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鲁鲁的寻求

作者：J. 米绍博士（J. Michaud, PH.D.）

版本：中译本第二版（神秘学讲堂）简体中文

日期：2026/02/27

仅作学习参考用途，不得贩售

目录

致献

引言

给明智读者的话

关于作者使用的符号的说明

第一部 - 下降的三角形 - 幻象的帷幔

章节

1. 陌生人

2. 黑侏儒

3. 大旱

第二部 – 六边形 – 早期的一撇

章节

4. 寻求

5. 帕塔莉

6. 巫师

7. 商人

8. 苦行僧

9. 婆罗门

第三部 – 正方形 – 基础

章节

10. 睿智的哲人

11. 继续前进！（神圣女神和虔诚的蜜蜂）

12. 狩猎

13. 苏洛查娜

第四部 – 三界的双重与三重面向 – 小神们

章节

14. 伟大的诗

15. 大师

16. 道路

17. 最初考验

18. 伟大的启蒙

第五部 – 双重的五或十元组 – 「父-母」神

章节

19. 玛雅瓦蒂

20. 黄金日子

21. 圆满

22. 最后的考验

23. 化为圣容

致献

本书献给于太阳诸子

引言

《鲁鲁的寻求》铺陈出两千年前印度的繁盛样貌，这幅瑰丽的全景图，囊括了壮阔的风景、邪恶巫师施行的「黑暗」仪式、非凡的「考验」、步入奥秘的启蒙，还有奇异的冒险、异国风情的爱恋场景、一位伟大的圣人，以及一位仿佛所有求道者理想中的大师。最核心的是，在被允许的范围内，书中真确地揭示了宇宙中隐而不宣的秘密。

我们将在书页间邂逅众多鲜明角色：最是可爱的苦行僧与心怀恶意的黑侏儒；博学慈悯的婆罗门祭司与凶恶的、佩戴骷髅的游方僧侣；睿智善良的老哲人，还有热情迷人的苏洛查娜公主与她那聒噪的侍女。每个角色都以精湛笔法刻画。只是角色与事件实在太多，这篇简短的导言无法尽数。

凡是真正爱过、又失去了所爱之人，读到末章必会深受触动。鲁鲁最终完成其伟大寻求，在他最后一次尘世投生里，找到了所寻觅的，与那更完美的另一自我结合。

另一位评论家说：「《鲁鲁的寻求》是东方智慧的浓缩结晶。书中重现了古印度诸多圣哲的睿智格言，经由米绍博士优秀的散文而再度鲜活。无论何种情境，都能找到相应的隽语；既有对尘世浮沉变幻的机智评点，也有揭示至高真理的灵感珠玑，将读者心智引向未曾想像的光明与美丽之境。」我们深信并预言：凡以洞见之眼、领悟之心阅读此书者，其生命将自此彻底转化，永不复昔，一如四十多年前我们初读时的感受。

一言以蔽之，如一位评论家所言，这是一本独特的书，如一颗光彩夺目的名贵蛋白石，熠熠生辉。

给明智读者的话

在你读这本书之前，我们想说几句最后的话，睿智的读者会特别留意。「 真理的爱好者应怀疑那些很快就能理解的事情；因为真理总隐藏在暗处；因为当哲人们把事实书写的平白易懂时，往往具欺骗性；而书写得晦涩难懂时，往往更加真实。」我们在这个网站上不止一次地引用了这个建议，并且不需因为频繁重述而道歉，因为这本书中有很多东西隐藏得很晦涩。我们只举一个例子来说明我们的意思，你可以在第11章的开头读到：「..... 据说，若你想学会如何理解鸟类和动物的语言，你必须吃蛇肉，因为它介于一个鸟和一个野兽之间，且吃下他后你可以获得他的心智属性。吃龙的心脏和肝脏也有同样的结果。」

从字面上看，最好的情况只是没有意义，最坏的情况是产生最粗鄙的迷信形式。但是，若我们知道蛇不但象征著智慧，也象征著神秘科学的启蒙者或开悟者，那么真理就会开始从晦涩的阴霾中闪烁出来。如果我们也知道（或被教导）鸟类从最早的时代就象征著灵，那么这个神秘寓言的含义就会更加清晰。是不是呀？没有吗？让我们更深入地研究一下。一位启蒙者介于一个神灵和一个人之间（「鸟和野兽」，或灵和物质），并通过隐喻的「吃掉他」（吸收他的智慧和知识），此弟子就学会「理解鸟类和动物的语言」（理解灵和物质的真实本质）。「龙」只是蛇的另一种说法，这两者都象征著智者和智慧。很简单不是吗？然而，我们怀疑如果没有我们的注解，你是否能发现这个寓言的隐藏含义？书中有许多看似晦涩、神秘或荒谬的段落：去思考 !——当你研读《鲁鲁的寻求》时，试著使用你更高的直觉，并愿障碍的征服者象神在你的寻求中帮助你！

作者符号的使用

有细心读者询问，本书五个部分起始的符号与解说有何深意。可惜这问题没有捷径可解。我们只能说，象征主义是真正神秘科学之树最要紧的分枝之一。因此，莫说一周，便是一年也学不全；这需要刻苦研读、在真正明师引领下长期锻炼，以及经年的广泛涉猎。在启蒙者眼中，看似简单的三角形、正方形等符号，所蕴含的教义足以写满成堆典籍。作者将它们置于此处，用意在此。若想深究，建议参阅敝处关于《神秘象征主义》的专文，并研读作者第二本著作《金黄星》第七章——该章从多重角度剖析了若干核心符号。

第一部 — 下降的三角形

幻象的帷幔

第一章 陌生人

如是我闻：

在很久以前的一日，天界的命运诸主决意让其子之一降入凡尘幻境，经历最终的启蒙。他自天界层层坠落，醒觉时，已困在一具婴孩躯壳里，成为一对烧炭夫妻的独子。这对夫妻住在克什米尔丰美的大地上，心思纯朴。

他们的家是一间小茅屋，坐落在大森林边缘，四周环绕著贝拉树林，能抵御风雨侵扰。

他们养了一头牛、几只鸡，勉强维持温饱，日子却也平静。起初，茅屋里满是男孩鲁鲁的欢笑；等他蹒跚学步，便常溜出门外，惊奇地望著那些大树、细草与神秘的花——各自都是一个世界，充满奇异而颤动的荣光。他爱听众鸟在林间隐居地歌唱，爱看敏捷的羚羊如闪电般，穿过远处林间的空地。偶有赤脚的牧童执杖走过，或扛犁的农夫前往田间。在鲁鲁眼里，他们都像远方国度乔装的王子，各自怀著巨大的秘密与智慧。农田周围，矗立著庞大的稻草堆、堆满谷物的木仓、肥壮的牛只，遍地是望不尽的鲜花，远方不时传来叮当的钟声。

母亲用简单的根茎、米粮和水果烹煮三餐；收获时节，父亲常帮邻居采收成捆的玉米、椰枣、李子与番石榴。

鲁鲁凝望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稻田，或是藤蔓上盛开花朵，如巨蟒般缠抱树干；他聆听瞿翅罗鸟在黎明问候，在正午的酷热或傍晚的凉爽中彼此呼唤。

晨风里，树木欢快地摇摆，在微风中窃笑；到了昏沉的正午，木麻黄的深红色花簇沉沉垂挂枝头；蜜蜂与鸟儿终日嗡嗡叽喳，只想啜饮此花的蜜露。

他的父亲是个有福之人，娶得好妻作为荣耀之宝，如同克里希纳娶得芭玛。她也像所有良善的女子，将丈夫的幸福视为己乐，他们的家宛如空中花园，洋溢著看不见却能沁人心脾的幸福，仿佛六月闷热里的一阵骤雨。她从不视劳作为苦役，反为小屋的洁净自豪；当阳光穿过紫杉与柚木林的缝隙，屋内一切便如阳光自身闪亮。

鲁鲁在爱的庇护下成长。时日既久，他获准在绵延的草地上漫步，但钟声一响，便得回到那茅草覆顶、藤蔓爬墙的小屋，受天空日落之主超凡的光芒环绕。

有时他步入森林，落叶堆积如山，胆怯的鹿羞涩地偷望男孩，而他恋恋听著蜜蜂轻快的歌声，盘旋在幸福的花间，或看著蜘蛛坐在脆弱柔滑的网上，红宝石般的眼睛闪闪发光。

他也曾坐在柔软大叶的绿荫下，如某个不可思议之存有的透明秘居。在他看来，所有树叶皆由灵巧树精以巧手编织；金龟子的队伍持续经过，执行神秘的差事，同时，奇异的幻影在银灰雾气中起舞，自树木间隙隐约浮现。

鲁鲁的父母见他如此出神，常感疑惑。他们亦知，光之诸子偶尔降生人间，身怀美德与智慧，其内在灵视能穿透尘世幻象的帷幔，包裹在层层神秘皱褶中。然而他们暗自盼望，儿子并非这类信使之一，因俗人常因承受不住光明，而重重迫害信使。

离小屋不远，有一条小溪藏于檀香树下。当太阳高悬苍穹，其光线便在溪水的银面上舞动跳跃，映照出森林的橄榄绿与棕褐，整条小溪欢喜得发颤。

鲁鲁常在黎明溜出茅屋，看花朵缓缓张开花瓣，贪婪迎接金色晨曦的玫瑰辉光。朝溪的向阳坡上，生长著百合、紫罗兰与盛放的玫瑰。溪中，芦苇顺水流弯腰摇曳，微风的音乐穿梭于花蕾、叶片与花朵之间，欢唱著，祝福重苏的大地。午后的炎热过后，轻风摇动树叶，森林的绿荫如扇，令他神清气爽。

尔后，太阳沉入镶著银边的赤红火海，天顶渐暗，静寂的月亮「苏摩」展开薄纱般的翅膀，悄然浮升，那闪烁的光芒仿佛也带著柔和甜美的声音。新月暮色中，万物的轮廓、形体与颜色都变了样，笼上一层淡蓝绉纱织成的银色帘幕，朦胧地晕染开来。星子与风在古树间低吟；夜莺向隐形的树精唱起小夜曲；白莲在月色霜冷的照拂下，化作一只银杯。花香弥漫，绵延起伏的山坡在魔幻月光中闪烁，直到靛蓝的瞌睡之夜缀满珠宝，深沉而灿亮。这时，如丝的阴影静静围拢鲁鲁，他已在溪边睡熟了。

然后，他的父母——总知道上哪儿找他——抱起沉睡的他，走回家去。

有一天，鲁鲁约莫六岁时，一位圣人来到小屋。此圣人一生行脚印度各地，灵感涌现时便坐下冥想，接收诸神的讯息，传予愿意倾听的人。他带著小小行囊，身形枯瘦，简直是贫穷的化身，却因持恒祈祷，已能完美驾驭自心；冥想、祈祷与观照，能筑起一片福佑的国度，其中居民蒙受天启，成为人间的拯救者。

鲁鲁的父母邀请圣人到简朴的家中歇息，用些点心。穷人总是乐意帮助看似需要的人。圣人应了邀请，一走进屋，小屋顿时被他强大的振动照亮，灯火转为朱红，焰光灼灼。

他们奉上米饭与牛奶，为这粗简的饮食致歉，他却答道：「人之所以能给予他人任何东西，是前世行为助他如此；人从出生起，便得采摘过去行为所种的果实。所以，我代过去向你道谢。」

「多盼望，」鲁鲁的父亲说，「我们过去的作为，能在今世换得丰厚的回报。」

「尘世财富，虚幻无比。」访客答道，「纵使巴纳伸出千臂也抓握不住，强求的人甚至连抓握的手也将失去——就像巴纳在战斗中被毗湿奴斩尽所有臂膀。」

「这话极是，」烧炭人应道，「可是——」

正说著，他听见鲁鲁稚嫩的嗓音，孩子冲进了小房间。鲁鲁一见圣人周身散发的奇异光芒时，顿时如雕像般伫立原地，仿佛被魔力所缚，心中充满惊异与赞叹。

「啊，」陌生人说，「这就是你们的小儿子鲁鲁。」鲁鲁的父母睁大眼睛，同时问道：「可敬的先生，您怎会知道他的名字？」

圣人微微一笑，答道：「受诸神派遣来到尘世的人，都带有明确使命；凡与诸神契合者，都能认出来。那是一种神圣的亲缘，能知晓彼此身份。你们的儿子怀有崇高命运，但那是灵性的命运，而非世俗财富——后者不过是邪恶的渣滓。」

鲁鲁的父母相视一眼，问道：「这样的人，岂非注定遭遇更多不幸？」

「苦难，」陌生人回答，「将被征服，只要能全神贯注于职责；鲁鲁正是这样的人。」

「但我们不愿爱子受比常人更多的苦。」母亲说。

「谁能禁锢旋风呢？」访客反问，「谁能逃脱睿智的光之诸主为他铺设的命运？命运之力，超越一切念想。」

鲁鲁的父亲接著说：「我们的孩子也该与他人一样，拥有幸福的权利。」

「转瞬即逝的快乐，」圣人答道，「在这短暂世界的幻象中，如彩雾展开，顷刻便在真光中消散。世俗幸福是美好而脆弱的梦网，而灵终将从梦中醒来，遁入实在。」

鲁鲁的母亲问：「但这一切对我儿子有何益处？」

「生命的目标应是美德！」访客慨然道。

「他有足够勇气克服困难吗？」母亲又问。

「勇者，」圣人说，「该行动时从不畏惧；若无勇气，再小的不幸也难跨越。别忘了，命运永远相助勇敢之人。」

「难道我们的孩子无法避开您说的那些考验吗？」父亲问。

「无法。」他答，「命运女神能将人踩在脚下，也能举至天上，谁能胜过她？命运如风，拨弄人间的运数，犹如将玫瑰花瓣上颤动的露珠摇落。」

鲁鲁听著圣人的话语，被一股奇异的喜悦淹没，仿佛从天界之门的缝隙窥见一缕光。与智者交流的胚芽，能在知识之树上绽出灿烂花朵；鲁鲁狂热地崇拜他，尽管年幼——或许正因年幼——他将这些智慧言语贪婪饮下，牢记在心。

鲁鲁的母亲说：「我们发现这孩子自从能走动时，就对自然美景怀有非凡的喜悦，对所有爬行飞翔的小生命感兴趣，也很温柔关照。因此，我们盼望他将来成为诗人，或一名医者。我们原想让他接受合适的教育，从这卑微身分脱颖而出，成名立业。尊敬的先生，难道我们必须放弃所有梦想吗？」

「唉，」他回道，「有人一朝成名，好比乌鸦落在即将倒下的棕榈树上，外人以为是乌鸦压垮了树；事实上，命运总眷顾注定成名的人，给他们好运气。除了真智者外，谁能断言彼人配不配那名声？在愚者眼中，只要有人想出一套与众不同又不惹恼人的法子，便显得高明。可造物主所造的愚者何等古怪，其智力受到无知之云所蔽，故而其见解无足轻重，恰如我刚才告诉你的那只乌鸦。青蛙没有多少智力，蠢得连一池红莲的柔软都无法欣赏；但多数人的心智，比青蛙又高明多少？不都困在邪见与无知之网。」

「凡遇危难，智慧总是最好的友伴；甚至胜过勇猛，因单凭勇猛，终究招致毁灭。圣人的行止由神圣的洞见引领，行事从不迟疑。但真正的圣人不求名、不图利；因为高我超越一切人的理解，再伟大的作家也描摹不出其荣光；然而心若倾听，能在内在的寂静中听见其声音。」

父亲问：「要得这般智慧，难吗？」

智者答：「难如立于剑尖。但心志坚定者，所受的困苦与不幸只会增添其毅力；若此人命运是成为真智者，那么凭著毅力，终能获取一切智慧。最后智慧的果实落于膝上，像熟透的无花果自菩提树坠下；而生命之树的金枝，也满载丰收的阅历。」

「那么您——尊敬的先生——可曾亲身克服所有这些艰难？若是，您如何寻得智慧的真正道路？」鲁鲁的父亲问道。

「我将生命之酒倾尽，折断其杖，扔到远方；因为这是我的命运。」圣人答道。

「要做到这一步，」父亲又说：「想必需要非凡的志气、意志、精力与智力。尝过生命之酒的人，谁愿舍弃？失去那根杖的扶持，要如何行走——欢愉早已损其本领。」

圣人回答：「纵有强大的智力，若无相应的精力，也是枉然。因为恰当运用智力，所需的精力更胜于体力劳动。精力不足，聪明人也使不出心智的力量。还有许多人脑子僵固，将一切智性的光芒永远挡在门外，每个念头穿过兽性的关口前，严加盘查，不让任何高等思想溜进耳中。这样的人徒具力量，或许还有精力，却没有智力——与方才所言的有智而无精力者，同等无能。每个问题都有两面，有时两面皆负面。」

「黎明的太阳掷出火热的长矛，刺醒沉睡的世界；获真智慧的人也如太阳，散发开悟的火焰光芒，唤醒他人沉睡的心智。正因如此，诸神偶尔派遣光之诸子降世。他们建起真正觉悟的宫殿，凡美德相称者皆可进入。这些建筑立于不可动摇的磐石上，因其根基由神之意志亲手筑成。凡非神所造之屋，皆立于错误根基。」

「智者不愿再经死亡重生，故而竭力寻求解脱，即救赎与超脱轮回。要达此目标，严苛的考验与试炼是值得的。」

「借由神圣的观照，不懈的寻求者终能止息心念，连『止息心念』的念头也无。因为但凡尝试努力，便是争斗；有争斗处，便无平和……而平和，只在停止努力之后来临。停止努力之后，是湮灭，亦是灵的真正诞生。」

「最终，智者发出清澈响亮的神圣话语，真正的神秘异象令他忘却短暂尘世；这位启蒙者在真正的觉悟中，融入了自身的神性。

「难道这不值得在平和中竭力追求吗？纵然过程艰辛？」

「那么您——尊敬的先生——已臻至那种极乐了吗？」鲁鲁的母亲问。

「若我答『是』，便像某些虚荣愚昧的隐士，被骄傲冲昏头，嚷著：『哈！我终得圆满！』

「智者向障碍征服者致敬，谦卑祈求祂的仁慈。若无祂的恩惠，连诸造物者也完不成使命。」

「『服务他人』是通往开悟的道路，因人对人的服务从不徒劳。这将生出无数美善的果，纵使我们未曾察觉；它如崇高精华飘向天空，其善永不抹灭，只会倍增、远播，在往后带来未预料到的幸福。这服务可有诸般样貌——诗人或画家用创作服务人类，真正的师者或圣人则以训诫行之。

「反之，恶行如走调的歌，毁坏幸福的和谐。

「人们耽溺仇恨恶习，皆因低等心智萦绕著旧日污迹，反过来拖累高等心智。高等心智须得克己自律，方能超脱这些缺陷。低等心智的幽暗深处，埋藏著对物质万象的种族记忆，经由本能遗传的意念流传至今。这些本能同样囿于物质，只是方式有别。

「因此，若能戒绝伤害众生，便能从尘世苦痛与桎梏中解脱；此理亦适用于念头与行为。沉溺仇恨者，终将被仇恨吞没。心怀嫉妒者，必将失去所嫉之物——即便那物从未真正属他。活在恶习中的人，终将被恶习毁灭。心思萦绕黑暗与罪孽之人，将堕入远超其想像的幽冥。

「我愿，」鲁鲁的父亲说道：「每个人在诱惑当前时，都能记住这些睿智而真实的话。」

「他们之所以不这么做，」圣人答道：「因沉迷声色之徒，忍受不了自我省思；而怯懦之人，从未尝试省思。」

「但是，」母亲问道：「要到何处、又如何习得这般智慧呢？」

陌生人回答：「智者之所以洞悉万事，乃因见微知著，佐以卓绝智力。智者知晓品格重于财富。亦知唯一亘古不变的，正是『无常』；栖居乳海的毗湿奴，通晓一切。」

小屋静默片刻。访客于是转身望向鲁鲁，那男孩热切的目光，一刻未离圣人面容。他温然一笑，握住鲁鲁的小手问：「孩子，你可听明白了？」

鲁鲁点头。陌生人继而言道：「我都知道，小家伙。我也知你为何降生此尘世寓所——此处时而明媚，时而可怖。无论将来如何，你切莫忘记今日所闻；我知道你会记得。但我奉光之诸主谕令，除了方才所言，尚需补充：

「致富无需大智慧，只需几分精明与命运相助。然唯智者懂得如何持守财富。财富唯有用于纾解人间苦痛，方显价值。否则，财富不过虚设，是诅咒而非祝福。莫要追逐财富，孩子，那非你命运所往。亦莫贪求权力，因心智一旦被权力蒙蔽，便易步入歧途。人类有六敌：欲念、忿怒、贪婪、迷惑、傲慢、嫉妒。徒具庞大家产乃至鼎盛事业，若不用以利他，终将如电光一闪，消逝于渺茫之中，无人得益。自私的愿望同样徒劳。当人向往灵性时，即使微如芥子的美德，亦能生长为树，结出丰硕果实。然而，当人沉溺物质，堕入谬误与黑暗，昔日美德亦将遭幽暗领域的浊水侵蚀，终至不幸。因人之恶行，亦会在心中结果，反噬其身。人对「我相」的执著亦是如此，这如飞蛾的梦一般虚幻，终将散入虚妄思绪的迷雾。但人的心智中，具有永恒连续性存在的胚芽；此胚芽唯有凭借正行正念，并恒持信念：「人乃诸神之子，终可臻于神性」，方能生长。

「但在那之前，人必须澈底领悟：物质界中所执的自我幻梦，究竟如何有别于灵中之本体；而获此觉知之道，极为艰难。除却服务之外，另有一条总能通达此觉知的王道，即真爱之路。此非感官之爱，而是灵性之爱；尽管极罕见时，感官之爱或能引生灵性之爱。真爱者不属尘世，因其灵魂盈满妙甘露，自天界器皿倾注，滋润其干渴的心智。真爱在恰当的时刻，能征服至强者，一如苦行者维萨米特拉，望见梅纳卡便弃了苦修；或如亚亚提，因爱萨米什塔而变得比原本年纪更苍老。他们的爱虽起于感官，却无人能断言这最终能否升华为灵性。唯有睿智的生命诸主知晓。

「另一条通往荣耀的途径是求学，并经由真正的大师与开悟者指引——他们职在将智慧授予堪受之人；因若所授的对象不适合，智慧无法引向美德与荣耀，只招致憾恨。

「然而，无论你踏上哪一条路，抑或遍历诸径，若要成功，还需一个要件：『勇气』。消沉无益，每见意志坚定之人，连灾难也退避三舍。所以，生活中无论遭遇什么，都要持守决心；在这世上，对勇于进取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对于秉性勇敢的人，勇气本身就是成功的唯一缘由；因为勇敢者单凭己力便能开创繁盛，不论其念头向往何处，亦不论有没有人扶持。而你，我亲爱之子，在生活的诸般试炼中，只要能始终坚定，便值得诸神持续眷顾。切记，巨大的悲伤往往以更大的幸福收场，因为悲伤是诸神的钥匙，用以开启心智之门，使我们得以望见灵性更高之境，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尘世事物里潜藏的，往往是不幸的蛀虫。愿在象头神（障碍征服者）的庇护下，你能迈向胜利。」

他对鲁鲁说完这番话，便伸手按在孩子的头上祝祷；那目光堂皇庄严，宛若高空中凝视太阳的鹰眼。小屋里同时弥漫起一片眩目的、超凡的玫瑰色光辉。鲁鲁的父母伏地跪拜，但他们的儿子却睁著亮晶晶的黑眼睛，毫无畏惧地望著这位圣人，且头向后仰，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根金柱。

片刻之后，访客再度开口，同时拿起他的布包，解开说道：「我儿啊，这是给你的一件小礼物；这乐器名叫萨隆琴，其年代久远，留给你纪念我们的相会。当我在神圣冥想中静坐时，有人吩咐我来访你与你的父母，并将此交给你。请务必悉心爱护，因为在你生命中的关键时刻——一个你必须作出重大决定的时刻——它藏有神圣的讯息要传达；而你得先长大，准备好接收此讯息。」

「难道这意味著我们的儿子注定要成为音乐家吗？」父亲问道。

「不。」陌生人回答：「鲁鲁会爱上真正的音乐，以及一切伟大的艺术与哲学，但他永远不会演奏任何乐器。音乐是一切艺术中最神圣、最神秘的，因其在声音中表达的，无法用任何其他方式表达；但鲁鲁的命运比音乐更为崇高。这礼物的用意，会在适当的时机显明，此前则隐而不彰。」

鲁鲁虔敬地将小手放在萨隆琴上。琴身在访客的光辉映照下，流转著深褐与赭红的色泽，仿佛有一股柔和的音乐颤动传遍全室，宛如天使的叹息。

「应当把它挂在墙上，免得受损。」圣人说道；父亲立即遵从，用一根结实的丝绳，一端系在木钉，另一端缚在萨隆琴的琴颈上端。

「现在，」陌生人说：「我的使命已成，该告辞了；在这尘世的层面上，我们不会再见。」

当他们走出小屋，才惊觉白昼已尽，七星受群星环绕，高悬于蓝墨色的夜穹，迸射著烈焰灼空的炽光。

在地平线低处，月亮乘著魔幻的银舟航行；一行人似乎在无边的寂静中，听见了伟大的诸神之歌。

当圣人消失在绒缎般的暗影中时，一颗炽烈的流星划过深靛青金石色的天空，从一个宇宙奔向另一个宇宙，执行神秘任务，最终隐没在无尽的宇宙深渊里。

第二章 黑侏儒

如是我闻：

太阳加冕的白昼，月亮守护的夜晚，时间驾著金银御车飞逝。鲁鲁历经童年、少年，步入青年。师长称他天资绝顶，记忆惊人，仿佛藉著某种奇妙的内在启示通晓万物。任何游戏与运动，他都表现出色，兼有一副结实健康的身躯。十七岁时，已是个相貌俊美的青年，身材颀长，却蕴含铁铸般的力量。那张完美的椭圆脸庞属雅利安血统，古铜肤色底下透出玫瑰光晕。所到之处，少女目光流连，鲁鲁却浑然不觉。他总是活在自己的想像疆域里，世人所谓的爱情，尚未触动他的心。

他从未忘记那位圣人的造访。时常从挂钩取下那柄美丽的萨隆琴，揣想它饱满闪亮的琴身里藏著何种讯息。这件古老乐器有种神秘的魔力，鲁鲁感应得到，却触不著、看不见、听不清。他多次向父母提起，然两老心性善良纯朴，无法满足他心智渴求的答案。

鲁鲁与父母之间，维系著世间罕见的深厚亲情。他以绝对的孝心回报他们的慈爱，处处设法分担家中内外的繁重劳务。

鲁鲁依然挚爱自然——树木、花草、走兽、天空、流云与风。事实上，随著年岁增长，这些物事仿佛越发鲜活，个性分明，充满隐藏的意涵。他仍旧独自漫步林间与乡野，时常凝望远方宏伟的喜马拉雅——那雪的居所——在深蓝天幕下闪耀，如辉煌的白云。或者，他沿河岸走上许久，看莲花在淡绿莎草间昂起可爱的头颅，沙沙作响的摇曳紫杉树站岗，在午后投下深褐的树影。

随后，他在一个静谧甜美、青苔遍布的山谷里遥想，那无疑是仙女的游乐场。她们美得凡人肉眼难觑，隔著一层雾那般。

鲁鲁崇拜群树的美妙：沙罗、柽柳、南海松；棕榈在暖风中缓缓前后挥动羽叶；槟榔长著羽状嫩芽，罗望子伸展轻灵的枝条，苦楝散发淡淡清香；木棉开著红宝石般艳丽的花朵，华美如新娘；还有庞大的印度无花果，以及摇曳生姿的竹桠。

他不时向毗湿奴献上白花，感激眼前一切美景。因为美是神的衣袍。在这片繁茂之间，可见猴子在紫灌木丛跳进跳出，或在香蕉树厚重的叶间喋喋不休，又或在粗壮的树桩与古老的树冠后窥视鲁鲁——例如榕树：它不断从自身演化，生生不息，每根褐色枝条垂地便扎下新根。这无疑是梵的象征——那宇宙能量之灵，遍布且构成万有。梵本身虽属中性，却有三重阳性位格：创造者梵天、保存者毗湿奴，以及分解者兼再生者湿婆——湿婆从黑暗与死亡中带来光明与生命；直到最终，一切显化的事物与存在，都被重新摄入至高神那至一、永恒、非人格的本质之中。

