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與開悟者同行

作者：弗朗茨·哈特曼（Franz Hartmann）

版本：中譯本第二版（神秘學講堂）

日期：2026/02/14

僅作學習參考用途，不得販售

序言

以下心靈感應經歷的描述，彙編自我一位朋友（相當有名望的作家）交給我的記錄。至於其中的冒險是夢境，還是星光界的實際經驗，我留給讀者自行判斷。

弗朗茨 · 哈特曼

目錄

第一章：出遊

第二章：修道院

第三章：出乎意料的啟示

第四章：食堂

第五章：前世回憶

第六章：鍊金房

第七章：更高生命

第八章：黑魔法

第九章：尾聲

第一章：出遊

我在南巴伐利亞阿爾卑斯山區的一個小村子裡，寫下這段文字，不遠處就是奧地利邊界。昨日的印象仍歷歷在目。造成這些印象的體驗，對我而言就和日常生活一樣真實，只是非比尋常，我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那不是夢。

我調查過玫瑰十字會的歷史，鑽研過蟲蛀的古書、年代久遠而字跡難辨的發霉手稿，在修道院圖書室和古董舖度過日日夜夜，蒐集並抄錄對我的研究有任何價值的一切資料，最終完成了任務。結束了這曠日費時的苦勞後，我決定放自己幾天假，到提洛欣賞壯麗的阿爾卑斯山景。

山上雪跡未退，儘管春天已近；但我亟欲逃離城市的喧囂擾攘，再次呼吸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高山純淨空氣，見識初陽下如一面巨鏡瑩瑩閃爍的冰河，並分享拜倫寫下這些詩句時的感受：

登山巔者將發現
峰頂雲雪終不散；
人上之人必看見
仇恨泛濫滿人間；
儘管耀日當空照，
俯瞰大地與波濤；
冰岩觸目狂風吹，
交相摧殘無帽頭，
千辛萬苦，皆為登頂。

我搭上火車，不久就來到山腳下，開始徒步上山，怡然享受環境的變化，從煙霧瀰漫的熱鬧街頭到鄉間清新空氣，空中飄送著松木與雛菊香，雛菊在雪跡消失之處叢生。小路通往河谷，愈往深處走便愈狹窄，山側也益發陡峭。一簇簇農家錯落其間，有些村舍依著突出山岩而建，彷彿想借山壁抵擋常見的河谷暴風。太陽落至西邊地平線，將覆雪山峰染得金黃，村裡小教堂的尖塔十字架也轉為黃銅色。我選中此地做為我的遊山起點，教堂正敲響晚鐘，當地稱為聖母經。

一間親切的旅店接待了我，不久我便就寢。清晨，吃草的山羊脖子上的小鈴叮噹作響，早早就喚醒了我，我起身走向窗邊。陽光初現，夜晚的陰影逐漸消散；日出了，古老的巍峨山峰壯觀地一字排開，令我想起埃德溫．阿諾德（Edwin Arnold）筆下悉達多王子從維什拉姆宮窗口看出去的景象。高山聳立著——

白峰襯著藍天延伸——渺無人煙
綿綿無盡，景色絕妙——廣闊的高地
山頂峭壁的傲世宇宙，
山肩與岩棚，綠坡與冰角，
裂谷與碎崖，
領著登頂的意念愈攀愈高，直到
如立於天頂般，與眾神談笑。

不久，我踏上旅程，沿著河床往上漫遊山谷；但所謂河流不過是一條山澗，在岩石間湍急狂舞，到下游才變得開闊，安祥壯麗地流過平原。眼前的山谷似乎貫穿連綿山脈，其他山谷也齊聚於此，我認識其中一些，因為二十多年前我曾走進那些深處的祕境、洞穴與森林探索；但還有一條神祕山谷我未曾探索過，通往一座分岔的山峰，山頂據說是上不去的，從沒有留下任何人煙。冥冥中似乎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牽引著我朝這條山谷走去。我感覺這座無人探索的山腳深處，能滿足我內心莫名的嚮往；彷彿那裡將為我揭開某個謎團，是書本解不開的。

太陽還未完全從地平線升起，兩側的森林如出一轍地陰暗。我走入幽深的狹谷，從小徑沿著山側緩緩爬升，進入一座暗林。小徑難以察覺的坡度慢慢升高，起先靠近湍急的山澗，但愈往前，湍流的聲音就愈遠，激流似乎向下流去。最後，樹木變得稀疏，暗林早已被我拋在腳下；但眼前擋住去路的樹木上方，現出了那座奇險祕山的光裸峭壁。小徑依舊愈升愈高。不久，遠處傳來嘩嘩的瀑布聲，我再次靠近了那條山澗的河床，但如今只見錯落的岩石堆，彷彿有股巨力將岩石打碎，扔擲四處，山澗的水沫在峭壁間飛濺。

地面點綴著一塊塊覆有綠草的小土堆，像荒野中的孤立小桌。水與空氣交相作用，分解並侵蝕了其大部分的根基，看起來像小基座上的一盤盤土壤。由於土堆的根基正緩慢崩解，所以儘管其質地堅硬，但遲早也會被侵蝕殆盡。

我循著小徑往上走，時而靠近、時而遠離河床，時而越過陡峭的岩壁，再下到融雪鋪成的谷底。我就這麼深入那條神祕山谷。此時太陽升到頭頂的峭壁上方。天光圍住了其中一座險峻山巔，更大片的陽光則流瀉到底下的山谷。和風吹過樹梢，樺樹葉點綴於松林間，在晨風中顫抖。四周闃靜無聲，偶爾才可聞幾聲山雀啁啾，或是老鷹少見的嘯鳴，在高空長久盤旋展開一天。

此時，灰白色的山岩與峭壁開始轉為淺銀色，石壁的裂縫與險崖彷彿抵不住天光，顯出了深藍色調。我回頭望，山谷變寬了，山澗流入下方遠處的平原，在朗闊的大地流淌，形成草地上的池塘、水潭與小湖。山谷對面是一片峻嶺，頂峰高聳入雲，其間又林立著更多山峰。山腳是一片蓊鬱的綠意，但山腰色彩紛呈，下方的岩石近黑，最遠的山峰空靈幽白，白峰的細膩色調中似乎融入了淺藍的天色。初升的太陽透過岩隙與樹枝，在各處覆上斑點，預示著紅日將至。因此，早在日光灑進底下的山谷之前，高處的山峰就享受了它的暖意；但在強光普照於山頂前，幽深山谷的陰影就已愈見稀薄，終至消失。

最後，莊嚴的那一刻到來，壯美輝煌的日光覆蓋山頂，無處不可見。陰影逃之夭夭，光瀑穿入山谷，照亮了黝暗的松林與岩穴。陽光灑落雪地與冰河，鏡面般的反光令人目眩，岩石表面的光則柔和許多，現出變幻莫測的色調。

小徑彎過一片突出的山壁後，那座奇險祕山赫然完整地出現在眼前。在我站立的地方和那座山的底部之間，隔著一片幾乎無樹的平原，跡近寸草不生。地面到處覆滿石頭與岩塊，似乎多數是從祕山落下的碎石，其間錯落著一小塊一小塊苔蘚或植被，奇形怪狀的綠色枝條，沿著奇險祕山的山腰生長，直至山頂裸露的灰壁，山頂貌似嚴峻的巨大崗哨，永遠屹立不搖，像是要保護其堡壘不受植物侵擾，將草木趕回山谷。亙古的戰爭不知肆虐了多少世代，如此川流不息，只是作戰的前線軍隊年年不同。裸露灰岩如永恆真理般立於山頂；植被不時入侵這王國，如幻覺不時迫近真實領域。死亡耀武揚威，綠地每年都被落下的岩石掩埋，但生命道高一丈，因為岩石一崩毀，凋萎的表面隨即冒出新生命。

在阿爾卑斯山的石灰岩構造中，岩石受風雨分解，往往會形成千奇百怪的形狀，給予了各座山脈不同的名稱。不須太多想像力，就能看出凱薩山的山頂是留著紅色長髯、戴冠持杖的巴巴羅薩皇帝，不受嚴冬或酷夏影響，供人瞻仰，隨時等著復活；霍赫福格爾山呈大鵰展翅狀；牡羊角山顧名思義看似牡羊角等。山腳和山谷的土壤覆蓋著一層碎岩與沙堆，款冬花從中伸出偌大的綠葉，歐洲烏頭的藍色鐘型花搖曳著腦袋。著名的火絨草生長在孤立之處，尺寸近似生長於墨西哥波波卡特佩特火山、南美洲安地斯山脈的火絨草。還有龍膽、阿爾卑斯玫瑰、曼德拉草、山金車、神祕的貫葉連翹，以及其他充滿療效與特殊功效的奇妙植物。只要土壤累積到足以長出樹木的厚度，就會冒出大型植被，但稀薄的土層終究撐不住大樹。樹木生長到一定高度後，某天風雨橫掃山腰，破壞力便隨之披靡。拔地而起的古樹殘骸隨處可見，甚為壯觀，因樹皮剝落而變白的枝幹，如眾多的骷髏手臂伸向天空，彷彿死前奮力呼救，但終歸枉然。枯樹四周則生長著一小圈矮樹，如寄生蟲般附生地面，或吸取著枯樹的養分。

春意已近，但四季在群山裡彼此交織。秋紅黃葉，混在矮松的綠葉中。附著在峭壁斷崖上的苔蘚，也露出紅葉，岩縫與洞穴殘留著去年冬季的冰雪。在這片秋紅春綠與皚皚白雪上方，聳立著一片灰色山頂，由岩柱與岩角連綿構成，那圓頂、螺旋與尖塔，宛如眾神興建的一座城市，由灰藍天幕襯著。水從高處流下絕壁，遇突岩則噴濺為水汽，再流至地面。中空的岩石形成一個個大洞穴，涓涓細流與山頂融雪合流，而鑿穿岩石。

欣賞這幅壯觀景色幾分鐘後，我繼續前行，來到遠處瀑布下游的小溪。我在溪邊遊蕩，水很深但清澈無比，連溪底的小石子都看得一清二楚。有時溪水看似一動也不動，彷彿陽光穿透的液態水晶，如遇突出的岩床，才怒不可遏般濺起泡沫，時而遇到小石子與石塊，也會形成色彩斑斕的小瀑，滾滾而流。

這些冷清之地沒有一絲人煙，偶爾可見鋸斷的樹木，顯示人類活動的破壞力。古老腐爛的中空樹身攢聚了雨水，如水仙子的小鏡在陽光中閃爍，邊緣長著小蘑菇，是浮想中仙女與妖精的桌椅與華蓋。

在我站立之處，苔蘚覆地，偶爾才冒出一朵白色大薊，毛刺般的葉子閃耀於陽光下。不遠處有一簇松樹，如沙漠中的孤島。我信步走入樹林，決定在那裡休息一下，欣賞大自然美景。我躺在一棵大松樹下的苔蘚地上。遠處可聞山澗的淙淙樂音，對面則是一座瀑布，水落於岩石，激起一片閃著七彩的氤氳水霧，落入長滿苔蘚的凹岩並穿出縫隙，水在白沫中急流而下，進入山谷，與底下的河水匯流。

我望著水流的起承轉合良久，看得愈久，就愈覺得那水活了起來，幻化出千變萬化的造形。超凡脫俗的絕美精靈似乎飛舞於水花中，在陽光下甩著頭，流瀉波浪般的捲髮，落下串串水銀。她們的笑聲如明尼哈哈瀑布的水聲，矮人與地精的醜臉則從岩縫中偷瞧仙女跳舞。瀑布上方的水流似乎猶豫不決，不敢陡然落下，但離開底下的凹岩後，又似乎被一路波折激怒，不耐煩地離家遠去，流入底下遠方的河谷，與敞心歡迎歸來的河流兄弟重逢，為最後的團圓歡天喜地。

我們為何會產生這些浮想？為什麼我們要賦予「死物」人類的意識與感受？為何感到愉悅之時，我們的意識不滿足於肉身的感受，反而渴望逃脫這牢籠，融入萬物之中？我們的意識僅是肉身的有機活動產物嗎？或者是聚焦於肉身中某一點的普遍生命功能？我們的個人意識是否要依附於肉身而存在，肉身一消隕，意識就跟著消逝？還是我們有某種靈性意識，隸屬於更高、更永恆而不可見的人類自我，只是暫時連結著有機肉身，但可以獨立於肉身而存在？若是如此，若有機肉身僅是意識賴以活動的工具，那這工具便不是我們的真我。若果真如此，那真我便可能獨立於肉身而存在。如果我們的心智沿著山頂游移，緩慢下滑，再驟然上升，並以想像力細觀山壁的一切塵土石痕，為何我們會感覺到一股興奮與喜悅感，彷彿我們真的拋下了沉重而飄不上險峻山頂的肉身，以靈走過這一遭？我們的生命與意識，確實有一部分必須受制於肉體，才能在靈出竅時繼續存活並執行生命機能，但依據夢遊者與出竅者的描述，他們的內在靈性自我及其所有意識、感官、知覺力量，會脫離其貌似死去的肉身，去造訪遠方，以意念的速度來回，日後也證明確實有那些地方存在。

為什麼僅僅是去感知萬物活著，就能發現萬物皆有生命，連看似「無生命」的事物也不例外？宇宙中有任何死物質嗎？難道不是連一顆石頭都是粒子的「凝聚」，被「重力」吸引至地球？這種「凝聚」與「重力」不正是能量，還會是什麼呢？而「能量」不正是靈魂，一種名為力的內在原則嗎？力產生的外在顯化，便稱為物質。而物質，最終仍等同於力或基質，不論如何稱呼這個我們毫無概念的東西。如果這種觀點是正確的，那萬物皆有生命，萬物皆有靈魂，或許存在著某種靈性存有，外觀不似人類這麼原始，因而我們肉身感官才看不見他們，但能以靈魂感知。

在大自然的寂靜中，思緒化成白日夢，夢又化為異象。我想像自己要如何在這片莊嚴孤寂中度過餘生，也許找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同住。我想像共同的興趣與志趣如何使我們團結，在這片樂土一起求知。遠離平凡生活的浮表與膚淺，或許能大幅加強我們的心智感知，深度集中思緒，對大自然與人的奧妙真理有更崇高的理解。用來感知外界與內心的感官將變得多敏銳啊！對自我的理解將變得更深吧！我們還會在乎所謂「社會」的愚昧嗎？我們還會想知道「世界」這座大瘋人院發生什麼事嗎？在這兒，我們能不受打擾地沉浸於自我之中，不被妖裡妖氣的「社會」常規糾纏，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地逼迫我們走出自我，在不希望的地方現身，強迫我們違背心意，對潮流女神伏首稱臣，儘管內心如此鄙視。

這樣的生活對我們、對他人有益嗎？如果世界與我們本身皆是由想法構成，那這種孤寂，正是掌握並重塑想法的最佳條件。思想與想法不可能僅是幻覺，一定有真實的存在，也許遠比世間的客觀事物更真實，因為我們知道，一個想法存續的時間，比代表此想法的物體更長久。想法一如其他果實，生出後逐漸成熟，而在成熟後，就會出現在世人的心智地平線，被某些接受力較強的人所掌握。這些人有能力掌握、重塑崇高觀念，並以物質形式表達，對於他們而言，遠離人煙獨居比處於塵世中更能造福世人，因為在塵世中，他的工作會持續受不重要的瑣事干擾。他所形塑的想法不會隨著肉體消亡，而是被擲向「星光界流質」這面巨鏡，保留在世界的記憶中，等待他人掌握與運用。

畢竟，我們稱為「人」的存有究竟是什麼？這擁有血肉、骨骼、神經、心智，活過一段時間而又死亡，高度推崇不朽自我，卻又常犧牲自尊、尊嚴、榮耀、美德以換取安逸，這個動物機體究竟是什麼？人是否僅是動物，只有著更高等的智力活動？這種心智活動是否為粗大物質的機械、化學與生理活動產物？如果不是，心智活動的起因為何？能否獨立於形體而存在？沒有任何智力的人是什麼？如果智力是靈的一種特性（非如此不可），那沒有任何靈與靈性智力的人又是什麼？

我正沉思著這個問題時，身邊響起一陣傻笑。由於我沉浸在思緒中，沒察覺到陌生人靠近，抬頭一看，一個弱智矮人就在我身邊，人稱呆小病患者，在瑞士與薩伏依山區經常可見他們的身影。我有點吃驚，但對這不請自來的打擾也未感到惱怒，只是迸出一句：「你有何貴幹？」

一個大大的笑容出現在矮人臉上，他答道：「主人叫我帶你去他的住所。」他的回答讓我愣了一下，但我想起這種病會造成弱智，所以不該期待他能有什麼明智的回答。我問他：「誰是你的主人？」他回答：「至尊。」同時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智慧之光，語調可知，雖不知這位至尊何許人也，但無疑是他默默遵從的對象。我還想多問幾句，起碼問出至尊的身分、住在哪裡等等，但想從一個弱智身上套出資訊，終歸白忙一場：他光是笑，重複自己剛說過的話。於是我決定起身隨他前去，瞧瞧這場歷險會帶我前往何處。

我跟著矮人，一前一後走向奇險祕山的底部。那傻子一面走，一面頻頻回頭看我是否跟上，我也因此能好好研究他的衣著與五官。他身高不足九十公分，明顯駝背，一身褐色帶帽長袍，看起來像奧斯定會的嘉布遣會小僧。頭有點大，細小的筷子腿，身體壯實，雙腳奇大無比。也許因為個子嬌小，臉色健康紅潤，看起來和孩子相差無幾；但又留著一把灰色長鬍子，因此不是孩子。手裡拿著一根枯樹枝截成的手杖，顯然是路上撿來的。

第二章：修道院

我隨著這古怪同伴前行，不久回到溪旁小徑，溪水靜靜流過白色鵝卵石。水很淺，代表我們可能離源頭不遠。靠近祕山時，一片石牆赫然聳立眼前，看不見可讓生物爬進的入口，只有鳥兒能穿行。但再更靠近時，我察覺牆邊有一道裂縫或破口，如洞穴或隧道般開著。我們走進隧道，發現它貫穿了巨牆，直通山谷另一側。在隧道盡頭，豁然開朗的美景使我驚喜大呼。

眼前的山谷被高不可攀的高山包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只應天上有的美景，如汪洋延伸到遠處的大自然劇場。地上的草不長，楓樹林立，四面八方皆是森林與樹叢、小湖與可愛的溪流。這時遠處驀地出現一座直入蒼穹的巍峨巨山，懸岩彎成的大洞，像極有人施法將巨浪石化，成了一處中空。山腰垂直陡落，再驟升到威風凜凜的高度。

