为开悟者的那一世人生经历。

「有时候，」莱拉答道，「往事委实不堪回首，但也许妹妹海伦能告诉你她的人生故事。」

被指名的女士微笑答：「要我谈谈自己的过往为客人怡情，当然无妨，但我的人生比妳的平淡无奇多了。如果妳先说妳的故事，我就接著说自己的。」

「好吧，」莱拉答道，「但长话短说，为了节省时间，我会在星光界流质中呈现图像。请你看著眼前的桌子。」

我看著亭子中央大理石圆桌的平滑表面，看著看著，桌面竟现出了生动的战场景象。两方军队刀来枪往，有人骑马，有人徒步，有人穿著闪亮的盔甲，有人则是普通士兵。战火炽烈，遍地死伤，左方的军队开始撤退，右方军队则节节进逼。突然从左侧出现了一名披甲美女，一手挥剑，一手执旗。她的五官与那位开悟者女士相仿。一见她现身，左方的士兵似乎军心大振，敌军则颤栗不已。后者溃逃，左方军队追上并发出胜利的呐喊，接著影像缓缓消失。

接著桌面出现另一幅景象。这次似乎是在天主教教堂内。教会高层与国家政要、骑士与贵族、主教与牧师齐聚大堂，还有许多民众。一位似乎是国王的披甲骑士跪在祭坛前，主教衣著不凡，显其地位，正将金冠放到国王头上；国王身边还站著一位面容尊贵的女性，脸上挂著胜利的微笑，手持旗帜。庄严的音乐响起，国王加冕完毕起身后，千名臣民欢呼起来，接著这幅景象也缓缓消失。

下一幅景象是一座地牢，摆满了宗教裁判时期所使用的拷问刑具。有些人穿著黑衣，眼里燃烧著仇恨的火焰；其他人一身红衣，显然是行刑者。几名持火炬者出现，押著上手铐脚镣的莱拉。她怜悯而轻蔑地看著黑衣人。他们问了几个愚蠢的问题，她拒答，于是他们以最残酷不仁的方式拷问。我转头不忍看，再转回来时，那幅景象也消失了。

接著出现了下一幅景象。眼前是一堆薪柴，中央的链条绑著一根木桩。一队人走上前来，带头的僧侣面目狰狞，左右士兵护卫。围在柴堆旁的人群让出了路。莱拉走在僧侣与刽子手中间，脸色苍白，拷问与苦难使她消瘦憔悴；双手受缚，脖子上绑著一条绳子，登上柴堆，被绑上木桩。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僧侣一面念祷文，一面将水洒在她脸上，逼她闭嘴。一名刽子手拿著火炬走上前来点火，火焰熊熊燃起，火舌蔓延到那名美丽女子身上。我不忍看下去，将脸埋在双手间。我知道莱拉的身分了。

待我从脑海这幅恐怖景象中回神后，我向莱拉表达我对她勇敢与美德的敬佩。我一直都很欣赏她这位历史人物，渴望看见她的肖像。如今她本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年轻而健壮，高贵而美丽，虽然依据历史，她该是四百五十多岁了。

在开悟者面前隐藏思维是没有用的。莱拉观察到了我的思绪，答道：

「不，」她说，「我比你想得要老得多。我、你、我们所有人，都和天地创造一样古老。当大沈睡期结束后，灵开始呼吸，从中心放出逻各斯之光，使世界存在，我们也就存在了，并将持续活到这道光回归源头为止。我们内在的神无年无岁，永恒且独立于时间条件之外。即便火焰也毁灭不了我们的灵体。」

「但是，」我说，「妳的肉身被火焰烧尽了。」

「被烧尽的，」莱拉答道，「只是我肉身构造中最粗显的物质成分。火销蚀了粗物质，我的星光体则从火与烟中升起；在场的众人看不见我，因为粗显的感官仅能感知粗大物质；但有些开悟者透过星光体来到现场，他们看得见我。蒙他们照料，我短暂失去意识后便再度醒来，重获永恒的生命。接著，在新家园的影响下，我的身体再度转为硬实，在你面前又是可见的实体了，如同披著物质皮囊般。」

「恕我冒昧，」我说，「也就是说，每个人类或动物的星光体在脱离肉身后，都能再度变得硬实，让死者的灵体显得像是可见的实体？」

「这不难做到。」莱拉答道，「在招魂法师的妖术下也并不少见。你可以召唤因意外或谋杀而猝死之人的地缚幽灵，因为这些星光体中仍有大量分子黏著；但过世已久之人的星光体，则不能以这种方式召唤，因为这些星光尸体已被星光界的影响力分解。这种实质化的幽灵没有自身生命，也不持久，仅能靠招魂法师所灌注的命根存活，或仰赖不自觉招魂的灵媒。为使星光体在肉身死后仍存活，就必须在肉身活著的时候就获得灵性生命。」

「不用说，」我说，「每个人类肉身中的星光体都有生命吧？」

「没错，」她答道，「但不是每个人类的星光体都是生命与意识中心。在凡人身上，生命位于肉身的动静脉血液里，因此，其星光体仰赖肉体生命的反射。在开悟者身上，生命与意识中心是在灵魂有机体中，由星光体包覆，具有自我意识，且独立于肉体生命之外。我在累世中已获得了灵性生命与意识。出生于农家之前，我就已朝著开悟之路迈进。童年便与开悟者有过灵性交流，不是凭理智认识他们，因为智力活动是肉身构造的结果，当时的智力还不足以了解灵性所感知的事。」

「不过，」她接著说，「我们暂且不管这些形而上思考了，看得出来你已经头昏脑胀了。有件事更难理解：凡有规则，必有例外，自然之道还会繁衍出无穷尽的例外。」

「感谢妳亲切地给了我这么多资讯，」我说，「但请容我再问一个问题。童年时妳听见过什么声音，看见过什么特异景象？真的是大天使米迦勒赋予妳使命，助妳立下战功的吗？」

「不，」她答道，「天使并不亲自干预凡间事物；灵性高度发展的人比天使还高阶。我是受了一位弟兄的影响，他以前是伟大的战士与爱国者。他的力量进入我体内、化为骑士，代表著我始终深深崇敬的大天使，他的形象永远在我心里，历历在目……你看……」

我惊愕不已，因为莱拉突然化成了一位金光四射的骑士，盔甲如阳光般闪闪发亮，令我不敢逼视，以免变盲。那幻影不出几分钟便消失，莱拉再度以原先的样子站在我面前。

我细观另一位女士开悟者的五官良久，总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也许是在梦里。没错，我记起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次在半梦半醒之间见到一幅景象，感觉像是天使或某种超凡存有出现在我面前，她身穿白衣，手里拿著一朵百合，飘在我头上的半空中，伸手将百合递给我。不知有多少次，我在心里祈祷能再见到那美丽的形体；现在，如果我没弄错，这位女士就是我梦中见到的那个形体。

她的美绝世脱俗，波浪般的黑色长发与素白长袍形成强烈的对比，长袍顺著窈窕体态形成优美的皱折。她白皙而娇美，有纯希腊人的侧面，黑色眼眸似乎能看透我灵魂最深处的核心，点燃纯爱与仰慕之火，不带任何一丝动物成分。

「我的人生，」海伦说，「其实微不足道。我出生于圣彼得堡，父亲是帝国军队的军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留下穷困潦倒的一家人。除了与母亲、亲戚和一位老师为伴，凡间没有吸引我的事物。我全心陶醉于世外的喜悦；我喜爱诗歌，喜欢看天上浮云千变万化的美；灵性上我向往著历史豪杰的英灵。但我的肉体成长跟不上心智。挨饿受冻与匮乏加速了肉体的死亡。满十八岁那年，我便离开了自己患肺结核而形销骨立的肉身，并获得弟兄们的亲切接纳。」

她平凡而卑微的故事让我心生怜悯。「在妳的国家中，」我说，「难道没有明眼人看得出妳的天才，出手相助吗？」

「我的肉身消亡后，」她答道，「他们为我立起一座昂贵的纪念碑。其实只要拿出其中一部分钱，就足以购买延长我寿命的必需品了。我在世时，相识的人欣赏我的诗歌与才气，但他们和我一样贫困。但也罢。人的生活条件是前世的业带来的果。我的贫困与磨难皆源自我造的业。我应该满足于自身的命运。」

那位女士说话时，我细看她的五官。多年前现身在我梦里的真是她吗？是她仿佛宣福般地挥著那朵百合吗？有个磁流经由百合流入我内心深处，唤醒了我高等的生命，会是她吗？这只是一场梦吗？当时我整个存在不是都充满了喜乐感吗？万般梦境消逝之后，那个回忆不是还深深烙印在我心里吗？