鲁鲁冥想之际，秃鹰在树上发出嘶哑干涩的叫声，森林诸神的声音随微风涌动，与附近瀑布的雷鸣融为一体。鲁鲁便是如此度过每日闲暇，沉浸在梦幻美妙的网罗里；或漫游于夜凉时分，让寂静的拥抱抹去过往的疲惫。

在想像力之镜上，他窥见隐约的幻影；星辰如绿玉，在他内在的黑暗中燃亮，又映照于理性搅动的深渊之水——颤动的意象浮泛于思绪的经纬，柔美的光束闪耀于遐想之盾。有时，其心神迷失在无数遥远璀璨的星辰里，诸星凝定于夜空，仿佛诸神透过强大的意志，使银色火花之旋风遭冻结。在夜穹苍老的深处，鲁鲁似乎看见星辰挣脱银链，四散投向空无的自由；其祈祷如香烟袅袅，升至至高者的宝座前。

鲁鲁为协助父母储粮，常于拂晓携弓箭出门。当火之主―拉神自黎明门户升起，轻柔的气流中仿佛浮动著金钹的余响；阳光嬉戏般穿透晨雾，温柔色泽映在露珠晶亮的眸中，珍珠似的花蜜盈满精灵的杯盏，漾著生机。空气里飘著歌；花枝间，风吟出悠扬的声线，与晨虫的颂歌织成芬芳的二重唱——那些虫儿展著金翼翠翅，在丛花间嗡嗡飞舞。

他身穿深绿如紫矿树的背心，在林中巡行，手握弓箭，慈悲地猎取肉粮；归家后，见父母眼中欢欣，自己亦满心鼓舞，遂向神谢恩。

鲁鲁时常造访镇上年长的师长。他们赞赏其谦逊，乐于同他交谈；因卓越者身上最美的饰品，便是谦逊。众师中最睿智者仪态庄严，年岁甚高，棕褐的脸庞皱纹深刻，那是深思与圣洁冥想的印记；一把族长似的长须垂落胸前，覆在他常穿的轻盈白长袍上，仿佛他自身便是纯洁、智慧与光荣的化身。

一日，他们论及完美记忆之法。「古巫有言，」老教师道：「人若断食三日，取一株苏摩，诵持密咒，将此草咀嚼千次，便能过耳不忘。或以此花浸水，饮其汁一年；或饮苏摩发酵之液一月，乃至长年服用。如此，可如《弥兰王问经》中的孩童那先，三部《吠陀》听闻一遍即通。不过，吾儿，你无需尝试这般方术——你的记忆早已完备。」他胡须微动，含笑怜爱地望著鲁鲁。

鲁鲁一如往常说起圣人造访小屋那日，何等难忘，又与老师讨论访者留下的睿智良言。

老师便道：「孩子，专注于有益的忠告是好的，这将引你走向成功与荣誉。」

「可是，」鲁鲁答：「我不那么渴求成功荣誉。那位圣人说我的道路是提升灵性，非为富贵。况且，我能永远与父母安居在这快乐之地，已是至福，想不出世上还有更大的祝福和平和。」

「然而，」老师说：「轻忽智慧之言者，终尝苦果，那日你也听闻了。但你也须记得：你不能终生与父母同住。你须在世间开创自己的路，建立家室，身旁要有良善明理的妻子。你这般健壮，不该独活；如你这般的好青年，不该如此。而你父母，亦不会永在身边。」

「愿那日迟迟才来！」鲁鲁激动喊道：「我爱父母，不愿与他们分离。」

「我知你爱他们，」老师回：「但你不该过度耽溺于此。将来必有一日，你会遇见那名女子，那时你须思及对她的责任——她将拥有你的爱，甚至多过父母。永远记住：人世欢愉，无论是亲情、夫妻之爱、儿女之牵，抑或其它，都不过是虚幻世间无根的梦织；唯一的善，是为他人友爱服务，唯此能得实在。」

鲁鲁默然。老师续道：「爱与恨皆然。爱恨是宇宙中最强大的两股力；但爱永远更强，因其直接源自诸神。智慧格言岂不曾道：真正伟大之人，报复敌人的唯一方式，便是慈悲？」

他接著说：「爱与慈悲并行。你在孝爱中侍奉父母，已显出人内在神圣的质地。但当你遇见那名契合你心、智、魂的女子，你对她的友爱服务加上忠诚，将导向至高的荣耀——因这蕴含物质与灵性圆满的法则，通往尘世与天界的狂喜。」

「噢，」鲁鲁呼道：「如我这般不完美之人，要如何能得此幸福而不犯下诸多错误呢？」

老师慈蔼地察觉到他的心思，说道：「孩子，世间谁能不跌倒？若注定犯错，便一定会犯下该错，我们皆如此，否则便是完人，不属凡尘。命运难违，钢链难断；无知者亦无从逃脱厄运。然而天际再是阴云密布，终能化作柔雨。寻找真正的伴侣尤其如此，是位能够且愿意与你共享一切作为、思想、梦想与灵感之人。她会聆听，带著真切的体谅与同情，天生懂得未言之语。这样的人难寻，因为女人的心是缠绕的迷宫，除了她命定之人，谁也读不懂那隐在神秘网中的秘密符号。即便遇见，也唯有当她甘愿被真爱驱动，他才能明白所读为何。常言道，女子如财富，从不对谁忠诚。此言只对一半。一旦命运择定两人，作为过往受苦和服务的回报，彼此许以安宁幸福，他们便永不欺瞒。没有龃龉，没有争端，亦无嫉妒——但愿丈夫安好的女子，心不生妒；思行之间，亦无不和。有这样的伴侣，便是先尝了人间天堂的滋味。有时，一位好女子从天界而降，周身环绕诸德，她对丈夫的称颂，如日光纯明。」

「该怎么寻得这样的人？」鲁鲁问，虽与自身所言相悖，却掩不住好奇。

「这问题没有答案，孩子。唯有神灵能引你至她面前，而你们俩都得先配得上此连结，如我方才所说。」

那日傍晚，鲁鲁又早早归家，如仙女蜷在花心；他睡著了，在春天的杨树迷咒里，梦见爱的喜悦。远处喜马拉雅山巅，光耀的雪映著晚霞玫瑰似的柔色，羊脂玉般的光泽，衬出山谷阴影层层。在他眼中，仿佛火焰织成的金幔掠过重重天界，辉煌起伏，眩目流彩。绿与金的草甸、绿与棕的林子泛著银泽，翡翠、橄榄石与蓝宝石色的树木，点亮珍珠似的空气，叫诗人画家黯然无语——这般景象无法转译，凡俗笔墨永难捕捉；那是一首歌，比最高贵的吟游诗人旋律更为崇高。

一簇灵感的原初火焰在他心中燃起，他对那未知却更美好的另一半的爱，如玫瑰盛放。他向暮色轻唱，向初升的银月致意，而白昼在残破的羽翼上沉眠。他以幻想之眼，瞥见美丽少女的可爱形影，似乎列于繁花盛开的园中。他歌唱时，仿佛向白头鹎与夜莺借来灵感，由青春纯真的渴望谱成曲：对命运的织网一无所知，他正编织自己的感知之网，其经纬线狡猾地纠缠著年轻的心。

忽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对夜莺唱歌，多么白费唇舌！」

他愕然四顾，看见一个野蛮模样的黑侏儒，驼背，面貌鄙陋，正暴怒地朝他喝骂。鲁鲁惊骇又厌恶地瞪著这古怪幽灵，一时语塞。

「怎么？」侏儒问，「你凭什么这般傲慢瞪我？难道我不够俊美、强健、聪慧非凡？你这哭哭啼啼的蠢货。」

鲁鲁终于回神，愤然喊道：「走开，你这不祥的丑怪。」

侏儒反问：「我为何要走？你想当圣人，是吧？」

「走开，」鲁鲁再喊，「你肮脏的存在玷污了自然与灵之美。」

「满口胡言的笨蛋，」侏儒叫道，「灵？你伶牙俐齿说的『灵』在哪？指给我看，说不定我就信了！」

「最后一次，」鲁鲁厉声道，「走开！你那灾厄的唇正滴著毒液！」

「走开走开走开！」侏儒讪笑，「朋友，摆脱我可没那么容易，因为我就是你自己。是真实的你，由血肉而非奶与水构成，自然得遵从血肉的一切法则。」

「骗子，」鲁鲁斥道，「你这邪恶的东西！」

「你这才叫痴情的白痴！」矮人喊回来。

「我不是！」鲁鲁恼怒起来，「爱情于我毫无意义，世上万物亦然，除了父母。我的命运属于灵，我只忠于灵。」

「别做你那些圣洁的梦了，」邪恶的侏儒讥讽道，「那不过是老朽者的空幻噩梦，他们虚弱得连自然功能都无力享受。」

「我不再听你妖言。」鲁鲁喊道，试图转身离开。

但驼背的侏儒一跃挡在他面前：「蠢驴，你提的那圣人不过是个老骗子，生命将尽，嫉妒你正盛的青春气血。听我说，趁你还年轻力壮，尽情活著吧。」

「让路。」鲁鲁命令道。

「放你过去？哼，你这块死气沉沉的泥坯！」侏儒厉声喝道：「我没说过吗？你甩不掉我的。只要你一息尚存，我便如影随形——因我即是你！我隐忍多时，终于现身，这才是你真实的内在。私下里，我早就在嘲笑你了，笑你去和那群满脸褶子的老朽空谈。从今往后，你要活得像个真正的青年！」

两人僵持对立，势同火与水、土与空气相抗。鲁鲁心中全部的良善都奋起抗击眼前的邪恶，然而，那魔音仍钻入他耳中，令他阵阵作呕。可怕的念头如乌云蔽日，骤然侵占其思绪。侏儒所言莫非属实？自己内心是否真蛰伏著某种恶的原则，将如影随形伴他一生？

侏儒见鲁鲁动摇，喜形于色：「你这瞎了眼的蠢货！你自以为热爱自然？我总有法子让你睁眼，看清自然的真面目，而且这一天不会太晚。」

「我绝不想看见你那些灾殃的恶毒主意。」鲁鲁强作庄严，回道：「最后一次，滚！」

「不，年轻的伪君子，」黑矮人尖声怪笑：「不是『滚』——是『看哪』！」

话音刚落，林间蓦地闪现一道光芒，光中立著一位少女，美得鲁鲁前所未见。她的脸庞如月色莹洁，双唇点染砂红，手足指甲皆缀著金箔。她仅著寸缕，亭亭立于鲁鲁面前，展露所有的妍丽，恰似幻术师卡玛（欲望）的孔雀翎，足以眩惑三界。鲁鲁的魂魄被她眼波的法术摄住，为她妖异的魅惑所牵引，仿佛沉溺在那双勾魂眼瞳的狂喜之中。她像一股绝美的甘泉奔涌而来……令人无从抗拒！

他不由自主地、缓缓向她走去，如同潮水注定涌向升起的月亮。一位漫游天际的毗底耶陀罗正巧飞过鲁鲁上空，含笑俯视著他。冶艳的金蓝星光闪耀于苍穹，空气中弥漫著辣木的香气，萤火虫在田野、林木与灌木丛间明明灭灭。

鲁鲁看见了少女，内心彻底震动，伴随著紧绷的颤栗。他想将她拥入怀中，但幻象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黑侏儒那邪恶沙哑的讪笑。

「啊哈！这下如何？这位满口『灵性』的先生！」侏儒嘶声喊道：「比起对于不可知事物的空泛乏味幻想，这岂不美妙得多？这才是生命的印记，你这般健壮的青年理当知晓；至于其余那些，是留给懦夫、蠢材与老残废的，他们要么一无所知，要么早已忘却自己年轻时的辉煌！」

鲁鲁茫然四顾，只见那侏儒坐在一截老树桩上，正以恶毒的愉悦瞅著他的猎物。那绝世少女已无踪影，仿佛她只是一缕倏忽掠过的月光，而世界顿成一片空虚。

「我们还会再见的。」侏儒叫道，随即弓身一跃，没入夜色之中。

「唉，」鲁鲁叹息道：「我究竟怎么了？我对那甜美姑娘竟生出如此渴望：莫非那可怕的家伙所言，真有几分道理？莫非我一直栖身于幻境之中，充斥著焦躁不安的虚无幻影，沿著曲折小径徘徊，恣意打翻绘满图画的想像之瓮，将理想的迷人晶石散落于现实的荒芜之地？难道我从未触及真实？世间真有灵这回事吗？抑或昔日的圣人们也误导了我？

「我该去问谁？

「俗话说，沉稳是年老的先兆，随第一根白发而来。我太年轻，许多事尚难确信，而此刻我心绪纷乱不宁。

「我该做什么？

「命运常擢升那不值之人，却击倒应得报偿者。我今是被这幻象擢升，还是击倒了呢？

「谁来告诉我？」

他犹疑不定，脸色苍白如月，立于原地，此时更深的黑暗如同盗匪的先锋，开始四下铺展。他痛苦地环视周遭，突然间，圣人慈祥的语声自心底响起，那睿智的告诫再度清晰可闻。黑暗中，他仿佛瞥见一位白衣尼姑的身影，一个温柔的声音低语道：「凡专注于职责之人，能征服任何苦难。」

鲁鲁将全副灵魂凝注于心智之中，静静谛听，很快便听闻那声音说道：「这短暂世界的幻象如彩雾般铺展开来，不久便将在真光的光芒中消逝。」

「啊，」鲁鲁喊道：「这是那位陌生人的智慧话语；它们可是真的？」他缓缓举步归家，悔恨如尖牙啃噬内心，他陷入了沉思。

然而，在林木与矮丛之间，似乎仍不时传来黑侏儒沙哑的嗤笑……

唯凭高等心智才能接近本体，而非透过感官；此理众所皆知。心智必须珍藏在狂喜中获得的启示；此亦是真理。但对鲁鲁而言，仍有许多功课需藉经历习得，这将引领诚心之人迈向光明，纵使或有跌倒失足之时。诸神所眷爱的，正是那一次次重新尝试的人。

那夜就寝前，鲁鲁轻声祷告，尽管黑侏儒邪恶的语声仍在他脑际回荡：

「A-um！愿神圣教导提到的梵，万有中的万有，使我的身、语、生命、眼、耳臻于完美，赐我力量，并护佑我所有的力量！」

「愿我不离于梵；愿梵不离于我；愿无有断离，于我更无所谓断离！

「愿圣知中所有美德尽归于我，独在至一本体中方得至乐；愿它们悉数降临！

「A-um！平和，平和，平和！诃利，A-um。」

第三章 大旱

如是我闻：

鲁鲁与黑侏儒初遇后，孤寂的时日便如落叶一般，一片接著一片，每小时、每日、每周缓缓飘落在时间的胸膛上。鲁鲁视这次会面为凶兆，是诸神的警讯，凡轻忽者终将自食其果。啊，那位圣者若能再来指点迷津，该有多好！可他想起访客说过，他们不会再见了。鲁鲁记起听过的所有不祥预兆：晨起出门，遇见老虎、猫、野兔或四角鹿，唯一的法子是转身回家，延后行程；开张生意时，若见黑脸猴子自左或右侧掠过，或蛇横穿面前，那便是这桩买卖的恶兆；或是母鸡夜啼或下蛋，或见尘旋风现于路前，豺狼犬只摇动耳朵，丧家哀哭、风筝挂树发出尖啸、妇女失手摔破汲水的陶罐、人遗落了头巾、乍见面便打喷嚏、狗嚎、猫自右手边窜过、女子途遇寡妇、或发丝散乱之人、或手捧面粉盘的妇女；又或是瞥见闪电、烟火、油罐、盲者跛子、病躯、柴捆、脱脂乳、空器、麻疯患者、乞丐，或听见争吵喧嚣，皆是不良预兆。

这些预兆他都了然于心。但他认定，与黑侏儒的邂逅最是凶险。他试著宽慰自己——将那侏儒比作心怀狡诈之徒，其言皆妄；但愿侏儒所说尽是谎言，但愿不再相逢。心底深处，他却没那么笃定。侏儒让他预尝了欲望的滋味，像芋螺的果实：初尝或许诱人，回味尽是苦涩。

为求分神，他连日练习射箭，数小时不辍。技艺渐精，几如持弓神毗瑟奴般娴熟，准头可比阿周那，劲道有如布玛。他想，若能忘却那光辉少女的幻影，便能得救；人一旦迷上欲望的对象，便偏离正途。谁也不该在此类念头中沉湎太久。理当全力戒慎，不是有古训说，若相信女子的魅惑，连智者都会丧失思辨之力吗？一个女子，岂不比满布猩猩猛虎的密林更危险？屈服欲望，便是堕为邪恶之树；这样的树，怎能结出灵性之美的甘甜果实？

然而，鲁鲁偶尔在林间漫步时，仿佛看见优美而奇幻的幽影流连于树间，滑行于茎干缝隙；总是半露半藏，又似乎可怜地转身避光，因光只需一瞥，便足以永远摧毁其脆弱的虚无。鲁鲁的茫然，像无知的黑夜，静候智慧的黎明。

「也罢，」他有时叹道：「只要性命尚存，万物皆可求得；就连智慧也不例外。」但沙沙作响的叶丛间，总传来一阵轻柔而恶意的讪笑。

一日，附近小城来了一群巡游的魔术师。他们搭起几座帐篷，只消花点小钱，便能见识他们以秘术打造的奇巧机械人偶与其他装置（*见脚注）。

【*脚注：所述发明皆符合古印度及东方其他地区的历史记载。】

鲁鲁与几位友人同往。众人皆惊叹于魔术师的巧思，有些淳朴的乡民甚至感到些许畏惧。有机器如鸟如蝶，在空中飞翔；有青铜铸的巨硕战士，单挑任何敢于试其臂力之人；有金属龙牵引的魔幻车乘，由一尊娉婷女神驾驭；有木鸟披覆闪亮羽衣，人若坐上轻拍其首，便腾空而起，以脚跟轻叩两侧，又缓缓下降。有些钟面绘著月亮，以指针报时，其上还画了只玉兔！有多管乐器状若长笛，水流过其中，带动气流，奏出悦耳音律；有鹎鸟与夜莺，吟唱最婉转的啼啭；有嘶嘶吐信的龙、低吼的虎、尖啸的豺、鸣号的象；有自动吹响号角的兵士；有曼妙少女形影翩然旋舞、半空持续弹跳的球、长明不灭的灯盏、击掌便展翅的金孔雀、永续喷涌的泉，喷出七彩水花时还伴有乐音，其余奇观，更有数百种之多。

鲁鲁从未见过这等奇事，心中头一次涌起远游的念头——去见识长辈时常提起的繁华都市与壮丽山水。但他立刻压下了这股渴望：年迈的父母该怎么办呢？他实在不忍为一己私欲离开他们；他真心爱著双亲。衰老近来悄然侵袭他们，像个优雅的小偷，把人变成霜雪摧折的莲，花瓣在寒风里委顿。

那天黄昏归途，田园间处处是依偎细语的恋人。这类景象以往从未入他眼底，可如今树下少女的幻影时时萦绕，寻常景物便都染上新意。他忧惧地环顾四周，生怕那邪恶侏儒忽然出现，用粗鄙的玩笑嘲弄他。然而目中所见唯一不祥之物，是天际那颗猩红的战争之星，以及远处平原上牧民看守羊群、防备夜兽的狰狞营火，如伤疤烙在旷野。黑夜的巨龙吞咽时间，金色的星辰在浓稠的暗空中搏动。银白满月高悬，鲁鲁静立片刻，正沉醉于月华柔美，却惊见一道黑影正缓缓爬过月面，仿佛长著黑翼的幽灵吞噬这光球，盘旋在大地之上；又似庞然的时间之影隐隐显形，挟著神秘的威吓。远处传来呼喊——是拾荒者的声音：每逢日食或月食，拾荒者种姓便募集献祭，以安抚其神祇罗睺，劝祂松开吞噬的手。罗睺本是阿修罗，在搅乳海时伪装成诸神，窃饮甘露以求不朽。苏利耶与苏摩察觉后告知毗湿奴，毗湿奴立即掷出飞轮斩下其首级。头颅因沾过甘露而得永生，从此怀著对日月无尽的恨意，一次次试图吞食它们。唯有向罗睺庇护的拾荒者布施，或制造巨响，才能说服祂放开受害者。鲁鲁深知此事，但日食月食终是凶兆，他忽然恐惧地想起父母，便在险恶的黑暗中如穿翼靴般飞奔回家，边跑边啜泣：「万物的保护者，求你帮助我，护佑我可怜的父母吧。」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随风飘来的绝望哀号，黑暗里盈满未显形的危险。豺狼夜嗥凄厉如受酷刑的妇人。经过一处村落时，他看见一列罗睺的信徒赤足行走于铺满炽热煤渣的沟渠跪拜，期望平息神怒。

天色沉黯，仿佛时间与空间的无数微粒聚拢，织成一道天鹅绒帷幔，永久掩去了神之光。周遭隐约的低语似坟中亡者之声，无数灵魂在痛苦中徒然哀哭，迷失于漆黑幽邃的孤独回响里。宛如一个死去的宇宙正等待一句话语将它唤醒。

鲁鲁终于到家，气喘如被迫逐的鹿，冲进屋内——父母正相拥酣睡。他坐上简陋的沙发，在祈祷与谢恩中疲惫睡去；感激的泪滑落眼角，痛苦的结松开了。

鲁鲁那夜的忧惧并非无由：一场巨大的试炼与灾祸正盘旋于印度美丽的土地上，即将撼动最勇敢的心，为许多人带来毁灭与死亡。雨季迟迟不来，热浪淹没大地，烧灼作物，令小河溪流干涸，连瀑布的欢响也止歇。天空褪去蓝色，犹如熔化的铜海；太阳在其间炽燃如毁灭的灯塔。不见一丝云影，热风烧焦了一切青草、谷物、林木与花朵，卷起窒息的尘暴。牛只倒毙田间，鸟雀噤声，人们萎靡不振，仅在夜间活动——即便夜里也酷热难当。

鲁鲁的父母在虚弱中受苦甚深，尽管他四处奔走，仍无法为小屋里微薄的食物增添储备。漫游所见，唯一的活物是一头坐在树梢的大狒狒，牠静如雕像，扫视地面，恶毒的眼睛警戒著敌害，或许也在搜寻昆虫果腹——谁能猜透猿猴的心思呢？但连虫子似乎也绝迹了。不久，焦渴的折磨开始夺走人命，因为哪里都找不到水了。

一日，鲁鲁又如往常般空手返家，见双亲默然承著苦楚，心下便道：「唉，命运已为我们启了灾祸之门。诚然，人不能单凭许愿与禁食而得智慧，因智慧须从学习中来。正如人不能只靠祈祷便得食物；当大地尽成焦土，任人如何寻觅也无粮可获。圣贤虽易听从理性劝导，然即便最伟大的圣者，倾听理性、献上良言，亦无法令无水之地生长谷物。确然，罗刹、毕舍遮、部多诸般与人为敌的魔众，正酿成这般苦境。」于是他在卡提基耶神像足前礼拜，却仍未得饮食。

又一日，他偶见几名妇女，夜里竖起一株芭蕉树，敬奉胡杜姆德奥神。她们赤身绕树而舞，且歌且祷，求神降雨。然一切皆属徒然。

黄昏时，落日残红褪作橘黄，转灰，继而夜幕幽影悄然笼上不甘的大地；一日之始，大地总如新生般迎向日光，一日之终，却总须屈从巫术与死亡的黑暗象征……以待黎明再临，又一次转世。可如今，每个黎明只换来又一次死寂，鲁鲁的灵之花尽化尘灰——在他眼中，每一轮新升的日头并非金辉苏利耶，而是金星的可怖之主阿斯莫德尔，身披褐黄光辉，其火焰光环自星际深处焕发壮采；因高空漫布焦土尘烟，平日朝阳之美，几已消逝无踪。

其时，父母日益虚弱，再不能离床，终日终夜躺卧，喘著热与渴。鲁鲁则无休无止觅食寻水，以拯救那昔时充满活力而今无助悲戚的年迈双亲。他的勇毅胜过三界任何英豪，独自走向更远更茫然的荒芜。未几，另种恐怖袭至：阴间诸神无底的深渊传来隐隐雷鸣，地面骤起波澜，如怒海翻腾。

「梵啊，」鲁鲁绝望呼告，念及家中父母，「请听我祈祷，赐我安慰！」天界却吐出火舌为应，远处林梢浓烟滚滚。鲁鲁奔上丘顶，踞高望见火势蔓来。远天紫云染赤，暴风雨欲来。此刻，第一阵灼热窒息的风袭至，所触林木顿成火海，焰流如旋风咆哮。林间藏身处传来惊惶兽噪，鸟雀尖鸣，野兽哀泣，激怒的蜂群振翅狂嗡。闪电接连劈开燠热空气，击落如雨叶片，在断木残枝迸裂火舌。雷神因陀罗骑神象艾拉瓦塔，巨牙一挥劈裂山峦，可怖风暴就此肆虐。

流线形的豹影潜近鲁鲁，怒尾拍打黄斑身躯。蝰蛇迅疾溜过，眼瞳反射慌乱电光；它们蜷身前行，扭摆长躯，如遭恶棍追赶的薄命女子。

地面又一度震颤，树石崩裂，百兽嚎叫，而鲁鲁自丘上跌下，昏迷片刻。醒时念及父母苦楚——此时必为独子忧心如焚——他便跑，拼命地跑，朝家的方向。夜色深处，天火与林焰照出邪势暗影的践踏，毁灭之军集结；骇人喧嚣自远急遽逼近。闪电身披狂焰的绛紫之袍，如宇宙电诸子射出的怒言之箭，在上方迸耀，四方袭来；林火动荡中，杂著深红焰舌，跃出愤怒的元素火花。雷声不止，其轰然巨响，在鲁鲁听来彷若日月诸行星皆以骇速坠入太空深渊，在宇宙底层花岗岩上轰然炸裂，而恶毒地精正狂舞于邪恶之中。

终抵小屋。他泣喘推门，见父母并卧床上，闪电照亮他们微笑宁静的脸。两人静躺，双手交握，眸中生命光彩已逝，似遥望远方某处，有著不可言的神圣幸福，是劳碌一生后甜美的安息。

鲁鲁大叫一声，瘫倒在床脚，昏死了一个时辰。醒来时，他踉跄起身，为挚爱双亲阖上双眼，虔诚地复上一方白布。窗外，森林仍在燃烧，火焰中仿佛有邪恶的形影跃动。神怒的雷声已歇，闪电不再鞭挞天穹；万物屏息，等待那最终的灾厄——这必将粉碎、撕裂、毁灭一切自炽焰中孵化的女巫。

骤然，一道巨光劈开天地，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最后雷鸣。大地在疯狂的痉挛中再度隆起，紧接著暴雨如洪，倾盆而下。片刻间，摇晃的群山便奔泻出滔滔激流，野蛮的雨水卷走眼前万物，土地尽成汪洋，水面上漂浮著残木断梁、牲畜遗骸，以及溺毙者最后的嘶喊。鲁鲁眼中满是痛苦，转身不忍再看——谁能抵挡诸神这般怒火？

末了，一轮凄冷的太阳挣破翻腾的云层。鲁鲁站在小屋所在的高地，望著愠怒的洪水奔腾而去。浪涛上苍白的泡沫间，浮尸载沉载浮，肢体扭曲，仿佛仍在挣扎，欲从那污秽娼妇般的卑贱腐败中挣脱出来。

第二部 — 六边形

早期的一瞥

第四章 寻求

如是我闻：

往后数日，鲁鲁躺在悲痛的恍惚中。几位善心邻人为他父母行了最后的仪礼，以爱之手引他们归于诸父之家。

所有旱象、火痕与水渍，皆如魔法般消逝，唯余毁坏的居所，显示地震的遗迹。鲁鲁初次外出散步，便听见闪烁的溪流与奔腾的瀑布，充满自然欢快的旋律；它们的笑声在虹彩雾气中起落有致，悬挂在深谷舞动的水面。一只孤独的苍鹭静立潭边。可见臂上戴著贝壳镯子的少女，腕间系著婚姻标记环饰的妇人，皆如嬉戏鸟雀，细语漫步。

白嘴鸦与喧嚣的乌鸦在芒果林巢中忙碌，林子如一环墨色项圈，紧挨林中空地。村庄女仆从树上采摘心爱的枝叶装饰自己。溪水曲折蜿蜒，盛满熔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孔雀昂首飞翔，高声欢鸣。