如此壯美的景色使我瞠目結舌。身邊的同伴彷彿也感同身受，站著不動，臉上帶著笑意，樂於見到我沉浸於眼前的美景。四周一片闃靜，只聞些許瀑布聲。左方遠處的瀑布如一串水銀，從絕壁深灰色岩石灑落。單音調的瀑布聲與四周寧靜形成對比，如時間在永恆的界域中奔流。我似乎來到了一個不習慣的世界；空氣似乎更純淨，天光更靈透，連青草也比隧道另一頭的草翠綠；這兒是平和的山谷，喜樂與滿足的樂土。

望向遠處高峰，依稀辨識出類似宮殿、堡壘或修道院的建築輪廓，走近一看，是偌大的石造建物，高牆聳立於樹木之上，頂端是寺院圓頂構造，外牆十分堅固，整體呈不規則的長方形，處處點綴著凸窗、角塔、陽台與露台。

山谷另一邊的大自然美景同樣壯美而啟發人心。灰色巨岩兀自凸入鋼青色天空的雲霄。頂峰下的白雲拖曳成長條狀，將山體與山頂一分為二。雲的下方沒入陰影，上方則暴照於幽白的天光下，明暗交織，閃爍動人。一些雲團憩息於山體旁，如一個天誅地滅的世界，彷彿山被開膛破肚，亂石蕪雜，殘雪於洞中與岩縫。

我們來到通往建築物的寬闊大道，一個相貌端正莊嚴的男人走來。身著黃袍，一頭飄逸的黑髮，步履輕快。矮人一見到他便連忙上前，拜倒在地，然後像夢一般倏然消失了。

這出乎意料的景象讓我驚呆原地，還來不及細想，那陌生人就走過來迎接我。從外表看來，年約三十五，高大魁梧，表情溫和慈祥，充滿靈性，似乎能看透我整個存在，熟讀我內心深處的思想。「沒錯，」我想，「這人是開悟者！」

「是的，」陌生人回答，似乎讀到了我的思緒，「你落入開悟者手中，是你朝思暮想著要結識的對象。我帶你進入我們的寺院，認識一下我們黃金玫瑰十字會的幾位弟兄。」

我細看他的臉，現在不像陌生人了。他散發出某種熟悉的氛圍，彷彿我倆相識多年，但卻想不出在哪兒見過他。我搜索枯腸，回想究竟在什麼時候、在哪裡見過這個人，或至少看過類似的長相，但一無所獲。這位玫瑰十字會的至尊再度回答我未出口的問題：「你想得沒錯，你我並不陌生，我時常站在你身邊，雖然你看不見我。我將思想流進你腦海中，讓你反覆琢磨並抒之於文。此外，在你動物肉身入睡時，你也常造訪此地，和我們幾位弟兄交談；只是當靈魂回到血肉之軀時，無法將此經歷印入腦海，醒來之時，所有超凡體驗都煙消雲散。動物肉身的腦海僅能記住外部感官捕捉的印象；除非處在靈性狀態下，靈的記憶才會甦醒。」

我告訴至尊，這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唯一的遺憾是無法久留此地，因為我認為自己還不夠格與這群超凡入聖者並駕齊驅。

「我們還不能太快放你回去，」上人說，「你有很多時間可以看看我們住的地方。至於永久待在這兒的話，目前還不可能。你還有義務要盡，再說，你構造中的低階動物元素還太多，仍是你自我的一部分。這些動物元素承受不起此地的純淨靈氣，反遭毀滅殆盡；你有機體裡真正的靈性元素還不足，不夠健全，如果持續待在這兒，要不了多久，就會變得愈來愈虛弱，如得肺結核般奄奄一息，到時你就快樂不起來，反而了無生氣，終至喪命。」

「上人，」我說，「那起碼我還在這裡時，希望能一窺諸位身上偉大靈性力量的奧祕。據說你們能將一物幻化為另一物，將卑金屬鍊成金？」

「這沒什麼奧妙或神奇之處啊，朋友，」至尊說，「這些事就如平日隨處可見的大自然現象，並無神奇之處。之所以看似奧妙，只因人的偏見與誤解阻撓看清真相，不明白靈性力量可藉由靈魂役物。這如同月隨日轉、樹木生長一樣平凡，無須訝異。一切都是「意志」的原始力量產生的結果，使世界存在。此「意志」以各種方式顯化為機械力量或靈性力量，但永遠都是同一股神聖的意志力，以人的有機體為工具，在人的智力引導下發揮作用。」

「所以說，」我說，「我們的首要之務，是去學習加強意志嗎？」

「非也，」至尊說，「此「意志」即天道，同那聚集太空中的天體、驅使行星旋轉的宇宙力量；遍布並穿透一切，無須你去加強，便已強到足以成就一切。你只是這股靈性力量的工具，藉以發揮作用並顯化自身，只要你不試圖反抗。」

「那麼，」我說，「人不就無法有任何成就？如果無法運用自身的意志力，豈不什麼事都不用做？」

「僅運用自己的意志，」上人說，「是成就不了大事的；不過，我們可以運用理性與智力，去引導、指揮既存於大自然的宇宙意志力，這是構成萬物生命的力量，如此或許偶能有成就，否則若無我們的協助，潛意識得花更長時間去成事。磨坊的主人利用河水來驅動磨臼，他既非創造了水，也不會試著讓河水倒流，只是將河水引入渠道，聰明的利用已存在的水流達到目標。他深諳自然之道，並依此而行。順之應之，便能善用之。人順從自然之道，大自然便會順從他。開悟者便是如此。他以自身智力引導既存的靈性力量，使其順應自然之道，達到某些成就。」

「你看見聚集在山頂下的雲朵了嗎？」開悟者繼續說，「若無氣流吹動、或氣溫變化使它起落，它會一直待在原地。如果我們讓大自然的宇宙力量發揮作用驅散它，那我們並沒有違抗自然之道，而是以我們的智力引導那股力量。」

說著上人將雙手伸向山，本來聚集在山頂下的雲團彷彿注入了生命，開始旋轉起舞，如一條煙柱升入高空，使那座山變得像一座火山。最後，雲團又重回山頂，在空中形成一朵小銀雲，陽光從中流瀉。

我望著雲朵顯現的生命出神，但開悟者讀到了我的心思，說道：「生命無所不在，遍布宇宙；這就是宇宙『意志』。」

交談間，我們緩緩接近那棟建築物，總算能細看其外觀了。這棟建築物僅有兩層樓高，但空間挑高，呈四邊形，周圍種有橡樹與楓樹，還有一座大花園或庭園。走上七階的白色大理石台階，便能來到大門，左右各立一根花崗岩巨柱，大門上方的金色銘文寫著：欲入此地，勿存惡念。

我們穿過大門，走進石板鋪成的偌大門廳。廳中央的基座上立著釋迦牟尼像，牆上的金色銘文寫著古代聖哲最重要的法言。左右兩側皆有門，門外長廊通往諸位弟兄的房舍；但入口對側的門，則通往一座美麗的花園，其中可見多種僅生長在熱帶的花草樹木。花園後方還有一棟白色大理石建築，有著圓頂，我稍早穿過隧道時，從遠處望見的就是這個。圓頂末端是一隻踩著金球的銀龍。

「那兒，」至尊說，「是我們寺院的內殿，請你留步。如果冒然闖進，你的人格會灰飛煙滅。即使你進得去、存活了下來，對你也沒有什麼好處，因為對毫無靈性之光的人來說，眼前將是一片黑暗，若無神聖智慧的不滅之燈，就無法照亮那片黑暗。」

我們走進一條走廊，左手邊許多門是弟兄們的寢室或居所，右手邊僅有一面牆，間有通往熱帶花園的入口，入口間的牆面則掛著美麗的風景畫。其中一幅描繪的是印度景致，背景是白雪皚皚的喜馬拉雅山，前景則是一座中國佛塔，遠處有座小湖與樹木叢生的山坡。

「這些畫，」上人解釋，「描繪的是我們玫瑰十字會在各地的修道院或寺院。這幅畫的寺院位在西藏內陸的一座湖邊，由幾位最高等的開悟者弟兄掌管。其他畫作也描繪出了其他寺院所在地的部分景觀，讓人能大致掌握地點。但這些畫也有其奧祕性質，你定睛看著某些地方，便會看出端倪了。」

我照他說的集中注意力，盯著畫中寺院的大門看，令我訝異的是，大門居然開了，一位穿著白得發亮的長袍、戴著淺黃絲質頭巾的高個子印度人走了出來。我馬上就認出，他是我做白日夢時看見的西藏開悟者之一。他似乎也認出了我，我恭敬地向他鞠躬，他報以微笑點頭。隨從拉來了一匹駿馬，他上馬後便離開了。

我驚愕得無言以對，但至尊微笑，將我帶離，引用且稍加更動了莎士比亞的一句話：「天地如此遼闊，只是你們的哲學家無法瞭解。」

我們來到另一幅描繪埃及景致的畫作前，前景有一間小修道院，遠處是金字塔；可能因為周圍一片荒涼，這幅畫比前一幅陰鬱些。下一幅也是類似的建築物，但位在熱帶山區，開悟者告訴我，它位在南美洲安地斯山脈間。下一幅描繪的是穆斯林寺院，其頂端的宣禮塔有著半月形塔尖。我很驚訝玫瑰十字會把世上各式各樣的宗教體系都畫進了畫裡，我總以為它是基督教組織。

至尊再次讀到了我的心思，並糾正了我的誤解。「『玫瑰十字會』或『黃金玫瑰十字會』的名稱，」他說，「是相對現代才如此稱呼，第一個這麼做的人是德國神學家約翰．凡勒丁．安德里亞（Johann Valentin Andreæ），他創作膾炙人口的《兄弟會傳說》，寫下克里斯蒂安．羅森克魯茲（Christian Rosencreuz）這位騎士的故事。他的目的與塞凡提斯創作堂吉訶德時一樣：取笑他那個時代一心想成為開悟者、改革者、點石成金者的人。在那本小冊子面世前，『Rosencreuz』這個字並非專指以『玫瑰』為名的組織之成員，而是泛指神祕學者、開悟者、高等鍊金術士，他們擁有某種奧祕知識，瞭解玫瑰十字的祕密意涵。基督教會所採用的象徵不是自己發明的，早在基督教為人所知之前，神祕學者就已使用了這些象徵數千年。這些象徵如空氣般自由，能掌握其意涵的人就能使用，不是基督教會所獨有。不幸的是，你們的基督徒瞭解其意涵者少之又少；他們僅崇拜外形，卻對那些外形所代表的本源一概不知。」

「如此說來，」我說，「只要是靈性開悟之人，就能成為你們的成員之一，就算不是基督教條的信徒也無妨囉？」

至尊回答：「如果他所知的一切僅是別人給予的教條、信仰、信條或見解，或是來自傳聞或書籍，那就不可能成為我們的高階成員。除非打從內在領悟，否則這類想像的知識皆非真知。一般所謂的知識，不過是博學強記的結果。我們可以熟記不計其數的知識，無論對錯真假，而就算它們全是真理，真理無法憑個人見解傳達。真知灼見是無法傳遞的；人僅能被引導至能獲得真知的地方，但必須自行掌握真理，不僅要用腦，從知性上獲知真理，更要用心，以直覺領悟真理。

「要獲得真知，就要感受一件事物的真理，瞭解其真本性。在缺乏真知的情況下信仰某個真理，不過是迷信罷了。你們的科學、哲學、神學思索，多半是以迷信為基礎，不是真知或自我領悟。現代哲學家與神學家的學問與知識是建立在個人見解上，一有新的發現無法融入其人造體系，此體系便搖搖欲墜。然而真理是推翻不了的；它無須論證，人的靈性感知力一旦感知到，並以靈性智力瞭解，便獲得了真知。沒有人辯得贏真理。

「因此，我們教團與任何教條信仰或見解都毫無關聯。我們並不在乎那些思想。如果我們都能直接感知、充分而圓滿地體認一切真理，那就不需要任何書本或工具。我們也不需要運用邏輯或做任何實驗。我們依舊是人類，只是遠遠凌駕所謂「智性動物」。我們閱讀自己的書本，擁有圖書館，並研習諸家思想；但從未把這些書本或主張當成至高無上的指引——即始源自佛祖也不會——除非這蓋上了自身理智與理解的戳印。我們尊敬書籍，利用它們；它們為我們服務，但我們不為它們服務。」

談話間，我們走進了圖書館，這裡的層層書架陳列著成千上萬本的書。有許多是聽過但未曾親睹的古代典籍，例如據說已毀於祝融的女預言家之書；希臘傳奇人物三重偉大赫爾墨斯（Hermes Trismegistus）的多本著作，據信僅有一本傳世；還有許多年代久遠、或研究赫爾墨斯哲學的珍本異書，皆為無價之寶。我正好奇弟兄們是如何取得這些寶書時，至尊開口了：

「這些照理說已失傳的書，你或許訝異這裡仍有典藏，但祕密就在於，世界萬物及每本存在過的書，都會在星光界流質中留下永垂不朽的印象，而我們能藉由某些祕術，從那座宇宙倉庫、那大自然的記憶中，將印象重建成看得到、摸得著的實體。我們有些弟兄投注了大量心血重建這些書籍，才能不費一分一毫取得這些寶書，這可是再多金錢也買不到的寶藏。」

這些話令我欣喜，這證實了我的看法：離群索居未必無益於人類；此外，每個想法都是真實之物，在寧靜之地更能輕易見到並掌握真理，而非吵吵鬧鬧、充斥生活瑣事的「社會」裡。

這條思緒引來至尊的回答：「我們的修道院是由靈性開悟之人建立的，我從你心裡讀到的想法，與他們一致。因此，他們選擇了這個人煙罕至的幽靜山谷為建院地點，運用你們尚未明白的大自然元素力量，創造出幻象來保護這地方，安安靜靜，不受不速之客打擾。潛藏或蟄伏於凡人內心的神性種籽，在此處會復甦並活躍起來，找到精進的必要條件。我們在這兒安祥平和地生活，與外界隔絕，有著凡人難以逾越的屏障；就算有人知曉我們的隱遁之地，我們也能輕易創造出其他幻象來阻止他們闖入。不過，我們並沒有完全與外界隔離，只是很少以血肉之軀進入外界。我們運用靈視力與靈聽力，就能隨時知道外界的動靜；若是想親身一探究竟，就會脫離肉身，以星光體前往。我們想拜訪誰就拜訪誰；不用親臨現場，就能見識一切。我們拜訪政治家、部長、哲學家、發明家，將想法注入他們實事求是的心智，他們則不知想法從何兒來。如果他們有強烈的成見與偏好，可能會屏除這些想法，但如果是明理的人，懂得明辨是非，就會聽從這無言的忠告並從中獲益。」

「如此說來，」我說，「你們教團對俗世的政治應該有深遠的影響，但過去數千年來，你們為何不剷除某些殘害世人的萬惡之首？為何允許像尼祿與卡利古拉這類人魔存在？為何容許宗教裁判的迫害？為何讓法國大革命這類駭人事件發生？為何不摧毀像法王路易十一這類惡人？」

「啊！」開悟者說，「正義律法確實存在，導致某些人遭到邪惡殘害，但我們不能干預，因為那是人類演化的必要條件。外科醫師為救人一命，得剷除癌細胞，格外痛苦；同理，為了使國家恢復健全結構，往往也必須大力滌淨一番。禍終歸是福，即使手段充滿邪惡與腐敗，背後也有天意。」

「儘管如此，」我插嘴道，「就我看來，你們仍能在某些個案插手，使這些人免受魯莽之苦。」

他答道：「我們的確能把人類視為區區的機器人，讓他們聽令行事，卻還自以為天性如此，但這麼做有違我們的理念，也違反天道。因為依據天道，每個人的業都是自身造成的。我們可以給信徒建議，但嚴禁干涉其心智自由。」

「就算是這樣吧，」我不放棄問道，「有些無辜之人所受的苦，不是因為自己所作所為；有些烈士志向遠大，反而受凌遲至死。為什麼不救他們呢？為什麼要放任瘋狂的暴民，將希臘女學者希帕提亞身首異處，或可恥地讓聖女貞德被綁上木樁燒死？」

「這些人會獲得報償的。烈士的鮮血中將生出豐碩的果實。他們肉體所受的折磨，相較於終將獲得的喜悅來說不算什麼。儘管你們人類目光短淺，未必看得出來，但沒有哪件事是一無是處的。再說，這些賢士往往會以奇蹟般的方式獲救。」

我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加入玫瑰十字會的強烈渴望，但不敢表現出來。不過，上人讀到了我的心思，他繼續說：

「凡是符合必要資格的人，我們都接受他入會，但你也察覺到了，這些資格並非人人皆有，更不能任意給予。就連最低階的神祕學者也知道，開悟者之所以是開悟者，不是靠他人提拔，而是自己努力修來的。」

「上人，」我說，「那些渴望修養靈性、成為開悟者的人，以各位為榜樣，居住在隱僻之地，有更多時間不受打擾地集中思緒，進行內在冥思，這樣不是很好嗎？我知道世界各地有不同國籍、不同信仰的人，但他們都相信，目前賴以生存的人類文明，無益於大多數人迅速提升靈性境界。一般人在塵世上有限生命裡，一直努力獲取的成就，如滿足面子與野心、累積財富、享受性愛、肉體的舒適安逸等，並非生命的真正目標；他們相信今生僅是永恆存在的諸多階段之一，塵世僅是達成目的的手段，提供條件讓人人固有的神性成長發展，達到如諸位的高等生命，不再需要蛻變與死亡，進而獲得永恆的價值。」

開悟者耐心聽完我大發議論後，笑著說：「假如那些人成熟得足以離群索居，那就由他們去吧；但最重要的是，這麼做的時候，他們必須擁有真知。只要人對各種俗世信仰和見解遲遲不肯放手，或人人之間仍有不同見解與品味，那恐怕你所提出的和諧社會終究不會那麼祥和。

「不過我相信，即使是在如此不利的條件下，隱僻之地的神聖智慧學院仍大有可為。只要你們的每所大學、神學院、學校、學會都教導真理，而非累積了數世紀的科學與神學誤解及迷信垃圾，無疑就能帶來莫大進展。就目前的文明發展來看，教育大眾有兩種方法，一是所謂的『科學』，一是所謂的『宗教』。就科學而言，其推論與揣測是以觀察與邏輯為根據。科學的邏輯已相當好，但邏輯所依據的觀察能力，卻受限於人類不完美的感官機能，因此你們的科學是完全建立在表面幻象上，是一種膚淺不實的科學。大自然內在生命的知識，遠比外在現象的研究重要。