海伦起身穿过柱间，从墙边摘下一朵白百合。她将百合递给我说：「拿著这朵花，它不会像梦境般消逝，看著它，你就会知道我不是幻觉的产物。」

我谢过她，并恳求她继续担任我的保护者，如过去那样。她回答：「我们仅能协助懂得保护自己的人，影响准备好接受我们影响的人，并接触在灵性境界与我们相近的人。爱带来相互的吸引；纯净之人受纯净吸引，邪恶之人受邪恶吸引。付出的前提，是接收之人有能力接收。阳光普照万物，但不是所有人都见得到阳光。真理的永恒泉源是不会枯竭，众生可得，但能敞心接受真理阳光者，却寥寥无几。只要持续努力超越一己之私，你就能跻身于摆脱动物元素的灵性之人。」

那位女士说完后，另一位开悟者向亭子走来。他个子较矮，但脸上带著聪慧知性的表情，一见便知他是上师。他几乎已完全秃顶，露出骨相奇绝的头骨，但两鬓灰白，我马上认出他，我常见到他的肖像、感受到他的临在，以下称他为西奥多罗斯（Theodorus）。他在世时是伟大的开悟者与玫瑰十字会会员，也是名医，经常奇迹治愈病患；他还是伟大的炼金师，深知玫瑰与十字、红狮与白鹰的秘密。

他走进亭子，通知我们因至尊有人间政治的相关要务在身，所以不克前来。他打趣说，至尊是要去阻止某位政治家犯下蠢行，如果没有成功，可能会酿成大战。因此，他是代至尊邀我去参观炼金房的，顺便纠正一下我对炼金术的错误观念。我不太愿意离开女士们，即便要我当场毙命才能让灵魂留在她们身边，我也乐意；但我不知如何得体地拒绝这个邀请。女士们允许我告退，于是我便跟著西奥多罗斯走进修道院厅堂。

第六章：炼金房

我们走过一条美轮美奂的宽廊，两侧立有古代男女神祇的精致大理石像和英雄胸像。「这些雕像，」同行的伙伴说，「代表著自然的基本原则与力量，古人透过心智的想像力，将这些原则的特性拟人化为古代神明与英雄。古希腊罗马人并不相信宙斯、冥王、海神等是实存的人格，更从未敬拜祂们，只有最愚昧无知的人才会这么做。祂们仅是无形力量的象征与拟人化。同理，每个人的形与体皆非真正之人，只是真正之人的性格与特征的象征拟人化，这种物质皮囊是真正之人思绪的外在表达。古人明白个中道理，但现代人却自以为是，误把外在幻象当成了内在真理，把形体当成了本源。现代的唯物宗教将宇宙灵贬为有限的存有，将大自然的伟大力量贬为基督教圣徒。」

我们走进一座庙宇般的圆形厅堂。厅中无窗，天光是从圆顶的清澈玻璃洒下。圆顶下的高处有一个偌大符号，是衔尾蛇围绕著交错金三角。房间中央，就在那个符号的正下方，立著一张白色大理石圆桌，中央也有一个较小的交错银三角。墙边的书架陈列著大量的炼金术书籍。房间一侧有某种祭坛般的设计，坛上的灯正燃亮著。边桌摆有两三个坩埚、几支瓶子，此外还有几张扶手椅，便是房间的全部陈设了。

我左右张望，想找看看炼金术书籍描写的那类炉灶、曲颈瓶和其他器具，但什么也没见著。我的指导者读到了我的心思，他笑著说：「你以为这儿是药材行吗？你错了，朋友。炼金术书籍中描述的那一大堆瓶瓶罐罐、炉灶、曲颈瓶、研钵、滤筛、蒸馏、纯化、精炼设备等，统统是胡说八道，只是写来误导那些自私的恶人，以免他们窥探不应窥探的奥秘。真正的炼金师不须拿药房买得到的材料来炼金。他需要的材料就在自身的组织构造里。炼金术的最高程序不需要机械运作，仅需要净化灵魂，将带有动物元素的人转化为神圣的存有。」

「但是，」我说，「古代炼金师不是能把真正的金属转化为更高等的金属吗？」

西奥多罗斯回答：「人类组成中的各类不可见原则便是炼金师的金属，因为这些原则比血肉更旷日持久。他的思绪与欲望所形成的金属，会在肉身元素消亡分解之后续存。人的动物原则是构成其动物构造的卑金属，必须先转恶为善，通过所有色彩，才能将卑金属转化为贵金属，变成纯灵性的黄金。要达到这点，他星光体中最粗显的成分必须死亡腐败，灵性之光才能穿透坚硬的外壳，使内在之人产生活力，活动起来。」

「如此说来，」我说，「我们在书里读到的那些炼金处方不过是比喻，与盐、硫、水银等物质无关啰？」

「也不尽然，」开悟者答道，「大自然各界之间并无清楚的分野，在某个界域里活跃的法则，能在其他界域找到对应的法则。发生在灵性界的过程，也会发生在星光界与物质界，当然，这些过程会受各界不同条件而修正。你们的科学家认为，大自然是各种本质上不同的物体与元素的聚合，但并非如此；大自然是一个整体，有机体中的一切皆有影响力，也受其他事物的作用影响。古代炼金师明白这点，现代化学家也应记住才对。我们在《光辉之书》（Zohar）中就读过以下段落，建议你写进书里，以免忘记：存在于尘世的一切，都找得到空灵的对应物位于尘世之上（即内在界域），每样事物，无论在这世间看来如何微不足道，都依赖于更高等（或更内在）的事物；因此，一个世间事物开始运作，会引起更高界域的对应物反应。」

「古人也教过我们，」我插嘴道，「人是一个小世界，其组成方式与他所居住的大世界相仿。」

「确实如此，」开悟者说，「但你不该仅把它当成理论，而应领悟它。你的内在蕴含著宇宙及其一切力量，天堂与地狱、天使与魔鬼、宇宙的所有世界及其居民，你都可以任意赋予它们生命。你就是自身宇宙的神与造物主。你持续的使该世界充满形体，以思维赋予其存在，并以意志力持续注入生命。每个人类都含有构成矿物、植物、动物、人类界的原始元素；每个人内在都怀有力量，能长成虎、蛇、猪、龙、圣人或恶徒、天使或魔鬼、开悟者或神。那些有待培育生长的元素，将成为人的另我，构成其『自我』。看看你头上那个交错的双三角，它代表著大宇宙中所蕴含的一切力量，灵与物质的相互渗透与结合，永不止息的循环。再看看你眼前桌上的较小符号，它代表人类组成中的同样元素。如果你能使自己身体中的交错三角与宇宙中交错三角和谐共处，那么大自然的力量将归你所有，你就能引导并操控它们了。」

我想到，若要施行炼金术，本质上还是需要五花八门的材料，并以特定方式混合这些成分，但西奥多罗斯察觉了我的思绪，并答道：

「生命的开展是普遍的过程，所有生命过程凭此发生。能引导并操控生命力的人，就是炼金师。他能创造新形体，并增加那些形体的基质。化学家创造不出新东西，仅能从现有的基质中形成新的组合，炼金师却能使基质吸引大自然无形宝库中的相应元素，并使之增加。化学家处理的物质，没有活跃的生命原则，也就是说，它只能显化为机械或化学能量；炼金师处理的生命原则，却能使生命形式实际存在。化学家或许能将硫转化为不可见的气体，再让那气体转变回硫，而最后获得等量的硫；但炼金师才是园丁，能将种籽洒进土，备好必要条件让种籽长成大树，使种子长出非现成的事物，从一粒种籽中，生长获得一千粒相同种籽。」

「但是，」我反驳道，「据说玫瑰十字会成员拥有的力量，能将铁、银或汞转化为金。纯银或纯汞不含有黄金成分，那他们是如何生长本来不存在的事物呢？」

开悟者笑答：「我从你的口中，听见了你们现代文明多么饱学而又无知，创造出了满坑满谷的错误观念与科学偏见，阻碍了自己看见真相。我再说一次，大自然是一个整体，每个最微不足道的物质粒子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而小中含大。只要条件有利，每粒尘埃都能长成一个宇宙，因为这已蕴含著大自然所有现存元素。你们的科学家无法理解这个真相，因为他们对于物质与能量组成的根本信条错得离谱。你们神学的二元论是这种难言之苦的肇因，创造出了神与魔鬼的持续相争；你们科学中的多神信仰则使人盲目，干扰了学者的判断力，陷他们于无知之中。你对原初质的特性了解多少？你知道如何区分物质与力吗？你们科学中一切所谓的「单一基质」皆是源自原初质。但这原初质是整体，是『一』。因此，这原初质的每个粒子在某些条件下能长成金，在某些条件下能长成铁，在某些条件下则能长成汞等等。古代炼金师曾说，七种金属中的每一种，都包含著其他六种金属的种籽，就是这个意思；他们也教导说，为了将一个形体转变为另一个形体，它必须先被缩减为其原初质。