然而鲁鲁神色哀戚，形容枯槁，宛如爱神痛失其妻拉蒂。热情的大地在他眼前铺展，如梦中图画。他以灵之眼观看万物，直视其最深处，察觉一切皆「空」。太阳鸟在枝桠间跳跃，鸣声清脆尖锐，身披墨绿，直立如笔，颈上一圈乌环。鸽子在楝树上咕咕低语，雄鸽不停对爱侣倾诉：「我爱你—真的！」

但鲁鲁为失怙而悲，犹如白莲为月友凋零而泣。

「此地已无牵絈，万物徒惹伤怀，何必再留？」鲁鲁自语：「何不远走他方，踏入外间世界，寻法治愈这因不幸而患病的心？然而，该往何处去？」他沉思。

「说到底，去处无关紧要；任何地方都好。」他补充道。

于是心意既决，他返回家中，将小屋与寥寥财物售予友人，自木钩取下萨隆琴。某夜，他与亲戚黯然作别—选定吉时之后，便开始了寻求之旅。

血红的夕阳染红池面，仿佛诸神将要沐浴于赭红湖，因喜悦而泛起红晕；溪流与云朵皆披上火焰。待他寻见一株巨硕菩提树时，白昼已自树巅滑落，柔暮渐暗，凝成黑夜。他顺时钟绕这森林巨王三匝，向栖居其中的神灵求取成功，并献上供奉。而后他静立于这欲望赐予者面前，以热切祈祷再度恳请；圣树以温和的沙沙声回应，成全其愿。他遂在树的威严前虔诚躬身。

此刻，黑夜的黑鸟展开隐蔽的翅膀，林间小径崎岖曲折，一如他所受的灾厄。远处屋舍传来搏动的鼓声，伴有歌者急切的吟唱，那里正举行婚宴。

他沉思：「莫非终将失败，从此赤身流浪，在幽冥诸神的恐怖深渊中哭泣？抑或有望赢得解脱，乘快乐之翼飞升至星空？」那病态的疑思，犹如沼泽中盛开的邪恶花朵。「啊，」他想：「听那些手鼓！一众痴人！此时此地，人们欢唱其生命之歌，而死亡的哀叹鼓声，却在远方幽幽呜咽。」

此时月亮已升起，繁花盛放的山丘在他迷醉的注视下，闪耀蓝色光芒。夜的斗篷被星群照亮；它们如君主般俯视这流浪者，眼中满是对他悲伤的怜悯。

数小时不停行走后，他在一棵尼拘陀树下寻得庇护。树冠广阔无边，足以在根枝之间隐匿整支军队，形成天然回廊。入梦时，他的思绪飘向星宿居所，群星仿佛化作巨大火焰，凝成形体，变为具备皇族气度的存在；不久，他缓缓降落在昏沉的麻醉梦云上，彻底沉入安歇。

* * * *

鲁鲁醒来，步出那片叶茂亭盖，清晨闪烁著黎明的魅力。天空如一蔚蓝拱门，缀满玫瑰色云彩。他寻得一股甘泉，润洗喉咙。他灵魂的灵液骤然苏醒，焕发生机；盥洗之后，他拭去眼中最后一丝睡意。

晨雾渐散，仿佛融化在这片精致的色调里，空灵而芬芳；空气清亮透明。他采集树上的果实，一面准备早饭，一面观察金甲虫——绿的、紫的，或嫣红的——在落叶与草丛间窸窣爬行，闪烁著柔和而神秘的金属光泽。一缕阳光落在牠们的背甲上，顿时流光溢彩，宛如活生生的珠宝。

饭后，鲁鲁精神焕发地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近森林边缘，于是继续前行，穿过那片洒满光辉的极乐草地。小鹿欢跃其间，融化的眼眸宛如诸神的诗篇。远处传来人语，当他穿过开满鲜花的山谷时，不由得屏息驻足——眼前是一座庙宇，宽阔的大理石阶通向入口拱门，门旁坐著一位游方僧侣，正数著念珠默祷。鲁鲁恭敬等候，直到僧人抬头向他致意。他庄重回礼，请求在旁稍坐。

「自然可以，孩子。」僧人和蔼答道，目光含笑，却似洞悉一切。「孩子，你要往哪里去？」

「我在寻访智慧的路上，」鲁鲁说，「愿走遍这片土地，向各方大师求取真知，待我寻得，便将它织成神圣而美丽的锦绣，呈与所有愿观看的人。」

「这番话出自如此年轻之口，倒是罕见，」僧人兴味盎然地端详他：「且多说说你自己吧——你是谁，从何而来。」

鲁鲁的话语顿时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他告诉僧侣自己的家、师长、那位圣人、萨隆琴，最后说到父母，以及对他们逝去的哀恸。

「莫为此伤怀，」僧侣说：「死亡既是生命的终结，也是其奖赏。想想你父母如今所在的极乐：一切劳苦、挣扎与脆弱皆已遗忘。他们已穿越幻象的帷幕，踏入真实之境。我们在尘世所见不过影迹，受感官知觉的捆缚。感官尽是骗子；唯有超越它们，方能寻得真理与幸福。只有恶人才畏惧真理，退缩不前。」

「可是，」鲁鲁说：「我多盼望亲爱的父母能长伴身旁；我们共度的时光何等快乐。」

僧侣答道：「不知感恩者，总被更多欲求蒙蔽双眼，浑然不觉自己已然蒙福。」

「你竟称我父母的死为一种福分？」鲁鲁愤然喊道。

「能摆脱愤怒之人，已得天界，」僧侣平静回应：「当心智裹在感官欲望的厚甲里，美德便无法穿透。」

「但爱自己的父母，怎能算是感官欲望？」鲁鲁叫道。

「孩子，一切对人对物的爱，皆属感官，」僧人说：「爱总是欲望的一种形式，陷于欲望之网者，便是感官的囚徒，屈从于感官的暴政。你若想寻得真智慧，必先求得自由——而会爱的人，从不自由。」

「我不信，」鲁鲁嚷道：「若真是如此，我宁愿做所爱之人的奴隶与俘虏。你这番话令我厌恶，听来不像友人的忠告。我总以为，像你这般圣洁的流浪者，胸中怀著对众生的真爱。若你拥有此博爱，那么你也是囚徒；若真如此，你的祈祷、冥想与忏悔，于你又有何益？」

「孩子，」僧侣微笑答道：「人的内心能识出前世的友与敌；敌人虽或可化为朋友，但此情谊却难永恒。难道只因我告诉你真相，你便视我为敌么？」

他接著说：「但你还年轻，路还长。」

鲁鲁低头，为自己的急躁感到羞愧，低声恳求：「请原谅我方才口快，尊敬的先生；我知道面前道路漫长，且艰难非常——且这并非通往成功或财富之路。」

「我亲爱的孩子，」僧侣说：「若一个人未曾以生命、勇气或财富守护其同胞，这些天赋于他何益？世上拥有生命、勇气或财富的人，又有几个真懂得如何善用命运的赠礼？谦逊与丰足相合，方能彼此增辉；命运虽会庇护注定富足之人，但若他们的丰足只用于己身，终将招致可怕的结局。刚猛野心固然能成就功业，但成功犹如双刃剑，也可能斩倒狂热的挥剑者。

「从前有个渔夫钓到一条大鱼，那鱼竟放声大笑！

『鱼啊，你笑什么？』渔夫惊问。

鱼答道：『我笑，因为我欢喜！』

『那你为何欢喜？』渔夫问。

『因为你捉住了我。』鱼说。

『因为我捉住你？』渔夫愈发讶异：『你这傻鱼，难道不知性命已到尽头？』

『我知道，』鱼说：『清楚得很。』

『就为这而笑？』那人再问。

『确是如此，』鱼答道，『前世你为蝇，我记得吞下了你。我既害你性命，便欠了你债；如今轮回已满，你取我性命，债便清了。你我两不相欠，心中再无芥蒂。』

「可见，」僧人续道，「鱼虽捕蝇得逞，终究害了自己性命。」

「这教诲甚好。」鲁鲁说。

「故而，」僧人道，「你不必懊悔所行之路无法获得世俗成就，而是得灵性觉悟。世间成就，往往筑于他人损伤之上，时机一到，成者反成奴隶。你前行路上，当敬拜辩才天女萨拉斯瓦蒂，直至遇见你命中注定的上师。途中所闻所学，切勿焦躁；万事万物皆藏一粒真理，亦包含大量无知。」

僧人祝祷后，鲁鲁深感恩谢。微风拂过，玉米田沙沙低语，如诉故事。芳草如茵，星花点点之间，忽生一朵鲜艳完美之花，绮丽胜过群芳；宛如一位甜美优雅的女王，香气氤氲，主持宫廷，受尽应得的礼敬。景象如此耀目，鲁鲁恍若面对漩光流火之云。

行路间，远处歌声飘来，不久便见林间空地，耸立镀金尖顶寺庙。神秘薰香萦绕，愈近圣地，祭坛烟雾熏得他泪流满面。视线清晰时，只见一群朝圣者或祈祷或冥想；虔诚少年以天使般清音吟唱《娑摩吠陀》。祭司随后献上米状的阿尔迦为祭，掺入狗牙根草与鲜花。

平和香气沁入鲁鲁胸膛，自父母离世后，他的心首次感到轻盈。他深深叹息，痛楚减轻，想起那游方僧最初令他忿怒的话语。

「诚然，」他自语，「正直者的美德，犹如一片天蓝降临人间。」

忽然，心智之眼突见一辉煌异象，惊得他倒抽口气，伸臂呼喊：「来我这里吧，吾爱！」

所见是一双明澈蓝眸，盈满甜蜜纯真，以难以置信的欢欣与惊异凝视著他，令他心怀敬爱。转瞬之间，那惊奇的蓝眸消失，他自不可名状的昂扬中回神，周身颤栗著奇异情绪。

「无疑，」他喃喃，「那是天界飞天女神之目；我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美丽，犹如双花绽放——想来万物之母（原质）初见万物之父（灵）时，眼神亦当如此。这意味著什么呢？」

他突然感到强烈孤寂，想起萨乌巴里的故事：那位年老虔诚的孤独圣人，忽生起养育后代之念，遂求见曼达提国王，欲娶其五十公主之一。国王不敢拒绝，却不愿将爱女许配这枯瘦老者——其形如干枝，不似新郎——便拖延道，若五十佳人中有自愿者，他便允婚。萨乌巴里随国王至公主居所，途中竟化为俊美青年，众女见之倾心，争相欲为其妻。最后圣人尽娶诸女，不再孤寂；他为每人建造独立宫殿，极尽华丽，围以精致庭园；凭其神通，每位妻子皆深信丈夫常伴左右，唯忠于己。他得子一百五十；直至厌倦富贵，方携众妻隐居山林。

此时祭司已结束仪式，苏摩祭献完成，诗句梵诵皆毕。

少数祭拜者仍徘徊不去；主祭祭司与歌者皆已离去，唯留鲁鲁独坐庙前沉思。他静坐冥想日间所见所闻，直至心头响起一语：「起身！醒来吧！寻访伟大者，获取真知。」

他抖擞精神，提起萨隆琴站起，循太阳轨迹方向前行。不知去往何处，但相信神圣导引；只要我们相信世界源自「那个」……一切荣耀归于祂，那知晓一切的本体！真理；智慧；永恒；梵。一切喜乐之源、不朽、辉光、平和、仁慈、至一不二！

愿诃利袪除一切罪业，净化高等心智；因永恒者不可杀灭……除非被其低等部分所毁！

第五章 帕塔莉

如是我闻：

鲁鲁在田野与林间漫游数日，一路前行，追寻心智深处渴求的觉悟。白昼，太阳如金莲悬于天际；入夜，繁星涌动在茜素蓝的深处，泛著绿宝石般的辉光。他卧于柔软苔藓上，树影摇摇，如风之女儿般轻舞，在月亮守护之光中婆娑细语，直至金色晨光的蝶翼色彩将他吻醒，洋溢著欢悦的预兆；太阳再度披著金辉破晓。接著，露珠仿佛被点燃，匍匐植物随极光的呼吸脉动著，树木欢欣起舞。大黑猴在岩石与灌木间窜跃，幼崽紧抓皮毛；丛林里充斥孔雀、鸦雀、鹦鹉、豺狼与野鹿。凤凰木绽出华丽的橙黄，茉莉如精雕的白象牙。魔幻的莲花池位处寂静之地，是沉睡神灵的居所，光芒穿透银色水面，照亮晶莹的水底。此外尚有许多令人神往的胜境，灵感之袍降临其身，将他裹进幻想的羽翼怀抱。他举起歌之炬火，旋律奔涌而出，穿过树林，越过裂谷；那些花晨月夕的芬芳久久萦绕，如沾满荣光。

于是，时光在柔软的羽翼上悄然流逝。某夜，他见一牧民在路边歇息，身旁陶盆里炭火正旺，驱散夜雾。彼此问候祝福后，鲁鲁问此处何地，牧民告知不远有座城镇，名为「花之城」，坐落恒河岸边。

鲁鲁得详尽指引后继续前行，用过晚食，在树下寻得一片柔软地过夜。

翌晨醒来，他依所指方向前往花之城。行至一处十字路口，遇见一位湿婆教苦行者，手持骷颅，蓬发如狂，俨然头戴新月的湿婆神，全身尽染灰白。他正陷入冥想，心智欲探那内在的神性奥秘。鲁鲁经过时，苦行僧擡首问去向。鲁鲁答后，苦行僧问：

「你知这四条路该走哪条么？」鲁鲁说不太清楚，对此处陌生。

「你赶路么？」僧人询道。

「不，」鲁鲁说，「我能自由安排时间。但你为何这样问？」

「因为，」那人答道，「此地即将举行葬礼仪式。你若未曾在十字路口见过，不妨等等，人总该把握机会学习新知。」

鲁鲁应允，受邀坐于苦行僧身旁。僧人专注端详鲁鲁片刻，随后展开对话。鲁鲁问僧人如何为正当冥想做准备，又问冥想是否等同作梦，或近似作梦？

苦行僧回答：「愚人沉睡既深且久；智者岂会在梦中迷失？」

两人谈论许多事情。鲁鲁热切提出关于神圣经文等诸多疑问，苦行僧皆亲切解答。最后，鲁鲁向他倾诉遭遇黑侏儒与美丽少女的经历；但出于某种自己也难明的原因，他未提及那双蓝眼睛的异象。

「请告诉我，先生，」他说，「那侏儒与少女，是一场梦、是真实、是异象、抑或你所称的冥想或启示？」

苦行僧答道：「向愚人建言只招嘲笑；向陌生人托付秘密下场相同。智者若置身愚众，犹如落河之花遭淹没；轻易信人者亦同。但你似非愚人，我亦非嘲弄信任之徒，便回答你。那侏儒所言多有真理。但他仅是你低等心智的幻影，即你自己的肉身，此身难克，因受五感支配。那少女异象是你动物本能的虚构想像。但要当心：女子种类繁多。其他男子所获的女子，如敌手之剑；她会在热望中肆意犯罪。人若被这等邪恶女子的言语伎俩所惑，便会真假不分，或变得如无身体的爱神阿南加，其原本身体被湿婆之眼的火化为灰烬。」

「邪恶的女子，如绽放的莲花池，底下伏着鳄鱼。造物主先是造了莽撞，又造出仿效莽撞的女人。」他沉痛地补上一句：「而爱欲之箭，竟能击穿自制力的坚甲。须提防眉间相连的女子，此人或是吸血鬼，或是狼人。切莫忘记，欲望与愤怒，是救赎之门上两道铁闩；谨记此理，便可保平安——人若被错的女子诱捕，便如坠深牢。谁能拴住奔腾的怒河，或炽热的女人？但贞洁是靠自身的美德守护。妒妇最是可畏，嫉妒本是灾祸之种；嫉妒令人心盲，这等人该由湿婆毁灭。男子若纵容女子的恶性，恰似与仆人同罪：主人反成了奴隶。」

「尊者莫非也受过这等女子的苦？」鲁鲁问。

「正是，」苦行僧答道，心底却在咆哮：「最终我沉沦于堕落的丛林。」

「那您如何得救？」鲁鲁追问：「可曾杀了她？」

「女子背弃其主与爱人时，三界亦为之震颤，」圣人说：「但真正的勇者恒怀慈悲，我让她随所择男子去了。」

「难道无法导她向善？」鲁鲁又问。

「没有人能凭不断地抛掷，让石块悬停于空中。」他如此回应：「也无人能凭说教，使女子回归美德并持守。况且这已不要紧；在我心中，此世与万物皆如草芥，不值一顾。你我不过是傀儡，随命运诸主的牵引而舞。」

「她美吗？」鲁鲁忽然问道。

「美为何物？」苦行僧反问：「从前有一恶魔，透过无解之谜来摧毁人。谜若未破，答错者必亡。一日，恶魔遇见田中耕作的朴实农夫，照例问道：『这片土地上，最美的女子是谁？』
『吾妻。』农夫答。
『何以证之？』恶魔又问。
『因我爱她；所爱之人，永远最美。』
『唯你解开了我的谜，』恶魔叹道：『从今以后，我愿为你的仆役，听凭差遣。』」

此时哀哭声由远及近，鲁鲁看见长长一列男女与祭司。为首的婆罗门手捧一瓮，内盛黑豆、米粒、槟榔、一枚铜钱与一盏澄黄的酥油灯。行至十字路口，众人洒水净地，将瓮留下供奉，以安抚可能盘踞于此的邪灵。仪式庄重肃穆，队伍折返时，无一人敢回头顾盼。

鲁鲁静观一切，兴味盎然。待场面恢复平静，苦行僧告诉他：三岔路口拾得的七枚鹅卵石，可作抵御邪眼的护符；而婆罗门葬礼中，会以五团麦粉和水献祭诸神，其中第三团总是奉予村口十字路的神灵，因为遗体将经此路。片刻后，鲁鲁辞别苦行僧，重新踏上前往城市的道路。

他一路沉思，苦行僧口中的各样女子是否真是如此。「可是，」他忽止步低呼：「我亲爱的母亲并非如此……那蓝眸的女子，想来也不是这般。无妨，时候到了，自会明白。」话音方落，无花果树上的群猴俯首下望——那树粗大多瘤，岁月苍老——猿猴们瞪著鲁鲁，满面惊奇。牠们何曾忧虑女伴如何？但求相处惬意，即便一无是处，至少能为夫婿搔背。

远山起伏的侧影渐现，鲁鲁途中先遇一名旅人，继而见一小群少女说笑走向城市。欢声钻入耳门，吸引了他——他已数月未闻同侪语笑，而青春总是召唤青春。

那时代，印度的女儿未被深锁闺阁，得以自由与同龄男女往来；鲁鲁此刻所见的少女，宛如天界飘落的花雨。诚然，女性那琥珀般的魅力难以抗拒，唯极少数人能超脱；这本是好事，人须经此优雅与魅惑的试炼——乃至堕落——方能以更深的智慧重生，有时甚至通往纯净。鲁鲁为这些优雅纤细的城镇少女所吸引，这是他生长乡野从未见识的景致。他只觉自己恍若沉入了渴求生命的汪洋！

突然，一道似曾相识的嗓音响起。鲁鲁愕然环顾，竟见故乡旧友正与几名年轻男子热切交谈。

异乡逢故知，犹如在沙漠觅得甘泉。鲁鲁急步赶上，高呼友名，两人皆惊喜难言。问候如疾风吹落的叶雨，纷然交叠。朋友将鲁鲁引见给众人，邀他同行入城。鲁鲁欣然应允——他在独思中沉浸太久了；而当苦闷以欢聚终结，谁能不为之欣悦？

道路两旁的林木间，时见维沙达人与沙巴拉人的身影。这些印度原始住民的野性部族并非雅利安人，栖于林间，啖食鲜果，亦设陷阱捕猎小兽。

行至城中，新朋友便邀鲁鲁回家做客。鲁鲁未即应允，先请老友维拉瓦拉领他寻理发师，好洗去一路风尘，整顿仪容。「自然。」维拉瓦拉答道，「我识得一位手艺顶好的，且陪你等他完事。」

于是二人暂别众人，自去办事。

那理发师名为马赫利，虽与其同业一样自视甚高，倒很乐意伺候鲁鲁。理发师这行，兼具外科医师、按摩师、媒人多职；其妻则在婚礼、分娩等场合相助。他们为婚礼准备叶盘杯盏，以及悬于屋门与婚房的叶串。

眼前这位理发师神气十足，因为他和妻子正协助操办一场婚礼，洽好是邀请鲁鲁赴宴的那户人家。他虽不过尔尔，却希望自身如满月般闪耀，似愚者般喋喋不休，恰印证了那句俗谚：「人中理发师，鸟中乌鸦啼。」——从不停止啼叫。鲁鲁从未见过如此好事、播弄是非之徒，他与友人被那毒舌逗得屡屡发笑。理发师亦吐露诸多「睿智」格言，譬如论赌博之道：赌若能赢，则诸事皆顺。他见鲁鲁与友人这般年轻，或许是首回参与如此重典，便告诫道：「婚礼是世间头等仪式，尤当两情痴缠，离了对方便活不成。」

「爱有十阶段。」他侃侃而谈，「一见倾心而喜。二因思念而欢。三生结合之欲。四转彻夜无眠。五陷形销骨立。六是对万物漠然。七则羞怯尽失。八来心神涣乱。九而昏厥袭来。十赴死地终结。」

「此乃情爱十阶段，无可脱逃。」他总结道，「只要恋人分手，必循此径。」

待理完鲁鲁的头发，他探出一只贪婪的手：「年轻人，莫怕因慷慨施予而得罪人；天下万物，唯鹧鸪能以月光为食！」

鲁鲁的笑声令这贪婪者心满意足。离去后，鲁鲁对维拉瓦拉叹道：「真是个奇人；大城里的理发师，莫非皆如此？」

「哦，正是。」友人应道，「他们以此著称。俗谚多得很，譬如『理发师三十六般艺，凭此靠别人吃饭。』『理发师、狗、婆罗门，见同类便咆哮』——皆因互相妒忌。婆罗门与理发师常如影随形，故云『河畔总有芦苇生，婆罗门旁随理发师。』亦有人说『九位理发师，可抵七十二裁缝。』他们与高种姓主顾往来密切，故被视为纯净；然其职司包括放血、修剪尸身指甲毛发等秽务，又令其沾染不洁。尽管如此，他们依旧骄傲非常。有云『理发师的婚礼，满座皆仕绅；若请他们持火炬，反显尴尬。』更有一说：『理发师为他人濯足，却羞于自洗其足。』」

言谈间，已至维拉瓦拉友人家门。他引鲁鲁入内，介绍给那对即将完婚的佳偶之父母。满堂宾客，连同早先结识的青年，皆对鲁鲁这俊秀的陌生少年颇有好感。家中一名为帕塔莉的少女，更以微笑相迎，双眸始终未离鲁鲁的面庞。仆佣匆匆往来，做庆典最后的张罗。未几，理发师携妻而至，二人姿态浮夸，满心满眼皆是自身的重要性。

典礼伊始，他们充任婚祭助手，依宾客所需奉上清水、槟榔叶与烟斗。他们点灯执炬，时而提醒新婚夫妇，时而引领他们完成繁覆仪节。理发师而后收下常例之礼：即新郎初至新娘家时所著的旧衣衫——依习俗，新郎会从岳丈处获赠一套新衣。

礼成后，宾客散至宅中各室，亦有往花园透气者。帕塔莉是其中之一，鲁鲁在她目光相邀下，随之而去。

少女之美如神匠维萨卡曼亲手雕塑。步履如波，气息香甜，胜过一切香料与蜜糖。月色银辉拂照其容，仿佛眷恋不去；双目莹然，恍若珍宝。在鲁鲁眼中，这少女宛然春辉女神化身。

于是他们在如梦的月光下漫步，不曾交谈一字，只为彼此的存在沉醉。仿佛啜饮了神赐的甘露，纵使财神俱毗罗再添赏赐，也添不进半分他们的喜悦。

「呵，」鲁鲁心想，「果然，一颗心能如电光般被掳获。」他像只雀鸟，痴痴凝望著蛇瞳的幽光。

此时屋内传来呼唤，邀他们入内观赏名舞者的演出。他们在宾客与家人间落座，不久，舞者便在厅堂尽头的低台上，以默剧开场。少女们的手臂如藤蔓舒展，指掌间流转著神秘的语汇。

接著一位婆罗门祭司登台演说。鲁鲁起初凝神试图理解，却越听越茫然。讲者用矛盾的相关词语，在听众脑中织出混乱却不自知。他絮絮叨叨，称邪行能导向圣洁，愤恨能唤醒爱情，罪恶可提升灵性，懦弱反获得力量——尽是撒旦的诡计，藉扭曲言辞将求道者引入歧途。

鲁鲁讶异地望向帕塔莉，她竟全神贯注聆听这颠倒真理之人；尤其当讲者吐出格外暴戾的谎言时，她甚至轻轻点头赞同。

「难道疯的是我？」鲁鲁困惑地想，「抑或我毫无悟性？这番话与神圣的陌生人何其不同，与游方僧侣、甚至那身涂白灰、声称憎恶所有女子的苦行者，也全然相异。」

集会散去，宾客用了些茶点，便各自回房，以期于睡眠中恢复精力。鲁鲁与帕塔莉互道晚安，但那双明亮的眼眸，竟彻夜盘旋于他的梦里。

次日早晨用过饭，她问他可愿同游花园，领略其中美景。他欣然应允跟随，心神早被晨光里的她俘获。

园子广阔，沉浸于绿叶与繁花的海洋；木棉斜倚静池，仿佛在梦想著属于自己的林木天堂，映照在清澈透明的水畔。两人坐下闲谈片刻，鲁鲁提起昨夜演说中惊人的矛盾。帕塔莉微微蹙眉；但恋爱中的少女总机敏，懂得避开与倾慕之人的争执，便道：「那人学识过盛，心智反失了平衡。他通晓一切秘术，能忆起前世种种，却被这些记忆摧毁；生命诸主以黑纱掩盖前世行迹，不是没有道理。」她试图安抚鲁鲁明显的愤慨。然而这番话未能遏止他心中滋长的厌恶之苗，他扬声道：「必须远离这等谬论！岂容此辈以谎言毒害听者心智？」

帕塔莉为转移他心思，提议前往附近寺庙一游，随即进屋准备些许茶点，以供散步后享用。

准备妥当，两人同行约半小时，抵达那座寺庙。鲁鲁心生欢喜，因这处圣地为荣耀毗湿奴而建，祭司与信众正在敬爱者像前吟唱动人颂歌。

聆毕礼拜，鲁鲁心情舒朗不少。帕塔莉便邀他在寺周林地散步片刻，如公园般清幽，并进些茶食。用完点心，他们嚼著槟榔、啜饮酒浆，愉快交谈。鲁鲁对帕塔莉愈发倾心——她实在极美，那身阿达提斯布料裁成的袍子，以精纺细线织就，紧贴著她玲珑身段，勾勒出迷人的曲线。

他们在一棵马瓦树下歇息。树生著大片苍白叶子与黄花，花谢后结成的浆果，农人常用来酿制醉人的饮料。

帕塔莉目光离不开鲁鲁，酒意染上她淡红双颊，在骤然涌现的激情中莹莹发亮。她宛如爱神迷惑人间的秘术化身。

突然间，鲁鲁骤然一震，恍如瞥见灾厄的幻象——就在那儿，一株树的掩映间，现出那黑侏儒可憎的身影，一双淫邪的眼正狠狠瞪视两人。鲁鲁猛地从帕塔莉身边退开，仿佛她成了毒蛇；她突受这般惊吓，睁大眼不解地望向他。

「怎么了，鲁鲁？」她讶然问。鲁鲁却语塞，只怔怔地瞪视矮人，又瞪向她。帕塔莉顺他目光望去，除了那棵令鲁鲁失神的树，什么也未见。她再度转头看他，眼神慵懒如两朵丝绒莲花，轻声嗔怪他莫名的分心；垂首时，她颈间显出三条细痕，象征高贵的财富与荣耀。一边是娇美的少女，一边是冷笑的侏儒，鲁鲁如同花儿被相左的微风吹拂，摇摆不定，全然不知如何挣脱这境地。然而他的心花违背其意志，向帕塔莉的魅惑绽放，忽然间，炽热的情潮涌上脸庞；其余一切都被遗忘。接著，她柔软的身躯轻轻一扭，如一朵芬芳的红玫瑰落在他心口；而那黑矮人一声恶魔般的跃动，在空中消失无踪。