「你可不要誤會，」他見我似懂非懂，於是接著說，「我的意思不是說，你們的現代科學對自然之道一無所知。科學知曉它能看見、能理解的事物，但對於造成表面效應的根本緣由、或不可見的靈性起因，卻知之甚少。科學深知存在的枝枝節節，而這只是宇宙生命作用下的末端效應；科學對生命之樹一竅不通，不明白生命之樹是孕育一切瞬變現象的永恆源頭。」

「你們的現代神學所理解的術語，全是建立在誤解上。這些術語原本是要指稱某些靈性力量，但你們的神職人員與門外漢不具有必要靈性力量，無法構想此類事物，所以沒有正確觀念。在他們心胸狹隘的觀念中，將活躍於大自然工坊裡的宇宙原則與力量，矮化成人格化和有限的存在；那股神聖宇宙的無限力量，被人類稱為神，在無知者的心裡被矮化為某種宇宙外神祇，凡人可說服祂改變意志，祂在塵世也需要替身與代表來替天行道。你們宗教所描述的，不是一個執行自身意志的活躍神，而是一個作古已久的無能神明，留下一群神職人員來代祂統治。

「你們的神學應該靠靈性力量來感知真理。但要上哪兒去找擁有靈性感知力的神職人員呢？誰又敢相信他的直覺，而非教會的官方教條呢？如果他膽敢提出個人見解與主張，就不能成為教會牧師，且會被歸為異教徒。在你們的『知性』時代，一切都必須經過知性的檢驗，卻很少人培養內心的直覺能力。結果是，當前的世代如同透過望遠鏡去看世界，或許看見了什麼，卻終究感受不到、也掌握不了真理，想當然耳，對大自然和人的概念錯得離譜。」

第三章：出乎意料的啟示

開悟者停了下來，我心裡冒出一大堆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大自然是什麼？人又是什麼？為什麼我會在這世上？我以前存在過嗎？如果是，我來自何處？我存在的目的為何？一切會如何結束？」

開悟者再度讀到我的心思，他答道：「如你所知，凡人是知性動物，活在他誤以為是現實的夢景中。真正的人是天上的存有，是暫居於物質肉身中的靈魂。那神聖靈性的火花在這有機體中，尋找著能栽培並造就不朽之人的合適土壤，聖保羅在談到神聖意識的火花時，便是這麼說的：『所種的是必朽壞的，復活的是不朽壞的。』每個人內在的靈性之人，就是自身的神與救世主。人對於自身不可見的有機體，不清楚有哪些過程在展開，就算他知道，也無力指引並掌控這些過程。如一株植物般，需要靠其他元素生長。這些元素由風雨無意間帶到身邊，或在環境中意外發現。不過，人一旦得知自身靈魂的組成，意識到靈魂有機體中的種種過程，並學會如何指引並掌控時，他就能操控自身的成長，隨心所欲地接納或拒斥內在層面的靈力，做自己的主人，達到所謂的心靈瞬移。他會比沒有這類知識與力量的人優越得多，就像動物較植物優越一般，因為動物可以四處走動尋找食物，並選擇自己要或不要，植物卻只能被圈限在一地，完全靠該地的條件過活。無知者僅靠現成的條件生活，智者則能選擇自身的條件。」

「這一切的目的與目標是什麼？」我問。

「目的是，」他答道，「讓人的靈魂享受無上喜樂，領悟到他本身即是一切，沒有什麼在他之外。目標則是讓終歸一死的凡人變得不朽，成為神聖智慧顯化的完美工具。」

聽了上人的回答，我仍無法掌握其真義。他提到和宇宙一樣大的「靈魂」是什麼？我的靈魂除了自己可見的肉身之外，還擁有任何其他的媒介或有機體嗎？

我冥思之際，開悟者領我走到一扇窗邊，窗外可見那座奇險祕山，他指著祕山說：「你就是從那扇門進入這座堡壘的，請看著那扇門，集中心力想著你的來時路，用靈魂之眼探索，試著穿透到山的另一邊。」

我照做了，突然發現自己已站在山的另一頭，就在我曾躺下休息的地方。眼前躺著一具顯然了無生氣的人體，我驚恐地認出那正是我的肉身。起初一切如夢，但一個念頭升起，我想到自己一定是死了，那正是我的屍體。我看著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肉體，那器官與四肢，身上甚至還穿著同樣的裝束。帽子蓋在臉上，我試著拿起帽子，卻難如將山起。我的雙臂沒有實質的氣力。我意會到自己目前的身體構造已不同於物理層面的物質肉身。

我想自己一定是死了，想到自己曾寓居於那具了無氣息的粗顯肉身中，心中一陣作嘔；我很高興自己解脫了，無意返回肉身。

但內在似乎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在塵世浮沉的時間尚未結束，非返回不可。我甚至可憐起那具無助的肉體來，油然而生的同情，成了一股強烈的拉力。我感覺自己被拉向那具肉體，正要失去意識之際，上人的聲音將我拉了回去。我像剛從夢中醒來似的驚醒，開悟者站在我身邊，剛才的景象已消失。

「現在知道了吧，朋友！」他說，「你的肉身與你的靈性有機體（或稱星光體）是不同的。神聖靈魂有多種媒介，能用以運作並顯化力量。」

「但為什麼，」我問，「科學界無法辨認出這些？」

「因為自負，」開悟者說，「科學家一直以來多半不屑討論這類問題，認為不值一哂。他們偏好認為人死了就萬事休矣，不承認在大自然的廣大天地中，仍有他們不知道的事。神學家提出的理論也不比科學家好多少，因為他們相信——或宣稱自己相信——人是最終狀態下的完整存在，有充分的意志自由，只因自己品行不端，才不得不受縛於這座星球。不僅如此，他們認為只要人一生虔敬，又或作惡多端但獲得了神的寬恕與垂憐，那死後他就能成為天人，進入天堂，永遠活在享用不盡的喜樂境界。」

「凡是能獨立思考的人如今都同意，對於渴望獲知真理的人來說，這些理論都不甚令人滿意。但也無法證明或反駁這類假設。大眾則是不假思索，他們捐錢給神職人員，就是要他們代自己思考。

「自《秘密教義》（The Secret Doctrine）出版以來，科學家與神學家的見解基礎都遭到動搖。古人都知道以下真理，但在現代物質主義中幾乎全遭遺忘：人並不是最終狀態下的存有，仍會進一步的有機發展；人的身心其實會持續變形與變化，且轉變依賴基質，因為力無法脫離基質存在。如今這已成了舉世皆知的道理。這一再向科學家顯示的事實是，科學僅能說明人類這個神祕存有的一小部分；科學家僅知其外在表象、人類的外殼，但對於活躍在肉身皮囊下的運作，卻一概不知。狂妄的神學家相信，人類會獲得永恆至福或詛咒，端看福報厚薄，但正義不能與神隔開來論，人的拯救取決於他自身的靈性演化。只要善用邏輯便能理解，當所有低階、不完美的元素分解消散之後，人內在的神仍會繼續存在。因此，若一個人內在不存在神的神性狀態，其身體消亡後，無法躍入高等境界，在世時也無法達到此境界。此境界容不下謊言。

「早在三百年前，帕拉塞爾蘇斯（Theophrastus Paracelsus）就描述過印度聖哲所深知的人類基本組成，之後布拉瓦茨基（H. P. Blavatsky）與其他神智學作家又提出了歷來最完整清晰的說明，足以使科學家慚愧，令教士們汗顏。一旦世人再度認識並吸收那些知識，將證明學者何其無知，神職人員身為靈性導師的合法地位也將受挫。從這些知識可見，人並非一位神明，儘管有些人想像自己是。他們也許是知識巨人，但從靈性的角度來看，卻可能仍是侏儒。有種法則支配物理界有機體的成長，同時也支配著靈性界的有機體。這也表明，沒有哪樣事物是憑空出現的，一切都有胚芽，即使不可見，也會從中生長並發育。

「就我們所知，每個胚芽、每個存有都有特定的生長條件，有的存有運用其智性活動的力量，讓自己處於特定條件，或者透過無法掌控的外在因素來建立。動植物若沒有必要的食物與刺激，便無法生長；智力也是如此，若沒有灌輸觀念、刺激理性來加以吸收的話，無法增長智力。靈魂亦是如此，必須從低階來源中，找到必要養分來培養力量，並接受智慧之光刺激，選擇所需，才能成長茁壯。」

我心中再度升起生活在玫瑰十字會修道院的念頭，何其愉快又有益，樣樣都令人舒坦，沒有任何煩心事闖入。上人這麼回答：

「阻力是培養力量的必要元素。如果我們進入阿爾卑斯山或美國洛磯山脈的廣大松林，舉目所及皆是參天松樹，但那些樹本身枝幹不多，如船桅般直入天際，樹皮灰禿，綠葉稀疏。要到樹頂附近，才開始有枝幹交錯掩映形成樹蔭，並極力向高空伸展，在陽光中搖曳。這些樹都是頭重腳輕，生長得最好或最主要的部份是頂部，從地面與空氣汲取的生命都送往了樹尖。至於樹身，雖然隨著樹的生長愈來愈粗，卻發育不良，缺枝少幹。因此，這些樹儘管年年竄高，直到成年；但遲早有一天，凶險烏雲聚於雪峰，閃電劈閃於起伏的厚雲上，雷聲隨之出現，帶水的光箭從雲縫中射出，暴風驟雨從山頂掃向山谷。接著災難就來了。頭重腳輕的樹因為樹根不夠有力，如麥田上的麥稈風吹樹倒；一排接一排，跌跌撞撞地倒在彼此身上，屍橫遍野堆滿山腰。但在樹林中心之外的邊緣，有幾棵松樹仍孤零零地屹立著，如戰線的前哨或守衛風雨不改。位處孤立，一輩子飽受風吹雨打，因而早已習慣、變得強壯。它們從來沒有鄰居的保護和庇蔭，而不頭重腳輕，樹身從離地幾呎的地方就生出強大枝幹，直達樹頂。樹根深入岩縫，牢牢地抓住土壤。它們從年輕時就遇到阻力，並在抵抗中日益茁壯。

「因此，在學校、學院、大學，或在修道院的門牆之內，知識分子在風氣與朋友保護下成長，與逆境隔絕，遇不到多少阻力。和思想相近的人聚在一起，生活與思緒都會變得和他人沒兩樣。公認權威的旗幟，如波浪般在頭頂飄揚，印著他們信奉且從來不敢質疑的教條。他們如此生長，無知的影子彼此交錯，阻止見到真理的陽光。滿腦子充斥著權威的觀點，學習虛幻人生的種種細節，誤以為那就是真實的生命。他們頭重腳輕，因為從生命宇宙泉源接受到的能量全供給了腦子，靈魂卻得不到供給；位於心的品性便軟弱無力；理智獲得的養分太多，靈性卻十分貧瘠。在成年後，或許會以自己的學識為傲，但或將有一天，嶄新奇特的觀念出現在心智地平線上，大風一吹，教條的旗幟便紛紛倒下，他們的自尊也應聲而倒。

「這條法則不僅適用於物質與知性層面，情緒領域也是如此。渴望變得堅強的人絕不能害怕阻力。他必須站穩腳跟，勇敢面對低頻情緒，不被來襲的強風暴雨吹倒。他應該多逼自己與品味不同者往來，甚至與看似不友善者和諧相處，因為那才是他真正的朋友，能給他力量。應該學習包容誹謗與惡意、忌妒與對立；應該學習忍受磨難，自行評估人生的真正價值。面對的逆向影響或許會造成內心的狂風暴雨，但當大喊「安靜！」時，便能命風雨平息、駭浪靜止時，心中便出現了第一道曙光。工於心計、老謀深算的腦袋所放出的陰冷月光，在暖陽面前將日益淡薄，比外界更大的新世界將出現於內在異象中，心滿意足地在那裡生活，尋求不竭喜樂泉源，是那些只以感官生活的人所感受不到的。此後，不再需要反覆推敲真理，因為心中已清楚見到了真理。此後，再也不需要飽受風雨摧殘，而是在這寧靜之地找到庇蔭，並非害怕風雨（此時風雨已傷不了人），而是因為自己的能量已全然投注於那覺醒不久的靈性胚芽上，而不是浪費在外物上。

「弟子應該追求的是強化自身的品格，因為品格構成他真正的個體性，要使品格永遠合乎神聖智慧與愛的法則。品格軟弱無力的人沒有真正的個體性、也不夠自立，情緒一來便無法自己，受神聖本質以外的勢力所左右。

「唯有達到了某種成熟境界，才需離群索居並遠離所有逆境影響，此行為才變得可取有益；若明明需要世人卻脫離世間，便是妄想直接登上階梯頂端，以進入天堂罷了。讓需要世人的人留在世間吧。圍繞身邊的誘惑愈多，若能成功抗拒，力量就會愈強。唯有能夠掌控自身心智、能創造出靈性修行的必要心智條件之人，才有辦法超越外在條件，獲得自由。若無法在自身靈魂中開發出一片天地，就需要外在世界來培養靈魂。

「因此，那些靈性發展不足的人之所以脫離世人，是因為害怕世界，非但無法與遺世孤立的豪傑相比，倒不如說是懦夫。生命之戰才一開始，就棄械投降了。他們有時會遁入修道院，圖的是讓生活舒適些，也許還能獲得前往天堂的門票。他們想像自己能過上無害但也無用的生活，藉由想像中的侍奉神，在人生終點獲得報償。但那報償終究也僅存在於他們的想像中。耽溺酒色的人浪費時間追求百無一用的快感，盲信者虛度光陰於一無可取的儀式與祈禱。前者行為受了現世感官逸樂所刺激，後者行為則是期望來世逸樂所驅使，無不是為了滿足一己的慾望。兩者的動機與道德無根本上的不同。

「靈性有所發展的人則完全不同。他們內在的神聖火花是永恆而自立自存，獨立於時空相對條件之外。不會受對方激怒、受反駁刺激、因詭辯而混淆。一旦意識到自身的力量，就不再像物質有機體一樣，需要感官留下外界印象來刺激，因為它本身就是刺激物，在其基質中創造世界。它是人類星光體中所有動物元素力量的主宰，這些騷動教訓不了、也貶低不了它，因為它就是純粹狀態的神性本身，是永恆不變、自由自在的。」

「你的意思是說，」我問道，「所有禁慾與克己皆一無是處嗎？」上人回答：

「一切取決於動機。自私自利者為了自己平步青雲、財富累積而汲汲營營，終歸是白忙一場；他們為了幻象而努力，終究只會變得更加自負。不過，只有當神聖狀態的意識在你心中覺醒，始悟得真我與幻我的不同，才會瞭解這點。

「人如果經歷過這種神聖原則的覺醒，實際體驗過內在生活，在自身靈魂中造訪過天國並站穩腳步，就不再需要外界風雨的教誨來提供成長的阻力；也不再渴望回到塵世的逸樂與愚昧中。隱居並非出世，扔掉已成負擔之物並非棄世；也不能稱之為苦行，因為這未經歷任何養成或鍛鍊過程；這也不是一種克己，並未拒絕自己不欲之物。真正的苦行者應置身於塵世的各種誘惑中；他靈魂中的動物元素仍很活躍，渴求著滿足慾望，並擁有滿足那些慾望的手段，但他能藉由更優越的意志力克服自我的獸性。達到那種境界後，他或許就會出世，施展自己的能量，並進一步拓展靈力。他會感覺無比幸福，因為他可以在內在世界創造出自己渴求之物。他不期待未來天堂的報償，因為天堂能給的幸福他已擁有。他不渴求其他的善，只求為世人創造更多的善。

「如果你能建立神聖智慧學院，讓智性與靈性培養雙管齊下，教導宇宙根本法則的真知與新科學，教導如何做自己的主人，那就是給世人的莫大益處。再者，這樣的修道院還極為利於知識研究的進展。設立這類學習場所，能為世人的心智地平線帶來一等星般的光芒，放射的知識之光將流溢並穿透全世界。層次比當前時代的物質科學更高遠，一片嶄新而高深的領域將豁然開朗，留待人們調查研究。一位自由獨立的思考者，能瞭解公認權威的不同見解，不受任何正統科學信條的束縛，懂得自由運用所有學識研究的結果，不相信體系是堅不可摧而處處受制。這樣的修道院將成為知識中心，光耀天下。如果他們自我掌控能力與學識齊頭並進，不久就能達到開悟境界。」

開悟者以異常親切的語氣說這番話，彷彿想激起共鳴，誘導我出力建立這類修道學校；他的目光悲憫，彷彿對世人的無知狀態遺憾不已，但教團的規定又不許強行干預人類的業。我也懊悔自己無力建立這類學院，恨不得自己變得富有，至少嘗試開一間學校看看。但至尊馬上洞悉了我的念頭，並說：

「你錯了；我們不是因為缺錢才無法建校，就算學校蓋好了，眼下也找不到學生來唸。如果我們煉不出足夠的黃金，就稱不上合格的鍊金師了；前提是此黃金能為人類帶來真正的益處。關於這點，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保證是辦得到的。但金子對人類而言是禍水，我們不希望陷人類於更深的苦海中。給人類黃金，只會激起更多的貪慾；給人類權力，更會走火入魔。不，我們需要的不是金子，而是渴求獲得真正智慧的人。渴求知識的人成千上萬，但渴求真正智慧者卻是鳳毛麟角。現代人以為學養、聰慧、熟練、狡黠便是靈性成長，這是錯誤觀念。動物的狡黠不是智力，熟練也不是智慧，你們的學者大多根本承受不了真理。即便自詡為神祕學者與玫瑰十字會成員，他們的研究多半也只是為了滿足其無所事事的好奇心，或滿腦子只想窺探大自然的祕密，以獲得能滿足私慾的知識。不論男女，只要渴求真理，別無他求，我們便來者不拒。既然他們並不追求生活安逸，又何須你斥資提供舒適的住所？既然他們對美食無所欲求，又何須你費心打點廚房？既然他們讀得懂大自然這本書，圖書館又有何用？既然他們希望棄絕感官生活，遁入自我中，又何須拿外在圖像取悅他們？既然他們活在自身靈魂的天堂裡，又何須人間景色來怡情？既然他們與自身的高我交談，又何須他人為伴？既然神就在他們左右，又何能娛樂他們？