「但是，」他继续说，「我看得出来，你希望以实验来证明原理，得知真相；我们就来看看能否让种籽长成黄金吧。」

西奥多罗斯并未从大扶手椅中起身，而是要我去取桌上的一个空坩埚，放置到坛上点了火的三脚架上。我依令行事。接著他说：「现在，从你的口袋里拿出几枚银币，扔进坩埚吧。」我拿出身上的七个硬币，照他说的丢进坩埚。几分钟后，银币开始熔解，我见锅里的银化为液体，便告诉开悟者它们熔化了。接著他指著桌上装著红粉的一个小瓶子，要我洒一点红粉到坩埚里。我拿起桌上的一支小银匙，取了一两匙红粉，准备洒进坩埚，但西奥多罗斯阻止了我，他说太多了，不该这么浪费。他要我把粉放回瓶子，用纸擦拭银匙后，再把纸扔进坩埚。我把粉倒回瓶子后，残留在银匙上的红粉少到几乎看不见了；尽管如此，我还是照他说的，把小纸片扔进熔化的银液中。纸马上燃烧了起来，熔化的金属开始起泡隆起，几乎要溢到坩埚边缘；但泡沫只要升到顶端就破掉，展现出美不胜收的缤纷色彩。

色彩的幻变持续了十五分钟后，液体不再沸腾，一团泡沫逐渐落回埚底。西奥多罗斯察觉到埚不再发出声音，于是指示我把坩埚从火上移走，将内容物倒在大理石板上。我照做后，那团泡沫瞬间凝固，似乎化成了上好的纯金。

「把这金子带著，」西奥多罗斯说，「拿去给人检查，你才会相信自己不是受到了幻觉。」

我诧异不已，我想人们可能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参透这红粉的秘密。我很想问开悟者要如何制作这种粉，但不敢大声问，唯恐西奥多罗斯认为我是想图利自己。但开悟者察觉了我的心思，他说：

「待人的灵性成熟，我们才能向他说明如何制作这种红粉。要得知这秘密，就必须实地操作不可。我们要如何教人类使用他们并不拥有、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力量呢？话说回来，这些力量的胚芽，其实就蛰伏在每个人的机体里。

「要从非黄金的基质中产生黄金，是痴人说梦；但每个基质都包含著黄金原始状态的胚芽。

「在大自然的炼金房中，黄铁矿与其他基质历经时间的洗礼，终会成金，因为原始元素中包含的黄金原则，会在大自然生命原则的作用下成长，转化为可见的黄金。无意识的大自然要耗费数百万年才能完成此过程，但开悟者透过灵性意识与智性来引导大自然的意志力，不消几分钟就会达成了。要让不含黄金的东西生出黄金是天方夜谭，就好比希望樱桃核长出苹果树一样。若希望看见种籽长成苹果树，也不会把种籽塞进钻孔后的岩石，而是会选择适合的土壤，在阳光与水的滋润下生长。同理，如果我们想让黄金的『种籽』或原则生出黄金，就必须加上适当的土壤，而红粉便是这种『土壤』，它含有生出黄金的生命原则。要知道，宇宙中没有『死』的基质，即使是一颗石子、一块金属，都蛰伏著生命。如果这类基质中的生命原则变得活跃，它就会产生你在坩埚里见到的各种色彩。如果坩埚中的团块是冰冷固体，生命力要穿透金属表面就颇为费时，不过还是会逐渐质变。但若将团块熔化，赋予生命的基质会与金属彻底融合，待其沸腾，质变便会很快发生。

「形体的生长、发展与质变，怎可能只在动植物界发生呢？其实矿物界也有这种情形，唯一的不同是，动植物的变化需时很短，所以人观察得到；但矿物的转变过程非常缓慢，金属的成长要经过人类的许多代，才看得出来。

「能长出植物的种籽存在于植物内；能生出动物的种籽存在于动物内；同理，产生金属的『种籽』在金属内。若要让金属成长，光是熔化金属是不够的，还必须使之接受生命力的影响。这时就要加入红粉，只需要几乎看不见的一小撮红粉，就足以生出大量的黄金。你使用的那一点红粉便足以化银为金，你再检查手里的金子便会明白，它还未吸收完黏在纸上的所有红粉呢。」

现在黄金已冷却到拿得起来了，我仔细端详，确实表面仍残留几颗红宝石般的小红珠，熔化的团块并未彻底吸收红粉。

「大师！」我大喊，「把秘密告诉我吧，我保证绝不会利用这些知识满足私欲。我已深入认识神秘学，明白世间的俗物与财富非但无助于灵修，反而是最大障碍。我只是希望知道真相罢了，无关一己私利。请教我这些秘密，我会忘记小我，一生致力于造福天下的人类同胞。」

「很好，」开悟者答道，「我会尽我所能地指出明路，但你得要自行前进。教你如何炼金，如同教你认识大自然组成的所有秘密，也包括对应的人类小宇宙。这可不是几小时或几天就办得到的事，另外，让客人待至日落之后也有违我们的规范。但为了让你学习炼金术，我会借你一本书阅读研究；如果你能保持直觉开放，心智澄明，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虽然你见不到我，但我会协助你理解书中那些秘密象征的含意。」

语毕，西奥多罗斯递给我一本书，书中有许多象征与符号的彩色图版。那是一本名为《十六与十七世纪玫瑰十字会的秘密符号》的古书。

「这本书的分量不小，」开悟者继续说，「你下山时带著它不太方便，我会送到村里你住的旅店，回旅店时就会看到了。」

我谢过开悟者，再次看看那本秘书。我浏览各章标题，看起来是关于大宇宙与小宇宙、时间与永恒、神秘数字、四大元素、三位一体、再生、炼金术、哲学、卡巴拉等最伟大的奥秘；确实是一本论述宇宙科学的著作。

「只要用心去理解书中内容，」西奥多罗斯说，「你不仅会学到如何把卑金属炼成黄金（这算是最低阶、最微不足道，且对我们而言相对无用的知识），还会得知玫瑰十字会的奥秘；你会得知如何取得贤者之石与宇宙万灵药，有了后者便能长生不老。然后，你不仅能得知如何引导生命过程，使珍珠、钻石及其他宝石生长，还能得知如何把动物变成人，把人变成神。这项链金过程是必须的，相较之下，其他技艺仅是雕虫小技。如果我们能从自身获得永恒与真实之物，那么追逐终将湮没于时间的幻象有何意义？

我问开悟者能否准我将书拿给他人看，或抄印下来，他回答：

「目前世上能彻底理解这本书的人寥寥可数，但仍有人希望知道真相，对于这些人，你也许可以冒险对牛弹琴试试。书中的象征不仅要花脑筋审视并研究，更要以灵性掌握。说得更明白一点，每个神秘象征与符号，从一个小点、交错双三角到玫瑰十字，都有三层涵义。第一层是通俗涵义，容易理解；第二层是秘传或隐密涵义，可以智力解释；第三层是最深也最奥妙的灵性涵义，无法言明，必须以灵性亲身体验。这种内在体验要发挥直觉的力量求得，让灵魂去感觉肉身感官所看不见的事物。一旦人能以心感受内在事物，以内眼看见并理解其属性，这样的人就是觉悟的人，已成为真正的开悟者。

「一生三，三生七；三个数字或字母有四种排列组合，加上原本的三就成为七，因此，每个象征不是仅有三种解释，而是七种解释。由此可看出，这主题是很复杂的，要深入钻研。如果我将每个象征的不同意义解释给你听，也无益于你的理解，因为你必须领悟自己就是一个象征。这些象征代表著宇宙与人类的奥秘。你即是宇宙，你即是人，这些事物正代表著你本身。如果你没有领悟到这些事实，那解释给你听又有何用？」

「但是，」我插嘴道，「若是如此，那读万卷书也无任何用处。」

「那些真正了悟这些事的人，」西奥多罗斯说道，「并不需要书本，而需要书本的人又不了解这些事。那类书籍就像照见人心的镜子。猴子站在镜子前，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却以为是另一只猴子在模仿牠的一举一动。就算读完一本真理之书，你也可能仅懂毛皮，却不懂真理本身。你或许能从头到尾背出《圣经》的内容及一切评注，却仍不明了其中的半点真理。了解自我即是了解人类。透过自身体验便能找出答案，不需要其他事物。