……倏忽间，鲁鲁眼前又浮现那双湛蓝眼眸的异象，他霎时清明，端正了心志。「呵，不知羞的姑娘，」他喘著气说，「妳这般施展女儿家的伎俩，是要搅乱我们的平和吗？」

话语淬毒似地刺中了她。她短促一呼，跃起身便逃开了。

鲁鲁长长一叹，泪水滚落，浑身止不住地颤。他站直身子，拾起萨隆琴，垂首缓步离去，为方才吐露的无情之语深感羞愧；也对那或许再不得见的美丽身影，心生怜悯。

第六章 巫师

如是我闻：

鲁鲁沿林间小路走了近一小时，满心悲伤，念著可怜的帕塔莉。她那份优雅的美，似魔咒吟唱，如鸟鸣悠扬，带著不容抗拒的魅力，将他牢牢吸引。他为发生的一切羞愧不已，恨不得自己早已死去。就在此时，那畸形的黑侏儒挡住去路，深红色的眼睛像肿烂的痈疽，闪著怒火。

「哈！」侏儒喊道，气得口沫横飞，「这不是哭哭啼啼、忧愁烦恼的『圣人』吗？嗬！你这傻瓜、笨蛋、呆子、蠢货。呸！你窃走了无暇与清白。噢！你这一尘不染、毫无瑕疵的端庄怪物，可怕的贞洁。我真该杀了你，你这邪恶的白痴。我费尽心机，把创意用到了极致，为你谋划那么多，难道这就是你假装圣洁给我的报偿？你便是这样感激我的吗？我才是你的大师！！！」

鲁鲁怒不可遏，冲上前去，想一脚踢开侏儒。

「啊！」后者大叫一声，灵活地跳到灌木丛后，「这便是你感谢的方式，嗯？等著瞧吧，面容忧郁的小丑、胆小鬼；下次我为你设的陷阱，任谁也救不了你，这位情绪低落的恋人。我要让你成为真正的男人，你这可悲、胆小、懦弱的坏种！可叹哪，你这流著口水的慢郎中；口齿不清、满身晦气、无能、无用又不育的蠢材！你阴险地唬人，可爱的果实整个落在你腿上，却又愚钝得不知把握；你这个虔诚过头、夸夸其谈、微不足道的蠢货！！！」

他对准鲁鲁的脸，狠狠啐了一口，随即消失无踪。

鲁鲁狂怒大吼，一心只想抓住那堕落阴毒的精灵，扭断他的脖子。他因这些无端的侮辱气得满脸通红，加快脚步，口中愤怒地喃喃自语。

更令他不安的是，想到自己突然逃离，维拉瓦拉和他的新朋友们会作何感想，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鲁鲁涉世未深，还不明白，对一个踏上命运之路的人而言，他人的看法毫无意义，只须努力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他疾行整日，仿佛想摆脱脑中纷乱的思绪。空气中似乎充满灵体的呼喊，布满神秘的迹象与预兆。尽管这一天的遭遇已足够不快，他心里却隐隐预感，未来还有更多邪恶将至，这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夜幕降临时，他遇见一个样貌怪异的人，浑身覆盖棕黑色的泥土，仿佛心智被阿鼻地狱的秽物涂抹过。他显然受到月亮影响变得疯狂，在月白（*见脚注）之下尖声嚎叫，如同一只在靛蓝天空航行的神秘鹰隼。这幽灵般的景象让鲁鲁打了个寒颤，好似草原花朵突遭凛冽寒风，冷意搅动了热带花草。那流浪者瞪大双眼四处张望，仿佛害怕某个可怕的恶魔抓住他后吞噬。秘密的罪行，往往因作恶者心中的恐惧而败露。他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字句像一股液态的火焰，从他受尽折磨的灵魂深处喷涌而出。

【*脚注：在印度，月亮兼具男性和女性特质。】

他一眼看见鲁鲁，立刻僵在原地，焦虑地紧盯著他。突然，他嘶哑地低声说：「我著火了；我在燃烧；整个世界都在烧起来；难道你看不见那灼热的火焰正在吞噬一切吗？万物之中都有一种渎神之火，那是维拉卡的咆哮，是烧毁所有人类躯体的火……只要你捂住耳朵，就能听见它！」

他用食指紧紧堵住耳朵，惊恐地低语：「在那里！…你现在听见了吗？. . .听！！…它要把我烧光了！噢！…快给我水，浇熄它！救命！救命！！！！」他猛地一跃，冲向月光下如镜的荷花池，一头扎了进去。

鲁鲁追上去，想把他拉出来，但搜寻只是徒劳。那疯子受尽折磨的心智与躯体，顷刻间便没入了泥淖深处。鲁鲁无助地站在池边，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沙沙声。他忐忑不安地转身，看见一个高大威严的男子身影，正仔细地端详著他。

「噢，」鲁鲁心想，「但愿这不是另一个疯子！」

「不，」陌生人回答了他未说出口的念头，「我不是疯子！我一直想抓回刚才在泥沼里窒息的那个傻瓜。他是我的助手，今晚我非常需要他帮忙，因为有些重要的工作，非得有人协助才能完成。」

鲁鲁对这新来者的冷漠虽感排斥，仍礼貌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因为，」他解释道，「我全然支配自己的时间，并不急著去哪里。」

陌生人细细端详鲁鲁的脸，答道：「很好。你若不怕，我便接受你的提议。」

「世上有什么可惧？」鲁鲁问，「人唯一能失去的无非性命；而那也算不得多大损失。」想起日间遭遇，他苦涩地补上一句。

「是么，」陌生人应道，「那么随我来吧。」

他领著鲁鲁径直走入树林深处，沿著暗夜里狭窄扭曲的小径，步履如猫如鸮，像能暗中视物。鲁鲁藉著稀微月光勉强跟上，前方身影几乎被枝叶吞没，只剩一袭白衣偶尔闪出幽淡的微光。走了许久，他们又到一片空地，鲁鲁这才看清，眼前竟是墓地——一方燃烧的土坛，或者说是燃烧的高台。神像垂目不眨眼，俯视著底下二人。四下深寂，连叶片也无一丝窸窣。

「我们来此做什么？」鲁鲁终于开口。

「你很快就明白。」陌生人说完，走向一堆柴木，上头横卧一具尸身。此时，青铜黑的夜幕下响起诡异的吟唱，声调哀戚如泣。霎时秃鹫与豺狼齐声嚎哭，仿佛邪祟将临的征兆；看不见的女巫尖啸，几处葬火闷烧著窜起烈焰，咆哮嘶嘶，犹如焰魔炙热的吐息。

鲁鲁僵立原地，似遭雷殛；陌生人却朝他招手。鲁鲁素来胆大，此刻却脚步踉跄，勉强挪步上前。

「帮我把这尸体抬下柴堆。」陌生人命令道。

「什么？」鲁鲁叫道，「岂可用死者玷污我的手？换件事吧，这我做不来。」

「二人同心，何事不成？」陌生人厉声回应，语调蕴著不容违抗之力，逼得鲁鲁违心屈从。

「现在，将他抬到那边空地。」陌生人说；鲁鲁只得协助。此行为可能的后果，犹如林间伏虎，只待时辰一到便扑出噬人。夜晦星隐，空气里弥漫不祥，忽然一阵风卷起乌云疾驰，仿佛死神巡行四方颁布谕令，身后翻涌飘拂的丧袍。

「你这举动会释出下界所有恶魔。」鲁鲁警告道，声音不禁微颤。

「何必在意那些魍魉，年轻的朋友。」陌生人漫不经心，「日光灼眼，因而恶魔只敢夜行；同理，他们不敢侵犯德行之男、贞洁之女。你自诩纯洁，不是么？」他冷笑问道。

「碰触那尸体助你时，我便已玷污了。」鲁鲁说，「但这一切后果须由你承担，是你强我所为。」

「无妨，」陌生人道，「下界诸魔皆受我驱策，且他们畏我如主。」

陌生人傲然站立，眸中光芒逼人，鲁鲁不得不信其所言几分属实，却同时感到深重的不安。

此时陌生人面朝死者，诵起黑魔法的咒文；他正是邪巫或术士，借此咒召唤所驯的役灵（那役灵如一团幽光在他头部盘旋），逼入尸身。尸体顿时嘶嘶作响，狰狞口中喷出火焰，巫师扬掌重重击下。尸身陡然立起，巫师跃上其背，疾奔出墓园，直抵附近一座废寺；鲁鲁满怀惊疑，尾随其后。到了寺前，巫师翻身落地，那附魔躯体随即仆倒。

接著他步入寺内，跪在残存的神龛前——那是供奉杜尔迦女神之处——祈求赐予恩惠，愿以任何祭品作为回报。此时有个声音响起，称许他黑魔法精湛，并索求两名新生婴儿为祭。

鲁鲁亲睹这邪恶交易，骇怖至极，立刻决心不惜性命也要阻挠。空中回荡著诡谲、怖厉而宏大的音乐洪流，恍若一场恐怖风暴扫过林野，直蔓延至山巅；每当云隙暂裂，断续的月光下，远山雪冠便冷冷浮现。

巫师跨出颓圮的寺门，大步走向鲁鲁，眼中兴奋灼灼。「在此等候，」他严声命令，随即又讥讽道，「我是说——只要你美好的勇气与美德，尚未化作怯懦的惊惧。我半小时即返。」

鲁鲁颔首，暗自低语：「是啊，我会好好等著的。倒要看看，能如何阻挠你这魔鬼勾当。」

他在一根倾倒的石柱上坐下，四方地狱之声环伺；但他很快宁定下来，只因已决意挫败巫师那亵渎的计划。

巫师一来，墓地各处的火堆便活了过来，火舌窜跃，犹如恶魔苏醒。鲁鲁从坐处望去，只见燃烧的火炬里跃动著喋喋不休、幸灾乐祸的形影，嘶哑咯咯笑著，手舞足蹈。它们形状各异——胖的瘦的，臂长尾摇，似歌布林，似火精灵；更有丑如侏儒或巨人的精怪，独眼、三目、龇牙裂嘴，腿骨歪斜，头似蛇驴马虎猴象。当中一尊巨魔，獠牙森然，怒发冲竖，自火堆抽出一柄烧得通红的剑，劈开死者头骨，尖舌一卷便勾出沸腾脑髓；随手掷去头骨，便引来一群贪婪的元素精灵扑上，疯狂争抢残存肉屑，舔吮不休。

此时林间传来击打闷响与隐约呜咽。巫师自暗处走出，怀里抱著两名啼哭婴孩。他命鲁鲁将婴儿置于地上，自己褪去白袍，露出腰间一道符咒腰带，系著魔剑与祭刀，于半夜里闪著火光。

墓地又冲出一群野兽般的形影，状如可怖老妪，厉声尖叫，以弯曲污秽的爪在空中乱抓。巫师手持魔杖，毫无惧色上前，威严一挥，厉声斥退。他眼角瞥见鲁鲁正以笨拙姿态试图安抚腿上的婴儿。

巫师心中始终盘踞著成群的疑惧，如愤怒蜂群在畸形的脑中嗡嗡作响，扰得他心神不宁，憎恶他所猜忌之人——唯恐他人窥见其黑暗秘密，或阻挠其邪恶计谋。待周遭清出空间，他开始绕行，在地上划出一道径长九英尺的双沟圆环。两圈之间，他绘上十二枚魔法符号；内圈里又画两个正方形，叠成八角星；星中再绘小圆，圆内置一正方形，四角对准四方基点。内层方与圆之间填满密麻咒文。布置既毕，巫师召鲁鲁携二婴进入内圈。

三人在护法圈中静立。此圈象征终极与连续，统御罗盘每一方位，可视为地平线内的同心圆。巫师通晓《吠陀经》一切咒仪，却以扭曲之道施用；此时他已开始低吟邪恶咒语。鲁鲁觉得自己该为婴儿求情。

「先生，」他喊道，「我虽不懂魔法，却感到这仪式危机四伏。难道别无他法达成目的？非得牺牲这两个孩子不可？」

巫师道：「只要仪式未毕，我们留在圈内，便无危险。」

「若有意外，或召来的恶魔过于强大呢？」

「我有护身腰带，足以抵御天地间一切魔物。」

「纵有腰带，难道不怕万一失手，我们全都丧命？」鲁鲁又问。

「谁还愿活在这卑劣世间？」巫师讥讽道，「在此世，恶人昌盛，美德遭蔑视摧残，奉献换来讥笑、嫉妒与忘恩负义？我早已悟透：善良正直纯洁不过是愚人特质。如今我只怀仇恨，与世人为敌。我将如众友仙人那般强大——当世界配不上其灵魂时，他便自创新界。收起你的抱怨与怯懦！」

「我非为自己担忧，」鲁鲁平静说道，「但盼你放过孩子。我认为你所寻之路，非通向力量，而是彻底毁灭。」

「此乃我之事，」巫师傲然回答，「此刻请你安静点。你阻止不了我，我亦不可侵犯。智者如我，岂会听从无知之见？」

鲁鲁轻叹，不再言语，却全心观望聆听，暗自决心：只要有一丝机会，必反制这巫师。

巫师开始施术。为完成那骇人的法术，他动用诡异器具、操演荒诞仪式，聚成一团秽暗的黑块，其中罪愆淤积、怪诞满溢；唤起了黑暗曲径、欲望、与猩红献祭中被扼杀者的痛苦幻景。先是诵咒召唤冥府诸神，待时机成熟，便吐出隐秘的嘶音死语。他以怪诞吟唱与手势，在半空划出一道玄黑的五芒星，将恶灵囚禁其中，直至释放。

事毕，他以沉浑之声与密令召唤灵体，一一唱名，引至圆圈前方与周围，直至邪恶形体围聚。随后，一名可怖的母夜叉翩然而至，弹奏琵琶骨。她睁著凶厉红眼，盯著圈中巫师，试图令他头生双角，惑其心神，使之沦为献祭。她绕圈舞蹈不休，巫师却骤发厉令，逼她脚触外圈——霎时她如电闪冲天，发出凄厉尖啸，巫师见状，竟觉快意。

其余灵体惊惧退缩，对巫师龇牙唾骂，巫师报以嘲弄怒吼，因他们终究无法近身。此时一巨魔现身，状若远古巨人，挥舞巨棒，目光狠毒，咬牙之声如钝钟闷锣。巫师指之，叱出一词，巨人顿时蜷缩哀号，随即遁入逃亡幽魂的长列，从此远避此魔法圈。

此刻巫师久候的邪恶女神终至，他以咒呼唤其名，蕴含绝对之力。她驾金色战车，周身环火，由六牛六驴牵引；正是声名昭彰的恶魔女王，一如古时阿迦勒。她那杏眼藏于残忍紫眼睑间，闪动狡黠光泽。巫师指向空中巨大的五芒星，命她下车，入那神秘空中之室就座，以便他献祭二婴，换取允诺之恩赐。她骤燃眼中怒火，未料巫师竟凭五芒星之术智高一筹。她缓缓下车，踏入这临时牢笼，唯当赐予恩惠、巫师远离后，方得释放。

然这位伟大女神先是对死灵法师软语相诱，笑靥温柔，欲引他离圈。她道：「敬向你！你以可畏之名令我现身，我在此名之前俯首。来我身旁吧；因你实为伟大，我愿屈身侍奉，永生随你左右。你若愿意，将得不死，伴我永恒。你低语之咒胜过暴风，你强韧意志凌驾龙卷。来我身边统治吧…」可他厉声打断，严令她进入五芒星，禁足至释放之时。他对其魅惑视若无睹、听如未闻，一如毒蛇漠视仁慈；此刻巫师的形貌，比永死之暗域更骇人。一股彻底的荒芜袭向鲁鲁，仿佛宇宙柱石与所有神圣方尖碑尽皆崩毁，永恒亦失却其恒存之力。内在之光似坠入混沌乱流，群星在其中狂飞，被罪孽之云永远覆盖。湿婆之眼圆睁，其内在之火喷涌杀戮……

巫师语毕，死寂降临，唯闻寂静之声的不祥哀鸣——虽不可闻，却在灵魂深处可辨，引生无尽痛楚。怜悯与良善在天界深处颤栗；倏然间，似有嘈杂号令击中鲁鲁内耳，神圣火焰的庄严之眼在空中闪现，轻蔑指责他无所作为。命运洪流挣脱铁铸河床，再度奔涌急湍。此刻正是扳倒他的时机，鲁鲁猛然跃起扑向巫师——巫师全神贯注于女神，鲁鲁趁机猛力扯下他腰间咒带，同时一脚重踹，将他狠狠摔出魔法圈；鲁鲁迅即系上咒带，拾起巫师跌落圈中的神秘法杖、长剑与短刀。

诸魔欢啸扑向巫师，他失却咒带、剑杖，无从抵挡，亦无法归返魔法圈庇护。鲁鲁立于圈中，持械相对，随时准备进击。巫师如惊猫跃起，拚命奔逃，整支魔众追蹑其后。未及遁入林间，那群瘦削猎犬与地狱兽已追上他仓皇身影，在利爪尖牙之下，化作浊烟般黏稠的恐惧。

女神如猛狮，冷睨鲁鲁与婴儿片刻，只见他默然静坐圈中，怀抱二婴安睡，遂凛然一笑，重登金车，驶入黑夜。

火葬场之火再度熄灭，群魔皆离，满载其可怖俘获；鲁鲁在这死亡竞场沉沉睡去，静谧景象渐次消褪于眼前——他受到了命运诸神护佑。

第七章 商人

如是我闻：

鲁鲁入睡后，先是梦见蜂鸣与风泣，催人昏沉；又见泥淖中蠕动的原始型态与鬼祟幽魂。恐惧的阴影笼罩他沉睡的心智帘幕，黯淡微风里尽是哀声。这时，异象再临：巫师正以诡异魔法编织其冥界花环。鲁鲁惊惶喘息，眼睁睁看著那些无耻奥秘的无名亵渎，直至罪孽的恶火闪烁殆尽，可怖的亵渎终得报应与洗净。

随后，梦中浮现天界少女的异象：一道蓝宝石星流，夹著祖母绿与红宝石的光，自黑夜穹顶倾泻而下。他沉入更深的无梦睡眠，仿佛天使的柔软羽翼抚过眼睑，为他赐福。

黎明如珍珠般纯净的帐篷，掀开欢欣之门；鲁鲁醒了。两个婴儿仍裹在巫师的幔子里熟睡，那是他前夜为他们盖上的。他伸伸懒腰站起，神清气爽，犹如刚逃出燃烧森林，此刻正沐浴于甘露河水。

「荣耀归于光之诸子，祂们不眠不休，看守一切造物之美与人类的愚昧。」他感激低叹。

右眼忽然传来奇异悸动，预示命运将转向好处，且能暂别过去的噩梦经历。他环顾四周，魔剑、匕首与魔杖仍躺在圈内。先确认昨夜幽灵已散，他才踏出圈子，仔细打量环境。

右侧是火葬场，由一片树林环绕。鲁鲁四处寻找可食的果实或清水，料想婴儿随时会醒，却不知如何照料。这时他注意到身上仍系著符咒腰带，第一件事便是解下检查有无损伤。幸好，从巫师身上扯下时，只有金扣略为扭曲；鲁鲁有力的手指扳了几下，便将它扳回原状。他细看腰带，为那美丽目眩神迷：带身布满奇异图案与文字，以数百颗各色宝石镶成，在阳光下迸发万千火花与光辉。

「这可是真正的宝藏，」鲁鲁自语，「太过珍贵，不能露白。」他将腰带系在衣内藏好，心下思量：「该如何处置？物非我有，却不知该归还谁人；不如暂且等待，答案或许自来。」

接著他拾起剑、魔杖与短刀，用后者掘了个深坑，尽数掩埋。埋妥踏实松土，再复上落叶、断枝与墓地的灰烬，这才觉得轻省。他抱起两个孩子走入树林，打算沿著太阳的方向笔直前进，盼能抵达人烟之处，或遇上谁，好打听这对幼儿的父母所在。

他走向前夜巫师与婴儿现身之地，未及十分钟，便听见远处传来喧嚣——妇女悲切的哭声，男子彼此呼唤的低沉音调。他朝声音来处走去，竭力高喊；被噪音惊醒的婴儿开始啼哭。忽然间，他已走到树林边缘，不远处有几个人影正来回奔跑，四处搜寻。鲁鲁再次呼喊，被人看见了，众人全向他奔来。见孩子们除了啼哭并无大碍，大家齐声欢呼；一时人声嘈杂，每个人争著发问，问题却各不相同。两个女人迅速从鲁鲁怀中接过孩子，鲁鲁问心无愧；她们欢叫著，抱著孩子跑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屋舍，藏于几棵树之间。其余人团团围住鲁鲁，他不禁担心起自己的宝贝萨隆琴——昨夜那般混乱，他仍设法将琴带在身边。

众人快步朝屋子走去，鲁鲁也在其中。这时，一位极其庄严威仪的人物，出现在花园周围的树木间。那是位身材高大、仪态端整的绅士；他走近人群时，其他人纷纷退开，单独面对鲁鲁。绅士彬彬有礼地请鲁鲁随他进屋。途中经过一座玫瑰园，蕨类植物环绕，为那馥郁之美衬出背景。园中有几位散步的女士，姿态倍显优雅——她们的发辫几乎垂地，且编缀著花环；每人身旁各有一名小侍从，执著蒲扇，为女主人轻挥送风。

花园的另一隅，巨大的罂粟与硕大的异域月莲杂生，其余花卉在微风中轻颤；浓郁香气漫浮于温热而带脂膏气息的空气里。一块高耸岩石的凹处，蹲踞一只巨硕猫头鹰，纹丝不动，那黄玉般的眼瞳如金色火轮。近屋处立著几株遮荫的树，枝桠缠满马拉提蔓。随后，他们步入一座铺著红砾石的拱形庭院，内设接待厅，屋顶由细长圆柱擎起。一道绿芦苇帘遮住屋门，两侧镶著格子窗。

那人掀开芦帘示意他入内。鲁鲁猜想他便是此间主人。房间著实雅致，教他疑心自己是否身在王宫。高大的白色大理石柱耸立其中，倒映在墨绿水晶地板上，宛若一群天鹅将头探入莲池，轻啜多汁的根茎。

然而主人并非国王，而是一名为达纳帕里塔的商人，名副其实的世间首富。他拥有的黄金、珠宝与麝香宝藏，足以压垮百名脚夫；颈上更佩著一串华丽的长珍珠项链——据传那些莹润的珠子取自象脑、象额与象腹，被视为极具威力的护身符。

商人与鲁鲁皆未言语。鲁鲁惶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商人轻击双掌，几名步履无声的仆役即刻现身，端来各式香气诱人的佳肴，摆在主人与客人面前的小几上。商人检视并认可菜色后，便抬手邀鲁鲁用膳，同时亲手将诸般山珍海味堆满鲁鲁的餐盘，继而举目望天，默祷毗湿奴赐福食物，方始进食，以示对厨师技艺的礼赞。

席间一片静默，直至餐毕。商人与鲁鲁坐上矮榻，榻面铺满绣工繁复的丝垫；待两人均觉安适，商人方首次开口。

「如今，年轻的朋友，」他启唇，「告诉我你在何处寻得我们的孩子，又怎知他们居于此？」

鲁鲁受此邀请，便从那可怜疯子的自缢说起。他描述那片荒凉林地，处处游荡著元素精灵的幽魂，恶鬼森林的丛籁间，传来威吓的窸窣，萦绕著萨满亡魂的巫术；那些罪孽而狂乱的使节夜行于林间荒径，继而说到巫师在庙中祈祷的事。

「他向谁祈祷？」商人问。鲁鲁答：「他礼敬杜尔迦女神，念诵道：『敬礼，圣洁女神！我皈依祢赭红的双足，祢作为湿婆之力统御万有，执掌三界；祢斩杀摩希刹修罗！哦，祢的追随者渴求祢护佑，请拯救并施恩于我！』」

鲁鲁接著叙述那恐怖女神的形貌、巫师如何携婴抵达、以及自己决意相救的过程。他讲到自己如何为两婴求情，巫师又如何报以嗤笑。

商人插话：「命运自会为幸运者备妥成事之机。」

「诚然，」鲁鲁应道，「但那时我不知该如何救孩子。」

「怀著伟大灵魂者，」商人又道，「绝不轻易放弃能为同胞谋福的计划。」

「此话不虚，」鲁鲁说，「但那恶巫与女神立约要以婴孩献祭，二者合力，势不可当。」

「是啊，」商人回答，「然而，无论杀害无辜者，甚至有罪之人，都无人能借此获得真正的胜利。」

「随后，」鲁鲁续道，「巫师望见成群长角的元素精灵逼近，那双怪眼燃起邪恶的喜悦。待它们愈近，他身形仿佛拔高，展露一种骇人的威仪，恍若灌注了巨伟而可怖的力量，且对此全然自知。接著恐怖女神降临，双目灼灼，如护犊的母狮般炽亮。」

鲁鲁继续说他的故事，对于自己击败巫师、救出婴孩的经过，只轻描淡写带过，最终孩子被侍者带走，并与商人会面。

商人默然沉思片刻，手指拨弄著颈上那串奇异的珍珠项链，缓缓说道：「当人心踏上歧途，欲从下坠转为上升，最是艰难；亦不易戛然止步。每犯一过，罪孽之负便增一分，加速其沉沦。他将如石投无底深海，永陷于自身所造的稠浊泥淖之中。」

「我甚讶异，」鲁鲁说，「那巫师具备如许力量与知识，在我那般恳切为两孩求情后，竟未疑我。」

商人答道：「纯净灵魂中有种特质，非寻常心智所能参透。」

鲁鲁闻此言，面颊微赧——他想起了前日那黑侏儒如何称呼自己；但他仍心存感激，因他觉得这商人不仅有智慧，更有财富，此等人物的美言自然更有分量。

「我所不解的是，」商人续道，「那巫师究竟如何盗走我这双孩儿？顺带一提，他们是孪生，亦是我仅有的子嗣。平日守护之严，犹如西塔在兰卡洞穴中被侍女环伺。他们是我与妻子最珍贵的宝物，因财富或可凭运气获取，生命却唯赖诸神赐予。欲进孩子们与保姆同住的那间房，是绝无可能之事——好比幼童执罐欲盛沧海，或似猫儿欲火烤满池游鱼，或指望熟蛋孵出雏鸡。」

「或许，」鲁鲁思忖道，「巫师知晓磁性催眠或隐身之秘。」

「他如何做到，我们永不得知。」商人答道，「要紧的是，幸亏有你勇敢相救，孩子们才得以生还。」

沉默片刻，商人起身：「现在容我引你去见孩子们的母亲，可愿随我去她房中？」

鲁鲁欣然答应，随商人穿过长廊，踏进一座满植花木、鸟雀啁啾的内庭花园。银树皮的奇拉树垂著厚实圆叶，宛若淡绿玉盘。紫矿树伫立其间，平日枯枝如死，忽而迸发火燄似的繁花。鸟儿披著金彩斑斓的羽衣自在飞翔。树影摇曳间，绯红花瓣镶著金纹，鸟鸣啁啾，如吟古波斯的圣咏。一只猫鼬倏然掠过小径，鲁鲁低语：「吉兆！」

商人微笑：「吉兆凶兆，信则为真。圣人曾著书阐释体相之学，谓佛陀具三十二吉相、八十种好。库鲁巴族中，新郎之父会细察新娘额际发旋——若在额心，便是福相；若在后脑或右太阳穴，则反之。

「至于泰米尔的帕利农人，却视额上发旋为寡妇之兆，后脑发旋预示夫兄夭亡。可见发旋吉凶，端看人如何解释。

「又说额上横纹数目主寿：二纹约得四十年，三纹可活七十五载，四纹或享百岁之寿。」

「真有意思，」鲁鲁说，「愿闻其详。」

「没问题。」商人续道，「笑现梨涡者，性情纵逸。下巴丰阔者，意志坚定。下巴薄圆者，贪恋娇宠。耳长者多风流。鼻梁深横纹，权欲炽盛。五指皆螺纹，必有王族血脉；十指皆然，当为君王。足底大趾与次趾间生一线，终生乘轿而行。女子小趾叠于邻趾，或悬空不触地，则品性不端，情欲纷杂。伸手蔽日，光从四指缝漏者，生性奢靡；若指肥无缝，必是吝啬守财之徒。」

鲁鲁听得入神，惊叹商人竟通晓如许相征预兆。

商人答道：「某些体相确能窥见心性，若对方恰是做生意对象，便于我谈判大有助益。」

二人缓步前行。鲁鲁察觉商人宅邸深藏幽林，晨露未晞，花苞已吐清芬；虽是清晨，暑气已悄然浮动。此时眼前出现一幢雅致屋舍，前庭铺石，台阶上立著华美孔雀，正展开尾屏——千目翠金湛蓝，在日照下熠熠生辉。屋顶之上，一面彩翼旗在风里慵懒舒卷。