開悟者停頓了一會兒後繼續說：「我夢想成立一間神聖智慧學院，連這間修道院也比不上。應該要建在僻遠之處，但可以來去無阻，無須任何花費。其中的男僧女尼皆超乎自我界域之上。那裡的廟宇有無窮盡的維度，充溢著人人皆有的神聖之靈。宇宙靈魂不再分你我，大統一在那裡發生。在那座修道院中，不再有性別、品味、見解、慾望之別；萬惡不侵；無生無死，無婚無娶，人人都如天使般生活著；人人皆是善力的核心成分；人人皆沉浸於無盡光海之中；人人皆無所不見，無所不知，力量增強並擴張，直到擁抱萬有，並與萬有化為一體。」

在那一瞬間，開悟者的靈魂似乎飄去造訪了涅槃的無上喜樂之境，是凡人所無法想像的境界；但不久光芒返回眼中，他笑著致歉說，這崇高概念讓他不禁忘乎所以了。我冒昧回道，也許人類還要數百萬年才能達到那種境界。

「哎呀！」他回答，「目前文明發展所加諸的條件，只會逼得大多數追隨者把時間與能量投注於外在目標，而非促進內在成長上。每個人都擁有一定的能量，如果浪費於外在事物上，不論是滿足感官還是知識成就，都使他無餘力培育心中的神聖胚芽。若總把心思集中於外在事物上，就無法集中內在的思緒，這是要獲得本體智慧的不可或缺條件。勞工、商人、科學家、醫師、律師到神職人員，人人都積極投入外在事物，無暇集中其內在力量。大多數人追逐著鏡花水月，頂多僅有一時之用，一旦心臟停止跳動，用處便煙消雲散。他們耗費時間與能量取得所謂『生活所需』，找藉口說是迫於無奈才在水深火熱中生活。但大自然才不管我們的藉口；因果法則是盲目而不容辯駁的。爬到山頂而摔落斷崖的人，也會同自願跳崖的人摔斷脖子；無法進步之人也如不想進步之人遠遠落後。不過，大自然也並非如膚淺觀察者認為的那麼殘酷。人類生存所需要的條件很少，且通常能輕易取得，因為大自然為其所有子民提供了豐富的物產，如果有人無法獲得應有的一份，那一定是出了什麼嚴重的錯，不論是出在個人還是整個社會組織上。我們的社會組織無疑出了很嚴重的錯，哲學家與政治家也正持續補救。如果他們能讓人間法則與自然之道和諧相融，那才算完成了任務。而在在遙遠的未來才會完成此任務。我們沒有時間等下去。就讓每個人試著恢復自身機體的和諧，並依自然之道生活吧，有朝一日，社會有機體也將能恢復和諧。」

開悟者的話讓我有些不適，因為我喜歡享受生活的安逸。我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反駁的衝動，於是說道：「這麼說來，你捨得放棄目前文明必要的一切奢侈享受？你希望我們回到老祖宗的那種半野獸狀態，在林子裡像野人般生活嗎？我知道有些怪人確實懷著這種念頭。」

「非也，」開悟者說，「那林林總總聲稱生活所需的事物，不過是人造的。早在現代文明發現或發明所謂絕對必需品之前，就已有數百萬人能不需這些物品活到高齡。『必需』一詞的意義是相對的，對國王而言，十幾座宮殿是必須，對貴族而言是一輛四駕馬車，但對乞丐而言，一瓶威士忌便已足矣。對追逐流行的人而言，則非有一套最新的燕尾服不可。若希望擺脫這些花俏的必需品、擺脫為了獲得而付出的麻煩活，最快也最有把握的方法是超越它們，統統視其為非必需品。如此便能解放我們的能量，用來學習真正必要的知識，因為那才是永恆不變的，非僅能暫時滿足你眼前所需的有限之物。

「很多人努力窺知外在事物的構造，探究其中化學與生理過程，還有人為此犧牲自己的靈魂，掐滅內在的神聖火花，只為了滿足其科學好奇心，就對同胞犯下最殘酷不仁的惡行；只因好大喜功，便發表一無是處的發現。他們沒有展現出認識自身真我的一丁點渴望，然而自我認識才是真正的重點。現代科學想鉅細靡遺地瞭解自然之道，卻絲毫不關心孕育這一切的普世根本法則；於是現在科學就像隻蟲子在落葉上爬，卻自以為能憑此認識樹木的特質。知識分子當然比其他人更有能力研究各門各類的自然知識，但只研究外在事物，終究不如認識自身內在力量重要。所有基本力量皆是由內而外地產生作用，因為要，果次之。若認為認識外在事物較認識神更重要，那此人擁有的智慧其實少得可憐。」

「神，」我大喊，「我們要怎麼認識神？你如何知道神存在？」

開悟者答道：「我很遺憾人的靈性演化如此落後，以致於體認不出神寓居於萬物之中。那至高靈充滿、擁抱、穿透一切，從原子到整個太陽系，祂是宇宙萬物的本質、靈魂與生命，超乎心智的一切想像之外。如果人類智力能理解祂，那人的智力就高過神了。除了神，一切皆非真實。大自然本身只是神力的顯化。不要冀望他人會為你證明神的存在，反而要在神的神聖恩典下，試著讓自身成為神一般的神聖存有，以此親身見證祂的存在與力量。人終究會在內心恢復神聖形象。當人領悟到內心的神聖理想，歷經多生多世的朝聖之旅便將落幕，存在的目的已完成。平和與你同在！」

開悟者語畢，一陣銀鈴叮噹聲在上方響起。我抬頭看，但沒察覺聲音來自何處。

「這是個信號，」開悟者說，「教團成員要到食堂集合了。我們與他們會合吧。你一定會喜歡那兒的點心的。」

第四章：食堂

我們走出圖書館，經過長廊走進花園。周圍是棕櫚樹與奇花異卉，有別於進入山谷前的那片冰原與矮松的古怪荒景，形成了強烈對比。金鐘花倒掛高懸，玫瑰錯落成叢，百花齊放，美不勝收；空氣中瀰漫著風信子、纈草與其他不知名花朵的香氣。不過這地方不是溫室，沒有屋頂，只有一片清澈的藍天。我好奇花園是否從地表下獲得熱源，且這片萬紫千紅似乎違背開悟者所表達的觀點：人若已安居在自身靈魂中的天堂，自然無意追求外在的感官滿足。但至尊似乎又讀到了我尚在成形的心思，開口說：

「我們創造出這些幻象，是為了讓你的造訪更舒適。你眼前的花草樹木皆不須園丁，也不昂貴。只需想像力，不費分毫。」

我走向花叢，摘下一朵玫瑰，和我見過的真花一模一樣；花香甜美，葉子在正午陽光下舒展。

「你確定嗎？」我說，「我拿在手上的這朵花不可能是幻覺，難道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

「不，」開悟者回答，「那不是你自身想像力創造出來的，而是大自然想像的產物，開悟者的靈性意志能引導這類自然過程的開展。整個世界，包含固態行星、花崗岩山、五湖四海、大地與其形形色色的形體，都是宇宙心智的想像產物，宇宙心智是各種形體的造物者。這些形體無一真實，統統是源自基質的幻象或形狀，無基質的形體是無法想像也不可能存在的。我們所知的唯一一種基質，是構成宇宙心智的宇宙原質：阿卡沙。這種物質元素不可見但無所不在，唯有當它處在某種密度狀態，足以抵抗塵世光的穿透影響，才會進入你感官的感知範圍，呈現出物體外形。宇宙意志力貫穿萬物。開悟者的意識瀰漫著自身周圍，在他的靈性智力引導下，能在宇宙心智中創造出開悟者所想像的形體；因為宇宙心智的界域就是他的界域。透過某種奧祕過程，目前尚無法向你解釋，但主要為意志活動，開悟者在心智基質中創造的這類形狀會產生密度，變成可見物體。」

「我承認，」我說，「聽完你的說明，我仍摸不著頭緒。腦海裡所形成的圖像，能夠躍出腦海，化成物質形式嗎？」

我的無知似乎逗樂了開悟者，他笑答：「你相信人類的心智層面僅存在於腦殼裡嗎？若是如此，就太令人遺憾了，因為如此只能看到腦殼裡發生的事，其他都無法體驗。對這種人而言，整個世界不過是一片黑暗，不可穿透，無法理解。他看不見太陽或任何外界物體，因為他僅能感知到存在於自身心智中的事。所幸對人類來說，個人心智層面的範圍遠及星辰，他的感知能力能到多遠，心智就能到多遠。他的心智性與萬物接觸，不論離他的肉身多遠。他的心智——不是大腦——由此接收著種種印象，印象再進入肉身大腦的意識中，大腦不過是接收心智訊息的中心。」

做出上述解釋後，開悟者顯然看出我心中仍有疑慮，便邀我去看不遠處的一棵木蘭樹。那棵樹高約六十英尺，開滿了偌大美麗的白花。看著看著，那棵樹竟開始變得空靈。綠葉轉為灰色，白花與綠葉變得愈來愈難以辨別，整棵樹變得益發晦暗、透明，僅像樹的幻影，最後完全消失在視線中。

「看到了吧，」開悟者繼續說，「你在自身心智界看到的樹，同我心智界的樹。我們都居住在彼此的心智界中，而開發靈性感知的人，隨時都能看見他人心智中創造的圖像。開悟者創造自己的圖像，普通凡人則活在外界（不論是大自然還是他人心智）的想像產物中。我們活在自身意識的天堂裡，你所看見的物體，都存在於我們意識領域中，此領域並不狹小，反而遠遠超過了身邊可見事物的範圍，持續擴展到整個宇宙融合為一體。

「人類對想像力了解得太少了，不然會更加留意自己的思緒。如果心中生起善念或惡念，那個念頭便可能在他的心智界中喚起相應的形體或力量，擁有密度，變成活生生的東西，就算其創造者已死亡，仍長久留存，伴隨其靈魂左右，因為創造物會受其創造者吸引。」

「那麼，」我問道，「是不是每個惡念或對惡行的想像，都會創造出那種惡，進而成為活生生的實體？」

「並非如此，」至尊回答，「每個念頭皆會使思緒化為形體或力量，但在「意志」灌注生命之前，它們沒有活力。既然沒有活力，就會像影子般迅速消失，不然只要惡念一起，就等於在心智犯下惡行，創造出最邪惡的元素精靈來。就算你想像各式各樣的惡行，除非你有落實的渴望，不然這些想像造物是沒有生命的。不過，如果你渴望落實惡念，且意志邪惡到想用外在手段付諸實現，那麽此念頭就等同實際落實惡行一樣糟糕，創造出不可見但活生生的惡力。意志將生命賦予想像的造物，因為意志與生命基本上是同一件事。」

他看出我心中的疑惑，於是接著說：「所謂意志是賦予生命的力量，指的是駐存於心中的靈性意志力。僅由大腦施展的意志力是陰冷的月光，無法溫暖它所照亮的形體。賦予生命的意志力則是來自於心，如陽光一般，為礦物、植物、動物注入生命力。唯有人內心渴望所激起的意志力，才擁有真正的力量，單憑大腦想像是沒有力量的。所幸在全人類中，擁有靈力、能將想像物化為可見物體的人屈指可數，不然這世界將充滿活生生的實體怪物，把人類吞食殆盡了；因為在目前的文明狀態下，心懷惡念的人比心懷善念的人多，只是他們的意志來自大腦，而非心，所以缺乏靈性，毫無力量可言。通常這種意志的強度，僅足以傷害產生此惡念的人，傷不了他人分毫。由此可見，先修養品德、變得良善後，再去獲得靈性力量，是多麼的重要。這些祕密在過往時代受到小心守護、不透露給粗鄙之人知悉。」

我們穿過哥德風的門廊，進入大廳。天光從四扇高窗灑進八角屋裡。大廳中央立著一張圓桌，圍有椅子，八面牆的各個角落陳設著形形色色的家具。多位兄弟聚集在大廳中，其中幾位的畫像曾出現於史冊，得以認出；但最令我驚訝的是，現場還有兩位女士——一位身材挺拔，英氣逼人，另一位身材較嬌小，五官細緻，但也同樣面相高貴，姿色出眾。竟有女士出現於黃金玫瑰十字兄弟會的修道院中，讓我詫異不已。在場所有人顯然都看到了我的困惑，但開悟者將我介紹給眾人認識——或說介紹我認識眾人，因為他們似乎都知道我，不需要介紹——之後，那位高個子女士執起我的手，帶我走向桌邊。她含笑說：

「我的朋友，在眾多看似為男性人格的開悟者之中，看見女性外形的開悟者，真令你這麼驚訝嗎？智力與肉身性別有何關聯？性本能一結束，性別的影響也就終結。來吧，請坐在我身邊，用點美味的果品。」

桌上擺著琳瑯滿目的精緻果物，有些從所未見，並非本國產物。諸位高人逐一落座，一桌人隨即展開對話。在這場合，我深覺自卑，但人人似乎竭力要我放心，讓我自以為能與他們平起平坐了。弟兄姊妹幾乎一口未嚐，但似乎很高興看到我享用，事實上，走了一早上的路，加上山裡的純淨空氣，讓我胃口大開。坐在我身邊的高貴女士很快就化解我的尷尬，她回答我對某些神祕現象起因的疑問，並實際進行了幾個實驗說明道理何在。以下的例子表現出她創造幻象的力量。

當時我們談到若想從事神祕學研究，必須大膽無畏。「因為，」她說，「整個元素界有著怪物與動物元素，不利於人的靈性進展。人類組成中的動物原則（元素精靈）要靠人的生命才能存活，也須倚賴動物元素中的基質。如果聖靈在人心中覺醒，其光輝射進動物元素，便會破壞所寄生的基質，這些動物元素會開始像飢餓的野獸般暴動，為生存及食物而戰，成為人類靈性成長的莫大阻礙與敵人。它們居住在人類靈魂的低下區域，在正常情況下，外部感官是見不到它們的，不過在某些情況下，它們可能會變得真實可見，聚集成群，如陸生動物般繁殖傳種，相爭並彼此吞噬。如果人較小的私慾被某個更大的慾念所吞沒，那就表示，有一個怪獸級的元素精靈在其靈魂中成長，吞噬了所有較小的元素精靈。」

我回答說，我絕不相信人會變成這種活生生的野獸，並且希望能一睹這種元素精靈，好明白它究竟是什麼。

「難道你不害怕，」她問，「這種邪惡東西出現？」

我開始誇口說自己很勇敢，從沒怕過自己能親眼見到、親手摸到的東西；恐懼起源於無知，而知識能驅散所有恐懼。

「你是對的，」她答道，「但你能行行好將那籃梨子遞給我嗎？」

我手伸向立在桌子中央的籃子，快摸到時，一隻可怕的響尾蛇突然從梨子中央冒出來，勃然大怒地仰著頭，尾巴嘎嘎作響。我駭怖不已地縮手，千鈞一髮地躲過了惡毒的蛇吻；但我定睛一看，那蛇又捲回梨子當中，閃亮的鱗片消失在籃子裡，無影無蹤。

「如果你敢伸手去捉那隻蛇，」其中一位兄弟見狀說，「會發現牠只是幻影。」

「意志，」至尊論道，「不僅賦予生命的力量，也是一股破壞的力量。它能使原初質的原子聚集在核心周圍，也能使原子分散各處。它是梵天、毗濕奴、濕婆三位一體：同時是創造者、維護者與破壞者。」

「如果我們不成為這些元素精靈的主人，」那美麗的女士說，「它們就會反過來主宰我們。如果我們無所畏懼地攻擊它們，它們就傷害不了我們；我們的思維會破壞它們，因為它們正是我們思維的造物。」

稍後早餐對話轉向了神祕學的相關主題。「神祕學與鍊金術，」其中一位兄弟說，「是最難也最容易理解的東西。要弄懂其實不難，只要以智慧之光細觀大自然的奧祕即可。凡是人類，只要不是白痴，天生就擁有大自然賦予的這種智慧之光。但如果荒謬無理的教育點亮了假邏輯、詭辯、揣測的人造燭光，以此取代神聖智慧的陽光，那人就遠離了其自然狀態，變得不自然了。在人純真的童年時，永恆真理的圖像就反映在他心裡，只是當時智力發展還不足以瞭解——但待智力開始發展時，那些圖像卻被偏見與錯誤觀念大力扭曲變形，乃至其原始樣貌已難以分辨，人類看不見真相，僅看見自己一心創造的幻象。」

「你的意思是說，」我問道，「人若沒書本的教導，也能認識事物本性？這可能嗎？」

「你認為，」開悟者回應道，「孩子喝母乳需要老師來教嗎？牛隻需要植物學書籍才知道哪些植物有毒、或無毒可食嗎？人造體系是非出於自然，因而在大自然這本書裡沒有立足之地。人為自己發明的事物命名，孩子為了得知那個名稱，就非接受大人的教導不可；但事物的本質特性是獨立於那名稱之外的。莎士比亞說，玫瑰就算不叫玫瑰，香氣還是同樣迷人。在目前教育的階段，自然哲學家認識的僅是人造名稱與分類，對內在特性卻所知甚少。而神祕學家一看見植物，便能根據特徵辨認出醫藥與神祕用途，現代植物學家哪裡認識這些特徵？動物依舊親近自然，但人類早已遠離自然。羊一見老虎就會逃走，不須動物學家教導，便能認識老虎的特徵，不須理論便知天敵。對羊來說，知道老虎生性兇猛，比知道牠是貓科動物來得更重要。假設發生了奇蹟，羊有了智力，牠可能會因為更了解老虎的外觀、解剖構造、生理、世系等，反而失去了對老虎內在特質的認識，很快被吞掉。雖然這例子看似荒謬，但確實就是你們學校天天在做的事。新生代在學校接受所謂的科學教育，認識人的外觀、要如何在食衣住行上獲得滿足，卻對外形底下的『真正之人』視而不見，忽略他的需要，餓他、虐待他、把他釘上十字架，有些『科學偉人』甚至短視到否認此『真正之人』的存在。」

「但是，」我反駁道，「人類相對於動物的一大優越，不就在於能以智力理解事物特質，而動物僅能以本能感受？」

「確實如此，」那位弟兄說，「但人應理性地運用智力，而非使用智力來反理性。本能在動物有機體中的運作，如同理性在人類身上的運作。兩者的源頭相同，都是靈魂感受真相的能力。智力的功能是理解靈魂以本能或直覺感受的事物，或是以外部感官感知到的事物。如果智力能與理性相輔相成，那人類將不僅因為智力而聰明，還能擁有智慧；但日常體驗告訴我們，智力未必能帶來智慧，最邪惡的人往往最多鬼點子，學富五車的人往往也是最不講理的人。」