「当我还居住在你们世界时，曾与你们的医学及神学博士起过不少冲突，因为他们以人的无知为生，我愈是启发人民，前者的生计展望就愈黯淡。我也发现，你们的博士学识愈渊博，就愈缺乏常识。我在这里的生活很平和，不再关心他们的唇枪舌战，但偶尔还是会瞄一瞄这个世界，至今仍未见到什么改善。」

「尽管如此，」我说，「自那时以来，科学确实已进展了不少，你也同意吧？」

「那倒是真的，」他回道，「科学在某些方面有进展，某些方面则否。它发明了多项使肉身更舒适、满足其欲望的事物。但人的欲望无穷，满足了一些，又生出新的需求来，永远无法餍足。你们最实用的诸多发明，反而不是借专业科学家之手出现的，而是不顾科学家反对而发明的。

「此外，如果人培养出了心灵感应能力，你们的发明再实用，多半也会变得一无是处，被更优秀的方法所取代，就像枪械弹药发明以后，弓箭就变得无用了。你们对铁路与电报十分自傲，但未来如果不管距离多远，你都能以思维的速度从一地前往另一地，那还要铁路和电报做什么呢？若学会以大自然的元素精灵驱动你们科学的马车，或许你们就会如鹰一般在空中翱翔了。」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如何以思维的速度穿梭两地，」我说，「我愿闻其详。在我看来，肉身的重量仍是克服不了的障碍。」

「心灵感应已开发的人，在这类往返中不需把累赘的皮囊带来带去。」西奥多罗斯回道，「『人』是什么、是何许人也？难道是能吃喝行走、把一半人生都浪掷在无意识睡眠中的半兽性机器吗？是一团筋骨血肉，束缚著灵的自由吗？还是会思考、感受，了解自己存在的不可见存有？」

我说：「毫无疑问，真正的人是人内在的思维原则。」

「如果你承认这点，」开悟者说，「你就会同意，真正的人就是人思考并感知的所在；换句话说，他的意识在哪里，他就在哪里。思考是心智功能，不是肉身功能。思考的不是大脑，而是我以大脑为媒介思考。我们的心智在哪里施展思考功能，那里就是我们真正的居所；肉身是否也在该处不是重点，这就像夏日出游时，带不带冬天的厚重外套无关紧要。思考是心智功能，而宇宙心智是无远弗届的。如果我们学习不用肉身大脑思考，便能随意在宇宙的不同地方运用那种功能，不须将肉身拖来带去。」

「但是，」我反驳道，「既然宇宙心智无远弗届、因而也无组织可言，不经过大脑的组织，它要如何思考？」

「目光短浅的凡人啊！」西奥多罗斯大呼，「是谁说宇宙心智没有组织可言？怎会缺乏判断力到以为宇宙中最严密组织的生命与意识原则，竟毫无组织？即使是地表上较低等的矿物界、植物界、动物界等，也要有组织才能存在。空气当然无法思考，它没有稳定的组织。但宇宙心智不是空气，更不是空无一物的空间，它与两者截然不同，只是同样的无所不在。宇宙心智是宇宙的最高组织原则。

「低等人类未能意识到其高等灵性自我，不借助肉身大脑便无法思考；他无法体验自己尚未拥有的意识，因此无法施展机体中潜伏的能力。但已意识到高等心智的人，生命会集中于高等原则，这些原则独立于肉身存在，构成了意识的灵性中心，不须经肉身大脑便可思考，就像你也不须手脚思考一样。如果人的灵体能在梦游的情况下远行，回报自己看见什么，之后也获得证实，那不就可以下结论说他确实到访过该地吗？还是说他留下了空脑壳，带著大脑去远游，这合理吗？这种观点岂不荒谬？但这再怎么荒谬，也不及你所说的宇宙心智毫无组织来得荒谬。」

我不解自己为何要对一窍不通的主题随便发表意见，开悟者察觉到我的懊恼，于是软下语气说：「如果你想知道大自然的组织，请研究自身的构造，不仅是肉体、解剖、生理方面的构造，更要研究心理层面，钻研所谓灵魂的生理学。脚是个有组织物质，若没有透过神经与脊髓紧密连接著大脑，就不会有知觉感受；就算被火烧、截肢，也都不知不觉，除非你亲眼看见它被摧毁。你不是以脚思考，而是以大脑思考，更正确地说，你是借由大脑思考。但如果你的灵性开发程度更高一些，就能将思绪与意识从大脑下降至双脚或任何其他身体部位，如同活在那个部位里，对其他部位浑然不觉。你们当中先进科学家已理解到，知觉与意识可以从任何身体部位撤出，这是透过自身的意志力与想像力，或是透过『磁力师』或『催眠师』的意志与想像力协助完成。同理，人也可以反过来，集中意识于自身有机体的任一部位，或大自然这个伟大有机体的任一部位，虽不可见，但仍与大自然紧密相连，不可分离。认为自己的存在独立于大自然之外，实是天大的痴心妄想。神秘学的根本原理是，大自然只有一个，大自然中的众生都是息息相关的，万物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个人的孤立感与分离感仅是外在幻象。人并不仅止于人的形体，人的形体不过是人短暂存在的物质状态，会持续变化。我们可以将此比作镜中倒影，无法完全反映一个人真实样貌。虽然人的形体被短暂赋予了生命、知觉、意识，因而有别于镜影，但两者都只是个影象罢了。因为生命、知觉、意识并非人的形体所有，而是属于不可见真正之人的功能，真正之人是大自然不可见有机体的一部分，他的心智是宇宙心智的一部分。因此，一旦领悟到自己的真本性，学习认识自身的力量，就能将意识集中在肉身内外的任何地方，看见、感受、理解到在那个地方发生的事。」

「这些观念恢宏无比，」我说，「我还未能完全掌握，但恐怕我们的科学家永远不会接受，因为他们无法超越自己创造的狭隘体系，宏观全局。」

「没错，」开悟者说，「这一代的科学家是不会接受或了解这些观念的，但未来会有更博学、更有智慧的人能够明了，如同过去的智者。无知与自负是双胞胎，人因虚荣而自认鹤立鸡群，与众不同；人学习肤浅的科学越多，就愈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优越与异于他人。在知识的时代里，大多数聪明人的意识都集中在大脑里，如同只生活在自家顶楼。但大脑不是人类最重要的居所。心才是生命的中心；如果意识没有居于生命中心，便会与生命分离，最后不再存在。有意灵修者且试著以心思考，而非仅以大脑研究吧！试著日复一日地将思考力下降到心的生命中心，直到意识在这里确立。起初，仅能见到一片黑暗，但长久坚持下去，就能在那中心看见一丝照亮心智的光辉。这道永恒不灭的光会传送到大脑，远及星辰；能在其中见到过去、现在与未来。

「大自然最伟大的奥秘并不难理解，只要我们愿意正视真相，而非死盯著自己的幻象。要理解最恢宏的观念无比容易，只要我们愿意理解真理，而非牢牢抓著自己的幻想不放。人的心智就像一面镜子，反映著飘浮在宇宙心智中的想法，就像宁静的湖心可照见浮云真正的形象。湖面生波，形象便扭曲；湖水混浊，就映不出任何倒影。同理，如果人的心智处于宁静状态，没有任何杂念，就能反映出心智世界中最宏大、高贵的观念。如果我们想明辨道理，就要让理性女神在我们的大脑里思考；但如果我们想智取理性女神，心智反而会充满自我与他人的幻想，看不清真相，所见仅是一片想像。

「世上所有大型神话与宗教体系，都以象征或寓言呈现真理。『人的堕落』的老故事便是其一。只要人保持在纯洁状态——让自己的意志与想像完全契合大自然灵性创造力的意志与想像——就能获知真理，变得全能；但若以不同于那股宇宙力量的方式思考与想像时，就会看不清真相，只看得见自己的幻想。如果人想再度看见真理，就必须舍弃自我的推理方式，而是让理性在他内在作用。但要请现代科学家或哲学家舍弃他们的扭曲思想，比登天还难，如同要守财奴放弃自己积累了一辈子的资产。我看见你心里想建立一个秘密学会，但我要警告你，如果找入会的人是聪明取巧、虚荣心强、自以为是、充满野心，并急著获取神秘或魔法力量，来满足科学好奇心或私欲，那你是不会成功的。就像《马太福音》所写的：「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

「我听过这句话，」我回道，「但不是很了解个中含意。」

「这句话的意思是，」西奥多罗斯说，「对于真心爱智的人，会给他们大量的光与理解，但对于充满私欲的人，就算他的所知少得可怜，也要全部夺走。」

「我承认，」我说，「我一直想成立一个学会或一间灵修学校，让渴望进步的人能集中能量在有用而持久的知识上，而不是被迫追逐镜花水月。我内心始终梦想著有一片隐僻之地，让学会会员能在此安静修心。我想成立一间神圣智慧修道院，能像诸位一般生活，处于大自然的宏伟、崇高、静谧之中，逃离时下社会的束缚与奴役，踏上开悟者之路。但若挑选的学员是目不识丁的无知者则行不通。」