由此已见商人权势显赫、家业丰厚；待踏入夫人居所，更觉气象非凡。地毯、帷幔、家具、摆设，无一不精致贵重，超乎鲁鲁想像，纵在白昼亦灯火通明。

商人轻击金锣，随即传来细碎步音与绸衣窸窣，片刻，其妻翩然而至。她十分年轻，鲁鲁未料她竟是婴孩之母。商人显然深以为傲，目光眷恋，犹如因陀罗凝视舍脂——这对天界眷侣永居极乐之境。她莲眸流转，先落向夫君，未及瞥见鲁鲁，亦未知这位救儿恩人就在身旁。在她踏入室内的刹那，鲁鲁觉得满室璨灯竟似被她的星辉之美映得黯然。

她的眉如秋月皎然，金饰累累，缀满珍宝。丈夫所赠珠玉之多，仿佛大地已倾尽所有宝藏，从此贫瘠。她神采飞扬，恰似孔雀闻雷鸣而欢鸣，喜迎甘霖将至。

当然，鲁鲁心想，世间所有的黄金香料、象牙檀香，都比不上这份辉煌的存在为一个男人带来的幸福——想到这里，他不禁脸红起来。

接著，商人向他温柔的妻子述说了经过，只拣选不致惊扰她纤细耳际的情节，并如实赞扬了鲁鲁。当鲁鲁看见夫人眼中真切的感激时，只觉自己的灵魂如一只白鹰，展著绚烂的羽翼向天际飞升。

「今早我们真是害怕极了，」夫人开口道，「侍女发现孩子不见时，我们全慌了手脚，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该往哪里找，更想不出谁会带走他们。这段时间简直度日如年——幸好现在都过去了，多亏有你。」

商人则说：「极乐与绝望之间，往往只隔一线，凡人目光难以觉察。灾难有时如晴空雷电骤然劈落，喜悦也可能忽然刺穿绝望的浓云。」

夫人此刻急著回到孩子身边，惊悸尚未全褪，便向鲁鲁优雅告别，再三致谢，尽管他一再推辞。待夫人离去，商人与鲁鲁独处，问起他的过往。鲁鲁便从头说起，并出示了萨隆琴与护身符腰带。

「我说不准这乐器会如何影响你的将来，」商人道，「只知它年代古远，极为贵重。这腰带也价值不菲，镀金工艺出自大师之手，镶嵌的宝石更是珍稀。你想卖掉它吗？」

「不，」鲁鲁答，「若您觉得妥当，我想留作纪念。毕竟我不知道这巫师姓名来历，也不知是否有继承之人。」

「那你自然有权保留，」商人结论道，「这或许是命运诸神赐予的礼物，或许也牵动著未来。我祝你一切顺遂，早日寻得所求的大师——学问与才智相佐，便能彼此辉映，如你救我孩子时所显露的那般。」

他又问鲁鲁是否需要旅途上的协助，因他识得此地所有显要之人，可为引荐，或能打听到大师的消息。

「先生，不必了，」鲁鲁恳切回道，「我衷心感谢您，但我觉得唯有靠自己，才能找到真正的大师。我亦不求任何报答，能成为命运的工具，将您孩子归还，已足够欣喜。」

商人听罢很是宽慰，说道：「真挚的感激自会寻法呈现，犹如真金终遇试金石。我恰有一只合适的琴盒，请至少让我赠你收纳萨隆琴——旅途颠簸，若无适当护匣，如此珍物易受损伤。」

鲁鲁谢过他，在美丽的花园中等候。商人取走萨隆琴，去确认心中所想的那只琴盒是否合衬。

回来时，他手上捧著一只轻木制成的雅致盒子，嵌有龟甲、珍珠母与金丝，还附一条背带，让鲁鲁可负于背上，腾出双手。商人另赠他一根内藏精制细剑的手杖，说道：「你似乎常行于人迹罕至之路，或许会遇野兽或盗匪。今后你便能自卫了——尽管我但愿你永远不必用它。」

于是二人道别。商人再三说，无论何时鲁鲁需要引荐或任何帮助，他必当尽力。鲁鲁便离开了这座洋溢幸福的宅邸，继续他的寻求之旅。

第八章 苦行僧

如是我闻：

鲁鲁再度启程，满心都是前两日的奇遇。他想起两位婴儿的母亲，那般甜美；也想起那位善良的商人。然而他明白：商人妻子虽美，那双蓝莲似的眼眸虽妙，终究无法比拟异象中见过的眼睛——那对蓝眼，光辉全然，如一对无比明媚的孪星，是透视发光灵魂的窗；那绝非他这等凡人所能想像，必然是天界飞天女神的眼眸。他思忖，尘世间果真有这样的存在么？抑或她总是高居诸神的光明界域，只是偶尔垂怜，俯视下界陷于迷误与幻网的众生？他亦思量自己对待帕塔莉是否妥当；但那一刻，帕塔莉躺在他怀中，邪恶侏儒就在树后幸灾乐祸地窥伺。谁能告诉他真理，予他真正而明智的指引？况且，这等经历，又能向谁倾诉？

于是他继续流浪。夜晚睡在苔藓或落叶铺成的床，白日以甜果、坚果或可食的根茎为生，偶尔在农舍买些面包与牛奶。

牧场的草地上，母牛立在齐膝的深草里，浸在晨雾中，薄雾萦绕牠们沉思的头颅，直到旭日光芒忽然一吻，驱散那虹彩流转的旋雾，整个大地便笼罩在蓝宝石色的无尽穹苍下。有时他静坐，聆听藤蔓在微风中吟唱回旋的韵律，以纤巧的羽状梢头编织优美的旋律。有时他梦似地凝望峡谷，或凝视漩涡，为那令人晕眩的回旋著迷；或将自己浸入清凉的河水，看其中猛冲的、眼眸晶亮的鱼，如海底宝石般闪烁，欢快跳跃，漂浮的水草缀满点点发亮的液态珍珠，柔软的鳗鱼在银色涟漪中倏忽闪逝。

鲁鲁就这么日复一日，沿著太阳之道前行。偶遇农夫，偶遇乡野少女，他皆祝福他们，并恭敬称呼少女：「哦，我的母亲。」以示自己绝无邪念。

清澈小溪在鲜花盛开的草地旁舞动，夜里的精灵与仙女在仙环起舞，优雅踏著诗意的律动，于天鹅绒般的草地上圆顺绕圈。在澄澈柔和的空气里，他听见山灵的呼唤响起，望著喜马拉雅的溪流从岩隙跃下；想到终将汇入海洋，不禁欣然。而在尖峭的岩壁之间，翻涌出泡沫漩涡与湍流，欢快起舞，发出悦耳的哗笑。

在寂静的水池中，他看见圣洁莲花之美，象征仰望神的灵魂。随著日落月升，平原宛如巨大的竞技场，金与银的光束争夺主宰，黑夜则投下暗影，将两者皆吞没。接著，黑蝙蝠在浓密的叶荫下静静滑翔，鲁鲁在厚软叶床上伸个懒腰，便因旅途困倦而睡去，梦见生著鹰翼的金羽巨鸟，在庞大的玫瑰色云层下庄严飘浮。然后，太阳再度升起，如一口金色火焰之井，滋味绝美；他啜饮闪亮的晨露，那炙热的太阳——

噢！金色的白昼与梦幻的银夜；这幸福时光，唯青春者方知。

一日，他注意到一群婆罗门坐在路旁，正进行神圣的交谈；鲁鲁缓缓经过，听见他们博学的论述如玫瑰般在唇间递送，其心为之崇敬俯首。

另一次，他遇见一位刚结束一个月断食的耆那教隐士；见隐士立在树下灌木旁，全神贯注地倾听。

「哈，」鲁鲁自语：「他懂得鸟兽的话语，藉聆听牠们的秘密积聚智慧。」

他冒昧上前，恭敬问道：「哦，圣者，神存在的秘密究竟为何？」

隐士答道：「吾儿，梵天初现于一朵莲花，而此花自毗湿奴的脐中生长。」

鲁鲁对这答案感到惊奇，谢过隐士后继续上路。

「怎会如此？」他惊异地想：「但必定是真，这样的圣者定然知晓真理。」他天真地补上一句，尽管其神圣心智与世俗的理智正激烈交战。

随后一周，他耗费数日翻越一座大山。那是群山之主，一侧洞穴密布，无数溪流自此倾泻而下。

沿溪行，他遇一苦行僧，裸身礼拜。鲁鲁候其仪式毕，问：「尊者，为何裸体行礼？」

「衣物易染俗尘，」僧答，「且在施法后，法衣不可再著，否则咒力尽失；此外尚有诸般缘由。」

「此说何据？」鲁鲁追问。

「同理，入圣祠时不可穿皮拖鞋，连布袜亦忌。剥皮制革乃令人厌恶的职业，凡皮匠皆当驱逐。」

「皮革之忌，尚可理解，」鲁鲁道，「然一般衣服仅触身躯，而我们正是凭此身向神致礼。依你之理，祈祷一事就已染俗——无论著衣否，因需身体才能祈祷。」

「狂徒！」苦行僧厉声喝道，「尔等少年，也敢质疑圣者所立之法？」

「非敢质疑，」鲁鲁从容应道，「我行遍大地，为寻智慧，然适才所闻，未见智慧。」

「那么，」僧转而诘问，「你可愿食酵母所发之面包，或寻常米饭——即使制者种姓低于你？或米未经石臼铁杵舂碾，便入口下咽？」

「为何不食？」鲁鲁反问，「米麦酵母皆神所赐，世人皆是兄弟。我不信种姓之别。」

「莫非你连贱民之说亦否认？」僧尖声逼问，「设若你遭毒蛇咬噬，在场唯一医师种姓低于你，你可容他触你身、救你命？」

「为何不允？」鲁鲁浅笑，「神岂未谕：人当尽其天年，以成其命？」

苦行僧怒极，扯发嘶喊；鲁鲁静立一旁，目光澄澈，如观戏景。

「那你可与陌生人握手？」僧嚎叫如焚，仿佛此言即成引火干草，鲁鲁因不谙净身之法而将遭天火焚灭。

「善人心性澄和仁厚，」鲁鲁声调平稳，「听闻他人对善秉持更通达之见时，不会如童稚暴怒——因诸般善见，本是诸神播于众生心田之微种。如此善人，无论其位阶高低，我皆愿称兄弟；反之，若遇伪装克己之圣徒，行止却如仇视人间之罗刹、毕舍遮、起尸鬼、富单那诸类恶鬼，我必远避。」

苦行僧闻言愕然，张口无语。良久，心底残存之善与理智终胜愠怒，他抬手向鲁鲁额前洒下祝祷。

「啊，睿智少年，」僧慨叹，「高天神明，果借你无须之唇发声。你唤醒我心中久被戒律苦行所伤之种子——那宽容与良善，亦即爱之本质。你说你漂泊寻求智慧，然方才所言，已是真智慧，你早已怀珠在握，无须追求。谁是你师尊？」

「我师即自然，亘古如斯。」鲁鲁答，「善与力量，存于风之活跃甜美、日之温煦、月之护佑、一切爬走飞翔之美、母护幼子之殷切、我亲长师者之深爱，乃至陌生人之圣言——于幼时某日，他曾临我家门。」

「汝命非凡，」僧道，「愿闻你更多故事。」

鲁鲁于是择要述其过往，僧凝神倾听。

「那你负于背上之华美箱子，所藏何物？」

鲁鲁于是告以萨隆琴之事。僧求观，他便启箱——自别商人数周以来首度开启。僧赞琴器精妙，鲁鲁顺手掀开箱内几处暗格。不料格中藏二锦囊，打开其一，满盛金币；另一囊内，珠玉盈握。他忽忆商人之语：「真诚谢意，自有表达之道。」这份精致厚礼，令他暗暗惊叹。

二人正观宝石流光，忽有影覆其身，一道嘶哑之声响起：「呵！此乃配得上国王之宝藏！」抬头惊见，日光下立一狞恶游僧，颈悬骷髅链，十指拨弄骨珠，邪目灼灼，直盯金玉。鲁鲁迅将财宝收囊入箱，阖盖悬颈，手握剑棍，凝神戒备。

游僧咧嘴恶笑，未请自坐。从行囊取酒一瓶，递向二人，提议共饮以贺吉遇；二者皆急辞——世人皆知，盗匪常以曼陀罗入酒迷客，再行劫杀。游僧耸肩：「罢矣！你们若不愿领受款待，倒也无妨，反倒省下这许多佳酿。不必担心我会灌醉你——毗湿奴昔日曾携天界之花横越世间，以其浓郁醉人的香气，使万界沉迷；自那时起，人类便为爱困惑癫狂。恋人不都疯了么？」他语带讥诮。那双恶魔似的眼始终盯著鲁鲁的盒子，透出其无神论亦不敬的本质。他是鲁鲁遇过最危险的敌人，身怀蛇之魔法，鲁鲁却浑然不知……那是一种令人目盲的魅惑，这游僧因而能随意隐形。鲁鲁对此术生疏，苦行僧却不然，毕生钻研各派术法。纵使这游僧的阴谋之海深不可测，苦行僧悉知所有破咒之法，决意留在鲁鲁身旁，直至凶客离去。

但鲁鲁素来渴学，开口便问：「为何你说恋人皆疯？」

「这不难证明。」游僧答道，「孩子，爱是人神诸界最伟大的力量。当湿婆倒卧乌摩怀中时，连祂亦为爱俘虏。

「何况，」他向不可见的神鞠躬，「倘若连祂都沦为猎物，陷落爱的罗网，在欢愉中暂忘自身与所治诸界——那么，区区凡人甚至神灵，缠绕于同样狂喜之中，又怎能保持清醒？所以：凡恋人受那强力支配，便失去自持；只要甘为爱之囚虏，就会疯狂。」

「但我说的，」鲁鲁道，「是爱，而非激情。二者全然不同。」

「呸，」游僧嗤之以鼻，「本是一物。爱比故土更令人沉迷，唯藉激情方能显露。」

「此言谬矣，」鲁鲁高声反驳，「有一种神圣之爱，超脱单纯激情；这我确信。」

「是啊，」游僧冷笑，「我听过愚人谈论那种冰冷的『爱』，只合古代痴呆。可我劝你，年轻的朋友，趁著身强力壮，忘掉一切，以正道享爱；另一种爱，留给软弱老糊涂便好。」

鲁鲁猛然跃起，目中怒火迸现，喝道：「你这番话，倒像我认识的那恶毒黑侏儒。若他借体成形化作你，我也不惊讶。我岂会为如玻璃的野兽激情，毁弃神圣之爱的宝石？」他怒极威逼，游僧亦起身，暗中低诵数语。苦行僧却已抢步插身二人之间，雷鸣般吼出破咒之音，那索命游僧急忙退却，转瞬消失在远方。

「此客极险，」苦行僧对鲁鲁道，「或许是披著人皮的邪魔。孩子，当心这类人，免遭毁灭。」

鲁鲁谢过他，央求苦行僧多讲这类存在，以备将来警醒，尽管他并不畏惧，「因为，」鲁鲁说，「我总觉头顶盘旋某种神圣护佑，真逢危难时必会出手——纵然梵天知我自认不配此护，亦悉知我一切念头。」

苦行僧道：「单是怀此护念，便有庇护之功；愿你永不忘记。你旅途之中，或其他任何时候，可曾与真正的婆罗门祭司交谈，孩子？」

「不曾。」鲁鲁答，「我出生的小镇有几位婆罗门，父母皆属昔日显赫富足的婆罗门世家；但我们贫寒，镇上那些富贵婆罗门，怎瞧得起一个穷烧炭人之子？」

「你想见一位真正的婆罗门启蒙者么？」苦行僧问。

「当然想！」鲁鲁热切喊道，「你识得这样的人？」

「嗯，」苦行僧说，「他住处离此不远。我本打算今日访他，是我老友；你若愿意，可同行。」

鲁鲁闻能见启蒙者而喜，二人随即动身前往其所居之地。

鲁鲁说：「请与我说些婆罗门之事，我对他们所知甚浅。」

「自当如此，」苦行僧答道，「婆罗门要务之一，乃于每日晨起第一餐、与夜间末餐前，燃起圣火；因《鹧鸪梵书》有载：诸神凭祭祀而获天界。此火须以酥油、凝乳、米谷为材。寻常婆罗门婚后，若愿学习，可请火祭司示范四十八种生火仪式，而非寻常十六种。婆罗门祭司须通晓一切术仪，行仪时更须慎之又慎，否则地精、魔鬼及各路元素精灵群或行欺骗，甚至毁灭他。必要之时，他须懂得驾驭迦纳，即湿婆的随从与部众。敬神之前，他须在指上套好羽穗草环。他必须具备神谕之能，身为炼金大师，且深谙北方一切秘辛。

「执行神圣法则时，他须心志坚定；对待同胞时，心要如玫瑰花瓣般柔软。他须能化为火焰之形，亦能如闪电般隐没。他须察觉施恩者湿婆在空中漫游的时刻，为应得之人祈求福祉。他须历经苦修，涤净自身——否则代他人向诸神恳求时，神祇将充耳不闻。

「他须知种植许愿树的秘密：此树生于天界，能满一切所求。若他全然配得此荣誉，诸神将折下树枝赐予，并告知：待其开花，便可随心许愿。然此树初时总不开花，须经家人、仆役、从属以泪水浇灌十二月，方得生根萌芽。其后，他一切祈愿皆将实现。但他亦须敬拜象头神这位诸神之神——若不如此，世间无人能得成就。」

「这些婆罗门启蒙者，该是何等非凡之人。」鲁鲁说道。

「确是，」苦行僧答，「若臻至完美，自然如此。寻常婆罗门亦能藉仪式成就诸事，且符合圣典。他们亦知如何引出生命之水——那水存于每人小指之中，饮之可得永生。」

「可有人真饮过？」鲁鲁追问。

「没有，」苦行僧微笑，「因若饮下，便冒犯命运诸神；更将永不得升入天界，只能困在此处，乃罪业与幻象构成的黑暗居所。」

「他们如何看待女子？」鲁鲁问。他总难忘怀过往听闻关于这些美妙生灵的种种叙述。

「多为美言。」对方答道，鲁鲁心下稍宽。

「良善女子的直觉，能直抵真理核心。」此为他们一句谚语。又说：「真爱犹如自天界降下的火焰，在心中长明不熄，向万物洒落温煦的祝福之光。」

「那对不忠的妻子，他们又怎么说？」鲁鲁问，想起那位极憎女子的湿婆苦行僧。

「古早时，」他的新友回答，「有一不忠之妻，被其夫割去鼻子。她携鼻求一睿智婆罗门为其缝合，而他佯装应允，却暗召一鹰俯冲而下，衔走那鼻，迳自飞去了！」

此时他们已抵达婆罗门启蒙者的居所。小山顶上有座神龛，供著湿婆像。白石阶通往小寺，阶上坡间挤满了请愿与祈求之人，带著供品自四方远近而来，随后祭司为他们祝福，并祈祷所求得以实现——若此人配得。

此刻祭司正以莲花坐姿喃喃祈祷：双腿交盘，一手置左膝，一手直竖，拇指抵著心口，双目凝注于鼻尖。

「我们也随众敬拜祈祷吧。」苦行僧道。鲁鲁便随他走上斜坡，向小神龛行去。

第九章 婆罗门

如是我闻：

婆罗门祭司赐毕最后一道祝福，最后一名敬拜者也离去，苦行僧便牵起鲁鲁的手，领他上前。祭司审视著鲁鲁，苦行僧正欲开口引见，他抬手止住，说道：「朋友，不必介绍这年轻人。我知道他会来，已等候数周。」

婆罗门转向鲁鲁，唤他的名字，细数过往发生在鲁鲁身上的事，远及多年前圣人造访的事迹。他几乎说尽鲁鲁半生，又道：「他确实是名非常神圣的存在，一位伟大的圣人，世上如你这般蒙恩者寥寥无几。然而，你的命运深远，孩子。若你愿意，可暂居我处为客，这不过是你道途中一站。倘需指引，我当尽力。」

鲁鲁惊喜交加，苦行僧则欢欣得几乎跃起。祭司又对苦行僧说：「你，老朋友，亦在邀请之列。诸生命赐予者已有旨意，鲁鲁寻求智慧途中，你将伴他一程。」

二人皆喜，他们早已相契，苦行僧更视鲁鲁如子。

婆罗门名孙达拉卡，引两人入室。晚膳毕，他带他们到客房，自翌晨便会与鲁鲁谈话，共论神圣法则。

次日，祭司从《吠陀经》教起。然鲁鲁对经文与其他圣典早已熟稔，令他讶异。他们谈论天空和太阳、风暴和月亮诸般质朴神灵，论及每个人可随意选立的神坛——今日祭因陀罗，明日奉伐楼那。因陀罗虽强，却无一物能界定梵之崇高，祂不可名状。关于祂，唯一可说的便是「祂如是」。祂非言语能描、心思可解，亦非耳目能观。万有皆梵！祂是坛前祭司，亦是家中客。祂是思与思者、言与言者、行与行者，是被拜者亦是礼拜者；是花也是尘，是树亦是星，更是其内其外的力量。祂是一切永恒之流，无论可感或不可知。祂是世界之魂，是宇宙本质，却又非物非造、无拘无终，既变动不居，亦恒常不易。一切宗教、诗歌、艺术、哲学与科学，仅含祂一隅；唯祂圆满不可分割：祂安居于秘密平和的力量中。

「古早传说里，梵现身诸神面前，他们却不识祂。于是遣火神阿耆尼前去探问。那未知者要阿耆尼燃起一根草秆，他不能。于是再遣风神，未知者命他吹走草秆，亦不能。诸神所面对的，乃是力量，唯此力量许之，诸神方能运作。为了悟得此力为何，古圣追寻至高之知，他们神圣无瑕，以严律苦行降伏身心，求达平和，得以揭开表象帷幔，窥见其后玄奥的真理——那帷幔并非实在。他们祈求脱出幻相，归于实在，即梵；从如梦死眠的黯寂生命，归于死亡之光的崇高觉醒生命，即梵；从而抵达不朽，即梵。

「世有三界：人之界，唯藉子嗣得入；祖灵之界，可由祭祀通达；诸神之界，能以知识征服。是以，无知为罪，求知是德。此德堪颂，乃无上至宝，亦为达成目标之坦途。洞明此理者，天下尽在掌握。」

「人是何时、如何被造的？」一日鲁鲁问。

「人从未被造，」婆罗门答，「人出自梵自身，其真实本体为重重帷幔所裹。人的外壳是肉身，是最粗显的一具；虽有些微用处，到底无关紧要。其源不洁，历程多艰，疾病充盈其中，像座粮仓；更要紧的是，它困住高等心智，有如陷阱与监牢。」

「身体哪部分最要紧？」鲁鲁问。

「气息最根本，也最神圣。纵使眼耳诸官尽皆麻木，只要一息尚存，人便活著；所以气息才是身体的主宰，尽管吸进呼出，无从得见。」

「真正的本体要转生多少次，才配得上天界？」鲁鲁又问。

「《奥义书》的圣贤多半不信轮回。」这回答让鲁鲁略感意外。「生命是条长路；也是祭火，人在其中既被孕育，亦遭焚毁。死者置于柴堆烧化，便从火焰入白昼，从白昼入四时，从四时入诸神之境，再入闪电之火；若能以坚定意志降伏感官，且当得起这份资格，便进入梵界，从此不返。」

「这一切都发生于人的一生之内？」鲁鲁疑惑。

「孩子，经上正是这样教的。」祭司答道。

「那你信这教导么？」鲁鲁追问。

祭司默然。苦行僧则轻声一笑，既觉有趣，也欣慰鲁鲁心思敏锐。

「但假设，」鲁鲁说，「有人不配进入梵界会如何？」

「若他尚有缺漏，」祭司说，「会先去月亮背面某处。待耗尽善行所积的功德，便再度投进空间。在空间停留一段时日，化为空间一部份，继而变风，变烟，变雾。成雾之后，便升为云；然后降雨，以谷物或种子的形貌重生。接著，须等有人将他吃下，才进一步发展；即便到那时，还得经过消化，才算真正成形。」

「这过程真够曲折，」鲁鲁说，「不知是否真会如此。」

「时候到了，你自会明白，孩子。」婆罗门正色答道。

「就我这点浅薄经验看来，」鲁鲁接著说，「这教义想像丰沛，却少见生命的真实情况；抑或只是理论？灵魂是否像只美鸟，关在我们体内这只笼中，渴望挣脱、重获自由？除了梵内外贯穿万有与虚无之外，是否另有比内在本体更宏大的本体？那么灵魂或高等心智从何而来，终归何处？而命运最终的目的何在？这正是我想请教的，尊者。」

「问得好！」苦行僧望向婆罗门喊道，「这正是所有肯思索的人渴求解开的难题。亲爱的朋友，你的结论是？」

祭司捋著胡须，沉思著看向鲁鲁。「我在想，」他开口道，「我是否该依最高的智慧，一一解答这些疑问。但我认为，不如让鲁鲁云游四方，多听各家老师的不同学说。真正的真理蕴藏在神圣的《吠陀》、《奥义书》与其他典籍之中，由许多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圣者，凭神圣灵感辛苦建构而成。若我们对初学者解释得太详尽、把道途铺得太顺，他不但得不到半分功德，也未必真能领会；哪怕老师再耐心口传法则，亦是枉然。未曾识错，怎懂得珍视真理。至于那些看不见、听不著、觉不到、说不出的，唯有心智方能体认。但要获取这般通透的领会，人须先在无知与苦痛的黑暗中安居、寻索：因它们才是最伟大的导师。」

「这倒提醒了我，」鲁鲁转向苦行僧，「我曾请你细说诸神之事，你却把话题转到萨隆琴上！」

「我是有意为之，孩子，」苦行僧答道，「因我能告诉你的，也不过是市井流传、你也知晓的常谈；我指望这位朋友为你揭开奥秘的真相。」

婆罗门望著鲁鲁说：「等到萨隆琴在注定的时刻对你开口，你便会知晓诸神、梵这诸神之神、生命、整个宇宙、灵魂，以及你自己的奥秘——而一切奥秘都在你之内显现。每当你获得新的启发，萨隆琴便会响起清音；这正是将它赠予你的缘由，因它出自大师之手，内含大师一小部分心智：若你得著心智的启发，便踏上大师之道，而宇宙间所有大师的心智都将与你的共鸣，萨隆琴也会欣然震动。告诉我，你可曾听过它神圣之声？」

「萨隆琴只轻轻向我低语过一次，」鲁鲁说，「就是神圣的陌生人将它交给我、我的手触上琴身那刻。」

婆罗门说：「制作它的人，从你年轻的心智（虽古老得难以置信）看出了无限的可能，仍如此接近下降的本源，于是满意地叹息。」

「人最崇高的部分是灵魂，它没有邪恶，没有衰老，没有死亡，没有悲伤，没有饥渴，没有欲望。它与每个太阳系的至高灵魂相同，也与每个宇宙的至高灵魂相同。

「人的心智应该追寻并发现自己的灵魂；它应当渴望与之结合，并彻底认识它。一旦有人达成，天界便响起欢乐，因为其子终于返回本源——那是在历尽艰辛、心力交瘁、承受残酷痛苦之后，在潜意识里渴望与极乐世界居民神圣重聚的归处。

「据说因陀罗曾花一百零五年，与一位比他更睿智的神灵同在；他寻找心智并拒绝一切世界与欲望，只为找到本体——也就是灵魂。

「我们在世间所认识的有限自我，只是无限本体的一抹闪烁、一点微光、一帧倒影，它由两半组成：永恒的高等心智与永恒的灵魂。一旦二者融合（融合的方式有两种，我不便透露，你须在他人帮助下自行领悟），这融合便是开启整个宇宙与一切永恒之门的钥匙。」

「这教导层次极高，」鲁鲁说，「比先前的更令人愉悦，却也更难领会。我像飞蛾被卷入旋风，一片迷茫。」

「这是好征兆，」婆罗门说，「一旦你被卷得太高，高到旋风再也困不住你，你将飘浮在幸福宁静的高处，而旋风——被无知者称为『生命』——被抛在脚下。所有痛苦与悲伤、渴望与挣扎、疾病与误解，皆被你留在身后；在那之上，你会遇见另一只飞蛾——它自时间之初便属于你，在时间未起始之前也是；从所有万古以来就是你的——自亘古便属于你——而今，它将永远属于你，再无分离，超越一切旋风，共融于天界至福中。」