「如果人類想獲得靈性力量，」那位弟兄接著說，「重要的一步是接近自然。要扔掉自身所有非自然特性，靈性才可能茁壯。若沒有先回歸自然，就想培養靈性，反而變成違反自然的靈力怪物。這類怪物存在過，如今也存在著。他們是有著人形的靈性惡力，是黑魔法的開悟者、奸惡騙子之流。」

「那麼，」我說，「惡貫滿盈的大罪人在某種程度上都是黑魔法師嗎？」

「不盡然，」那位弟兄答道，「為非作歹者多行不義，並非性好邪惡，只是因自私自利。然而走上黑魔法之路的人，則是因性好此道而行惡；同理，走上開悟者之路的人性好良善，因而行善。但無論人是行善還是行惡，只要再三重複某種行為，終究會變成本能，本性將逐漸趨同善或惡。為了取樂而殘殺蟲子的人，在惡行與極惡之路上進展飛快，這造成的種種禍患，遠大於自衛而殺人的人。」

稍後，對話內容開始轉向白魔法與某些西藏開悟者的奇蹟神力。至尊不久前才拜訪過他們，得以詳述拜訪的情形。但說來奇怪，儘管先前談論的主題細節都深深印在我腦海裡，但至尊描述的這段經歷，在記憶中卻是一片空白，完全記不起說了什麼，就像有人刻意把那段回憶從腦海裡完全抹去一般。

我們用完早餐後，至尊提議由兩位女性開悟者接手接待我，並告訴我，他很快就會回來帶我去見他的鍊金房。於是我在兩位保護者的陪同下，走進那座華美的花園。

第五章：前世回憶

我們走過夾竹桃盛開的小徑，來到一座稍微高起的圓形小亭，能眺望明媚的鄉村風景與遠處的高聳山巔。大理石柱支撐著亭頂，象牙包覆著柱子，也幾乎覆滿了整片亭頂，柱間有垂簷。我們坐定一會兒後，其中一位朋友（我稱她為萊拉）說：「我要解釋一下，當初你很詫異能在黃金玫瑰十字會裡見到女性時，為何我會說那些話。你的直覺是正確的。這種情況確實不多見，達到開悟者境界的人，很少居於女性有機體中，因為女性有機體不像男性有機體那麼適於培養能量與體力。儘管有些女性在邁向開悟境界的路上成就不斐，往往得再轉生為男性有機體，才能開花結果。儘管如此，並非沒有例外。你知道，從根本來看，男性有機體與女性有機體沒什麼不同，每個人都是陰陽元素並蓄。通常陰性元素在女性身上占優勢，陽性元素在男性身上最活躍，不過也有陽剛氣質旺盛的女性，以及渾身陰柔氣質的男性。在完美的人類身上，陰陽元素幾乎同等強烈，陽性元素可能稍微強一點，代表著大自然的生產力，陰性元素則代表成形原則。如果你研究過和聲法則的話，我解釋的這條神祕法則已透露大自然的奧祕了。你會發現，小調是大調的和聲對應，但大調的表達最美。你還可以找到其他諸多類比，就留待你的聰慧去發現了。」

「因此，如果你見到一位居於女性有機體中的開悟者，確實是因為她上一世有著不同凡響的環境條件與經歷，才有此異常情形。溫室植物生長的比照料不周的植物快，同理，非比尋常的磨難會使靈性之花成長得更快，少了這番磨練，也許要到久遠以後的轉世中才會成熟。」

她的說法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懇求那位女士告訴我她成為開悟者的那一世人生經歷。

「有時候，」萊拉答道，「往事委實不堪回首，但也許妹妹海倫能告訴你她的人生故事。」

被指名的女士微笑答：「要我談談自己的過往為客人怡情，當然無妨，但我的人生比妳的平淡無奇多了。如果妳先說妳的故事，我就接著說自己的。」

「好吧，」萊拉答道，「但長話短說，為了節省時間，我會在星光界流質中呈現圖像。請你看著眼前的桌子。」

我看著亭子中央大理石圓桌的平滑表面，看著看著，桌面竟現出了生動的戰場景象。兩方軍隊刀來槍往，有人騎馬，有人徒步，有人穿著閃亮的盔甲，有人則是普通士兵。戰火熾烈，遍地死傷，左方的軍隊開始撤退，右方軍隊則節節進逼。突然從左側出現了一名披甲美女，一手揮劍，一手執旗。她的五官與那位開悟者女士相仿。一見她現身，左方的士兵似乎軍心大振，敵軍則顫慄不已。後者潰逃，左方軍隊追上並發出勝利的吶喊，接著影像緩緩消失。

接著桌面出現另一幅景象。這次似乎是在天主教教堂內。教會高層與國家政要、騎士與貴族、主教與牧師齊聚大堂，還有許多民眾。一位似乎是國王的披甲騎士跪在祭壇前，主教衣著不凡，顯其地位，正將金冠放到國王頭上；國王身邊還站著一位面容尊貴的女性，臉上掛著勝利的微笑，手持旗幟。莊嚴的音樂響起，國王加冕完畢起身後，千名臣民歡呼起來，接著這幅景象也緩緩消失。

下一幅景象是一座地牢，擺滿了宗教裁判時期所使用的拷問刑具。有些人穿著黑衣，眼裡燃燒著仇恨的火焰；其他人一身紅衣，顯然是行刑者。幾名持火炬者出現，押著上手銬腳鐐的萊拉。她憐憫而輕蔑地看著黑衣人。他們問了幾個愚蠢的問題，她拒答，於是他們以最殘酷不仁的方式拷問。我轉頭不忍看，再轉回來時，那幅景象也消失了。

接著出現了下一幅景象。眼前是一堆薪柴，中央的鏈條綁著一根木樁。一隊人走上前來，帶頭的僧侶面目猙獰，左右士兵護衛。圍在柴堆旁的人群讓出了路。萊拉走在僧侶與劊子手中間，臉色蒼白，拷問與苦難使她消瘦憔悴；雙手受縛，脖子上綁著一條繩子，登上柴堆，被綁上木樁。她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僧侶一面唸禱文，一面將水灑在她臉上，逼她閉嘴。一名劊子手拿著火炬走上前來點火，火焰熊熊燃起，火舌蔓延到那名美麗女子身上。我不忍看下去，將臉埋在雙手間。我知道萊拉的身分了。

待我從腦海這幅恐怖景象中回神後，我向萊拉表達我對她勇敢與美德的敬佩。我一直都很欣賞她這位歷史人物，渴望看見她的肖像。如今她本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年輕而健壯，高貴而美麗，雖然依據歷史，她該是四百五十多歲了。

在開悟者面前隱藏思維是沒有用的。萊拉觀察到了我的思緒，答道：

「不，」她說，「我比你想得要老得多。我、你、我們所有人，都和天地創造一樣古老。當大沈睡期結束後，靈開始呼吸，從中心放出邏各斯之光，使世界存在，我們也就存在了，並將持續活到這道光回歸源頭為止。我們內在的神無年無歲，永恆且獨立於時間條件之外。即便火焰也毀滅不了我們的靈體。」

「但是，」我說，「妳的肉身被火焰燒盡了。」

「被燒盡的，」萊拉答道，「只是我肉身構造中最粗顯的物質成分。火銷蝕了粗物質，我的星光體則從火與煙中升起；在場的眾人看不見我，因為粗顯的感官僅能感知粗大物質；但有些開悟者透過星光體來到現場，他們看得見我。蒙他們照料，我短暫失去意識後便再度醒來，重獲永恆的生命。接著，在新家園的影響下，我的身體再度轉為硬實，在你面前又是可見的實體了，如同披著物質皮囊般。」

「恕我冒昧，」我說，「也就是說，每個人類或動物的星光體在脫離肉身後，都能再度變得硬實，讓死者的靈體顯得像是可見的實體？」

「這不難做到。」萊拉答道，「在招魂法師的妖術下也並不少見。你可以召喚因意外或謀殺而猝死之人的地縛幽靈，因為這些星光體中仍有大量分子黏著；但過世已久之人的星光體，則不能以這種方式召喚，因為這些星光屍體已被星光界的影響力分解。這種實質化的幽靈沒有自身生命，也不持久，僅能靠招魂法師所灌注的命根存活，或仰賴不自覺招魂的靈媒。為使星光體在肉身死後仍存活，就必須在肉身活著的時候就獲得靈性生命。」

「不用說，」我說，「每個人類肉身中的星光體都有生命吧？」

「沒錯，」她答道，「但不是每個人類的星光體都是生命與意識中心。在凡人身上，生命位於肉身的動靜脈血液裡，因此，其星光體仰賴肉體生命的反射。在開悟者身上，生命與意識中心是在靈魂有機體中，由星光體包覆，具有自我意識，且獨立於肉體生命之外。我在累世中已獲得了靈性生命與意識。出生於農家之前，我就已朝著開悟之路邁進。童年便與開悟者有過靈性交流，不是憑理智認識他們，因為智力活動是肉身構造的結果，當時的智力還不足以瞭解靈性所感知的事。」

「不過，」她接著說，「我們暫且不管這些形而上思考了，看得出來你已經頭昏腦脹了。有件事更難理解：凡有規則，必有例外，自然之道還會繁衍出無窮盡的例外。」

「感謝妳親切地給了我這麼多資訊，」我說，「但請容我再問一個問題。童年時妳聽見過什麼聲音，看見過什麼特異景象？真的是大天使米迦勒賦予妳使命，助妳立下戰功的嗎？」

「不，」她答道，「天使並不親自干預凡間事物；靈性高度發展的人比天使還高階。我是受了一位弟兄的影響，他以前是偉大的戰士與愛國者。他的力量進入我體內、化為騎士，代表著我始終深深崇敬的大天使，他的形象永遠在我心裡，歷歷在目……你看……」

我驚愕不已，因為萊拉突然化成了一位金光四射的騎士，盔甲如陽光般閃閃發亮，令我不敢逼視，以免變盲。那幻影不出幾分鐘便消失，萊拉再度以原先的樣子站在我面前。

我細觀另一位女士開悟者的五官良久，總覺得似乎在哪兒見過，也許是在夢裡。沒錯，我記起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有一次在半夢半醒之間見到一幅景象，感覺像是天使或某種超凡存有出現在我面前，她身穿白衣，手裡拿著一朵百合，飄在我頭上的半空中，伸手將百合遞給我。不知有多少次，我在心裡祈禱能再見到那美麗的形體；現在，如果我沒弄錯，這位女士就是我夢中見到的那個形體。

她的美絕世脫俗，波浪般的黑色長髮與素白長袍形成強烈的對比，長袍順著窈窕體態形成優美的皺摺。她白皙而嬌美，有純希臘人的側面，黑色眼眸似乎能看透我靈魂最深處的核心，點燃純愛與仰慕之火，不帶任何一絲動物成分。

「我的人生，」海倫說，「其實微不足道。我出生於聖彼得堡，父親是帝國軍隊的軍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留下窮困潦倒的一家人。除了與母親、親戚和一位老師為伴，凡間沒有吸引我的事物。我全心陶醉於世外的喜悅；我喜愛詩歌，喜歡看天上浮雲千變萬化的美；靈性上我嚮往著歷史豪傑的英靈。但我的肉體成長跟不上心智。挨餓受凍與匱乏加速了肉體的死亡。滿十八歲那年，我便離開了自己患肺結核而形銷骨立的肉身，並獲得弟兄們的親切接納。」

她平凡而卑微的故事讓我心生憐憫。「在妳的國家中，」我說，「難道沒有明眼人看得出妳的天才，出手相助嗎？」

「我的肉身消亡後，」她答道，「他們為我立起一座昂貴的紀念碑。其實只要拿出其中一部分錢，就足以購買延長我壽命的必需品了。我在世時，相識的人欣賞我的詩歌與才氣，但他們和我一樣貧困。但也罷。人的生活條件是前世的業帶來的果。我的貧困與磨難皆源自我造的業。我應該滿足於自身的命運。」

那位女士說話時，我細看她的五官。多年前現身在我夢裡的真是她嗎？是她彷彿宣福般地揮著那朵百合嗎？有個磁流經由百合流入我內心深處，喚醒了我高等的生命，會是她嗎？這只是一場夢嗎？當時我整個存在不是都充滿了喜樂感嗎？萬般夢境消逝之後，那個回憶不是還深深烙印在我心裡嗎？

海倫起身穿過柱間，從牆邊摘下一朵白百合。她將百合遞給我說：「拿著這朵花，它不會像夢境般消逝，看著它，你就會知道我不是幻覺的產物。」

我謝過她，並懇求她繼續擔任我的保護者，如過去那樣。她回答：「我們僅能協助懂得保護自己的人，影響準備好接受我們影響的人，並接觸在靈性境界與我們相近的人。愛帶來相互的吸引；純淨之人受純淨吸引，邪惡之人受邪惡吸引。付出的前提，是接收之人有能力接收。陽光普照萬物，但不是所有人都見得到陽光。真理的永恆泉源是不會枯竭，眾生可得，但能敞心接受真理陽光者，卻寥寥無幾。只要持續努力超越一己之私，你就能躋身於擺脫動物元素的靈性之人。」

那位女士說完後，另一位開悟者向亭子走來。他個子較矮，但臉上帶著聰慧知性的表情，一見便知他是上師。他幾乎已完全禿頂，露出骨相奇絕的頭骨，但兩鬢灰白，我馬上認出他，我常見到他的肖像、感受到他的臨在，以下稱他為西奧多羅斯（Theodorus）。他在世時是偉大的開悟者與玫瑰十字會會員，也是名醫，經常奇蹟治癒病患；他還是偉大的鍊金師，深知玫瑰與十字、紅獅與白鷹的祕密。

他走進亭子，通知我們因至尊有人間政治的相關要務在身，所以不克前來。他打趣說，至尊是要去阻止某位政治家犯下蠢行，如果沒有成功，可能會釀成大戰。因此，他是代至尊邀我去參觀鍊金房的，順便糾正一下我對鍊金術的錯誤觀念。我不太願意離開女士們，即便要我當場斃命才能讓靈魂留在她們身邊，我也樂意；但我不知如何得體地拒絕這個邀請。女士們允許我告退，於是我便跟著西奧多羅斯走進修道院廳堂。

第六章：鍊金房

我們走過一條美輪美奐的寬廊，兩側立有古代男女神祇的精緻大理石像和英雄胸像。「這些雕像，」同行的夥伴說，「代表著自然的基本原則與力量，古人透過心智的想像力，將這些原則的特性擬人化為古代神明與英雄。古希臘羅馬人並不相信宙斯、冥王、海神等是實存的人格，更從未敬拜祂們，只有最愚昧無知的人才會這麼做。祂們僅是無形力量的象徵與擬人化。同理，每個人的形與體皆非真正之人，只是真正之人的性格與特徵的象徵擬人化，這種物質皮囊是真正之人思緒的外在表達。古人明白箇中道理，但現代人卻自以為是，誤把外在幻象當成了內在真理，把形體當成了本源。現代的唯物宗教將宇宙靈貶為有限的存有，將大自然的偉大力量貶為基督教聖徒。」

我們走進一座廟宇般的圓形廳堂。廳中無窗，天光是從圓頂的清澈玻璃灑下。圓頂下的高處有一個偌大符號，是銜尾蛇圍繞著交錯金三角。房間中央，就在那個符號的正下方，立著一張白色大理石圓桌，中央也有一個較小的交錯銀三角。牆邊的書架陳列著大量的鍊金術書籍。房間一側有某種祭壇般的設計，壇上的燈正燃亮著。邊桌擺有兩三個坩堝、幾支瓶子，此外還有幾張扶手椅，便是房間的全部陳設了。

我左右張望，想找看看鍊金術書籍描寫的那類爐灶、曲頸瓶和其他器具，但什麼也沒見著。我的指導者讀到了我的心思，他笑著說：「你以為這兒是藥材行嗎？你錯了，朋友。鍊金術書籍中描述的那一大堆瓶瓶罐罐、爐灶、曲頸瓶、研缽、濾篩、蒸餾、純化、精鍊設備等，統統是胡說八道，只是寫來誤導那些自私的惡人，以免他們窺探不應窺探的奧祕。真正的鍊金師不須拿藥房買得到的材料來鍊金。他需要的材料就在自身的組織構造裡。鍊金術的最高程序不需要機械運作，僅需要淨化靈魂，將帶有動物元素的人轉化為神聖的存有。」

「但是，」我說，「古代鍊金師不是能把真正的金屬轉化為更高等的金屬嗎？」

西奧多羅斯回答：「人類組成中的各類不可見原則便是鍊金師的金屬，因為這些原則比血肉更曠日持久。他的思緒與慾望所形成的金屬，會在肉身元素消亡分解之後續存。人的動物原則是構成其動物構造的卑金屬，必須先轉惡為善，通過所有色彩，才能將卑金屬轉化為貴金屬，變成純靈性的黃金。要達到這點，他星光體中最粗顯的成分必須死亡腐敗，靈性之光才能穿透堅硬的外殼，使內在之人產生活力，活動起來。」

「如此說來，」我說，「我們在書裡讀到的那些鍊金處方不過是比喻，與鹽、硫、水銀等物質無關囉？」

「也不盡然，」開悟者答道，「大自然各界之間並無清楚的分野，在某個界域裡活躍的法則，能在其他界域找到對應的法則。發生在靈性界的過程，也會發生在星光界與物質界，當然，這些過程會受各界不同條件而修正。你們的科學家認為，大自然是各種本質上不同的物體與元素的聚合，但並非如此；大自然是一個整體，有機體中的一切皆有影響力，也受其他事物的作用影響。古代鍊金師明白這點，現代化學家也應記住才對。我們在《光輝之書》（Zohar）中就讀過以下段落，建議你寫進書裡，以免忘記：存在於塵世的一切，都找得到空靈的對應物位於塵世之上（即內在界域），每樣事物，無論在這世間看來如何微不足道，都依賴於更高等（或更內在）的事物；因此，一個世間事物開始運作，會引起更高界域的對應物反應。」

「古人也教過我們，」我插嘴道，「人是一個小世界，其組成方式與他所居住的大世界相仿。」

「確實如此，」開悟者說，「但你不該僅把它當成理論，而應領悟它。你的內在蘊含著宇宙及其一切力量，天堂與地獄、天使與魔鬼、宇宙的所有世界及其居民，你都可以任意賦予它們生命。你就是自身宇宙的神與造物主。你持續的使該世界充滿形體，以思維賦予其存在，並以意志力持續注入生命。每個人類都含有構成礦物、植物、動物、人類界的原始元素；每個人內在都懷有力量，能長成虎、蛇、豬、龍、聖人或惡徒、天使或魔鬼、開悟者或神。那些有待培育生長的元素，將成為人的另我，構成其『自我』。看看你頭上那個交錯的雙三角，它代表著大宇宙中所蘊含的一切力量，靈與物質的相互滲透與結合，永不止息的循環。再看看你眼前桌上的較小符號，它代表人類組成中的同樣元素。如果你能使自己身體中的交錯三角與宇宙中交錯三角和諧共處，那麼大自然的力量將歸你所有，你就能引導並操控它們了。」