「挑选坚强而厚德之人作为学员吧，」西奥多罗斯说，「你会找到合适人选的。请挑选已克服成见与偏见的人，追求知识时，不为牟私利与满足虚荣，而只为那道光在心里成长。这样的人是凤毛麟角，但如果找到了，如果他们愿意加入行列，那你不久就能建立世上最开明的学会。今日所谓的学习与教育，让人费尽千辛万苦，却只能求得一丁点肤浅知识。又不得不学习这些知识，因为他们不知如何发展自己的灵性感知。如果学会使用灵性感知，那不久真知就会取代博学强记，定见取代表面信仰，信念取代个人见解，且真正的信仰取代僵化的信条。如果修道院院生是心地纯净的男女，这些伟大灵魂将如同活生生的镜子，反映出毫无杂质的神圣智慧，此修道院将成为世上的至高光彩。这类的灵性智慧中心，会如同出现于人间心智地平线上的一等太阳星，智慧足以照亮世界，将知识光辉传到这颗行星最远的角落。」

「成立这样的一座智慧中心，有何阻碍？」我问。

「正是人类的不完美及无止尽的私欲。人若想达到自知与不朽，有两个阻碍来源，一来自内在自我，一来自外在情况。科学或神学对于人类组成的偏见与错误观念，还有活跃于人类组成中动物原则的元素力量，构成了内在阻碍。在外在影响的喂养下茁壮，从而显化于各方面，产生动物冲动，再结合后天学到的知识，便会生出更危险的恶行，诸如野心、虚荣、贪婪、不包容、自私等。每种动物元素或元素精灵都可能长成具有智力但不讲理，最后构成人的另我。人的内在可能有许多虚假的自我，要到其中一个自我征服了其他自我、成为灵魂领域的主宰后，才会统一。每个这类的『自我』都吸收了灵魂寓居人体的一部分生命与意识，最后可能占据知性层面的所有空间，进而麻痺或驱逐理智。世上充斥著这类披著人皮的智性或半智性元素体，理智多少已麻痺了。你每天都会在街上、道坛、论坛、学术殿堂里看见他们，市场里有。人生的主要目标应该是让心智层面摆脱这类元素的闯入，使理性成为主宰心智的国王，不受阻碍。人类的职责是艰苦但奋力地克服那些动物智性的元素精灵，使之成为国王的奴仆而非主人。如果我们持续将所有能量用于外在事物，不回到自身内在；如果我们持续纠缠于人生的镜花水月，追求感官满足，投入于科学成就，只认识外在事物却丝毫不认识自我，能做自己的主人吗？如果我们持续耗费能量在鸡毛蒜皮的事物上，还能冀望自己蓄积能量，用于内在中心吗？如果我们浪费了所有力量，又怎能希望保有力量呢？这肯定是不理性也不科学的。」

第七章：更高生命

就我所知，西奥多罗斯这位亲切的向导在肉身时期是名医帕拉塞尔苏斯（Theophrastus Paracelsus）。他教导我很多事，若详细说明可能对有些读者来说太冗长，但我必须提到他谈论自我控制与培养稳定性格的重要性。造访这座玫瑰十字会修道院之前，我随俗地相信神秘学与神秘主义不过是空谈者所编织的一套幻梦，耽溺于这空中楼阁里的迷信与异想天开；但现在我发现，自立自强是神圣科学弟子最不可或缺的特质，而神圣科学是基于自身确切的灵性认知，并在自身灵魂内领悟。西奥多罗斯如此说道：

「要让中心变得强大，就要将力量导入中心，唯有阻力才能蓄积力量并变强。若离开国家的国王使国门洞开，返国时可能就出现了别的统治者。要征服本性，我们必须亲身奋战，而不是等本性为我们作战。人类组成中的动物元素愈是受外界诱惑的感官刺激，这场战争就愈激烈，人若能成功抵抗，力量就会变得愈强大。这场战争，伟大的释迦牟尼曾参与过，并在智慧菩提树的庇荫下获胜。

「让我试著用事理解释向内专注的效果，让你知道如何成为自身世界的创造者。

「依据圣哲的教导，宇宙灵借由自身思维力量使世界存在。所有大型宗教都提到神圣的三位一体，基督教的说法是圣父、圣子、圣灵。圣父是意志或意向，圣子是思维或想法，圣灵是圣父透过圣子运用的创造力。借由这股力量，圣父的思维得以显化，使可见的客观世界存在。」

「但是，」我说，「圣父上哪儿找材料或基质来使这些思维化为可见物体呢？」

「从自身之内，」我的向导说，直盯著我，仿佛想确定我是否了解他的意思。接著他说：「穆斯林说，神是神，没有事物不是神。祂就是一切：物质、运动与空间、意识、智性、智慧、灵、本质、能量、暗与光。诸界是神思维的表述，但不论祂想到什么，无不在祂自身之内。祂就是一切，含括万物，穿透万物。因此，万物皆存在祂之内，祂是万物的生命与灵魂。我们在祂之中生活、移动、拥有我们的存有，没有祂便没有我们。

「人是其自身小天地的神与造物主，因此，人在内观的力量下，将思维引导至其『心』中的意识中心时，也会发生类似的过程。这个向心的活动本身，永远创造不出外在世界，因为外在世界属于边缘，需要离心力来使之存在。宇宙心智的内观活动是一种向心力，因此并非从中心朝边缘产生作用。但你知道，每个作用都会引起反作用。向心力在中心遇到阻力后，会回头发展出离心活动，这股离心力便称为想像力。这种灵魂能量是媒介，存在于中心与边缘、灵与物质、造物主与造物、神与大自然之间（不论你如何称呼）。灵魂意识是宇宙心智在宇宙意志的向心力下产生的离心活动产物。

「我以浅白的语言明白表达以上的事实，不使用科学术语，不兜圈子，没有哲学的千回百折与现代的胡言乱语，如果你听得懂，那你所要做的只是亲身实践。如果你将心智力量转向你的内在中心，而不是任它漫无边际地偏离，在中心遇到的阻力会造成反应，那股向心力愈强，产生的离心力也就愈强；换言之，你的灵魂会变得更强，变强后，灵魂的基质会穿透你的可见肉身，不可见但实实在在，将身体转变为更高等。最终你将变成全灵，不再有粗显的肉身。但早在那一刻来临之前，你就能藉灵魂的力量作用于物质，治愈自己与他人的肉体病痛，施展许多奇迹，甚至在远离你肉体的地方行事；因为灵魂的活动不受肉身的范围束缚，而能远远发射到宇宙心智的界域。」

我告诉西奥多罗斯，这些观念对我来说太宏大新颖了，无法马上理解，但我会努力记住，日后再细细思索。

「若是如此，那将有助于你日后的进步。」开悟者说，「我会使这些话留在你的记忆里。」

「如果圣哲的教导是正确的，」我回道，「那我们的思想家多半仍以错误的方式思考，一辈子都在探索生命外在层面的显化，一点也不关心灵魂内在生命发生了什么事。」

「因此，」西奥多罗斯回答，「他们会带著自己的幻象消亡。《圣经》说得对，『这世界的聪慧在神看是愚拙』。」

「如果你到迟暮之年成了个老糊涂，满脑子只剩下对生命外在现象的幻想，那能有什么用？你周游世界，用这些枝节满足好奇心，但这世界一消失，从脑海中消失无踪，那这些幻想又有什么用？如果学者能减少埋头钻研科学理论，多认识一下灵魂就好了。如果他们少讲理论，多去体验，也更好。比方说，拿出时间与精力培养灵视力，而非费尽心思研究某些非洲猴子物种的习性，要更为有益。能习得手到病除的能力，而非透过接种注射毒害人类，才是人类之福。多数人劳碌了一辈子，却达不到任何真正有益或持久的成就。成千上万的人用脑力或劳力工作，但这还不如不做的好。更多人所做的事，看似治疗病痛，实是损害或破坏人类健康；看似教导真理，实是教导错误观念；看似追求有价值的目标，实是追求一无是处的东西。他们活在梦中，而那终究是南柯一梦；追逐金钱，但衰老死去之时也带不走。