鲁鲁点了点头，自语道：「原来那就是蓝眼睛住的地方；但愿有旋风将我卷起！」

婆罗门悲伤地望著鲁鲁，透过神圣的认知读懂了他的心思。他对这纯真的愿望充满怜悯，因为许愿者并不明白自己所求的，是多么沉重的十字架。

他们的对话如此崇高，遍及宗教、哲学、神话、诸神、恶魔、飞天女神、民间传说与迷信的每个主题。鲁鲁从婆罗门那里学尽当时已知的炼金术与魔法原理、咒语与解咒，以及诸多其他知识，例如瑜伽的各个体系，连同所有姿势、冥想、奥秘身体的构成、手印等等。他体悟到瑜伽的关键在于直接经验，以及关于阿特曼（灵魂）、灵（本质）、生命能量与阿卡莎（基质）的奥秘。他领会了《薄伽梵歌》中那句「平衡即为瑜伽」的真谛。他明白了圣人如何透过内在之眼看见吠陀的启示；他们看见真理，尽其所能记录下来。于是产生了咒语、仪轨文本、祈祷与赞美诗；《梵经》记述祭祀的方式与戒律；《奥义书》则蕴藏神秘或秘传的教义、玄奥哲思与神学训诲，这些真理在被初次感知后，披上了隐晦的语词，唯有开悟者能懂。他还从记忆中学习了《梨俱吠陀》、《夜柔吠陀》与《娑摩吠陀》。

一年就这样过去，师徒二人因彼此光辉的心智与内心的良善而相亲。这苦行僧如今成了热切的听众，进行所有宗教修持时也会穿著衣裳；因为他已看清自己先前的谬误。他与鲁鲁都爱听祭司柔和亲切的声音；《摩奴法典》不是说过吗：「有益的教导须在不伤害众生下进行；渴望尽责者，也当温言低语。人若言语与心智皆纯净，且始终妥善守护，必得圆满吠陀的全部果实。即便痛苦也不发怒，不设计祸害他人；不说不正当的话使人不安。」

鲁鲁在这般教导的氛围里成长飞快，跟随婆罗门六个月后，便成了他的助手，适切参与侍奉。他满心欢喜，一切邪恶事物与念头，皆被围绕婆罗门居所的神圣气场所驱散，远远飞离。那邪恶的侏儒再也没出现，鲁鲁也几乎忘了他的存在，仿佛那只是一场噩梦，消散于觉悟晨阳最初的金色光芒中。

这位婆罗门祭司规定，须敬重任何来到家中的客人，提供座位、食物、床榻、水、根茎与果实。但不应礼敬异端、为恶者、伪善之人、骗子、理性主义者与伪君子；即便言语上的敬意也不可。

季节流转，而今风暴诸神当令，即六十乘三的马尔殊，乃楼陀罗诸子、因陀罗诸兄弟，海洋诸子、天界诸子与尘世诸子。他们身披闪电与雷霆，驾驭旋风，驱策狂飙；其后，干旱的恶魔弗栗多掌权，他永恒地与因陀罗交战；再之后，便是春日盛宴的时节。这美妙的时光里，自喜马拉雅山吹来的和风，轻摇起舞的藤蔓，田野间满是蜜蜂的嗡鸣，恋人们漫步花园，充盈著喜悦。在这幸福的时刻，象头神伸出长鼻，赐予庇护与成功。

鲁鲁沉浸于冥想时，那近乎静止的唇间，总有神圣咒语的低语流泻；这声音，凡心智尚未蒙受圣光…觉照…之人，是永远无法察觉的。

清晨，他采集薪柴、鲜花与圣草作为供品；日间其余时光，若非与祭司交谈，便是在肃穆的礼拜中度过。

他已全然忘却时间、爱情、名声，以及世间无尽的烦忧。其强盛意志与生命精力，使周遭的空气都为之震颤；而当他愈发沉入学识之深池，所感的喜悦，犹如天鹅啜饮多汁的莲瓣。他以灵视之眼，望见了喜马拉雅山脉的湿婆山，峰峦饰以各色仙药之花，在莹莹雪冠之下盛放。彼处藏有消弭衰老、恐惧与死亡的神奇力量；需由湿婆本人的恩惠方能获取，乃开悟者与生俱来的权柄。那座山峦之美，甚至超越了众神所居的巍峨须弥山之辉。

婆罗门虽为爱徒鲁鲁超凡的咒术能力欣喜，却也知晓，是时候让这亲爱的学生再度踏上寻觅之途了。一日，他便将此意告知鲁鲁。后者闻此，心若刀绞，但身为一个好儿子，不会违逆灵性之父的声音。

「我要教导你的，所余无几了，」婆罗门说道：「但要永远记住：由开悟者运作的魔法科学，终能为某种神圣力量所制伏。当神之声响起，凡人无可抗衡。凡欲成就为大师者，切莫忘却：敬拜神时，必以一种与祂特质相仿的爱去崇拜——那爱须是无私的、涵容一切的。智者藉著奋力追寻智慧而获致谦卑；看见真实的一体性，便是饮下了不朽的灵药…甘露。

「纵然万事万物互为一体、彼此交融，然对人类的心智而言，这大幻象的总和等同于空无——因其已超越了凡人有限的理解。

「弟子首须驯服、驾驭感官那凶猛的骏马…此事你已成就…某种程度上。然则，当真正的大考验降临，无人能预言将发生什么。人应当征服内在的敌人：如爱、憎、怒、恶、贪与妄想。欲制伏他人身上此类之敌，首先须预备自身；因人若仍是自身欲望的猎物，仍困于生命之网，又如何能引领他人走上觉悟之路？

「待能掌握自身能力，方可自行收授弟子。须得仔细拣选，并以巧妙的试炼相考，察看他们在克服欲望之后，是否仍是其奴隶；尤当测试弟子的恐惧、德行、欲望与怀疑之心；亦应检视他们对己对人的言语，看是否不诚、怀恶，或充斥任何形式的傲慢。

「然人终须从经验中学习，」他续道：「因我告诉你的，于你终究只是二手知识。故你会发现，在第一次真正的考验中，它便可能崩解为尘，而你必须从头开始。将所学付诸试炼；尔后，你方能确知这于你是否有丝毫价值：生命攻击每个人方式各异，若想娴熟应对万般事件，我们都必须筑起自己的技巧。

「人依其内心的纯净而得赏报。寻求光明者，将获赐神圣异象为酬，使之超脱一切世俗物事；而世俗的物体与存在，总承受著自身所生的苦楚。寻求黑暗者，将为累积的财富与责任所压，满载悲伤；他们每时每刻都充满焦虑与恐惧，唯恐失去那虚幻的收益。

「前者将循金色道路，通往太阳之光，祂将使他们从轮回中解脱；后者将踉跄于无光之径，消逝于月亮的暗面；他们必须栖居于黑夜的阴影中，直到再度开始尘世生活的疲惫轮转——虚幻且浸满哀愁。

「我并不担忧你的前程，但是…谁能预知呢？但愿你在大考验开始之时，不至挫败，我亲爱的儿子。」

鲁鲁心中满溢对慈师的爱与感激，跪倒在他面前，祈求最后的祝福。

第三部 — 正方形

基础

第十章 睿智的哲人

如是我闻：

鲁鲁再次启程。这回并非独行，身旁多了好友苦行僧相伴。

「我们往哪里去？」苦行僧问道：「这片地方我熟，可以带你见识几座有趣的城，有奇巧的建筑、热闹的市集、形形色色的人。」

「还不急，」鲁鲁答道：「尝过天界喜悦，岂会贪恋凡城的欢愉？不过，」他续道：「我倒想去海边看看——倘若不远的话。我从未见过海。」

「这容易，」苦行僧说：「走几星期便能到。此念甚好，见识汪洋，便更能体会梵的伟力。」

两人于是上路。苦行僧自荐为向导，专拣风光秀丽处行去。晨光熹微，光之诸灵孕育了太阳——太阳整夜睡在玫瑰色的床榻，于不安的梦中从西方转向东方；此刻则睁开金眼，向世间遍洒祝福的光辉。秀美的树木，黄玉兰与山毛榉，垂悬著花朵如耳坠；雄伟的菩提树巨干参天；荆棘乱发缠结，更有千万树木戴著翠绿头饰、金黄冠冕、深红头盔，缠满攀缘的藤蔓，在明亮日光中摇曳生姿，光彩夺目。

起伏的草原覆著晶莹露珠，入夜后月色浸染，化作一片银白。月亮如银紫水晶的焰光，夜行小生物细碎鸣响，汇聚成微弱尖厉的原始音群，如怪诞的合唱。林间流转著超凡的光芒，空气仿佛浸润了月光石萃出的精华；繁星闪烁间似有和声回荡，宛如天界音乐家兜牟卢正弹拨琵琶——他亦是天女的舞师。

时间之轮，便如此在黎明的玫瑰精华与魔幻夜色的炼金术间转动。

他们终于抵达浩瀚的海洋。此处是大鱼蒂明的居所，传说这神鱼曾吞下吉拉，而诸神的笑声至今仍在波涛雷鸣中回荡。热风俯冲入海，冷却灼热的气息；信天翁在浪涛之上展开巨翼，以轻快的速度庄严滑翔。远方，一片孤帆接住了太阳的微笑；近处岩石与峻崖之间，传来汹涌海浪的鞭笞与咆哮。翡翠色的漩涡卷起缕缕泡沫，溅洒在鲁鲁身上。他直走到浪缘，深吸一口咸润空气。巨浪涌起，周身环绕泡沫，宛若海女神自深处升起，携千名仙女欢快摇动白发；鲁鲁欣然欢呼迎接。

海浪持续亲吻海岸，急切爱抚，如热恋的情人：海岸是静默的新娘，海洋是炽烈的新郎！狂野、深邃、永恒、无边的大海如此威严地翻滚，历经世代未曾改变，却如初创时那般年轻；它是「无限者」的映象。这些念头掠过鲁鲁心头——他初次感受这光辉深渊的宏伟。

浪涛轰鸣中，响起一道细锐高昂的嗓音。两人环顾，见一瘦小身影，披著哲人长袍，是位慈祥老者。野岩巨砾散布岸边，他正攀越而来，举手致意。

鲁鲁与同伴兴味盎然地望向他，朝他颠簸之径迎去。相见时，哲人说：「崇高之人，最珍贵的莫过怜悯之心。二位愿迎接歧途的陌生人，著实温暖——尤其这人已全然迷失，不知身在何方。能否为我指点一二？」

「自然。」苦行僧答道，随即简要说明此地所在，并愿指引他去处。

「我所寻觅的，」哲人说：「是一座绝美神圣的洞穴，据说藏有许多古代神像。可知在何处？」

「我知道，」苦行僧应道：「我本就打算带鲁鲁前去瞻仰。我们可同行至那圣地——那必是天界雕刻家所凿，方能如此瑰丽。」

「多谢，」哲人说：「得伴同行，感激不尽。」

三人攀上悬崖，途中不时歇脚，好让老哲人喘息。终于登上山顶，哲人累极，摊在草地上。几分钟后，他眼里闪过一丝顽皮，开口道：「老话说，听人说话最好偷听，看人最好偷看；我倒想添一句：爬悬崖最好的法子，是让人抬上去，或像迦楼罗那样展翅飞翔——迦楼罗是毗湿奴的坐骑，半人半鸟，鹰首鹰喙，生著双翼利爪，人身人腿，脸白翼红，通体金黄。这样上山，可快多了。」

鲁鲁和友人听了这番古雅却鲜活的幽默，不禁发笑。鲁鲁说：「您似乎偏爱引经据典，短短时间便引了两回；对神话里的奇禽异兽，也格外钟情。」

「是啊，」哲人答道：「我一生研究谚语，那往往藏著最朴实之人说出的最高智慧。神话我也喜欢，那是远古真实历史的回响，用了趣怪——有时可笑——的方式，描述当时还活在这世上的奇异生灵。」

「可您身为哲人，」鲁鲁说——他是从那身袍子和方才的言谈判断的——「真相信这些事吗？还是您皓首穷经之后，智慧告诉您并非如此？」

「万事万物，皆含真理，也藏虚妄。」哲人说：「真正的哲人，当能分辨二者，明白何者为何。」

「那您怎么看迷信？」鲁鲁问：「我听过太多迷信，人也照著行事，可我常怀疑真假。譬如有人说，刚出门若碰见提空壶的人，必须折返，等几分钟再走。又说贝壳手链能让爱人忠心、免人守寡、护女子平安。还有苦行僧的故事——」说到这儿，他眼角余光揶揄地瞥了瞥苦行僧朋友——「说他们苦修之初，只吃树叶、只抽烟草。在我看来，这类迷信无非蛇巢鹫穴，是错误信仰的化身。里头有种思想上的伪和谐，像画家把颜料全混作一堆，结果成了死寂的铅灰色，是想像力可怖的纠结。」(见本章节文末的译者注)

哲人眼里闪动愉悦的光芒，答道：「你这般年纪，说得挺好。但请告诉我：谁能用几片叶子盖住大火？」

「谁也不能。」鲁鲁答。

「正是，」哲人说：「任何一点真理，都不能被一座山——甚至人造的哲学——掩盖！每个迷信、每则神话、每位受启示苦行僧实践的苦行里，都藏著某些真理，纯朴的心智能辨识，过度教育的人却因骄傲于智力成就，反而看不见。后者被自大、自负、虚荣蒙蔽，纯朴的人却以孩童般的眼睛观看，在其崇高的天真里看见全部真理，尽管他说不出冠冕堂皇的词句。」

鲁鲁惭愧地低下头，想起自己先前一直炫耀，被骄傲牵著走，对内心纯净、信仰单纯的人嗤之以鼻，嫌他们简单。

一滴泪滑过苦行僧的脸颊。他明知鲁鲁该受这番睿智的责备，可对朋友心软，见鲁鲁羞愧，便觉一阵哀伤。

这时鲁鲁抬起头，用他那双深黑的大眼睛望著哲人，说：「先生，感谢您给我上了宝贵的一课。一时亢奋令我犯错，我很后悔。您愿意原谅我吗？」

老人握住鲁鲁的手，语声慈祥：「孩子，别为我的话难过。一旦心被神圣之火点燃，被虔诚的稳焰触及，就不会因一阵风熄灭；短暂的骄傲，也毁不了原有的谦卑性情。从你的回应看得出，你有这样的谦逊。两位知识份子就一个观点进行智性争论，没什么需要道歉。你只是被热情冲昏了头，如此而已。」

「先生，感谢您的宽宏大量，」鲁鲁说：「既然您对迷信习俗深有研究，我想在您尊贵的脚边坐一会儿，学学这些，若您愿意赐我这份恩惠的话。」

「好，」哲人答道：「你可以当我的学生，咱们继续前往你朋友答应引领的神圣洞穴；这路上，我能跟你说说话。」

「基于迷信，最重要的习俗是什么？」出发往山洞不久，鲁鲁便问。

「就此主题，」哲人沉吟片刻，说：「我会说，最重要的是一个『真理之行』。」

「若您愿意多说一些，」鲁鲁又说：「我会非常感激。我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对于许多其他习俗迷信也有一般认识；但我珍视您的观点与见解。」

哲人说道：「人凭信心之行，便能引发至为奇特的现象——若不想称之为奇迹。行此道者，可得暂时的伟力，堪比最强的君王或最正直的婆罗门。凭此信心之行，能令雨落、火熄、海流逆转、毒害消解、踏干河而过、使江河回溯源头，尚有诸般奇事。人可居于财神俱毗罗之城阿拉卡中，成为富者。能战胜诸神之敌——阿修罗、底提耶、檀那婆。可驱策诸神仆役：干闼婆、飞天女神、伽蓝、紧那罗、俱夷迦、夜叉。又能恣意与超人类往来，如那伽、成就者、持明仙。亦能制伏对人怀恶的鬼怪：富单那、鸠槃荼、库什曼达。」

「哈！」苦行僧插口道：「你先前问起某些神灵，如今倒得了答案；这回没问也得著，鲁鲁！这教导我们耐性；好比贪心的鲤鱼，想吞整块面包，得先学会等待；须等到投生为象，方能成就这番壮举——可那时他反倒宁愿要一捆干草！贪者永无餍足，终遭讥嘲。」说完这番话，苦行僧自顾自笑了，得意于这乍现的、无伤大雅的机锋。

「干闼婆，」哲人含笑续道：「身为诸神亲信的仆役，守护天界苏摩，故成神圣医者，因苏摩本是灵药。祂们驾驭太阳之马，亦为阿耆尼（火与光之神）与伐楼那（天界法官）的侍从，居于空气幽渺诸界，立于穹苍之上。飞天女神原属水精灵，今为其妻或情人。干闼婆贪爱美人，于女子极为危险。飞天女神常现身树间，弹奏鲁特琴与钹声清响。有时嫁作干闼婆妻，共在因陀罗宫廷为歌者、舞人、乐师。若虔修者功夫至深，连诸神几欲屈服时，诸神便遣一美艳飞天女神前去乱其心神；如弥那迦诱引众友仙人，遂成沙恭达罗之母。飞天女神是赐予因陀罗天界中堕落英雄的奖赏。她们能变化形貌，对所喜之人类深情款款。赌桌财运亦归其执掌，人于此处最盼得其青眼。」

「紧那罗歌乐于财宝之主座前，紧那罗身虽如马，首却似人。俱夷迦帮助守护俱毗罗的宝藏，居于巨穴深处。夜叉具足幻力，正如其名所示。」

「那伽为蛇神，居于下界，在名为丰财的城中。其形时为蛇身，时为人首，或上半似人。其敌乃日神之鸟迦楼罗，常自彼处飞袭。成就者性善近人，灵质至洁。」

「持明仙从名可知，握有咒术，于巫法已得开悟。祂们聚群而居，亦有国王、官吏、妻室、家庭。」

「罗刹乃极恶之超常族类；喜坏祭祀、扰圣人祷念禅定，更能驱尸行走；名称含义为伤害者、破坏者。颜色或蓝或绿或黄，身形畸怪，一出胎便长成。爪含剧毒，触之最险。食马噬尸，夜间逡巡于火葬场旁。然若得彼欢心，亦能赐人财富，因其本极丰饶。其首领罗波那，为罗摩之大敌。」

「毕舍遮类乎罗刹；然具疗愈之能，若知如何取悦，可治愈诸病。」

「富单那无影；遇燃姜黄则逃，言语带鼻音。乃暴死之人所化灵体，故憎恶一切生者。」

「如此，这便是真理之行所能制伏的众生。此外尚有其他诸多用处：验明孩童生父；觅得一般方法难获之饮水；令林火退却；于火试炼中得保平安；使舟船归港；得子；释放系囚之兽；救人出牢；查明真相；医治癞病；愈合创伤，及千般效用。」

「这真理之行，该如何正确施行？」苦行僧问道。

「一个例子便足够。」哲人答道：「有个流传甚广的故事：佛陀前世曾为女子，名鲁巴瓦蒂。她遇见一名饥饿的妇人，正要吞食自己的新生儿。鲁巴瓦蒂立即上前，割下自己的乳房喂她。丈夫得知后，便作真理之行，说道：『若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事为真，愿妳乳房复原。』她的乳房当即愈合。」

言至此，苦行僧忽然打了个喷嚏。

「愿神保佑你。」哲人与鲁鲁齐声道。

「愿神慈恩庇佑。」苦行僧回应。

「这又是一个习俗的例子，我想听听。」鲁鲁说。

「这不难。」哲人回答：「有时喷嚏祝人长寿，有时被视作吉凶之兆。一次，佛陀责备一名弟子，因他在人打喷嚏后道『祝长寿』。另一位僧人便问：『尊者，人们是何时开始以「你也是」回应「祝长寿」的？』佛陀便说，此俗久远，并讲起自己前世的故事——那时他是律师之子，旅途中，父亲给他一颗珍贵宝石。某日，他们寻不著宿处，只得在守门人家用饭；因客栈皆不收晚到的旅人。城外有栋空宅，但守门人警告里头闹鬼。少年却对父亲说莫惧，且承诺制伏鬼魂。于是他们进去，父亲卧于榻上，儿子坐在一旁为他揉脚。

「那鬼被容许在此作祟，条件是：有人进入并打喷嚏，鬼若说『祝你长寿』，人须答『祝你长寿』或『你也是』，方能活命；未答者便被鬼吞噬。

「鬼决意令少年的父亲打喷嚏；便施法扬起细尘，钻入父亲鼻孔，使他打了喷嚏。父亲未应鬼的祝愿，儿子见鬼现形，心想：『哈！这鬼是要讨一句回应！』便诵出一首小诗，祝鬼长寿。

「鬼暗忖：『啊！我吃不得儿子，便吞了父亲罢。』但父亲此时察觉鬼的意图，于是念出第二节诗，同样祝鬼『长寿』。

「少年遂对鬼说，它前世必是犯了过错，才沦为鬼；若再续食人之习，只会在黑暗中愈陷愈深，终至彻底迷失。

「他便教鬼持守五戒，那可怜的鬼从此成了他顺服的仆人。

「后来，人们以为喷嚏是因富单那出入鼻腔所致。

「一声喷嚏为吉兆；两声为凶兆；若连打多次，便无甚意味。

「虔诚的印度教徒打喷嚏时，总会高呼：『罗摩，罗摩！』」

「正是，」鲁鲁说：「但我从不知人为何要在喷嚏后喊『罗摩』。」

「说出神圣话语是危险的。」哲人道：「须当心其双重效验：一端是圆满的福乐，一端是可怖的诅咒。」

这时，一只狐狸窜过他们面前的道路，没入灌木丛中。

「这又是一种迷信，」苦行僧说：「若在右边见黑鹿、狐狸或鹿，是吉兆；在左边，则是凶兆。但何以如此，我也不知。」他语带悲凉地补充。

哲人说：「这类质朴的信念在人心中生根，很难一一追溯源头。我们离圣洞还远吗？」他转向苦行僧问道。

「到了！」后者喊道，转身拐进一条窄径。三人忽见一块巨岩中空，入口如张大的巨口。他们走进去，惊异地发现里头光线充足，或因顶上与侧壁有几道裂缝，引日光映入。

洞中满布各式造像，有不朽诸神、恶魔、小神、护卫与随从。一座湿婆的巨大三头半身像矗立其中，中央面容透著神圣平和的威严；在宏大的静谧中显得神秘而优美。

有巨大的门神、毕舍遮、咧嘴笑的克林努卡，以及神秘的阿巴瓦拉——其真性鲜为人知，因他们源于幽远的往昔。梵天的长子阿比玛尼立于此，身旁是妻子斯瓦哈与其三个儿子。湿婆之侧是其妻的秀美半身像，她是「女神」亦称「伟大女神」，那温慈与暴怒的双重性格，皆刻在她精妙的容颜上。

还有牧牛人，他亦名克里希纳；诸神圣存有的光辉塑像似无穷尽，他们在这洞中已站立不知多少世纪。

洞中弥漫著一种难言的神圣氛围。鲁鲁看见这列伟大诸神的行列时，敬畏得屏息；仿佛祂们降临尘世，向虔信者确证，其对应的主宰正于天界统御万方。

造就这些神圣雕像的雕塑大师是谁？它们存在多久了？静默如斯，似在凝视人间，等待著……什么？

这些沉默的形体，描绘著伟大诸力！

是祂们令水升入天际，又自山腰倾注于海。是祂们教树木舒展叶片，又在炽烈的怒意中将其摧折。是祂们驱动星辰循轨而行，同时以星眸俯视人间。是祂们唤来雨、风、四季与磅礡的潮汐，令地球在轨道上摇摆时仍持平衡。是祂们以强韧的臂膀托起整个宇宙，却又以微渺之力，创出小虫的奇迹。

于是，鲁鲁作了一梦，在虔敬中看见那些诸神之灵的神圣象征。

【*译者注：

本章即引言所提的若干谚语，表面看来既荒诞又晦涩，书中其他章节亦然。即便博学如鲁鲁，也驳斥这位哲人引述的迷信，说道：「在我眼中，这等迷信不过是蛇与秃鹰的巢穴，是谬误信条的化身。」

他对吗？许多时候，他或许没错，但正如哲人所答：「每一则迷信……皆藏有某些真理，唯有质朴心智能辨，那受过度教育之人，却因骄矜于自身的智识成就，而视而不见。」确实如此。不仅「过度教育」者未能见，多数神秘学者也未察觉。让我们为你揭示此中真义，并由此给予进一步的线索，助你解读这本杰作中无数谚语、迷信与神话所隐藏的意涵。以下是鲁鲁所驳的「迷信」之一。

「...还有苦行僧的故事——说到这儿，鲁鲁眼角余光揶揄地瞥了瞥苦行僧朋友——说他们苦修之初，只吃树叶、只抽烟草。」

亲爱的读者，光明道上的同行者，你如何看待此事？此处所谓「苦行」，实是指研习、冥想、观照，并严格节制身体、感官与低等自我，以获取知识与智慧。我们可说，「食叶」象征此过程。且记，在多种语言中，书册常被称为「叶」。远古诸多民族，最早的文字便书于叶上，叶片亦用于德鲁伊与希腊人的占卜与密讯传递。

至于「烟」？科学轻描淡写道，那是「燃烧所生之可见与不可见微粒。」但，燃烧的是什么？在此情境中，我们应说，「烟」蕴含了苦行者在吸收知识之叶后，而得的真理之微粒——可见与不可见的。留意其次序：先获取知识，方能「食用」其果实。

我们也可进一步称那些不可见的微粒为「灵」，可见的为「物质」，亦即灵性与物质性的真理；因若要完整理解任一事物，灵与物质双方面的真理皆不可少。「燃烧」亦暗喻烧尽谬思与妄信的过程。故而，苦行者不再需「食」叶，因他已沐浴于神圣智慧的芬芳中，仅需「食用」那神圣精华。

但愿此番阐释助你更深入领会这些谚语隐藏的意义——此真义对纯朴心智显得明朗，而远离自诩智识成就者的繁复思维。】

第十一章 继续前进 ! (神圣女神和虔诚的蜜蜂)

如是我闻：

离开圣穴后，哲人问：「朋友们，如今要往何处去？」

苦行僧答，他们并无确切目的地，自己只是陪伴鲁鲁寻求觉悟，随命运诸神指引，信步而行。

「何不与我同行？」哲人提议：「我也正在朝圣之旅，打算回到所居之城，但并不赶路。我们大可从容前往。」

鲁鲁与苦行僧欣然接受。鲁鲁又问：「路上可否再讲些智慧？我愿坐你脚边聆听。」

哲人听鲁鲁拿自己的玩笑反将一军，开怀大笑，和气应允。

「谈什么好呢？」他问。

「让我想想，」鲁鲁说：「约莫一年前，我曾见一游方僧聆听树上、灌木间鸟兽言语。这是如何办到的？」

哲人笑著答：「传说想通鸟兽之语，须食蛇肉。蛇身介乎鸟兽之间，食其肉可得其心智。吃龙的心肝，效果亦同。」（*见译者注）

【*译者注：本书引言及前章注释已探讨此类迷信隐义。若尚未阅读，建议先行参看。若偶然翻至此页，亦请务必阅读引言，因本书教导须从头依序读来，方能领会。】

「但世上真有龙吗？」鲁鲁天真问道：「无论如何，我不愿用你说的这两种法子求知。」

「我自己从未见过龙，」哲人语带戏谑：「但蛇倒是随处可见。」

「我猜你又在打趣我了。」鲁鲁狐疑道。

「我所听闻的龙，」哲人说：「尽是神话所传。或许古代真有此兽。说不定龙便是今人所称的鳄鱼；抑或这名字泛指其他巨兽，毕竟不时掘出未知爬虫的巨大骨骸。对龙的信仰，恐怕也源自魔法与迷信。」

「请与我说说后两者？」鲁鲁恳求。

「这些题目太大，」哲人答：「我且试著说一些。

「迷信与魔法，往往是一体两面。例如：窃贼欲劫某户，便掘坟土洒于屋周，相信能使住户沉睡。或取火葬场灰烬，撒向劫掠之家，令人沉睡不醒。更有盗取人胫骨，剔净残髓，填入牛油点燃，持此诡异蜡烛在屋内绕行三圈，据说屋中人便不会醒转。亦有人腿骨制笛，吹奏之音能使众人入梦……唯窃贼除外。这便是魔法与迷信交织。

「还有各类黑魔法。其中一种称为墨迷埃的符咒最为厉害，由黑巫师这般制成：先掳一名尽可能肥壮黝黑的男童，在他头顶钻一小孔，倒吊起来，以文火慢烤。蒸馏得出的精华或汁液，凝为七滴——此即墨迷埃。具超凡疗效，无论伤势多重，立时可愈。拥有此魔法药膏者，被视为刀枪不入；它亦称毗湿奴之油，或罗摩之油。