我想到，若要施行鍊金術，本質上還是需要五花八門的材料，並以特定方式混合這些成分，但西奧多羅斯察覺了我的思緒，並答道：

「生命的開展是普遍的過程，所有生命過程憑此發生。能引導並操控生命力的人，就是鍊金師。他能創造新形體，並增加那些形體的基質。化學家創造不出新東西，僅能從現有的基質中形成新的組合，鍊金師卻能使基質吸引大自然無形寶庫中的相應元素，並使之增加。化學家處理的物質，沒有活躍的生命原則，也就是說，它只能顯化為機械或化學能量；鍊金師處理的生命原則，卻能使生命形式實際存在。化學家或許能將硫轉化為不可見的氣體，再讓那氣體轉變回硫，而最後獲得等量的硫；但鍊金師才是園丁，能將種籽灑進土，備好必要條件讓種籽長成大樹，使種子長出非現成的事物，從一粒種籽中，生長獲得一千粒相同種籽。」

「但是，」我反駁道，「據說玫瑰十字會成員擁有的力量，能將鐵、銀或汞轉化為金。純銀或純汞不含有黃金成分，那他們是如何生長本來不存在的事物呢？」

開悟者笑答：「我從你的口中，聽見了你們現代文明多麼飽學而又無知，創造出了滿坑滿谷的錯誤觀念與科學偏見，阻礙了自己看見真相。我再說一次，大自然是一個整體，每個最微不足道的物質粒子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而小中含大。只要條件有利，每粒塵埃都能長成一個宇宙，因為這已蘊含著大自然所有現存元素。你們的科學家無法理解這個真相，因為他們對於物質與能量組成的根本信條錯得離譜。你們神學的二元論是這種難言之苦的肇因，創造出了神與魔鬼的持續相爭；你們科學中的多神信仰則使人盲目，干擾了學者的判斷力，陷他們於無知之中。你對原初質的特性瞭解多少？你知道如何區分物質與力嗎？你們科學中一切所謂的「單一基質」皆是源自原初質。但這原初質是整體，是『一』。因此，這原初質的每個粒子在某些條件下能長成金，在某些條件下能長成鐵，在某些條件下則能長成汞等等。古代鍊金師曾說，七種金屬中的每一種，都包含著其他六種金屬的種籽，就是這個意思；他們也教導說，為了將一個形體轉變為另一個形體，它必須先被縮減為其原初質。

「但是，」他繼續說，「我看得出來，你希望以實驗來證明原理，得知真相；我們就來看看能否讓種籽長成黃金吧。」

西奧多羅斯並未從大扶手椅中起身，而是要我去取桌上的一個空坩堝，放置到壇上點了火的三腳架上。我依令行事。接著他說：「現在，從你的口袋裡拿出幾枚銀幣，扔進坩堝吧。」我拿出身上的七個硬幣，照他說的丟進坩堝。幾分鐘後，銀幣開始熔解，我見鍋裡的銀化為液體，便告訴開悟者它們熔化了。接著他指著桌上裝著紅粉的一個小瓶子，要我灑一點紅粉到坩堝裡。我拿起桌上的一支小銀匙，取了一兩匙紅粉，準備灑進坩堝，但西奧多羅斯阻止了我，他說太多了，不該這麼浪費。他要我把粉放回瓶子，用紙擦拭銀匙後，再把紙扔進坩堝。我把粉倒回瓶子後，殘留在銀匙上的紅粉少到幾乎看不見了；儘管如此，我還是照他說的，把小紙片扔進熔化的銀液中。紙馬上燃燒了起來，熔化的金屬開始起泡隆起，幾乎要溢到坩堝邊緣；但泡沫只要升到頂端就破掉，展現出美不勝收的繽紛色彩。

色彩的幻變持續了十五分鐘後，液體不再沸騰，一團泡沫逐漸落回堝底。西奧多羅斯察覺到堝不再發出聲音，於是指示我把坩堝從火上移走，將內容物倒在大理石板上。我照做後，那團泡沫瞬間凝固，似乎化成了上好的純金。

「把這金子帶著，」西奧多羅斯說，「拿去給人檢查，你才會相信自己不是受到了幻覺。」

我詫異不已，我想人們可能會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參透這紅粉的祕密。我很想問開悟者要如何製作這種粉，但不敢大聲問，唯恐西奧多羅斯認為我是想圖利自己。但開悟者察覺了我的心思，他說：

「待人的靈性成熟，我們才能向他說明如何製作這種紅粉。要得知這祕密，就必須實地操作不可。我們要如何教人類使用他們並不擁有、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力量呢？話說回來，這些力量的胚芽，其實就蟄伏在每個人的機體裡。

「要從非黃金的基質中產生黃金，是癡人說夢；但每個基質都包含著黃金原始狀態的胚芽。

「在大自然的鍊金房中，黃鐵礦與其他基質歷經時間的洗禮，終會成金，因為原始元素中包含的黃金原則，會在大自然生命原則的作用下成長，轉化為可見的黃金。無意識的大自然要耗費數百萬年才能完成此過程，但開悟者透過靈性意識與智性來引導大自然的意志力，不消幾分鐘就會達成了。要讓不含黃金的東西生出黃金是天方夜譚，就好比希望櫻桃核長出蘋果樹一樣。若希望看見種籽長成蘋果樹，也不會把種籽塞進鑽孔後的岩石，而是會選擇適合的土壤，在陽光與水的滋潤下生長。同理，如果我們想讓黃金的『種籽』或原則生出黃金，就必須加上適當的土壤，而紅粉便是這種『土壤』，它含有生出黃金的生命原則。要知道，宇宙中沒有『死』的基質，即使是一顆石子、一塊金屬，都蟄伏著生命。如果這類基質中的生命原則變得活躍，它就會產生你在坩堝裡見到的各種色彩。如果坩堝中的團塊是冰冷固體，生命力要穿透金屬表面就頗為費時，不過還是會逐漸質變。但若將團塊熔化，賦予生命的基質會與金屬徹底融合，待其沸騰，質變便會很快發生。

「形體的生長、發展與質變，怎可能只在動植物界發生呢？其實礦物界也有這種情形，唯一的不同是，動植物的變化需時很短，所以人觀察得到；但礦物的轉變過程非常緩慢，金屬的成長要經過人類的許多代，才看得出來。

「能長出植物的種籽存在於植物內；能生出動物的種籽存在於動物內；同理，產生金屬的『種籽』在金屬內。若要讓金屬成長，光是熔化金屬是不夠的，還必須使之接受生命力的影響。這時就要加入紅粉，只需要幾乎看不見的一小撮紅粉，就足以生出大量的黃金。你使用的那一點紅粉便足以化銀為金，你再檢查手裡的金子便會明白，它還未吸收完黏在紙上的所有紅粉呢。」

現在黃金已冷卻到拿得起來了，我仔細端詳，確實表面仍殘留幾顆紅寶石般的小紅珠，熔化的團塊並未徹底吸收紅粉。

「大師！」我大喊，「把祕密告訴我吧，我保證絕不會利用這些知識滿足私慾。我已深入認識神祕學，明白世間的俗物與財富非但無助於靈修，反而是最大障礙。我只是希望知道真相罷了，無關一己私利。請教我這些祕密，我會忘記小我，一生致力於造福天下的人類同胞。」

「很好，」開悟者答道，「我會盡我所能地指出明路，但你得要自行前進。教你如何鍊金，如同教你認識大自然組成的所有祕密，也包括對應的人類小宇宙。這可不是幾小時或幾天就辦得到的事，另外，讓客人待至日落之後也有違我們的規範。但為了讓你學習鍊金術，我會借你一本書閱讀研究；如果你能保持直覺開放，心智澄明，我就會出現在你身邊，雖然你見不到我，但我會協助你理解書中那些祕密象徵的含意。」

語畢，西奧多羅斯遞給我一本書，書中有許多象徵與符號的彩色圖版。那是一本名為《十六與十七世紀玫瑰十字會的祕密符號》的古書。

「這本書的分量不小，」開悟者繼續說，「你下山時帶著它不太方便，我會送到村裡你住的旅店，回旅店時就會看到了。」

我謝過開悟者，再次看看那本祕書。我瀏覽各章標題，看起來是關於大宇宙與小宇宙、時間與永恆、神祕數字、四大元素、三位一體、再生、鍊金術、哲學、卡巴拉等最偉大的奧祕；確實是一本論述宇宙科學的著作。

「只要用心去理解書中內容，」西奧多羅斯說，「你不僅會學到如何把卑金屬鍊成黃金（這算是最低階、最微不足道，且對我們而言相對無用的知識），還會得知玫瑰十字會的奧祕；你會得知如何取得賢者之石與宇宙萬靈藥，有了後者便能長生不老。然後，你不僅能得知如何引導生命過程，使珍珠、鑽石及其他寶石生長，還能得知如何把動物變成人，把人變成神。這項鍊金過程是必須的，相較之下，其他技藝僅是雕蟲小技。如果我們能從自身獲得永恆與真實之物，那麼追逐終將湮沒於時間的幻象有何意義？

我問開悟者能否准我將書拿給他人看，或抄印下來，他回答：

「目前世上能徹底理解這本書的人寥寥可數，但仍有人希望知道真相，對於這些人，你也許可以冒險對牛彈琴試試。書中的象徵不僅要花腦筋審視並研究，更要以靈性掌握。說得更明白一點，每個神祕象徵與符號，從一個小點、交錯雙三角到玫瑰十字，都有三層涵義。第一層是通俗涵義，容易理解；第二層是秘傳或隱密涵義，可以智力解釋；第三層是最深也最奧妙的靈性涵義，無法言明，必須以靈性親身體驗。這種內在體驗要發揮直覺的力量求得，讓靈魂去感覺肉身感官所看不見的事物。一旦人能以心感受內在事物，以內眼看見並理解其屬性，這樣的人就是覺悟的人，已成為真正的開悟者。

「一生三，三生七；三個數字或字母有四種排列組合，加上原本的三就成為七，因此，每個象徵不是僅有三種解釋，而是七種解釋。由此可看出，這主題是很複雜的，要深入鑽研。如果我將每個象徵的不同意義解釋給你聽，也無益於你的理解，因為你必須領悟自己就是一個象徵。這些象徵代表著宇宙與人類的奧祕。你即是宇宙，你即是人，這些事物正代表著你本身。如果你沒有領悟到這些事實，那解釋給你聽又有何用？」

「但是，」我插嘴道，「若是如此，那讀萬卷書也無任何用處。」

「那些真正了悟這些事的人，」西奧多羅斯說道，「並不需要書本，而需要書本的人又不瞭解這些事。那類書籍就像照見人心的鏡子。猴子站在鏡子前，看見了自己的身影，卻以為是另一隻猴子在模仿牠的一舉一動。就算讀完一本真理之書，你也可能僅懂毛皮，卻不懂真理本身。你或許能從頭到尾背出《聖經》的內容及一切評註，卻仍不明瞭其中的半點真理。瞭解自我即是瞭解人類。透過自身體驗便能找出答案，不需要其他事物。

「當我還居住在你們世界時，曾與你們的醫學及神學博士起過不少衝突，因為他們以人的無知為生，我愈是啟發人民，前者的生計展望就愈黯淡。我也發現，你們的博士學識愈淵博，就愈缺乏常識。我在這裡的生活很平和，不再關心他們的唇槍舌戰，但偶爾還是會瞄一瞄這個世界，至今仍未見到什麼改善。」

「儘管如此，」我說，「自那時以來，科學確實已進展了不少，你也同意吧？」

「那倒是真的，」他回道，「科學在某些方面有進展，某些方面則否。它發明了多項使肉身更舒適、滿足其慾望的事物。但人的慾望無窮，滿足了一些，又生出新的需求來，永遠無法饜足。你們最實用的諸多發明，反而不是借專業科學家之手出現的，而是不顧科學家反對而發明的。

「此外，如果人培養出了心靈感應能力，你們的發明再實用，多半也會變得一無是處，被更優秀的方法所取代，就像槍械彈藥發明以後，弓箭就變得無用了。你們對鐵路與電報十分自傲，但未來如果不管距離多遠，你都能以思維的速度從一地前往另一地，那還要鐵路和電報做什麼呢？若學會以大自然的元素精靈驅動你們科學的馬車，或許你們就會如鷹一般在空中翱翔了。」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如何以思維的速度穿梭兩地，」我說，「我願聞其詳。在我看來，肉身的重量仍是克服不了的障礙。」

「心靈感應已開發的人，在這類往返中不需把累贅的皮囊帶來帶去。」西奧多羅斯回道，「『人』是什麼、是何許人也？難道是能吃喝行走、把一半人生都浪擲在無意識睡眠中的半獸性機器嗎？是一團筋骨血肉，束縛著靈的自由嗎？還是會思考、感受，瞭解自己存在的不可見存有？」

我說：「毫無疑問，真正的人是人內在的思維原則。」

「如果你承認這點，」開悟者說，「你就會同意，真正的人就是人思考並感知的所在；換句話說，他的意識在哪裡，他就在哪裡。思考是心智功能，不是肉身功能。思考的不是大腦，而是我以大腦為媒介思考。我們的心智在哪裡施展思考功能，那裡就是我們真正的居所；肉身是否也在該處不是重點，這就像夏日出遊時，帶不帶冬天的厚重外套無關緊要。思考是心智功能，而宇宙心智是無遠弗屆的。如果我們學習不用肉身大腦思考，便能隨意在宇宙的不同地方運用那種功能，不須將肉身拖來帶去。」

「但是，」我反駁道，「既然宇宙心智無遠弗屆、因而也無組織可言，不經過大腦的組織，它要如何思考？」

「目光短淺的凡人啊！」西奧多羅斯大呼，「是誰說宇宙心智沒有組織可言？怎會缺乏判斷力到以為宇宙中最嚴密組織的生命與意識原則，竟毫無組織？即使是地表上較低等的礦物界、植物界、動物界等，也要有組織才能存在。空氣當然無法思考，它沒有穩定的組織。但宇宙心智不是空氣，更不是空無一物的空間，它與兩者截然不同，只是同樣的無所不在。宇宙心智是宇宙的最高組織原則。

「低等人類未能意識到其高等靈性自我，不借助肉身大腦便無法思考；他無法體驗自己尚未擁有的意識，因此無法施展機體中潛伏的能力。但已意識到高等心智的人，生命會集中於高等原則，這些原則獨立於肉身存在，構成了意識的靈性中心，不須經肉身大腦便可思考，就像你也不須手腳思考一樣。如果人的靈體能在夢遊的情況下遠行，回報自己看見什麼，之後也獲得證實，那不就可以下結論說他確實到訪過該地嗎？還是說他留下了空腦殼，帶著大腦去遠遊，這合理嗎？這種觀點豈不荒謬？但這再怎麼荒謬，也不及你所說的宇宙心智毫無組織來得荒謬。」

我不解自己為何要對一竅不通的主題隨便發表意見，開悟者察覺到我的懊惱，於是軟下語氣說：「如果你想知道大自然的組織，請研究自身的構造，不僅是肉體、解剖、生理方面的構造，更要研究心理層面，鑽研所謂靈魂的生理學。腳是個有組織物質，若沒有透過神經與脊髓緊密連接著大腦，就不會有知覺感受；就算被火燒、截肢，也都不知不覺，除非你親眼看見它被摧毀。你不是以腳思考，而是以大腦思考，更正確地說，你是藉由大腦思考。但如果你的靈性開發程度更高一些，就能將思緒與意識從大腦下降至雙腳或任何其他身體部位，如同活在那個部位裡，對其他部位渾然不覺。你們當中先進科學家已理解到，知覺與意識可以從任何身體部位撤出，這是透過自身的意志力與想像力，或是透過『磁力師』或『催眠師』的意志與想像力協助完成。同理，人也可以反過來，集中意識於自身有機體的任一部位，或大自然這個偉大有機體的任一部位，雖不可見，但仍與大自然緊密相連，不可分離。認為自己的存在獨立於大自然之外，實是天大的癡心妄想。神祕學的根本原理是，大自然只有一個，大自然中的眾生都是息息相關的，萬物皆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個人的孤立感與分離感僅是外在幻象。人並不僅止於人的形體，人的形體不過是人短暫存在的物質狀態，會持續變化。我們可以將此比作鏡中倒影，無法完全反映一個人真實樣貌。雖然人的形體被短暫賦予了生命、知覺、意識，因而有別於鏡影，但兩者都只是個影象罷了。因為生命、知覺、意識並非人的形體所有，而是屬於不可見真正之人的功能，真正之人是大自然不可見有機體的一部分，他的心智是宇宙心智的一部分。因此，一旦領悟到自己的真本性，學習認識自身的力量，就能將意識集中在肉身內外的任何地方，看見、感受、理解到在那個地方發生的事。」

「這些觀念恢宏無比，」我說，「我還未能完全掌握，但恐怕我們的科學家永遠不會接受，因為他們無法超越自己創造的狹隘體系，宏觀全局。」

「沒錯，」開悟者說，「這一代的科學家是不會接受或瞭解這些觀念的，但未來會有更博學、更有智慧的人能夠明瞭，如同過去的智者。無知與自負是雙胞胎，人因虛榮而自認鶴立雞群，與眾不同；人學習膚淺的科學越多，就愈一廂情願地相信自己優越與異於他人。在知識的時代裡，大多數聰明人的意識都集中在大腦裡，如同只生活在自家頂樓。但大腦不是人類最重要的居所。心才是生命的中心；如果意識沒有居於生命中心，便會與生命分離，最後不再存在。有意靈修者且試著以心思考，而非僅以大腦研究吧！試著日復一日地將思考力下降到心的生命中心，直到意識在這裡確立。起初，僅能見到一片黑暗，但長久堅持下去，就能在那中心看見一絲照亮心智的光輝。這道永恆不滅的光會傳送到大腦，遠及星辰；能在其中見到過去、現在與未來。