「源自外界的阻碍，与源自内心的阻碍息息相关，不可二分；因为外在诱惑会创造内心的渴求，内心的渴求又会召唤外在手段去满足它。有无数的人并不渴求镜花水月，但也无力抵抗这些幻象；他们渴望灵修，达到不朽，却把所有时间与精力花在一文不值的成就上，而非钻研灵魂深处，寻求智慧的无价之宝。很多人没有道德勇气摆脱内心所厌恶的社会习气、可笑惯例、愚蠢习俗，因为反抗那些陋俗习气会被认为是社会罪行，因此只好屈服。于是，他们牺牲了自己的不朽，向愚蠢的潮流女神俯首称臣。

「谁敢脱离当前宗教思潮的枷锁呢？谁有勇气招惹低劣者的讽刺、无知者的嘲弄、愚人的讥笑，并由此获得光芒，是这些蒙昧之辈始终一无所知的？多数人对理性之声充耳不闻，随愚人起舞。不愿面子有损，反而任由灵饥渴；不愿被钉上十字架后重生不朽，反而自甘受缚于枷锁；他们不再向往自由，习惯了枷锁后，竟反而爱上枷锁，并将之加诸他人。

「我并不认为要完全剥夺人性，我明白人的动物能量是源自固有的求生本能，与高等原则的发展有所冲突，因为高等生命需要低等生命的死亡；但我也知道，每个人都蕴含著一股向善的力量，给予适当的条件，便能栽培那股力量。每个人身上既有善的成分，也有恶的成分，就看我们希望培育哪种成分。樱桃树只能生出樱桃树，蓟籽只生出蓟；但人是各种力量的丛集，含纳著各类种籽；要令它成猪成虎、成仙成魔，悉听尊便。

「当前的文明特色是，虽已获得所需，但仍持续渴求更多财富、更多安逸、更多享乐，这类追求未必代表邪恶与道德沦丧，而是人组成中固有本能的冲动造成的，是他对更高等、更好条件的追求，展现在世俗层面便是如此。人直觉地知道，名利再高，也无法放心；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追求，但却不知该追求什么。他不清楚有更高生命的存在，所以竭力追求低等生命所能给他的东西。虫子或蝴蝶落进湖中便是如此，努力拯救自己，却反而离岸边愈来愈远，因为不知道哪个方向能让牠获救。无知是世间的诅咒，是一切恶源。人所陷的诅咒是不知自己的高等本性与最终命运，而真正的宗教与科学体系，应尽一切力量去除这种无知愚昧。

「无知与自负确实息息相关，无知者憎恨比他有智慧的人。假设有个人更了解本性所需，渴望尽一切心力达到更高境界，敢于主张自身气节，反抗潮流枷锁，他还能平安无事地生活在原来的社会吗？搬到另一个社会住，就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吗？他仍会遇到厌恨自由的人，因为这些人在枷锁中受教育，会误解、怀疑他的动机，并加害于他；如果他有任何人性上的缺点，诽谤之蛇便会毒牙紧咬。黑暗出现在哪，光明就会避之远之。无知者所在之处，不完美就会出现。疑心、忌妒、恐惧长相于无知左右。我们与其深入物质界掏肚挖虫，不是更应该把启发人类的高等本性纳入真科学的范畴吗？

「孤掌难鸣，众志成城，这条法则几乎适用于大自然的所有领域。如果有足够多的人决意退出世界的闹剧舞台、远离时下愚蠢生活，便足以驱退怪物，不致因为孤立无援而遭吞噬。在演化阶梯上进展不足的人，需要发展阶段较高的人协助向上爬，而阶段高的人也需要阶段低的人支持，就像岩石需要地面撑持，才能屹立不摇。

「在过去某些时代，如同今日，很多人相信存在著某种较高等的内在生命，并渴望处在最能提升生命的环境下。这些人不仅出现在基督教国家，也出现在『异教』中。喇嘛寺、精舍、教团、修道院、教会学校、庇护所等逐一成立，人们在这里努力提升生命，不受外界幻象的攻击与干扰所阻挠。他们的初衷无疑可取的。如果多年之后，这类机构变得腐败，失去初衷，不再能做出最高贵而辛苦的努力，便成了好逸恶劳、无所事事、迷信之人的避难处。这并非当初成立机构的原则出了什么错，而是这些人不再认识人的高等本性、力量与命运。若失去这种认识，达到内在生命的方法、最早的初衷，自然也就跟著湮没了。

「这种腐败发生在欧洲，尤其是中世纪之后，盗贼在临死前以抢来的财富购买死后救赎机会，神职人员因而变得富有，生活豪奢，养尊处优。此时他们对于更高层次的存在条件一无所知，反而伪善与游手好闲，成为大众瞩目焦点。他们虚度光阴，以假情假意的虔诚自娱，努力获得更多物质资产。他们不再广施福气到国内各地的中心，反而成为大地上的瘟疫。他们抢劫富人，像吸血鬼般榨干穷人的最后一滴血。自甘堕落，直到恶贯满盈，最后宗教改革大刀一挥，许多人应声而倒，其他改革随之而起。

「欧洲仍存在著多间修道院，在美国也持续增加。现代改革者、社会主义者、物质主义者都恶意地鄙视它们；但只要能不带偏见地观察，就会发现有些修道院正以自己的方式行善积德。有些开办学校，有些成立医院；最重要的是慈善姊妹会，带给病痛者的实际照顾，是其他组织所难以望其项背的。因此，有些教团怀著造福人类的崇高目标，如果灵性知识之光——他们所祈求的圣灵——能获准降世，那实际助益还将增强上千倍。

「今日的宗教团体是否实现了初衷，将人提升到更高、更灵性的生存状态了？还是仅成为虔诚慈善之人的集会中心，办学、照顾病弱之人，就算没有特定信仰也能做好的事？如果宗教修道院能用心开发人类真正的灵性，促使善男信女重生，那多少能显化一些灵性力量；从未显化的潜伏力量是毫无用处的，没有显化，就无法处于活跃状态。因此，我们起码要问：我们的修道院院生能有意识地施展灵性力量吗？他们能以手触摸治病吗？内在感官是否已充分开启，能看、听、尝、嗅、感受到普通人感官所感知不到的事物？若不以逻辑推论，他们能预言未来事件吗？有已成为开悟者的人吗？他们知道进入高等意识状态需要哪些必要条件吗？知道要用哪些方法进入开悟境界、达到灵魂的有意识存在吗？我们的僧尼对人类灵魂的组成所知多少？尤其是交托给他们照顾的灵魂？他们体验过所谓狂喜的高等状态吗？若曾有人魂游象外、飘浮至空中，或能制造出简单的通灵现象，他们知道产生这类效果的奥秘原因吗？还是认为这是不可思议、超自然的奇迹？

「神父们宣称自己能宽恕罪孽，或透过他们获得宽恕，但这只是空口白话。如果他们不拥有任何灵性力量，又怎能相信他们能将力量传给他人？如果他们能传送灵性力量给他人，那效果显现在哪里？受洗的无知者生出智慧了吗？接受坚信礼的人，信仰变得更坚定了吗？赦罪使罪人放下良心的重担了吗？我们的神职人员能改变自然之道吗？他们能借由任何外在典仪使内在原则成长吗？还是，人进教堂前是动物，出了教堂后仍是动物呢？

「这些都是令人困惑的问题，而我不希望别人以为我想污蔑任何修道院的男女修士。我与许多修士有私交，他们人很亲切，用心良善，不像世上多数神职人员那么傲慢自大；但我相信，如果他们肯研究灵魂，了解其组织与功能，那他们的表现能更好。到时，他们能有意识地栽培那些高等能力，在某些成员身上自动茁长，这些出乎意料的异常发展，会使他们成为所谓的奇迹人物或圣人。

「没有灵性力量、甚至对这种力量的存在都浑然不觉的人，要如何成为真正的灵性向导？如果外科医师对解剖一窍不通，你会做何感想？如果内科医师不了解他的病患，你又会怎么想？盲目的画家、耳聋的音乐家、迟钝的数学家呢？如果灵魂医师对灵魂和其特性茫然无知，仅知其存在，却未曾见过，那该如何是好？我们难道无权质疑这样的医师，像莎翁一样大喊：『把药丢给狗吧，我不吃』吗？

「如果修道院的院生不在例行仪式、念经、反复连祷上耗费时间与精力，而是多去认识自我，研究人与自然的基本组成，学习如何获得灵性力量，那将是莫大福祉。他们的知识将不受尘世俗物所限，而是延伸到天堂；不再需要照顾病苦之人，因为以手触摸便能治病；不再需要行浸水礼，因为以圣洁之灵便能洗礼；不再需要聆听告解，便能阅读罪人的思绪。若变得更有智慧而非茫然无知，不就更能善尽职责吗？如果能明白真理，而非盲目地接受信条；如果自身力量足以完成工作，不须期待某个不可见、不可知的力量回应祈祷，不是更好吗？如果大众相信修道院里有个能带来奇迹的圣人，难道不会络绎不绝地去请他赐福吗？一间修道院如果充满了力量不容置疑的圣人，不就从此声名远播了吗？