「另有所谓『法术障』，逃亡者可借此阻挡追兵。广为人知的一例：被迫捕者朝身后掷出一截树枝，树枝顷刻化作无法穿越的密林；掷出一块卵石，卵石化为高山挡路；泼出一瓶水，水即变成大河，如此等等。

「此外，尚有某些密宗仪式，将活人献祭给杜尔迦女神。祭品通常是处子。」

「不错，」鲁鲁说：「我亲眼见过一例。」

「当真？」哲人惊呼：「经过如何？」

鲁鲁便讲述那对婴儿与邪恶巫师的故事，并出示魔法腰带。老哲人见了，大为震惊。

「你这儿竟有如此非凡的真宝！」他喊道：「可知这腰带作何用途？」

「不知，」鲁鲁答：「但那商人说，上头的珠宝镶嵌极其贵重。」

「珠宝自然值钱，」哲人道：「但它真正的价值，在于魔法本质。」

「那能用它做什么呢？」鲁鲁问。

「这腰带，」他答道：「当心智专注其上，能令心神脱离躯壳，遨游三界，随意观看诸般奇景。心智得其助力，可飞越长空，探知一切隐秘。」

「我这就想试试！」鲁鲁雀跃叫道。

「莫急，」哲人说：「此事不易。你须得先专注冥思、静心数周甚至数月，直至内心真正平和。最好还得有真大师指引。」

「先生能教我吗？」鲁鲁追问。

「不能，」哲人摇头：「我只懂哲思，并非神秘学大家。你想达成此事，非后者相助不可。」

「我到哪儿寻这样的人呢？」鲁鲁轻叹。

「时机到了，自会相遇。」他温言道：「孩子，勿焦勿躁。腰带既在你手，大师亦将现身。何况——」他神色一凝：「这腰带曾被用于黑魔法，必先经圣者净化，否则你或许又要见到那骇人的女神！」

鲁鲁心头一颤。黑夜里的妖魔、哀泣的婴孩、燃烧的火葬堆、那巫师恶毒的诅咒——种种景象霎时浮现眼前。

「那黑色仪式，可与炼金术或火崇拜有关？」苦行僧问。

「无关。」哲人说：「炼金所求，是从贱金属中取得黄金。古时有位钱德拉·瓦尔玛，传为月神之子，便具从铁中取金之能——世人无知，总说是铁化为金。还有一则轶事：艾哈迈达巴德的铁匠拉里亚，为比尔人打了把斧，对方却怨斧钝而退回。拉里亚细看，才发现自己竟误将哲人之石当作铁块打磨。他一经确认，便以此石磨擦所有铁器，从此富可敌国，招来国王妒恨，遣兵夺金。拉里亚不愿将石献予贪君，反手掷入巴德拉河。据说那石至今仍在河底。某次，有船在此下铁锚，数小时后起锚，竟见铁链已成金链。只因船已顺流远行，确切位置终究无人知晓。这固然只是寓言，所谓哲人之石不过是象征，隐藏著大秘密。」

「至于火崇拜，」他续道：「虽未必尽属黑法，却也是一种魔法运作。若有人欲求火神恩惠，往往供奉木橘。火神若喜悦，火焰中便会现出黄金。此时七光线之火神将显形于祈者面前，赐其所求。但行仪的婆罗门或他人，必须身心贞洁，否则难邀神悦。」

「火崇拜与那光明双神阿什温可有牵连？」苦行僧又问。

鲁鲁摇头不知。哲人说：「无关。阿什温是另一类存在。他们被称作禅努诸子——禅努即天父；亦被称作苏利耶诸子，或萨维特里诸子(太阳的激发活动)。吠陀中载：太阳娶萨尼亚为妻，她生二子后，不堪丈夫光辉灼烈，悄然逃离。太阳历经波折，敛去光芒，化为一马，寻其妻。终得重逢时，二人鼻息相交，遂化生光明双神。

「另有记载，视光明双神为昼与夜、天与地、日与月的象征。祂们乘金车，驾双马，其名本意即为『双骑士』——也有诗人说牵车的是神鸟、水牛或驴。然而阿什温还有另一面，是医者，是海难者的救星，扶助受欺之人，亦是恋人的慈友。」

鲁鲁听他论述广博，不禁讶然：「您在崖顶歇息时，曾说『窃听才是最好的听法』——这道理又是如何悟得的？」

「这一点，」老哲人答道，「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流传著许多男人或女人偷听鸟兽对话的故事，而这正是你想精通的技艺。例如《本生经》里有个著名的故事：两只公鸡无意间被听见互相夸耀，称人只要吃下自己的肉，便能带来莫大功德。一只问：『你有何能耐？』另一只答：『谁杀了我，炭烤吃了，次日清晨便得千金。』头一只却嗤道：『呸！这算什么。若有人吃我的肉，便能当上国王；若只吃我的皮，男子便成将军，女子便为王后。』

「这番对话为两者招来可怕的后果。这类故事多得很。」

「那您能谈谈对牛的崇拜吗？」苦行僧问道，突然显得比鲁鲁更加渴求知识；而鲁鲁一直凝神倾听，因为哲人所讲的，都是他从前学习时未曾听闻的。

「在《毗湿奴往世书》中，」哲人说，「我们读到维纳之子颇哩提成为宇宙君主后，想为子民寻觅可食的植物——因先前乱世，所有植物皆已枯亡。于是他攻击大地，大地随即化为牛的形体，在他面前逃窜，穿越天际各域，最后向他屈服，答应以乳汁滋养大地。接著，颇哩提取弓抚平地表，铲平了千百山岳。他又令『自生者』化作牛犊，为了人类，亲手挤取大地的乳汁。

「由此生出各样谷物蔬菜，人们至今赖以维生，将来也是。颇哩提赋予了大地生命，遂成其父亲，大地因而被尊称为『颇哩提毗』，意即『颇哩提之女』，如你所知。此后，众神、恶魔、圣人、蛇蟒与树木，皆按各自所需，取挤奶器，挤取大地的乳汁。这是极美的象征，你若沉思，便能悟其深意。

「古时人们食用各种肉类，但宰牛总被视为祭祀之举，且在婚宴上扮演要角，为宾客助兴。伤害或杀死某些动物，过去并不禁绝，直到婆罗门时期才立下禁令。如今仍有动物可杀作食物，但人须牢记灵魂转生之律：今日虽是强盛君王，来世或成乌鸦。

「由于牛的乳汁、凝乳、酥油、尿液与粪便皆洁净，能用于净化、驱魔、巫术、医药与家仪等神圣仪式，牛便被视为至洁之物，不再遭杀。此外，牛身散发甘美气息，衍生出一段神话，溯源至苏拉比（意为『芬芳者』）；苏拉比曾厉行苦修，梵天因而在三界之上赐她一片不朽之境，名为牛界。那是牛群的天界层面，至美无比。唯有在世时持续向圣牛献礼膜拜、积累大量功德者，方能进入。」

「多谢，」苦行僧说，「现在您能谈谈毒药吗？以反面论述，最启人心智，我很想听听纯洁的对立面，听您以蜜语谈论那彻底卑劣的东西。」

睿智的哲人听此古怪请求，微笑道：「用毒之法各有千秋。《摩奴法典》甚至记载，国王之责『在围城困敌时，应扎营扰其疆土，不断以毒药毁其草粮、燃料饮水，乃至活树爬虫，连石块落脚处亦须下毒。』

「最致命的毒药是生于喜马拉雅地区的乌头，因此那里的羊须戴口套。另有罗刹调制的『毒少女』，遣去毒杀第一个拥抱她的男子。有时，国王养有专司此道的毒女，自幼喂毒，而后作为大礼赠予想除掉的敌人；这般少女只需一吻便足矣。

「还有栖于蛇眼的毒——即使牠不动手，目光亦能杀人，唯有身穿密不透风铠甲的战士方能斩之。

「此外更有毒气，或以绿树蛇胆汁混合绿水蛙与丛林乌鸦胆汁，涂于嚼槟榔所用的槟榔叶上。这些不过是恶人或恶魔用以毁敌的些许手段。」

「难道没有办法对付投毒者的卑劣行径吗？」鲁鲁问。

「有的，」哲人答道，「有种戒指以圣洁的羽穗草制成，此草最初源自毗湿奴的头发——当时祂化身为龟，于搅动乳海时作为曼多罗山轴基，此发从祂身上落下。将这戒指常戴手上，便能避毒。你或许知晓此草用于各种仪式，关系启蒙、巫术，或是婚礼、祈祷、请神等诸多场合。但它能防毒，却不广为人知。」

鲁鲁问：「为何巫师有时会吃掉他们献祭的受害者？」

睿智的哲人答：「当受害者纯洁且属高种姓时，食其血肉可使魔法更趋完美。」

「但行这些魔法，对他们有何好处呢？」鲁鲁追问。

哲人说：「为一时温饱，换永世沉沦。」又道：「古时有一贫者，长年饥馑，苦无足食之法。遂访邻近巫师，问需何酬，方能行仪召神，令己永绝饥饿。巫师曰：『欲得此赐，须今生来世，永为仆役。』穷人绝望应允。仪式既行，至酣处，忽现恶魔，形貌狰狞，予之少许米粮。其米日食不减，饥困遂解。

「然其人虽得饱足，心中愀然，悔为斗米卖身于邪。

「一日，此人伺机逃离巫师，遁入圣林，弃米苦修。经年不饮不食，唯啜朝露夕霜，怀疚祈祷，昼夜求赦。

「诸神终怜其悔，遣天女过林。此女乃持明仙的族裔，正欲前往祭祀大黑天尊像。她见此忏者形销骨立，恻隐心动，却已悄然纳其入怀，尽管他不自知。遂将玄奥秘法倾授于他，自此他身盈辉光，得随心变化身形。

「此人起身，化为蜜蜂，飞入花谷。自此栖芳吮蜜，冥思美悦，如见诸神。星辰吉凶影响，自此尽销。对美的纯净之爱，实为三界真宰，沉浸于此爱，将引领他踏上圣道，即所谓太阳之道，通往荣耀与永恒平和。」

鲁鲁与苦行僧听毕这异闻，皆拊掌称奇。哲人忽止步，暮色骤临中，惊见古寺废墟隐现。

众人趋前，竟见残垣间矗立巨女神像，庄严辉煌，一掌中栖著棕金巨蜂，若入禅定……

苦行僧即展右掌行绕拜礼，虔心循太阳运行之轨，绕像三周——逆向乃邪法，招致灾祸且失却天界圣者垂顾。

鲁鲁与哲人随之效礼。事毕，略进饮食，依于神龛之侧，卧于神圣女神护佑之下。

第十二章 狩猎

如是我闻：

夜风沁凉，游牧气息拂过林间，枝桠轻摇，月影在叶隙间躲藏。三位友人沉入梦乡，鲁鲁专注于腰带的魔力，竟将心智送至诸神栖居的圣域。这或许不单是梦，高我在睡眠中挣脱尘世束缚，不总在三界各处游荡吗？而在此之前，人人皆如古村中最卑微的佃农，终身为奴。

梦中，得见天女，纤姿玉体宛若不凋魅质凝成。她们眼眸可爱，似深幽秘潭，映著正午晴空的湛蓝，惊叹地欣赏那天光辉煌。唇是柔和的羽红色，仿佛红玉喉蜂鸟胸前的绒泽；齿如两排净莹的珍珠；闪亮的发丝自头至脚裹覆全身，宛如各色天鹅绒披风。她们吟唱吠陀赞美诗，音声足以摄人心魂；笑声扬起，似欢愉的海浪扑向低岩，诸天界回荡著喜乐神祇的鼓声。天界氛围流转黄金光泽，甜香四散，如淡云轻飘。

他又于梦里望见一面巨大的翡翠镜，映出任何人前世的模样；自己累世历程的种种纠葛，顿时清晰。在那久远的往昔，低等诸神的狡黠乐音，仍在他心底吟唱丝缕般的曲调。

翌晨醒转，美妙魔法的残痕还留在记忆里，然万般妙境，已杳然无存。

三人在附近溪涧盥洗后继续前行。几周以来，他们一路经历宜人气候，哲人说了不少趣事。

终于抵达一座广袤森林。老哲人道：「穿过这林子，便是我居住的名城，约需一周路程。如今我乐为向导。待抵家中，若说得动你们，或许可多留些时日。我很乐意引介几位朋友。」

苦行僧与鲁鲁谢过他的美意。鲁鲁想到生平首度得见大城，满心雀跃期待。

距城仅一日路程时，刺耳喧哗的号角声骤然划破林间宁静，犹如耶底底亚圣殿的铜海突受日照，在空气中迸射光芒，刺穿至圣所的帷幔，无畏燃烧，直至耶和华圣所守护者再度将之拒于门外。远处传来人声杂沓，循声望去，景象令鲁鲁瞠目：一大群仪态高贵之人，骑著象与马，旌旗羽饰招展，剑、矛、斧刃寒光闪烁。一头眼冒焰光、牙嵌金辉的墨黑巨象立于其中，背上骑著一名威仪非凡的人物；鲁鲁从未见过这般气度。他是三种王者之力的化身——气质尊贵，面容睿智，身躯矫健。

「那位非凡的大人是谁？」鲁鲁低声问哲人。

「那是我的主人，我的国王，」哲人傲然答道：「名唤『长寿者』，恰如其名。」

鲁鲁怀著至深敬意凝望国王与随从，随即看见被戮的巨象额间，从裂缝迸出无价珍珠，洒落四周。象躯遭狮虎利爪撕裂，这片林中空地竟似竞技场，狮虎与数头象皆已毙命。老虎闪亮的獠牙被新月形的箭削落，散地如白色花蕾；鹿血泼洒如深红地毯，牠们与几头野猪周身插满箭矢，仿佛披著鹭羽饰品，成群倒卧的尸身，犹如神话半狮半鸟的八足兽，毁于漫天飞箭，伴著黑蜂低鸣自天而降。

显然，百兽皆在那盛大行列抵达前逃窜。鲁鲁想像孔雀尖啸掠过树丛，野天鹅弃湖塘而去，群猴在枝桠间惊跳叽喳，在号角声下未被伤及亦未遭追猎；豪猪与其他小兽遁迹无影，其中唯黄鼠狼被追赶擒获。他凭内在之眼看见老虎自岸边悄然隐去，一瞥见猎人闪烁的队列，便骤然转入海湾；还看见野牛退入幽深的藏身处。

此刻，国王的大象屈膝跪下，君王轻身跃下，环视猎获。随即下令仆从牵来坐骑——那匹被哲人称为夏拉维伽的骏马，疾似飞箭，恰如其名。国王纵身而上，乘西风之势，如云影掠地而去。

鲁鲁长叹一声，问道：「那国王相貌极俊，他的心智是否亦如身躯般伟岸？」

「自然，」哲人答道，「我既在宫中任职，有机会便引你相见。」

鲁鲁对哲人萌生新的敬意——此人如此谦逊，从不提自身地位。

「我想作一首诗，记下初遇他猎队时的惊奇。」鲁鲁说。

「写吧，」哲人劝道，「他赞助诸艺术。若诗合他心意，或可得其护佑。」

鲁鲁却茫然不知如何下笔。追随老师时，他从未写过课业以外的文字。但此时胸中似有暗潮涌动，难以言喻；他觉察到自己对那位威严君主生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向往，这份向往竟让他觉得万事皆可成。

他想，或许国王会因他善射而重用他；却不认为这位明君会赏识自己的诗句，故只愿写以自娱。他如此告诉哲人，后者却已观察鲁鲁数周，暗觉这青年或有才情，便不容推托，催他安顿下来即刻动笔。

「你可以先让我过目，」他说，「再给你意见。」

能暂缓一刻也是好的——鲁鲁暗自庆幸，他确信哲人必会否定其诗。

猎队未察觉灌木丛后藏身的三人。他们绕过空地，继续前行。次日抵达城郭，鲁鲁又见一番奇景。

城外古皇家陵墓临湖而立，隐于林间。众多门户环绕城墙，其城极古。自一门入，眼前是一条宽直大道，人称商队街。道旁宅邸林立，或为大理石砌，或为灰砖所建；后者筑于矮砖台上，台沿伸出屋前，形成宽阔坐台，居民可在簷阴下蹲坐歇息。城郭宏大，寺庙宫殿无数。尤有巍峨白建筑，圆顶雪白，高耸于围墙之上——此乃新陵，安葬近代君王与重臣。寺宇拱肋之间，刻满大小人像，形貌各异，精巧可爱，每一细节皆与整体布局、邻近建筑呼应和谐。

城依大山斜坡而建，宽阔山顶矗立著国王宫殿，四周花园环绕，贵族宅邸如众星拱月。宫殿与周遭建筑皆饰以黄金，望去恍如太阳因倦于天上漫游，终在此山巅歇落。此地真不愧「珠宝之城」之名——城中少女，人人如宝石明艳。此时正逢节庆装点，漫天红绸旗帜随风飘摇，几乎遮断天空。鼓声欢腾激越，家家窗畔笑脸探出，宛若繁花满床；街巷尽被人潮淹没。

三人艰难随人潮缓缓上行，朝山顶宫殿而去。哲人偶遇熟人，便暂离交谈。鲁鲁注意到人人饰以红粉，象征欢庆。他问起缘由，哲人答：今晨传来捷报，王师大破邻国，其疆土已归陛下所有。君王早候此讯，故前日猎罢便匆匆驰归。

「可是，」鲁鲁问，「国王已有这般基业，为何还求更多？」

哲人答道：「君王的天职，岂非正在于渴求世间疆土与财物？治国之道，首在避祸；国家愈强，愈不易为敌所胜。」

他们终抵皇宫。守卫恭敬行礼后，哲人引二人入内，登阶至一轩敞居室，外连宽大露台，位置极佳，可清晰俯瞰下方盛况。

左下方不远处，宽阔露台上设有珠宝御座，国王端坐其上。朝臣环侍，如行星绕日。一柄高耸白伞张于头顶，高十五尺，宽六尺，两侧侍者执羽扇轻摇送风。城中乐音飘扬，欢呼回荡，而此处的庆典鼓声似乎比山下更为宏亮。国王手持惩杖，昭示敌寇已化尘土——凡敢与强大君主为敌者，必遭灾殃。

他端坐御座，宛如天上新生的灿星，光华夺目，连日月群星皆黯然失色。额前沉重的冠冕镶嵌著粗犷的宝石与黄金，熠熠生辉。

他一抬手，全场便陷入深沉的寂静。随后，歌者之声响起，吟唱著颂扬胜利的《娑摩吠陀》圣诗；当静默的众人仰望其主时，鲁鲁眼中所见，仿佛是朵朵金莲，盛开于天界恒河的水面之上。

一位大臣上前演说，赞颂王者军团的英勇，并宣告国王将竖立胜利之柱，即刻颁赏礼物。欢呼声骤然爆发，花雨从千家万户倾泻而下，四面的喧腾几乎淹没了宫廷内的军乐。国王随即下令，赐下精美的花瓶与器皿，其中盛满稻米或钱币。陛下受吟游诗人歌咏，诗人赞美，更受举国百姓的崇敬。

舞女曲折扭动的身姿为庆典注入了生气，恍若天界降临的仙女，以戏剧性的查利塔舞步展示精湛技艺。在优美歌声中，华服与饰品也被分赠予宾客。

庆典欢乐持续，直至哲人邀请客人入内稍歇，用些点心。

「国王与众臣此时必然疲惫了，」鲁鲁观察道：「他们已招待宾客与人民数个时辰。」

「人生在世，」哲人说：「本有必须履行的职责，与必须克服的悲伤，孩子。地位愈高，责任愈重；对国家福祉愈是举足轻重，便愈须时刻展露平静的容颜，即便内心破碎、灵魂受苦。智者曾言，人民依循国王的榜样塑造；其身教之力，远胜于法令。国王治理王国的最佳之道，是如父亲照料子女般对待人民。然而……孩子，你所追寻的道路上荆棘密布，比任何君王金冠下所藏的苦更为可畏。何不长留于此，顺从你成为诗人的天性？我看你极有潜力，或能成为一位伟大的诗人。将那追寻纯净天界的使命，留给已告别青春与盛年之人吧；或者，暂且搁置你的追寻，待你尝尽生命的百味后再议。」

鲁鲁尚未答话，一声巨响伴随痛苦的呻吟骤然传来。他惊跳而起，奔向存放萨隆琴的木箱，用颤抖的手打开箱盖——其中一根琴弦已然断裂。他捧起乐器转向哲人，苦行僧讶然张口，只见鲁鲁眼眶含泪，高声道：「这是萨隆琴给的信息，也是对你提议的回应。啊，睿智的哲人！我已作出最终决定，既是天界诸主亲自为我铺就的命运之路，我怎能偏离？」他绝望地补充：「但我美丽的信使如今毁了，我该如何是好？」

「莫为此悲伤，孩子，」哲人温言道：「不过断了一根弦，轻易便能换新。我可请宫中乐师为你更换。让我即刻将乐器交给他们修复，他们还会教你如何自行修缮、正确调音。」

「将萨隆琴从我手中交出？」鲁鲁愤然喊道：「绝不！」

「也罢，」哲人和缓应道：「那我便唤一名乐师前来，当著你的面处理。」语毕，他离开房间，片刻后带著一位皇家音乐家返回。乐师手持布袋，里头装满琴弦。

一见萨隆琴，乐师便兴奋喊道：「噢，多么精妙的杰作！古意盎然，却又如此久被忽视。此事需立刻处理。」他取出一块柔软丝布，细心擦拭琴身，随后更换琴弦、调准音律。

「依我看，最好多换几根弦，」他说：「其余的恐怕也随时会断。」

鲁鲁感激地道谢并同意。乐师将新弦拉紧片刻，调整合体音准后，对鲁鲁说：「听闻你不懂如何维持乐器音准；可想学习？」

「噢，当然，」鲁鲁急切应道：「请您教我。」他此时已从惊吓中恢复，始终以极大的兴趣观看一切。

于是乐师向鲁鲁解释全程，最后递给他一支小银管，管身标有记号，内置一根滑动杆。

「现在，」他指著第一根弦说：「若要调此弦，便将滑杆推至这个标记——此处刻有第一弦之名。接著从管口吹气，你会听见此弦应有的正确音高。然后转动弦栓，上下微调，直到拨弦时音高与银管标记完全一致。」他依序说明其余部分，并故意将乐器走音，看著鲁鲁尝试调回。不出半个时辰，鲁鲁便掌握了窍门。

乐师再次拿起萨隆琴，轻声弹奏一曲古朴的调子。鲁鲁听来，仿佛漂浮于旋律之海，又似乘著天界乐音的香云——如同梦中听闻的仙女吟唱，直至此刻方忆起。

鲁鲁再三谢过音乐家，自藏著宝石的天鹅绒袋中取出一颗酒红色的红宝石相赠。音乐家眼中顿时漾起喜悦的光。「这才是真正的王室礼物！」他赞叹，「红宝石何其尊贵，仿佛君王献予诸神的流转光辉之血。」他低头后退，脸上漾著笑，退出房间时还轻语：「我必永远珍藏，以纪念你与你这辉煌的乐器。」

老哲人走向鲁鲁。鲁鲁手持萨隆琴，静静立著，若有所思。

「我如今明白了，」哲人说，「我亲爱的孩子，你的命运之路是笔直的。是我错了，求你原谅。」

「我原谅你，亲爱而尊贵的朋友！」鲁鲁喊了出来，声音被羞愧与感动淹得发颤：「如我这般，在善与智慧上远不及你的人，哪有资格谈原谅？我从心底感谢你的善意与指引——正因如此，萨隆琴心中的大师才得以发出神圣之声，灿然确认我的使命。」

「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话。」哲人答道，眼中似有泪光隐隐闪动。「那么就这么定了，」他接著说，「你们二位是我的客人，愿住多久便住多久。我会尽己所能，为你们讲解未曾读过的圣典；同时，我将助你成为诗人，成为作家。你若愿意，便是助我采撷此生修行的果实；当那声音再度召你前行，你必得我全心的祝福。从今往后，你是我真正的儿子，我是你慈爱的父亲……只要你愿意。」

鲁鲁说不出话，双手紧紧握住哲人苍老而智慧的手，泪水感激地落下。苦行僧跪在屋角，低声祷告，赞美那引导人类命运的仁慈诸神。

第十三章 苏洛查娜

如是我闻：

这可怜烧炭人之子，竟置身于强大国王的巍峨宫殿中。命运的丝线，果真唯有诸神之手方能解开。鲁鲁对新导师极是满意，更沉醉于周遭的华美与壮丽。他勤奋求学，一得空闲便埋首创作生平第一首诗。诗稿在导师睿智善意的指引下，日渐丰满。终于一日，连老哲人也挑不出半点瑕疵，便对鲁鲁说，要向国王举荐他和他的诗作了。

鲁鲁心焦等待消息。几日后，哲人步入他的房间，欣然喊道：「觐见定在明日。你可都记牢了？」

鲁鲁说记牢了，他记忆过人，从未出错。大日子到来，他浑身紧绷，微微发颤，遂引至觐见大殿，入于御前。

国王高踞孔雀宝座，众臣环绕，比平日更显威严慑人。他看见鲁鲁，留意到少年明显的惊怯，嘴角掠过一丝愉悦，眼神也流露出慈祥的宽容。然而，当哲人郑重引介鲁鲁时，国王神色转为肃穆，接过那张以金墨书于羊皮纸上的诗篇，略一颔首，示意开始。

鲁鲁眼前似有浮云蔽目，但他以绝大意志镇定心神，开口吟诵赞美国王的诗篇。他生动描绘了所见狩猎归来的景象，又以想像补足前事，复诵了国王接获捷报、匆匆离去的深刻印象。接著叙述庆典盛况，最后以炽热词句，歌颂国王的功业、胜利、仁德与智慧。

陛下听得龙心大悦，赐予鲁鲁荣誉头巾，向哲人道贺得此佳徒，并下旨任命鲁鲁为宫廷诗人兼史官，可在宫中专居一室，并享一份优渥的薪酬。更特准鲁鲁在宫中自由行走，以便他洞悉诸事，化为笔下篇章。

哲人之喜不亚于鲁鲁。那苦行者听闻喜讯，竟兴奋得连日忘了修行。

一日之间，鲁鲁声名鹊起。他步出宫门，便成为宫廷与都城所有妙龄女子目光流连的所在。他诗作不断，风格新颖独特，鲜明体现其自身与其理想；随著一次次成功，诗中的力量与美感也日臻圆熟。承蒙国王慷慨恩准，他时常受邀赴贵族与重臣府邸，朗诵新作，赢得满堂喝彩与掌声。其灵感源于所处的环境。这皇宫美若因陀罗天宫，花园如人间的难陀苑，正是因陀罗的乐土。他常在那儿看见国王独生女——苏洛查娜公主的侍女，手执金壶到景观湖边为公主取沐浴之水。他想，那位皇家女子，不知是否真如他想像中那般美丽。

山脚下有一道圣河，部分环绕宫城，河水映出城中宫殿长长的倒影，仿佛下界之都的皇家居所自深处升起，惊异地凝视自身辉煌形貌。鲁鲁从未停止赞叹那些华丽寺庙，密集耸立，直插云霄，昂起骄傲尖顶，好似尘世无物可与之比肩。国王的宫殿充满金银珠宝，堆积如须弥山与吉罗娑山的峰峦，这片土地，俨然是繁荣的总汇。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鲁鲁的想像与灵感不断增长，声誉终究盖过了所有人。然而奇异的是，竟无人嫉妒他。他保持著真诚的谦逊，对所遇之人总是仁慈、乐助而谦和。其阳刚魅力也日渐焕发，引来许多含情的注视；但他的心思活在诗的疆域里，对世间女子的种种挑逗，竟是视而不见。当一个人的灵魂漫游于崇高之境时，那些属于低等心智的知觉，不也就暂时隐去了么？

一天，新的殊荣悄然而至。苏洛查娜公主有位侍女，名为吉瓦，其善于辞令、口若悬河，在宫中无人不知。她前来传话，说其公主女主人请鲁鲁当晚亲临她的私人居所，并盼望聆听他最新且最优美的诗篇。这确是前所未有的进展——鲁鲁虽久闻公主声名与美貌，却从未亲见其人。他应允赴约，随即奔往哲人处告知消息。