「大自然最偉大的奧祕並不難理解，只要我們願意正視真相，而非死盯著自己的幻象。要理解最恢宏的觀念無比容易，只要我們願意理解真理，而非牢牢抓著自己的幻想不放。人的心智就像一面鏡子，反映著飄浮在宇宙心智中的想法，就像寧靜的湖心可照見浮雲真正的形象。湖面生波，形象便扭曲；湖水混濁，就映不出任何倒影。同理，如果人的心智處於寧靜狀態，沒有任何雜念，就能反映出心智世界中最宏大、高貴的觀念。如果我們想明辨道理，就要讓理性女神在我們的大腦裡思考；但如果我們想智取理性女神，心智反而會充滿自我與他人的幻想，看不清真相，所見僅是一片想像。

「世上所有大型神話與宗教體系，都以象徵或寓言呈現真理。『人的墮落』的老故事便是其一。只要人保持在純潔狀態——讓自己的意志與想像完全契合大自然靈性創造力的意志與想像——就能獲知真理，變得全能；但若以不同於那股宇宙力量的方式思考與想像時，就會看不清真相，只看得見自己的幻想。如果人想再度看見真理，就必須捨棄自我的推理方式，而是讓理性在他內在作用。但要請現代科學家或哲學家捨棄他們的扭曲思想，比登天還難，如同要守財奴放棄自己積累了一輩子的資產。我看見你心裡想建立一個祕密學會，但我要警告你，如果找入會的人是聰明取巧、虛榮心強、自以為是、充滿野心，並急著獲取神祕或魔法力量，來滿足科學好奇心或私慾，那你是不會成功的。就像《馬太福音》所寫的：「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凡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去。」

「我聽過這句話，」我回道，「但不是很瞭解箇中含意。」

「這句話的意思是，」西奧多羅斯說，「對於真心愛智的人，會給他們大量的光與理解，但對於充滿私慾的人，就算他的所知少得可憐，也要全部奪走。」

「我承認，」我說，「我一直想成立一個學會或一間靈修學校，讓渴望進步的人能集中能量在有用而持久的知識上，而不是被迫追逐鏡花水月。我內心始終夢想著有一片隱僻之地，讓學會會員能在此安靜修心。我想成立一間神聖智慧修道院，能像諸位一般生活，處於大自然的宏偉、崇高、靜謐之中，逃離時下社會的束縛與奴役，踏上開悟者之路。但若挑選的學員是目不識丁的無知者則行不通。」

「挑選堅強而厚德之人作為學員吧，」西奧多羅斯說，「你會找到合適人選的。請挑選已克服成見與偏見的人，追求知識時，不為牟私利與滿足虛榮，而只為那道光在心裡成長。這樣的人是鳳毛麟角，但如果找到了，如果他們願意加入行列，那你不久就能建立世上最開明的學會。今日所謂的學習與教育，讓人費盡千辛萬苦，卻只能求得一丁點膚淺知識。又不得不學習這些知識，因為他們不知如何發展自己的靈性感知。如果學會使用靈性感知，那不久真知就會取代博學強記，定見取代表面信仰，信念取代個人見解，且真正的信仰取代僵化的信條。如果修道院院生是心地純淨的男女，這些偉大靈魂將如同活生生的鏡子，反映出毫無雜質的神聖智慧，此修道院將成為世上的至高光彩。這類的靈性智慧中心，會如同出現於人間心智地平線上的一等太陽星，智慧足以照亮世界，將知識光輝傳到這顆行星最遠的角落。」

「成立這樣的一座智慧中心，有何阻礙？」我問。

「正是人類的不完美及無止盡的私慾。人若想達到自知與不朽，有兩個阻礙來源，一來自內在自我，一來自外在情況。科學或神學對於人類組成的偏見與錯誤觀念，還有活躍於人類組成中動物原則的元素力量，構成了內在阻礙。在外在影響的餵養下茁壯，從而顯化於各方面，產生動物衝動，再結合後天學到的知識，便會生出更危險的惡行，諸如野心、虛榮、貪婪、不包容、自私等。每種動物元素或元素精靈都可能長成具有智力但不講理，最後構成人的另我。人的內在可能有許多虛假的自我，要到其中一個自我征服了其他自我、成為靈魂領域的主宰後，才會統一。每個這類的『自我』都吸收了靈魂寓居人體的一部分生命與意識，最後可能占據知性層面的所有空間，進而麻痺或驅逐理智。世上充斥著這類披著人皮的智性或半智性元素體，理智多少已麻痺了。你每天都會在街上、道壇、論壇、學術殿堂裡看見他們，市場裡有。人生的主要目標應該是讓心智層面擺脫這類元素的闖入，使理性成為主宰心智的國王，不受阻礙。人類的職責是艱苦但奮力地克服那些動物智性的元素精靈，使之成為國王的奴僕而非主人。如果我們持續將所有能量用於外在事物，不回到自身內在；如果我們持續糾纏於人生的鏡花水月，追求感官滿足，投入於科學成就，只認識外在事物卻絲毫不認識自我，能做自己的主人嗎？如果我們持續耗費能量在雞毛蒜皮的事物上，還能冀望自己蓄積能量，用於內在中心嗎？如果我們浪費了所有力量，又怎能希望保有力量呢？這肯定是不理性也不科學的。」

第七章：更高生命

就我所知，西奧多羅斯這位親切的嚮導在肉身時期是名醫帕拉塞爾蘇斯（Theophrastus Paracelsus）。他教導我很多事，若詳細說明可能對有些讀者來說太冗長，但我必須提到他談論自我控制與培養穩定性格的重要性。造訪這座玫瑰十字會修道院之前，我隨俗地相信神祕學與神祕主義不過是空談者所編織的一套幻夢，耽溺於這空中樓閣裡的迷信與異想天開；但現在我發現，自立自強是神聖科學弟子最不可或缺的特質，而神聖科學是基於自身確切的靈性認知，並在自身靈魂內領悟。西奧多羅斯如此說道：

「要讓中心變得強大，就要將力量導入中心，唯有阻力才能蓄積力量並變強。若離開國家的國王使國門洞開，返國時可能就出現了別的統治者。要征服本性，我們必須親身奮戰，而不是等本性為我們作戰。人類組成中的動物元素愈是受外界誘惑的感官刺激，這場戰爭就愈激烈，人若能成功抵抗，力量就會變得愈強大。這場戰爭，偉大的釋迦牟尼曾參與過，並在智慧菩提樹的庇蔭下獲勝。

「讓我試著用事理解釋向內專注的效果，讓你知道如何成為自身世界的創造者。

「依據聖哲的教導，宇宙靈藉由自身思維力量使世界存在。所有大型宗教都提到神聖的三位一體，基督教的說法是聖父、聖子、聖靈。聖父是意志或意向，聖子是思維或想法，聖靈是聖父透過聖子運用的創造力。藉由這股力量，聖父的思維得以顯化，使可見的客觀世界存在。」

「但是，」我說，「聖父上哪兒找材料或基質來使這些思維化為可見物體呢？」

「從自身之內，」我的嚮導說，直盯著我，彷彿想確定我是否瞭解他的意思。接著他說：「穆斯林說，神是神，沒有事物不是神。祂就是一切：物質、運動與空間、意識、智性、智慧、靈、本質、能量、暗與光。諸界是神思維的表述，但不論祂想到什麼，無不在祂自身之內。祂就是一切，含括萬物，穿透萬物。因此，萬物皆存在祂之內，祂是萬物的生命與靈魂。我們在祂之中生活、移動、擁有我們的存有，沒有祂便沒有我們。

「人是其自身小天地的神與造物主，因此，人在內觀的力量下，將思維引導至其『心』中的意識中心時，也會發生類似的過程。這個向心的活動本身，永遠創造不出外在世界，因為外在世界屬於邊緣，需要離心力來使之存在。宇宙心智的內觀活動是一種向心力，因此並非從中心朝邊緣產生作用。但你知道，每個作用都會引起反作用。向心力在中心遇到阻力後，會回頭發展出離心活動，這股離心力便稱為想像力。這種靈魂能量是媒介，存在於中心與邊緣、靈與物質、造物主與造物、神與大自然之間（不論你如何稱呼）。靈魂意識是宇宙心智在宇宙意志的向心力下產生的離心活動產物。

「我以淺白的語言明白表達以上的事實，不使用科學術語，不兜圈子，沒有哲學的千迴百折與現代的胡言亂語，如果你聽得懂，那你所要做的只是親身實踐。如果你將心智力量轉向你的內在中心，而不是任它漫無邊際地偏離，在中心遇到的阻力會造成反應，那股向心力愈強，產生的離心力也就愈強；換言之，你的靈魂會變得更強，變強後，靈魂的基質會穿透你的可見肉身，不可見但實實在在，將身體轉變為更高等。最終你將變成全靈，不再有粗顯的肉身。但早在那一刻來臨之前，你就能藉靈魂的力量作用於物質，治癒自己與他人的肉體病痛，施展許多奇蹟，甚至在遠離你肉體的地方行事；因為靈魂的活動不受肉身的範圍束縛，而能遠遠發射到宇宙心智的界域。」

我告訴西奧多羅斯，這些觀念對我來說太宏大新穎了，無法馬上理解，但我會努力記住，日後再細細思索。

「若是如此，那將有助於你日後的進步。」開悟者說，「我會使這些話留在你的記憶裡。」

「如果聖哲的教導是正確的，」我回道，「那我們的思想家多半仍以錯誤的方式思考，一輩子都在探索生命外在層面的顯化，一點也不關心靈魂內在生命發生了什麼事。」

「因此，」西奧多羅斯回答，「他們會帶著自己的幻象消亡。《聖經》說得對，『這世界的聰慧在神看是愚拙』。」

「如果你到遲暮之年成了個老糊塗，滿腦子只剩下對生命外在現象的幻想，那能有什麼用？你周遊世界，用這些枝節滿足好奇心，但這世界一消失，從腦海中消失無蹤，那這些幻想又有什麼用？如果學者能減少埋頭鑽研科學理論，多認識一下靈魂就好了。如果他們少講理論，多去體驗，也更好。比方說，拿出時間與精力培養靈視力，而非費盡心思研究某些非洲猴子物種的習性，要更為有益。能習得手到病除的能力，而非透過接種注射毒害人類，才是人類之福。多數人勞碌了一輩子，卻達不到任何真正有益或持久的成就。成千上萬的人用腦力或勞力工作，但這還不如不做的好。更多人所做的事，看似治療病痛，實是損害或破壞人類健康；看似教導真理，實是教導錯誤觀念；看似追求有價值的目標，實是追求一無是處的東西。他們活在夢中，而那終究是南柯一夢；追逐金錢，但衰老死去之時也帶不走。

「源自外界的阻礙，與源自內心的阻礙息息相關，不可二分；因為外在誘惑會創造內心的渴求，內心的渴求又會召喚外在手段去滿足它。有無數的人並不渴求鏡花水月，但也無力抵抗這些幻象；他們渴望靈修，達到不朽，卻把所有時間與精力花在一文不值的成就上，而非鑽研靈魂深處，尋求智慧的無價之寶。很多人沒有道德勇氣擺脫內心所厭惡的社會習氣、可笑慣例、愚蠢習俗，因為反抗那些陋俗習氣會被認為是社會罪行，因此只好屈服。於是，他們犧牲了自己的不朽，向愚蠢的潮流女神俯首稱臣。

「誰敢脫離當前宗教思潮的枷鎖呢？誰有勇氣招惹低劣者的諷刺、無知者的嘲弄、愚人的譏笑，並由此獲得光芒，是這些蒙昧之輩始終一無所知的？多數人對理性之聲充耳不聞，隨愚人起舞。不願面子有損，反而任由靈飢渴；不願被釘上十字架後重生不朽，反而自甘受縛於枷鎖；他們不再嚮往自由，習慣了枷鎖後，竟反而愛上枷鎖，並將之加諸他人。

「我並不認為要完全剝奪人性，我明白人的動物能量是源自固有的求生本能，與高等原則的發展有所衝突，因為高等生命需要低等生命的死亡；但我也知道，每個人都蘊含著一股向善的力量，給予適當的條件，便能栽培那股力量。每個人身上既有善的成分，也有惡的成分，就看我們希望培育哪種成分。櫻桃樹只能生出櫻桃樹，薊籽只生出薊；但人是各種力量的叢集，含納著各類種籽；要令它成豬成虎、成仙成魔，悉聽尊便。

「當前的文明特色是，雖已獲得所需，但仍持續渴求更多財富、更多安逸、更多享樂，這類追求未必代表邪惡與道德淪喪，而是人組成中固有本能的衝動造成的，是他對更高等、更好條件的追求，展現在世俗層面便是如此。人直覺地知道，名利再高，也無法放心；知道自己必須繼續追求，但卻不知該追求什麼。他不清楚有更高生命的存在，所以竭力追求低等生命所能給他的東西。蟲子或蝴蝶落進湖中便是如此，努力拯救自己，卻反而離岸邊愈來愈遠，因為不知道哪個方向能讓牠獲救。無知是世間的詛咒，是一切惡源。人所陷的詛咒是不知自己的高等本性與最終命運，而真正的宗教與科學體系，應盡一切力量去除這種無知愚昧。

「無知與自負確實息息相關，無知者憎恨比他有智慧的人。假設有個人更了解本性所需，渴望盡一切心力達到更高境界，敢於主張自身氣節，反抗潮流枷鎖，他還能平安無事地生活在原來的社會嗎？搬到另一個社會住，就不會遇到同樣的問題嗎？他仍會遇到厭恨自由的人，因為這些人在枷鎖中受教育，會誤解、懷疑他的動機，並加害於他；如果他有任何人性上的缺點，誹謗之蛇便會毒牙緊咬。黑暗出現在哪，光明就會避之遠之。無知者所在之處，不完美就會出現。疑心、忌妒、恐懼長相於無知左右。我們與其深入物質界掏肚挖蟲，不是更應該把啟發人類的高等本性納入真科學的範疇嗎？

「孤掌難鳴，眾志成城，這條法則幾乎適用於大自然的所有領域。如果有足夠多的人決意退出世界的鬧劇舞台、遠離時下愚蠢生活，便足以驅退怪物，不致因為孤立無援而遭吞噬。在演化階梯上進展不足的人，需要發展階段較高的人協助向上爬，而階段高的人也需要階段低的人支持，就像岩石需要地面撐持，才能屹立不搖。

「在過去某些時代，如同今日，很多人相信存在著某種較高等的內在生命，並渴望處在最能提升生命的環境下。這些人不僅出現在基督教國家，也出現在『異教』中。喇嘛寺、精舍、教團、修道院、教會學校、庇護所等逐一成立，人們在這裡努力提升生命，不受外界幻象的攻擊與干擾所阻撓。他們的初衷無疑可取的。如果多年之後，這類機構變得腐敗，失去初衷，不再能做出最高貴而辛苦的努力，便成了好逸惡勞、無所事事、迷信之人的避難處。這並非當初成立機構的原則出了什麼錯，而是這些人不再認識人的高等本性、力量與命運。若失去這種認識，達到內在生命的方法、最早的初衷，自然也就跟著湮沒了。

「這種腐敗發生在歐洲，尤其是中世紀之後，盜賊在臨死前以搶來的財富購買死後救贖機會，神職人員因而變得富有，生活豪奢，養尊處優。此時他們對於更高層次的存在條件一無所知，反而偽善與游手好閒，成為大眾矚目焦點。他們虛度光陰，以假情假意的虔誠自娛，努力獲得更多物質資產。他們不再廣施福氣到國內各地的中心，反而成為大地上的瘟疫。他們搶劫富人，像吸血鬼般榨乾窮人的最後一滴血。自甘墮落，直到惡貫滿盈，最後宗教改革大刀一揮，許多人應聲而倒，其他改革隨之而起。

「歐洲仍存在著多間修道院，在美國也持續增加。現代改革者、社會主義者、物質主義者都惡意地鄙視它們；但只要能不帶偏見地觀察，就會發現有些修道院正以自己的方式行善積德。有些開辦學校，有些成立醫院；最重要的是慈善姊妹會，帶給病痛者的實際照顧，是其他組織所難以望其項背的。因此，有些教團懷著造福人類的崇高目標，如果靈性知識之光——他們所祈求的聖靈——能獲准降世，那實際助益還將增強上千倍。

「今日的宗教團體是否實現了初衷，將人提升到更高、更靈性的生存狀態了？還是僅成為虔誠慈善之人的集會中心，辦學、照顧病弱之人，就算沒有特定信仰也能做好的事？如果宗教修道院能用心開發人類真正的靈性，促使善男信女重生，那多少能顯化一些靈性力量；從未顯化的潛伏力量是毫無用處的，沒有顯化，就無法處於活躍狀態。因此，我們起碼要問：我們的修道院院生能有意識地施展靈性力量嗎？他們能以手觸摸治病嗎？內在感官是否已充分開啟，能看、聽、嚐、嗅、感受到普通人感官所感知不到的事物？若不以邏輯推論，他們能預言未來事件嗎？有已成為開悟者的人嗎？他們知道進入高等意識狀態需要哪些必要條件嗎？知道要用哪些方法進入開悟境界、達到靈魂的有意識存在嗎？我們的僧尼對人類靈魂的組成所知多少？尤其是交託給他們照顧的靈魂？他們體驗過所謂狂喜的高等狀態嗎？若曾有人魂遊象外、飄浮至空中，或能製造出簡單的通靈現象，他們知道產生這類效果的奧祕原因嗎？還是認為這是不可思議、超自然的奇蹟？

「神父們宣稱自己能寬恕罪孽，或透過他們獲得寬恕，但這只是空口白話。如果他們不擁有任何靈性力量，又怎能相信他們能將力量傳給他人？如果他們能傳送靈性力量給他人，那效果顯現在哪裡？受洗的無知者生出智慧了嗎？接受堅信禮的人，信仰變得更堅定了嗎？赦罪使罪人放下良心的重擔了嗎？我們的神職人員能改變自然之道嗎？他們能藉由任何外在典儀使內在原則成長嗎？還是，人進教堂前是動物，出了教堂後仍是動物呢？

「這些都是令人困惑的問題，而我不希望別人以為我想汙衊任何修道院的男女修士。我與許多修士有私交，他們人很親切，用心良善，不像世上多數神職人員那麼傲慢自大；但我相信，如果他們肯研究靈魂，瞭解其組織與功能，那他們的表現能更好。到時，他們能有意識地栽培那些高等能力，在某些成員身上自動茁長，這些出乎意料的異常發展，會使他們成為所謂的奇蹟人物或聖人。

「沒有靈性力量、甚至對這種力量的存在都渾然不覺的人，要如何成為真正的靈性嚮導？如果外科醫師對解剖一竅不通，你會做何感想？如果內科醫師不瞭解他的病患，你又會怎麼想？盲目的畫家、耳聾的音樂家、遲鈍的數學家呢？如果靈魂醫師對靈魂和其特性茫然無知，僅知其存在，卻未曾見過，那該如何是好？我們難道無權質疑這樣的醫師，像莎翁一樣大喊：『把藥丟給狗吧，我不吃』嗎？