「但僧尼们要如何获得这种力量？如何取得研究这类知识的资格？有人说，扫除沉疴比发现新真理困难十倍；难就难在这里。要先清除纸上的字，才能再写新的上去。必须先涤净心中所有的教条与诡辩，才看得见真理之光；必须反璞归真，才能进入自身灵魂中的天国；必须铲平寺庙前殿日积月累的垃圾山，才能矫正错误与迷信，埋葬已无灵性的形体尸首。世代累积的无知助长这些垃圾，却因历史悠久而备受敬重。修道院院生脱帽跪拜，不敢造次。要使智慧茁长，就必须认识教理、象征、经书的真义，但到目前为止，他们仅知皮毛，文字对他们而言是死的。他们必须对神形成更高贵、崇高的概念，而不是让祂成为半人半兽。人类要寻求救赎，必须先将道德学说建立在自身神圣原则的固有尊严上，而非诉诸人的私欲及对惩罚的恐惧。

「这点在遥远的未来或许能达到，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世世代代过去后，真理的阳光才会穿透物质主义与迷信的面纱，这如同冰层掩盖了人类宗教的真正根源。看看阿尔卑斯山的冰原吧，涵盖著山的每一面，有时更绵延数哩。坚硬冰层延伸至山谷，有时会厚达百呎以上。冰层累积了数千年，如岩石般又硬又厚。但这些看似千古不移的硬块，仍会年年移动并缓慢变化。它们摩擦底下的岩石，排出外来杂质。有时会有人落入顶端的裂缝与沟隙，多年后尸体才会出现在冰河底，在冰原之下被冰排出。

「大自然中随处可见变化，缓慢的变化。即使是最坚不可摧、最正统的宗教体系，最蒙昧无知的心与脑也都在持续变化。中世纪传道士所宣讲的教义，如今已有某种程度的修正。恶魔的威力大不如前，人们几乎已不再害怕他；随著神职人员的权力变弱，神的概念则拓展得更为宏大。人们已经充分体认到人道努力的必要性，有些人认为这与举办既定仪式同样重要。但变化仍在逐渐、缓慢地进行；有个强大的巨人，以他的否定抵抗著垃圾堆的腐烂，此名为潮流。支持某些事情是一种潮流，大众也开始支持。

「世间的进步之士，是否要等到真理的法定守护者，才能发现手中宝藏的真正价值？我们非要等他们去清除数世纪来放任不理的脏污，才能见到底下的珍珠吗？智慧之阳从东方升起，从那片光之大地来的信使，带来了珍贵的月光珍珠与流金瑰宝。他们无数的财富，会交给那些紧抱空洞旧形式的人保管吗？还是因为旧瓶已破，所以会拿新瓶装新酒？

「但看见朝阳的人，为什么要闭上双眼，等盲人告诉他们太阳正从山间升起？难道对真理的爱好，仍比不上对死亡的恐惧，以致无法成就大事？难道没有开明之士能扫除正统修道院的一切短处，取其长处来另立学院？难道他们不能栽培一座花园，让智慧的圣莲不受墙外的强风豪雨侵袭，在真理之水的灌溉下舒叶绽放；让生命之树不受轻信与错误的杂草阻碍而茁壮；让灵魂呼吸纯净的灵性空气，没有混入无知毒树的气味，不受腐败迷信的废气侵袭；知识之树的根长出了生命之树，伸枝展叶，伸入不可见的智慧界域，长出仙果，让人食用后变得像神明与仙人一般？」

开悟者停下来，仿佛陷入沉思；但沉默一会儿后，他说：「是的，如果你能找到准备好的院生，请尽一切力量成立你的神圣智慧修道院。与其将真理引入敌人占领的屋子，不如引进无人的屋子，要容易许多。

「但是，」我反驳道，「这类机构需要开悟者来担任教职。可请你来任教吗？」

西奥多罗斯回道：「只要有需要，就不乏供应，因为大自然没有真空。」

第八章：黑魔法

这时我再度听到空中不可见的银铃声，开悟者起身说他得离开一会儿，并请我在原地等他回来。他离开实验室后只剩我，翻看玫瑰十字会神秘象征的书籍自娱，这时书中的一个倒五角星符号吸引了我。此符号的上端本来是一个尖角，现在变成两个尖角。突然，声音从我的椅子后方传来：「这个符号包含了永恒与时间、神与人、天使与魔鬼、天堂与地狱，旧耶路撒冷与新耶路撒冷及其所有居民与造物。」

我转身看到一个做僧人打扮、面相绝顶聪明的男子站在我身边。他为打断我的思绪致歉，说我似乎沉浸于这些符号中，所以没注意到他走进来。

来者从容坦白的姿态、端正的面相、聪慧的表情，立刻获得了我的信任，我询问对方的身分，并表示荣幸。

「我是法穆兰，」陌生人说，「也可以称我为西奥多罗斯的门徒。他们都开玩笑说我是他的智力原则，因为老绅士入睡时，我就得代他行事。」

他的话让我笑了出来，我打趣回道：「如果你是他的智力原则，那也许你仅是他的一个思想造物。我在这儿见到的奇人异事可多著，就算你在我眼前消失、或化为蛇或魔鬼，我也不再大惊小怪了。」

那幽灵回道：「就外貌而言，我们皆是思绪化成的形体，只有高等人类才有特权化成不同外形，从而更方便达成目标。因此有时魔鬼会化为圣人外貌，欺骗某些轻信傻子。我也知道有些淘气的大自然精灵会化成基督及其门徒的样子，只为了误导某些无知者作乐。他们通常会如愿达成。但我不是魔鬼也不是元素精灵，你也不是无知者或傻子。」

来者如此看得起我，令我受宠若惊，我也不想多加猜疑，以免他认为我没有能力看穿他人性格。此外，他面容慈祥，令我很难不相信他。因此我弯腰行礼说：「我毫不怀疑你的高贵意图，也相信你是可靠的向导。」

「说到选择向导，再小心也不为过，」陌生人继续说，「世上有许多假预言家与假向导。时下世人莫不急于窥探星光界的奥秘。人人都想学巫术与魔法。有些秘密本明智地隐藏了几千年，不让不成熟的俗人知悉，如今都被大肆宣扬，当成商品在市场贩卖。数百名自诩为『大师』与向导的人，从信徒的私欲与野心中投机获利，瞎子给瞎子带路，当然只有悲惨的下场。如果所有寻求真理的人都如你一般，就不会被骗承诺修得开悟境界。」

「我真的很高兴，」我答道，「你能发现我纯正无私的动机，我希望你能念在这个优点，好心地向我展示更多奥妙的秘术。我已耐心听完了西奥多罗斯给我的谆谆教诲，现在想看看更实质的东西，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学习如何施展某些秘术。」

「乐意之至，」我的同伴说，「我会尽我所能，因为你的无私值得所有开悟者的协助。」

语毕，他开始在这充满稀奇古怪之物的实验室，展示一些奇珍异宝给我看。有些东西我在炼金术的书中读到过，有些则闻所未闻。最后我们来到一座关闭的圣龛前，好奇心驱使我探问里面是什么。

「噢！」那名僧人说，「这座圣龛装著熏蒸粉，人可借此看见大自然的元素精灵。」

「真的吗！」我大喊，「噢，我也好想会一会这些可爱的元素精灵啊！我从帕拉塞尔苏斯的著作中读到很多他们的事迹，但从未有机会一睹其真面目。」

「他们可不全是可爱的东西，」僧人说，「地精具有人形，个子矮，但有拉长身体的本领。这些侏儒与矮人易怒，脾气不甚佳，别靠近他们比较好，不过有时他们也能成为人类的好朋友，带人类找到秘宝与矿藏。空气精灵性情较亲人，但也不是那么值得信赖。火蝾螈生活在火元素中，生性丑恶，最好不要和他们有什么瓜葛。但水女神则是可爱的造物，时常与人类往来。」

「真希望亲眼见一见那些美丽的水精灵，」我说，「但我倾向于相信她们是寓言故事的产物。多年来都有航海家会提到人鱼或美人鱼，坚称自己从远处见过她们。他们说人鱼很像人类，上半身像人，下半身是鱼。他们大肆吹嘘人鱼有多美，发丝如波浪飘扬，歌声婉转动听。他们也称人鱼为水妖，因为据说其歌声美妙到会让人陶醉，忘乎世间一切。结果他们捉到水妖时，发现那不过是一种奇特的鱼类，名为儒艮。儒艮的颜色和狗吠般的叫声，从远处看来确实可能被误以为是人类。也许那些水女神与水精灵也只不过是鱼类罢了。」

「这个见解错得离谱，亲爱的先生，」僧人回道，「儒艮是一种鱼，但水女神与水精灵是大自然的元素精灵，住在水元素里，一般情况下人眼是见不到的，因此不会被捉。她们的外表几乎与人类无异，只是空灵美丽得多，只有在某些情况下，人眼才看得见他们。她们甚至可化为恒久的物质外貌，久居陆地，其中一个著名的例子是某位史陶芬堡伯爵，他见一个水精灵十分美丽，于是娶她为妻，并和她共同生活了一年多，直到某个愚蠢的神学家吓唬说，他的妻子是个魔鬼。当时那伯爵已爱上了另一个貌美的农家女孩，因此那位传教士的话正中他的下怀。于是他以此为借口，赶走了他的正室。但她决定报复，在他再娶的第三天，伯爵就死在床上。这些水精灵个个花容月貌，爱起来浓烈持久，但据说也很善妒。」

僧人对水精灵的描述愈多，就愈激起我一睹芳容的欲望。我请他让我与那些美丽的精灵沟通，但他不断找借口推辞，不过这只是更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们居住的世界已经够罪恶了，不宜再与另一个世界的居民有所牵扯。我们都是罪人，容易陷入诱惑。这些水精灵永远在寻求著与人类结合的机会，理由很充分，因为他们没有不朽的灵魂。与人类结合才能使她们连上人类的灵魂，分享不朽。」

「既然如此，」我大喊，「那还犹豫什么呢？快召唤水精灵现身吧。能将不朽的礼物送给这些美丽的精灵，我再乐意不过。再说，我将此举视为善行与义务，如果有水精灵坚持要与我结合，相处甚欢的话，我看不出为何要拒绝她。再说，能娶水精灵为妻可是不得了的事。」

「他们不仅好相处，」僧人说，「对丈夫也百依百顺。这种水精灵没有自己的意志，她视丈夫为她的救星、她的天，永远不会顶嘴或责骂他，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尽其所能地达到他的愿望，满足他的欲望。她的要求也不多，她不须荣华富贵，只要偶尔能回海边一趟就好了，反正也不会花到你的钱，因为她有自己的旅行方法。」

我再也按捺不住，苦苦哀求僧人赶紧用那秘粉熏蒸。最后他才好不容易答应。他取来少许干枫树皮、几片干月桂叶放进火盆，添煤生火，然后洒入些许秘粉。白烟袅袅，如雾一般弥漫整个室内，空气中充满了甜甜的香味。不久，炼金房中的物品逐渐在雾中变得朦胧，最后完全消失了。四壁失去踪影。空气似乎产生了某种振动，变得浓重，但非但没有压迫感，反而令人神清气爽，心满意足。最后我知道自己来到了水元素中，获得支撑。我游起泳来，但身轻如羽，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浮在水中不下沉，仿佛水就是我自己的元素，我生来就在水中。一道光直直照向我头顶。我浮出水面，左右张望。周围是一片汪洋，浪花四起。夜晚的月光皎洁。一轮圆月将银色月光洒落水面，使浪顶的波纹与泡沫闪烁著水银或钻石般的光芒。远处的海岸上是一片山脉，看似眼熟。最后我认了出来，那是锡兰岛的海岸，那座山便是横跨可伦坡与迦勒的山脉；我对此很有把握，因为我认出了亚当峰。

我如此沐浴在月光下的印度洋中，那飘飘然的愉悦感，永生难忘。我感觉自己终于一偿宿愿，摆脱了肉身的枷锁与重量，但仍把持著自我。我看不出现下的身体跟熏蒸前比有何不同，除了更加轻盈无比，仿佛能飘在空中，也能浮于水面。

听！微风吹来了窸窣的声音，似乎是人声。声音靠近了，现在能清楚听见：是一个正在吟唱的女声。我转向歌声飘来的方向，见到三个倩影乘著波浪，载浮载沉地漂近。她们似乎正在打闹戏耍，来到我眼前时，是三个留著波浪长发的美人，中间那位的姿色又更胜左右两位。她似乎是女王，因为她戴著水草头冠。她们又离我更近了些，看到我便停了下来。她们商量了一会儿，好奇终究战胜了恐惧，靠过来对我说话，饱满而富韵律的嗓音，说著我听不懂的语言，但我仍能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她们发现我是人类后，似乎急著想多认识我，我也急于表达善意。

她们邀请我拜访她们的住处，那是深海珊瑚礁中美丽贝壳建造的宫殿，墙面饰有奶白色珍珠；海浪在宫殿的透明墙壁外闪耀，满是无人见过的珍奇瑰宝。我婉拒并告诉她们，我是人类，无法生活在她们的元素中，但美丽的女王将上半身露出水面，笑著摇了摇她迷人的头，波浪般的发丝如液态钻石般滚滚流泻。「来吧，」她低语，「不会有事的，我的爱会保护你。」她伸出纤纤玉臂，碰了碰我的肩膀，那一瞬间，我的意识消逝。一种愉悦的快感充满全身上下。我感觉自己在水元素中融化，只能依稀听见远处碎浪拍上沙滩的巨响。我感觉吾愿足矣——下一瞬间，我就失去了意识。

第九章：尾声

我的故事已接近尾声。睁眼醒来，发现自己在一棵大松树的树荫下，呈大字形躺在一片地衣上，明显是睡著了。太阳仍高挂在西方地平线上，两只秃鹰在空中盘旋不止；从牠们的叫声中，我仿佛认出了水精灵女王的声音。山谷对侧仍是奔泻的瀑布与水沫四溅的凹地，水花溅入空中，水流仍然在长满青苔的边缘飞驰。

「哎呀！」我大喊，「这不过是南柯一梦吗？那些美好真实的感受，莫非只是我脑中的幻象？现在我回到真实生活了吗？我为何不能死在那女王的怀里，就不用醒来面对这丑恶的世界？」

我起身，目光扫到我外套扣眼上别的一朵白百合花。我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再度怀疑是否昏了头，看见幻影。我紧握著百合，并没有在我手中消失，而是如同脚下的大地一样真实；这种百合仅生长在气候暖和的地区，不会出现在这寒冷的山区。我想起了黄金，于是伸手探进口袋，在仅存的几枚银币中，我发现了一块结实的金子，纯粹而明亮，只是小红珠已从表面滑落消失。我回想起开悟者承诺要把宝书寄到我在村中的旅社；但我先前趁西奥多罗斯不在的时候，窥探炼金房的秘密，还鲁莽地接受了水精灵的诱惑。我似乎配不上接受这番好意，怀疑他是否还会如约寄书给我。

我飞也似地跑下山，没有沿著回村子的路一步步走。我也不在乎风景了，不再看被夕阳染黄的山巅，不再听河水低鸣。夜色转暗，满月在山头升起，看似几小时前我在印度洋看见的那轮明月。我思忖著德国与锡兰的时差，发现我可能确实曾在孟加拉湾，见到了照耀著阿尔卑斯山脉的太阳。

我回到了O村。村民见我十万火急地跑过街头，表情惊异，以为我发疯了。我匆匆跑进旅社，冲上楼进房。一开门我就看见了桌上的宝书：《十六、十七世纪玫瑰十字会的秘密符号》。扉页上写著几行铅笔字：

「朋友，很遗憾你突然离开了我们的家园，我暂时无法再邀请你来访。如果你渴望留在平静的山谷，就要懂得如何抗拒感官诱惑，即便那是水精灵女王。请熟读此书，将圆化为方。转炼金属，锻烧并纯化所有残留物。你成功做到这点时，我们便能再会。只要你需要，我就在你身边。——你的弟兄 西奥多罗斯」

可以想见，尽管我疲惫不已，但仍未早早就寝。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索著这难忘一天中的所有遭遇。我试著找出可见与不可见、客观与主观、梦与现实之间的界线，但发现这界线并不存在，所有这些术语都是相对的，任何主观或客观的事物状态都是如此，我们自身的处境也不例外。在某种存在状态下，事物看似或真实或虚幻，但在另一种存在状态下，虚幻变得真实，真实反而成了梦境。也许我们的尘世生活终究不过是一场幻象。

我在房里兜圈子时，观察到旅社主人的《圣经》躺在柜子上。我生出一股冲动，想随意翻看它怎么说。于是我翻开《圣经》，目光落在使徒保罗的《哥林多后书》第12章，写道：

「我认得一个在基督里的人，他十四年前被提升到第三层天上去——或在身内，我不知道；或在身外，我也不知道；只有神知道。他被提升到乐园里，听见隐秘的言语，是人不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