「如果修道院的院生不在例行儀式、唸經、反覆連禱上耗費時間與精力，而是多去認識自我，研究人與自然的基本組成，學習如何獲得靈性力量，那將是莫大福祉。他們的知識將不受塵世俗物所限，而是延伸到天堂；不再需要照顧病苦之人，因為以手觸摸便能治病；不再需要行浸水禮，因為以聖潔之靈便能洗禮；不再需要聆聽告解，便能閱讀罪人的思緒。若變得更有智慧而非茫然無知，不就更能善盡職責嗎？如果能明白真理，而非盲目地接受信條；如果自身力量足以完成工作，不須期待某個不可見、不可知的力量回應祈禱，不是更好嗎？如果大眾相信修道院裡有個能帶來奇蹟的聖人，難道不會絡繹不絕地去請他賜福嗎？一間修道院如果充滿了力量不容置疑的聖人，不就從此聲名遠播了嗎？

「但僧尼們要如何獲得這種力量？如何取得研究這類知識的資格？有人說，掃除沉痾比發現新真理困難十倍；難就難在這裡。要先清除紙上的字，才能再寫新的上去。必須先滌淨心中所有的教條與詭辯，才看得見真理之光；必須反璞歸真，才能進入自身靈魂中的天國；必須剷平寺廟前殿日積月累的垃圾山，才能矯正錯誤與迷信，埋葬已無靈性的形體屍首。世代累積的無知助長這些垃圾，卻因歷史悠久而備受敬重。修道院院生脫帽跪拜，不敢造次。要使智慧茁長，就必須認識教理、象徵、經書的真義，但到目前為止，他們僅知皮毛，文字對他們而言是死的。他們必須對神形成更高貴、崇高的概念，而不是讓祂成為半人半獸。人類要尋求救贖，必須先將道德學說建立在自身神聖原則的固有尊嚴上，而非訴諸人的私慾及對懲罰的恐懼。

「這點在遙遠的未來或許能達到，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世世代代過去後，真理的陽光才會穿透物質主義與迷信的面紗，這如同冰層掩蓋了人類宗教的真正根源。看看阿爾卑斯山的冰原吧，涵蓋著山的每一面，有時更綿延數哩。堅硬冰層延伸至山谷，有時會厚達百呎以上。冰層累積了數千年，如岩石般又硬又厚。但這些看似千古不移的硬塊，仍會年年移動並緩慢變化。它們摩擦底下的岩石，排出外來雜質。有時會有人落入頂端的裂縫與溝隙，多年後屍體才會出現在冰河底，在冰原之下被冰排出。

「大自然中隨處可見變化，緩慢的變化。即使是最堅不可摧、最正統的宗教體系，最蒙昧無知的心與腦也都在持續變化。中世紀傳道士所宣講的教義，如今已有某種程度的修正。惡魔的威力大不如前，人們幾乎已不再害怕他；隨著神職人員的權力變弱，神的概念則拓展得更為宏大。人們已經充分體認到人道努力的必要性，有些人認為這與舉辦既定儀式同樣重要。但變化仍在逐漸、緩慢地進行；有個強大的巨人，以他的否定抵抗著垃圾堆的腐爛，此名為潮流。支持某些事情是一種潮流，大眾也開始支持。

「世間的進步之士，是否要等到真理的法定守護者，才能發現手中寶藏的真正價值？我們非要等他們去清除數世紀來放任不理的髒汙，才能見到底下的珍珠嗎？智慧之陽從東方升起，從那片光之大地來的信使，帶來了珍貴的月光珍珠與流金瑰寶。他們無數的財富，會交給那些緊抱空洞舊形式的人保管嗎？還是因為舊瓶已破，所以會拿新瓶裝新酒？

「但看見朝陽的人，為什麼要閉上雙眼，等盲人告訴他們太陽正從山間升起？難道對真理的愛好，仍比不上對死亡的恐懼，以致無法成就大事？難道沒有開明之士能掃除正統修道院的一切短處，取其長處來另立學院？難道他們不能栽培一座花園，讓智慧的聖蓮不受牆外的強風豪雨侵襲，在真理之水的灌溉下舒葉綻放；讓生命之樹不受輕信與錯誤的雜草阻礙而茁壯；讓靈魂呼吸純淨的靈性空氣，沒有混入無知毒樹的氣味，不受腐敗迷信的廢氣侵襲；知識之樹的根長出了生命之樹，伸枝展葉，伸入不可見的智慧界域，長出仙果，讓人食用後變得像神明與仙人一般？」

開悟者停下來，彷彿陷入沉思；但沉默一會兒後，他說：「是的，如果你能找到準備好的院生，請盡一切力量成立你的神聖智慧修道院。與其將真理引入敵人佔領的屋子，不如引進無人的屋子，要容易許多。

「但是，」我反駁道，「這類機構需要開悟者來擔任教職。可請你來任教嗎？」

西奧多羅斯回道：「只要有需要，就不乏供應，因為大自然沒有真空。」

第八章：黑魔法

這時我再度聽到空中不可見的銀鈴聲，開悟者起身說他得離開一會兒，並請我在原地等他回來。他離開實驗室後只剩我，翻看玫瑰十字會神祕象徵的書籍自娛，這時書中的一個倒五角星符號吸引了我。此符號的上端本來是一個尖角，現在變成兩個尖角。突然，聲音從我的椅子後方傳來：「這個符號包含了永恆與時間、神與人、天使與魔鬼、天堂與地獄，舊耶路撒冷與新耶路撒冷及其所有居民與造物。」

我轉身看到一個做僧人打扮、面相絕頂聰明的男子站在我身邊。他為打斷我的思緒致歉，說我似乎沉浸於這些符號中，所以沒注意到他走進來。

來者從容坦白的姿態、端正的面相、聰慧的表情，立刻獲得了我的信任，我詢問對方的身分，並表示榮幸。

「我是法穆蘭，」陌生人說，「也可以稱我為西奧多羅斯的門徒。他們都開玩笑說我是他的智力原則，因為老紳士入睡時，我就得代他行事。」

他的話讓我笑了出來，我打趣回道：「如果你是他的智力原則，那也許你僅是他的一個思想造物。我在這兒見到的奇人異事可多著，就算你在我眼前消失、或化為蛇或魔鬼，我也不再大驚小怪了。」

那幽靈回道：「就外貌而言，我們皆是思緒化成的形體，只有高等人類才有特權化成不同外形，從而更方便達成目標。因此有時魔鬼會化為聖人外貌，欺騙某些輕信傻子。我也知道有些淘氣的大自然精靈會化成基督及其門徒的樣子，只為了誤導某些無知者作樂。他們通常會如願達成。但我不是魔鬼也不是元素精靈，你也不是無知者或傻子。」

來者如此看得起我，令我受寵若驚，我也不想多加猜疑，以免他認為我沒有能力看穿他人性格。此外，他面容慈祥，令我很難不相信他。因此我彎腰行禮說：「我毫不懷疑你的高貴意圖，也相信你是可靠的嚮導。」

「說到選擇嚮導，再小心也不為過，」陌生人繼續說，「世上有許多假預言家與假嚮導。時下世人莫不急於窺探星光界的奧祕。人人都想學巫術與魔法。有些祕密本明智地隱藏了幾千年，不讓不成熟的俗人知悉，如今都被大肆宣揚，當成商品在市場販賣。數百名自詡為『大師』與嚮導的人，從信徒的私慾與野心中投機獲利，瞎子給瞎子帶路，當然只有悲慘的下場。如果所有尋求真理的人都如你一般，就不會被騙承諾修得開悟境界。」

「我真的很高興，」我答道，「你能發現我純正無私的動機，我希望你能念在這個優點，好心地向我展示更多奧妙的祕術。我已耐心聽完了西奧多羅斯給我的諄諄教誨，現在想看看更實質的東西，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學習如何施展某些祕術。」

「樂意之至，」我的同伴說，「我會盡我所能，因為你的無私值得所有開悟者的協助。」

語畢，他開始在這充滿稀奇古怪之物的實驗室，展示一些奇珍異寶給我看。有些東西我在鍊金術的書中讀到過，有些則聞所未聞。最後我們來到一座關閉的聖龕前，好奇心驅使我探問裡面是什麼。

「噢！」那名僧人說，「這座聖龕裝著燻蒸粉，人可藉此看見大自然的元素精靈。」

「真的嗎！」我大喊，「噢，我也好想會一會這些可愛的元素精靈啊！我從帕拉塞爾蘇斯的著作中讀到很多他們的事蹟，但從未有機會一睹其真面目。」

「他們可不全是可愛的東西，」僧人說，「地精具有人形，個子矮，但有拉長身體的本領。這些侏儒與矮人易怒，脾氣不甚佳，別靠近他們比較好，不過有時他們也能成為人類的好朋友，帶人類找到祕寶與礦藏。空氣精靈性情較親人，但也不是那麼值得信賴。火蠑螈生活在火元素中，生性醜惡，最好不要和他們有什麼瓜葛。但水女神則是可愛的造物，時常與人類往來。」

「真希望親眼見一見那些美麗的水精靈，」我說，「但我傾向於相信她們是寓言故事的產物。多年來都有航海家會提到人魚或美人魚，堅稱自己從遠處見過她們。他們說人魚很像人類，上半身像人，下半身是魚。他們大肆吹噓人魚有多美，髮絲如波浪飄揚，歌聲婉轉動聽。他們也稱人魚為水妖，因為據說其歌聲美妙到會讓人陶醉，忘乎世間一切。結果他們捉到水妖時，發現那不過是一種奇特的魚類，名為儒艮。儒艮的顏色和狗吠般的叫聲，從遠處看來確實可能被誤以為是人類。也許那些水女神與水精靈也只不過是魚類罷了。」

「這個見解錯得離譜，親愛的先生，」僧人回道，「儒艮是一種魚，但水女神與水精靈是大自然的元素精靈，住在水元素裡，一般情況下人眼是見不到的，因此不會被捉。她們的外表幾乎與人類無異，只是空靈美麗得多，只有在某些情況下，人眼才看得見他們。她們甚至可化為恆久的物質外貌，久居陸地，其中一個著名的例子是某位史陶芬堡伯爵，他見一個水精靈十分美麗，於是娶她為妻，並和她共同生活了一年多，直到某個愚蠢的神學家嚇唬說，他的妻子是個魔鬼。當時那伯爵已愛上了另一個貌美的農家女孩，因此那位傳教士的話正中他的下懷。於是他以此為藉口，趕走了他的正室。但她決定報復，在他再娶的第三天，伯爵就死在床上。這些水精靈個個花容月貌，愛起來濃烈持久，但據說也很善妒。」

僧人對水精靈的描述愈多，就愈激起我一睹芳容的慾望。我請他讓我與那些美麗的精靈溝通，但他不斷找藉口推辭，不過這只是更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們居住的世界已經夠罪惡了，不宜再與另一個世界的居民有所牽扯。我們都是罪人，容易陷入誘惑。這些水精靈永遠在尋求著與人類結合的機會，理由很充分，因為他們沒有不朽的靈魂。與人類結合才能使她們連上人類的靈魂，分享不朽。」

「既然如此，」我大喊，「那還猶豫什麼呢？快召喚水精靈現身吧。能將不朽的禮物送給這些美麗的精靈，我再樂意不過。再說，我將此舉視為善行與義務，如果有水精靈堅持要與我結合，相處甚歡的話，我看不出為何要拒絕她。再說，能娶水精靈為妻可是不得了的事。」

「他們不僅好相處，」僧人說，「對丈夫也百依百順。這種水精靈沒有自己的意志，她視丈夫為她的救星、她的天，永遠不會頂嘴或責罵他，他說什麼便是什麼，盡其所能地達到他的願望，滿足他的慾望。她的要求也不多，她不須榮華富貴，只要偶爾能回海邊一趟就好了，反正也不會花到你的錢，因為她有自己的旅行方法。」

我再也按捺不住，苦苦哀求僧人趕緊用那祕粉燻蒸。最後他才好不容易答應。他取來少許乾楓樹皮、幾片乾月桂葉放進火盆，添煤生火，然後灑入些許祕粉。白煙裊裊，如霧一般瀰漫整個室內，空氣中充滿了甜甜的香味。不久，鍊金房中的物品逐漸在霧中變得朦朧，最後完全消失了。四壁失去蹤影。空氣似乎產生了某種振動，變得濃重，但非但沒有壓迫感，反而令人神清氣爽，心滿意足。最後我知道自己來到了水元素中，獲得支撐。我游起泳來，但身輕如羽，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浮在水中不下沉，彷彿水就是我自己的元素，我生來就在水中。一道光直直照向我頭頂。我浮出水面，左右張望。周圍是一片汪洋，浪花四起。夜晚的月光皎潔。一輪圓月將銀色月光灑落水面，使浪頂的波紋與泡沫閃爍著水銀或鑽石般的光芒。遠處的海岸上是一片山脈，看似眼熟。最後我認了出來，那是錫蘭島的海岸，那座山便是橫跨可倫坡與迦勒的山脈；我對此很有把握，因為我認出了亞當峰。

我如此沐浴在月光下的印度洋中，那飄飄然的愉悅感，永生難忘。我感覺自己終於一償宿願，擺脫了肉身的枷鎖與重量，但仍把持著自我。我看不出現下的身體跟燻蒸前比有何不同，除了更加輕盈無比，彷彿能飄在空中，也能浮於水面。

聽！微風吹來了窸窣的聲音，似乎是人聲。聲音靠近了，現在能清楚聽見：是一個正在吟唱的女聲。我轉向歌聲飄來的方向，見到三個倩影乘著波浪，載浮載沉地漂近。她們似乎正在打鬧戲耍，來到我眼前時，是三個留著波浪長髮的美人，中間那位的姿色又更勝左右兩位。她似乎是女王，因為她戴著水草頭冠。她們又離我更近了些，看到我便停了下來。她們商量了一會兒，好奇終究戰勝了恐懼，靠過來對我說話，飽滿而富韻律的嗓音，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但我仍能明白她們在說什麼。她們發現我是人類後，似乎急著想多認識我，我也急於表達善意。

她們邀請我拜訪她們的住處，那是深海珊瑚礁中美麗貝殼建造的宮殿，牆面飾有奶白色珍珠；海浪在宮殿的透明牆壁外閃耀，滿是無人見過的珍奇瑰寶。我婉拒並告訴她們，我是人類，無法生活在她們的元素中，但美麗的女王將上半身露出水面，笑著搖了搖她迷人的頭，波浪般的髮絲如液態鑽石般滾滾流瀉。「來吧，」她低語，「不會有事的，我的愛會保護你。」她伸出纖纖玉臂，碰了碰我的肩膀，那一瞬間，我的意識消逝。一種愉悅的快感充滿全身上下。我感覺自己在水元素中融化，只能依稀聽見遠處碎浪拍上沙灘的巨響。我感覺吾願足矣——下一瞬間，我就失去了意識。

第九章：尾聲

我的故事已接近尾聲。睜眼醒來，發現自己在一棵大松樹的樹蔭下，呈大字形躺在一片地衣上，明顯是睡著了。太陽仍高掛在西方地平線上，兩隻禿鷹在空中盤旋不止；從牠們的叫聲中，我彷彿認出了水精靈女王的聲音。山谷對側仍是奔瀉的瀑布與水沫四濺的凹地，水花濺入空中，水流仍然在長滿青苔的邊緣飛馳。

「哎呀！」我大喊，「這不過是南柯一夢嗎？那些美好真實的感受，莫非只是我腦中的幻象？現在我回到真實生活了嗎？我為何不能死在那女王的懷裡，就不用醒來面對這醜惡的世界？」

我起身，目光掃到我外套扣眼上別的一朵白百合花。我不敢相信自己所見，再度懷疑是否昏了頭，看見幻影。我緊握著百合，並沒有在我手中消失，而是如同腳下的大地一樣真實；這種百合僅生長在氣候暖和的地區，不會出現在這寒冷的山區。我想起了黃金，於是伸手探進口袋，在僅存的幾枚銀幣中，我發現了一塊結實的金子，純粹而明亮，只是小紅珠已從表面滑落消失。我回想起開悟者承諾要把寶書寄到我在村中的旅社；但我先前趁西奧多羅斯不在的時候，窺探鍊金房的祕密，還魯莽地接受了水精靈的誘惑。我似乎配不上接受這番好意，懷疑他是否還會如約寄書給我。

我飛也似地跑下山，沒有沿著回村子的路一步步走。我也不在乎風景了，不再看被夕陽染黃的山巔，不再聽河水低鳴。夜色轉暗，滿月在山頭升起，看似幾小時前我在印度洋看見的那輪明月。我思忖著德國與錫蘭的時差，發現我可能確實曾在孟加拉灣，見到了照耀著阿爾卑斯山脈的太陽。

我回到了O村。村民見我十萬火急地跑過街頭，表情驚異，以為我發瘋了。我匆匆跑進旅社，衝上樓進房。一開門我就看見了桌上的寶書：《十六、十七世紀玫瑰十字會的祕密符號》。扉頁上寫著幾行鉛筆字：

「朋友，很遺憾你突然離開了我們的家園，我暫時無法再邀請你來訪。如果你渴望留在平靜的山谷，就要懂得如何抗拒感官誘惑，即便那是水精靈女王。請熟讀此書，將圓化為方。轉煉金屬，鍛燒並純化所有殘留物。你成功做到這點時，我們便能再會。只要你需要，我就在你身邊。——你的弟兄 西奧多羅斯」

可以想見，儘管我疲憊不已，但仍未早早就寢。我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思索著這難忘一天中的所有遭遇。我試著找出可見與不可見、客觀與主觀、夢與現實之間的界線，但發現這界線並不存在，所有這些術語都是相對的，任何主觀或客觀的事物狀態都是如此，我們自身的處境也不例外。在某種存在狀態下，事物看似或真實或虛幻，但在另一種存在狀態下，虛幻變得真實，真實反而成了夢境。也許我們的塵世生活終究不過是一場幻象。

我在房裡兜圈子時，觀察到旅社主人的《聖經》躺在櫃子上。我生出一股衝動，想隨意翻看它怎麼說。於是我翻開《聖經》，目光落在使徒保羅的《哥林多後書》第12章，寫道：

「我認得一個在基督裡的人，他十四年前被提升到第三層天上去——或在身內，我不知道；或在身外，我也不知道；只有神知道。他被提升到樂園裡，聽見隱祕的言語，是人不可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