老哲人神色沉吟，对鲁鲁说：「孩子，莫要误解我意，亦莫对我接下来的话心生芥蒂。但我必须提醒你：我深知你心志坚定，如神明不眨之眼，然而那位美丽的苏洛查娜公主——其容颜确乎冠绝全城，如明月掩尽群星辉芒，在她父王眼中更是完美无瑕——我自她诞生便识得她。与你相比，她如风一般善变，难以捉摸，更难驾驭。替贵人娱兴本非坏事，皇室总爱寻些消遣。但与君王子嗣交友，实非易事；他们往往因微末过失便勃然作色。你若触怒了她，即便你是国王与众人钟爱的大诗人，往后在此处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鲁鲁谢过告诫，承诺自当谨慎。入夜，他准时前往，被引至苏洛查娜公主面前。她端坐于珠宝镶嵌的长榻上，其辉光竟令月色黯然。身姿柔婉如合欢花绽，这般高贵少女的绝色，恐怕唯有自身镜中倒影堪堪匹敌。鲁鲁恭敬立于她跟前，静候她垂询。

她默然端详，心下思忖：「呵！他瞧来何等光彩纯净，恍若自太阳降临。」

鲁鲁低垂眼帘，暗自欣赏她优美的体态——缀满宝石，染著红花、靛青、槟榔与锑粉，点缀鲜花与薄荷；吐息如甘霖，淹没了四周香花的芬芳。在他眼中，她比石榴更艳丽。

「啊！」鲁鲁心想，「她怕是超越了天界仙女的光华；这并非凡女，而是自天界逃逸、来迷惑世人感官的仙子！」

此时公主抬眼直视鲁鲁，目光如蓝莲花环轻柔拂过他，以清甜悠扬的嗓音问道：「你便是我父王的诗人？」

「我有难以言喻的荣幸，尊贵的女士。」他答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仿佛一无所知。

「我叫鲁鲁。」

「真是个配得上王室的名字，」少女评道，「你莫非是某位国王之子，隐去了身份？」

「不，高贵的夫人，」鲁鲁回答，虽不解其意却深感荣宠，「我虽出身纯正婆罗门，父母却只是朴实的烧炭人，住在克什米尔一座小镇外的林缘。」

「这倒奇了，」公主说，「那你如何登上这般显赫之位，成为我父王的宫廷诗人？可知多少文豪为此位争逐多年，终是徒劳？」

「我只能归功于我的老师们，公主，」鲁鲁说，「他们自我年少时便悉心教导，最后一位，正是陛下御前的宫廷哲人。」

「可是，」公主转而道，「必定另有缘由；纵有千位名师，也无法将陶土塑成艺术家！再多说说你的事吧。」

于是鲁鲁娓娓道来，从圣人来访说起。她聆听著，涌动一种感官愉悦，天真如鲁鲁自是未能察觉，亦无从知晓贵族千金那不为人知的炽烈心思。他谦卑地垂首，看见房内半透明地板，铺满光华流转的宝石，明辉照亮满室，在金饰家具间折射流动。鲁鲁向她述说巫师举行的宏大仪式，流浪途中遇见智者的奇妙故事，更揉合了从婆罗门祭司与睿智哲人处听来的传闻，以自身鲜活的想像缀饰如珍珠；他也告诉她咒语与符箓的奥秘。

当他说到天界诸域的奇景时，华美的环境与少女周身芳甜的气息，宛如灵药，将他托升至彼方。所见的玄妙异象，竟令箱中的萨隆琴自发吟唱起悠扬曲调，仿佛为述说者想像中的超凡力量伴奏，将他与公主的灵一同携往天界，梦幻般闪耀；一只银辉璀璨的巨眼，正高悬于山巅宫阙之上。

鲁鲁与少女已被诗意的羽翼带得如此之远，乃至未曾听见萨隆琴那清美之音——这是自鲁鲁获得以来，它首次自行歌吟。

两者皆全然沉醉于天界的极乐之中，忘了时间、忘了空间、忘了自身。最终鲁鲁说完了故事，两人皆在幸福中深深一叹——还有什么祝福，更胜于暂时忘却尘世日常，浸润于想像之中，居于灵感诸神的崇高居所呢？

少女自榻上起身，容光焕发如湿婆所钟爱的乌玛女神，说道：「感谢你，高贵的诗人。这是我所度过最为美妙的夜晚。愿你明夜再来，为我吟诵诗篇；今夜你心不在焉，引我飞越诗意的狂喜，抵达天界的金色门扉——那儿由神圣的生命诸主统御，得以窥见飞天女神与诸神的福祉，这全凭你天赋的至高之力。」

「这皆是受妳启发，公主，」鲁鲁应道：「该由我感谢妳成全这一切。」

「倒像弄臣的奉承，」她挑眉反问：「此话当真？」

「字字真心！」鲁鲁急急喊道，躬身致上最深敬意。她伸出纤手任他亲吻，命侍女吉瓦引鲁鲁出宫。

离了公主寝室，侍女便絮絮叨叨起来：「呀！你与我女主人独处这般久，觉得她如何？可是超凡的美？待你可亲？会再来访吗？她怎评你的诗？想必极满意吧——否则怎留你这样久？」一双俏眼上下打量鲁鲁，细看他容貌、气度、举止。鲁鲁恍惚答著，如浸在温润而绚丽的欢愉之海；女孩叨絮不止，直至外门。她道了晚安，连连轻叹，目送鲁鲁身影没入星辉浅笑的夜色——他是何等俊美的青年啊，青春、俊貌与纯真相映，怎能不惹人倾心？隔日，睿智的哲人面带忧色望著鲁鲁，听闻今夜仍要赴约，眉头锁得更深。他却缄默不言，未对学生多作警示——这少年正似流星疾升，直向声名的苍穹奔去。哲人暗忖：他会否倒于女子巧计的祭坛下，骤然寂灭？终成平凡祭品，心碎神伤，灵思尽毁？唯有信赖鲁鲁的命运，仰赖引路诸神的护佑。但他深知公主的心性，忧虑半分未减。

苦行僧却是另一番模样。他整日缠问鲁鲁经过，听闻今夜再获召见，竟如自身蒙荣般骄傲；他在宫苑间昂首阔步，活像独力击溃千军的猛将。

对鲁鲁而言，这一日漫长无尽。公主美妙的嗓音萦绕耳际，而心智之眼望见那双媚眼，熠熠生辉；她柔婉躯体散发的甜香，更阵阵袭向他内在感官。时辰终于到来，他额头发热、脉搏疾跳，叩响了门，进入那位点燃他心火女子的居所。

此番他被引入另一房间，陈设较前更为华丽。他敬畏地望见公主卧于金榻，数名少女执扇轻拂，如花环环绕一朵尊贵的玫瑰。

公主轻拍双手，少女便似蝶群翩然飞散，顷刻间匿去踪影……只余二人独处。

「诗人今夜带来什么？」她温言相询。

鲁鲁如遭爱神之箭射中，因她的存在而凝滞失语，默默递上数卷新誊的诗稿。她漫眼掠过篇名，鲁鲁却已沉醉于那份优雅与精致，暗自思量：「即便不知其身分，谁都能看出这是位高贵的女子。她仪态雍容、四肢柔软，或坐或卧皆自成风致；那身幽香似莲，清芬袭人——在在宣告她是真正的神圣公主，宛若天仙，甚或女神。」

最后几句不自觉轻逸唇间，被公主听入耳里。她心下欣喜，静听他梦呓般的低语。

「当她阖眼时，」鲁鲁续道：「便如两朵蓝莲沉入梦乡，恰似夜幕垂降，以爱与睡意覆拥大地。」

这回公主开口了：「多谢你，我的诗人；这番赞美十分动听，令我欢喜。但请告诉我，」她目光流转：「你总对美貌女子说这些好话吗？」

鲁鲁满脸惶惑，屈膝喊道：「我从未起过这般念头，公主！请恕我冒昧；我不知自己竟说出了声，实因沉醉于瞻仰您无可比拟的美！」

公主浅笑伸手：「在几乎没练习的情况下，你已做得极好。起来吧，诗人，坐到我榻边，好安心说话。」

鲁鲁颤颤遵从，羞惭得几乎想推拒这份殊荣。

「那么，」苏洛查娜说道：「诗篇暂且搁下，此刻与我谈谈你心中的爱。你说从未对其他女子说过这些话，我不知该否相信。人说追求爱恋，如蝴蝶寻觅完美之花，不是吗？他从一蕊飞向另一蕊，每朵尝一点甜，直至寻见那朵内心玫瑰；此后追寻永止，因他已溺入完美之花芳醇的蜜里。在你所历之中，可是如此？」

「这话对旁人或许不假，」鲁鲁热切喊道，「但我向你起誓，我从未寻觅任何少女；反倒避之唯恐不及，只因我将命运远重于平生所见任何女子。」

「如今呢？」那位文艺腔的姑娘问道。

「如今我已迷失，不知该如何是想！」鲁鲁绝望喊道。

「告诉我，」公主说，「你对女子究竟作何看法？」

「有句话说得极好，」鲁鲁答道，「一位有德的女子，比诸神更为崇高。」

公主听罢微微一皱眉：「还有呢？」

「我还以为，」鲁鲁愈说愈陷进误解的泥淖，「纯洁女子的灵魂本质，在于神圣情感；而男子一旦觅得真正伴侣，其灵魂本质便是坚定与忠诚。」

「这些道理是谁教你的？」苏洛查娜追问。

「唉，柔弱的可人啊，」鲁鲁恳切说道，「若人心纯净、心智清澈，便能知晓一切。倘若没有美与真爱——那三界之光，全人类早已沉入彻底的黑暗与死亡。」

「这些绝非你独自能悟，」苏洛查娜公主道，「定是哪位迂腐老学究，用这些听来高明却不切实际的教条，塞满你可怜的脑袋。」

「确有师长，」鲁鲁温声应道，「但我所敬重的并非迂腐老者，而是智慧的古代圣人——他们从各面审视男女的世界……在天平上称量，检视是否怀有真理、纯洁，以及爱的神圣觉照……却发现世人多半匮乏！」

苏洛查娜忿然反驳：「莫听那些可怜学究胡言，他们根本不懂爱为何物。一对恋人既是彼此的俘虏也是胜者，被造物主编织的同一花环所缚，共饮欢愉仙馔，直至双双淹没于激情狂喜的洪流：这才是爱的模样，远超那些蠢老痴人对『天界』中『纯洁』爱情的所有哀鸣——他们之中，无人能证其存在。」

鲁鲁极惊骇地听著这番皇家少女的言论，背上掠过一阵恐惧的寒颤；忽然间，苏洛查娜女士沙发后的房内，似有一道黑影倏忽闪过。

「是黑侏儒！」他暗想，「他又想诱我踏入陷阱，那陷阱只会招致身与灵魂俱灭。」

他望向公主炽亮的双眼，那可爱面具之后，竟是一张蓄势扑向猎物的母虎之面。他只觉冰寒彻骨，那皇家女郎的一切魅力，在他心火中如雪花消融。

「爱若非如电光石火般骤临，则非真爱，」他说，「此时情欲之念尽消，唯崇敬所爱之人的纯洁灵魂与智慧。若激情成了唯一目的，其中便毫无爱意——公主难道不知？」

苏洛查娜答道：「面对任何聪慧的年轻女子，教她如何在爱中行事皆是徒劳。她无需指引；早在人们教她何谓对错之前，她便凭一种内在的知晓而行动，那知晓运作得比你的『闪电』更快。你不妨去教鱼游水，或教鸟筑巢孵蛋。况且，择定爱人，是生于贵族、财富、灵性与皇室的女子不可剥夺之特权；而我的选择，亦会是我父亲的选择。」她语带深意地补上一句。

鲁鲁默然不语，侧耳细听黑侏儒那可怖的嗓音，预料嘲弄的笑声随时迸发。

苏洛查娜接著说：「我要你以灵魂与肉身来换取我！」

「不，」鲁鲁道，「若你愿委身予我为妻，我将在一切生命中、在尘世与灵的每一界域，成为你的主与守护者。」他俯身触碰她的双足，随后将手按在自己额顶。

「不可能，」公主回绝，「我已与邻国王子订婚。」

「啊！你何其可耻！」鲁鲁怒喊，同时霍然起身，如复仇天使般矗立于苏洛查娜面前；这骤然猛烈的进逼使她畏缩了。

「外在美的幻象，」他续道，「令人目眩，而妳所炫耀的激情诱惑，使世界变得如今这般；但当糊涂的梦者醒来，杯中仅余苦涩。唯有两个灵魂内在共鸣，能引向永恒的幸福，共饮灵与灵神圣交融的醇酿——这才是纯净的天界之爱，亦是尘世之爱。」

鲁鲁的语气如此炽烈激昂，神情如此庄严，公主一时怔住，羞愧垂首。她看来沮丧至极，与死人唯一的区别，是她周遭仍有活人！房内陷入短暂的深沉静默，而后她轻叹道：「是，你的话真切；但它们确如眼镜蛇的毒牙，刺穿了我的心。」

鲁鲁向她低头一礼，未候任何人引送，便径自离开了房间与寓所。

「哦，」回到外边寂静的星空下时，他喃喃自语：「她的光采与优雅；她那如蓝蜻蜓颤翅般的任性；可她狡黠如流沙，悄然吞噬陷落的人，又像轻浮的海浪，将泅泳者远远卷离岸边，终究淹没在浮沫饥渴的深渊里。唉，绝色中的绝色，竟是比诡蛇更骇人的叛徒！我得离开此地，愈快愈好；否则等她从眼前的羞愤中回过神来，我的头颅便要成祭品了。女人的爱是甘霖，恨却是纯粹的毒液。」

他匆匆赶往哲人的房间，夜已深沉。唤醒老人并不难——年岁高了，本就少眠——随即将一切和盘托出。

老哲人赞同鲁鲁立即出走的决定，说道：「切勿绝望；只要活著，路上总有转折，引向幸福。诚然，三界皆幻，但孩子，有些幻象格外持久，恍如永恒。幻象往往与现实一般真实，唯有当梦者在至高之境真正醒觉、犹保个体之时，才会识破幻象的陷阱。谁能说清时间与空间是什么呢？或许只是一场梦罢了。」

「我相信你终将觅得真幸福；但别忘了，亲爱的孩子，所有人对幸福的体悟，都不过是永恒里的瞬息；悲伤亦然，虽然它总显得漫长。当你真正的考验来临时，请尽力记住我这些话——若真有悲痛降临，此话或许能给你些许慰藉。」

「真舍不得与你分离——哦，你待我如此亲厚，是我真正的父亲，」鲁鲁声音哽咽：「我也担心那苦行僧朋友的命运。他近来过得不错，可若重回流浪，或再行苦修，只怕会要了他的命。」

「你没发现他其实愈来愈胖了么？」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别替他操心，」哲人答道：「他会留下来，你只身离开，愈快愈好。遭遗弃的女子展开报复，迅疾可怖；说不定此刻她已在控告你。谁知道呢？或许有一天你会回到我们身边，或我们在别处重逢；即便尘世不再相逢，天界必能相会——所有真挚的友伴与爱人，终将在那里相聚。」

第四部 — 三界的双重和三重面向

小神们

第十四章 伟大的诗

如是我闻：

城门入夜皆闭，哲人引鲁鲁至一处，守官是其挚友。两人低语数句，军官便命卫兵退回哨所，开启正门边一扇小门。鲁鲁原匿身暗处，因先前已与哲人深情作别，此时匆匆一别，随即闪身而出，循著哲人指点的最稳妥小径离去。这条路几乎直通广袤森林；纵使宫中遣兵追捕，四下搜索，他也最易脱身。哲人则火速返宫，自一隐密侧门潜入，神不知鬼不觉回到寝室，再度躺下。

这番谨慎并非多余。他回去不久，廊间便响起杂遝骚动，鲁鲁房门遭重叩；随即，他自己的门与苦行僧的门也被敲响。两人同时起身，同时开门。宫卫长官厉声诘问，可曾见闻鲁鲁踪迹——鲁鲁不在房中，遍寻不著。苦行僧与哲人皆称一无所知，酣眠数时，对此浑然不觉。这话于苦行僧属实，于哲人则否，你我皆知。

老哲人反问何事。因其地位尊崇，官员据实以告：苏洛查娜公主衣衫凌乱，闯入国王寝所，身旁跟著哭哭啼啼、喋喋不休的吉瓦，指控鲁鲁在她房内读诗时侵犯了她。官员说，国王震怒，下令立即逮捕鲁鲁。听闻鲁鲁劣行，哲人面不改色，那苦行僧却深深一叹，当场昏厥。

宫内大肆搜索，翌晨又遣数队兵马四出追缉，终无所获。数日后，搜捕一事不了了之。

鲁鲁朝森林深处疾行。远处偶有追兵声响，他便钻入密林藏身，直到猎犬的喧嚣彻底消逝。一周稳步疾走，他始觉安全；事实上，国王、哲人乃至苦行僧的消息，此后再未入耳入目。他惋惜失去两位朋友，对他们怀著最深挚的情谊，从未忘怀。

苦行僧此后长伴哲人左右，日日为心爱的鲁鲁哀悼。直到某日，人们发现他在床榻上安然离世，睡梦中魂归高等界域。毫无疑问，他将如哲人所预言，在适当之时与哲人及鲁鲁重逢。

森林广袤而荒凉，鲁鲁跋涉数周，未遇一人。最终，他觅得一处宁谧绝美的小山谷，溪流潺潺，果树繁茂，便决意在此歇脚，沉思过往种种。他以枝桠搭起一间陋屋，覆以厚叶，准备长居。

此时他想起，该写一首伟大的诗，描绘初访苏洛查娜后半际，幻象中所见的天界层景。

所幸逃离皇宫时，他匆匆收拾了能带的所有个人物品，混乱中竟捎上一箱羊皮纸与文具。箱子虽沉，他一路携行，主要怕弃之荒野，反成追兵线索。如今却成无价之宝，他暗自庆幸当初的「失误」。箱内还藏著他任宫廷诗人所得的全部饷银——宫中供给无缺，他毫无花用机会。这堪称双重好运，因他不愿变卖富商所赠的珠宝黄金。于是他赞美了诸主——那指引一切行动的力量——并掘一密处，暂将财宝埋藏；虽有剑棍防身，但若遭遇强盗团伙，单枪匹马恐难抵御。

一切安顿妥当，他首务便是为萨隆琴调音。琴在他指下仿佛有了生命，微微颤动，似因新居欢欣，又似预感大事将临。

鲁鲁满心欢喜，重返大自然这熟悉故地。与尘世伟人同处固然珍贵，但此刻，过去数月的奢华于他不过一片草叶，无用便弃，再无价值。

他白日里四处游荡，寻觅食物与生火的树枝。有时夜里也点起火；望著叶片上摇曳的光影，凝视黑暗中奇幻幽秘之光，神思便飘入奇异的境地。他如渐将神游超凡界域所得灵感，化为诗材，而成杰作。一夜，他躺在干叶铺成的榻上，什么也不想，头顶空中忽现那双蓝眼睛的异象；那眼里仿佛透出一种新的神色，似喜悦，似嘉许。他在异象消失前默然祝祷，心中激动而饱满。于是沉沉睡去。月是黄昏的美丽使者，照亮林间景致，又从叶隙窥入小屋，含笑望著入睡的鲁鲁；流星划过蓝黑色的天幕，像空中精灵之王正拉弓射出火焰之箭。

一日，鲁鲁在林间漫步，心中构想著那伟大的诗篇，忽然看见一柱祭火之烟直冲云霄，宛如指向诸神高贵的居所。走近时，才见一位孤独的隐士坐在火旁，身穿树皮染成的红衣，在绿林深处仿若一颗硕大的红宝石。烟里飘著特殊的气息，每当这信徒从袋中取出什么投入火中，那气味便浓烈几分。

鲁鲁悄悄躲在树后观望，又听见那人低声念念有词，直到他突然停住，回头看见鲁鲁站在那儿。

「过来吧，孩子。」他对鲁鲁说；鲁鲁便走过去。

那人用尖锐穿透的目光打量他，问道：「你从哪来，往哪去，为何看著我？」

「只是随意走走，」鲁鲁答道：「我独居在附近小屋里，没想到会遇见人。请问，你每次往火里丢的东西，为何会散出那种奇异的气味？」

「好，」隐士应道：「我投进火里的是一种魔法植物，名叫哈姆尼。」

「它有甚么魔力？」鲁鲁问。

「将这植物献给安比卡女神，再默念我知道的密咒，便能求得我想要的物件，纳入我的收藏——其余物品也是这样得来的。但仪式尚未完结；之后我还须以牛奶煮米为祭，撒向四方，祈求女神悦纳我的供奉，成全我的心愿。」

「可是，」鲁鲁惊退两步，「安比卡女神不就是杜尔迦，那位要求活人献祭的可怕神祇吗？」

「并非总是如此，孩子，」隐士回答：「亲近诸神有许多法门，只要你懂得方法！」

「你如何证实？」鲁鲁好奇追问。

「我师父便是这样教我的，」那人说：「他是三界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术士，能得偿所愿，也是我见过最富有的人；他拥有极独特的法器。」

「比如？」

「嗯……」隐士道：「比如一条金制的飞天腰带，能让他在空中升起，夜间窥见人们的一切隐秘。这赋予他极大权势，因为次日他会去找那些人，在耳边说几句话，便能换得许多黄金珠宝。曾有位国王就这样给了他几个村庄与丰厚礼物，连女儿也许配给他！但这后来成了我师父极懊悔之事。」他古怪地补上一句。

「他还有一支笔，用天使之羽制成，可用以预言未来：凡以此笔写下之事，必会成真。

「此外，他有一个奇特的炊具，以人头骨制成；只要他祈求，那器皿便盛满最美味的食物。他有一颗星光蛋白石，大如鸡蛋；佩戴者若愿意，即可隐身。最后，他还拥有一滴甘露，灿烂光芒自其中射出，宛若金线！」

「这些奇妙之物真为他带来长寿与好运吗？」鲁鲁怀疑地问。

「确实！」隐士热切喊道：「除了所娶的妻子外——那与其说是女人，不如说是毕舍遮。但撇开这点（毕竟只是寻常女子），他声威荣耀遍传宇宙，多年来享尽好运、昌盛、权势与幸福。」

「他还活在世上吗？」鲁鲁问。

「唉，不了，」隐士答道：「因为某个不祥之日，他妻子发现了那滴甘露，出于好奇一口吞下；顿时生出一对强健翅膀，飞上天去；无疑是在天上等著她的主子，好永远折磨他。」

「那么，」鲁鲁笑了，「这对你师父真是大不幸；但至少之后他有几年清静日子。为何妻子竟成丈夫的灾殃而非福分呢？」

「一个妻子，」隐士道：「首要的职责是对丈夫忠诚。若失了这份忠诚，她便从来不是他灵魂真正的妻子，只是个陌生人，因命运某种神秘的安排与他结合；实际上，她永远得不到丈夫的姓名与庇护。切记，爱神的标志是鱼，这意味著几件事，其一便是：除非夫妻之爱的火在心中燃烧，否则就如水中生物一般冷血。」

「如今，」鲁鲁说：「容我坦言，我一向诚心探求奥秘，却从未受过你那套仪式的指导。能否请你指点一二？」

隐士答应了。他本就存心用自身的能耐与学识震慑这年轻陌生人，于是长篇大论起来，讲述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法术。但他要么忘了真髓，要么从未明白，因其传达的内容难以掌握，如风似晓，痕迹不留。他说，要向神灵祈愿成功，须用沙米与阿什瓦塔木生祭火，将火分作三处，献上祭品，全心专注于所求。接著需要各种药草——比如他此刻所用——最后还得遣出「心智之车」，也就是愿望本身，漫游诸神领域，直至寻得合适的对象。

然而当鲁鲁问起仪式后半该如何进行，隐士很快便陷进前后矛盾的解释漩涡里。鲁鲁于是放弃弄懂这位启蒙者的魔法教诲，再三谢过他，保证必定遵从所有指示，随即告辞。

他回到自己小屋；庆幸能在此寻得宁静，也不禁惊叹人们竟有如此幼稚的信仰，像这无知的隐士。鲁鲁很清楚，此人的师父不过是个狡诈之徒，凭著钥匙孔窃听、门缝窥看（正如某位智者曾暗示）得来不光采的讯息；于是睡前，他将这隐士连同其师彻底逐出脑海。

躺上卧床，他梦见一位神圣貌样的英雄，骑著孔雀，身旁是位女士，宛若正义与忠诚女神，携著真理羽翼；她神圣如美与爱之天使，金色的光辉从其天界形体流泻，笼上一圈闪亮光环。她有双辉煌的蓝眼睛——鲁鲁在异象中见过数次——此刻正满怀热爱注视其伴侣。那蓝眸迸出一道火焰，鲁鲁认出，那正是她灵魂深处殷红爱火的映照。她转身对鲁鲁说：「红是爱的颜色，蓝象征其最高力量；是不朽、不灭的奉献。」她话音里，香气与声韵融成芳醇的精华，流过极乐花园上空；崇高的舞者环绕二人起舞，献上奇幻的演出。

鲁鲁在梦中明白，那英雄便是他自己，而女士正是灵感泉涌所见的蓝眸。

鲁鲁床边的萨隆琴忽然响起一段奇异旋律，似怪鸟鸣叫，却动听得很；乐音在小房间里颤动片刻，便颤巍巍飘向野外柱廊般的树林间。共鸣琴弦在狂喜中震颤，鲁鲁惊醒，仿佛从高处坠落，声响依旧回荡不绝；他屏息陶醉，听著那美妙歌声的余韵，梦中画面仍在眼前晕眩；那长笛般的音调犹在耳边缭绕。之后长夜漫漫，睡意逃离了他，如沙魔在沙漠热风袭来前逃窜。

他静卧叶铺的床上，将整个心神凝聚于所见的景象。无数词句从意识深处涌出，组成他从未想像过的语句与诗行。它们如一排排鲜花，散发甜香，伴随乐声，恍若庞大交响军团化身诗歌，以鲜活的文字呈现，身披因陀罗花园花朵织就的衣袍；每个词都是一位辉煌的天使，都有著和他梦中女士一样的蓝宝石眼睛。晨光驱走黑夜后，他起身，急切匆忙地写下诗篇，风格崇高精妙。

书写时，萨隆琴疯了似地吟唱，仿佛某位多情仙女的嗓音，身著盛开的美丽，如春日繁茂，正呼唤她的主。

于是鲁鲁写就他的杰作；终日无休，未进饮食，他感觉自己如同一位无所不能、创造一切的光色之神，斑斓交织，如炽热天穹上穿插的虹弧，臻于想像的极致完美。他凭借法术的精妙，书写这些发光话语，仿佛奇异符文与未知符号写成的咒语，是对至伟诸力的召唤。

看哪！黄昏时分，他写下最后一字，轻叹一声，便疲惫地倒卧草坡，沉入无梦的酣眠。那些白日里尽力完成工作的人，此刻得以安歇，在神圣向导的护佑下安然无虞；祂总在我们身旁，当我们在命途上奋力前行时，只要信靠祂，祂便是我们的避难所与保障；祂是我们外在的荣光，而非内在，其圣手必领我们走向神圣与变容之门扉。

翌晨，东方赭红的太阳自珍珠云间升起时，鲁鲁醒了。整座树园──矮树与灌木、庄严的棕榈、所有森林巨木，以及缠绕它们的花蔓──全因缀满朝露珠光而闪烁。鲁鲁起身伸了个懒腰，睡意犹存，脚边那叠羊皮纸页上，正写著他那首伟大的诗。

页面如镶了无数碎钻，鲁鲁将它们捧回小屋，待太阳升高后，便摊在金色的光下晒干。

近午时分，他收齐所有羊皮纸，依序理好。默祷感谢灵感诸神的准允与护持后，他在林间觅得一座小丘，四周有高树围成的空地。他挺直站在丘顶，以最虔敬的言词赞颂梵天的宏大力量。

他扬声时，鸟雀从枝桠间窥探；古树残桩间、香气袭人的灌木底下，闪著林居动物晶亮的眼，望向丘上这位闯入寂静世界的陌生客。而后，他手持手稿，如古圣先贤般向自然众生致意，流淌出活生生的声韵之河，涌动著节律宛转的诗行──这是他才华绽放的灿烂花朵。

话语飞扬，颂赞美，乘著微风传向远方。他浮游于狂喜之海，浸润在自己的词句中。那伟大诗篇的香气飘散世间，犹如风送花香；在这片林间丘地上，诗人于树荫下以低沉悠扬之声诵读故事，鸟兽环绕成圈，含泪聆听。发光闪亮的虫影掠过绿意，振翅迅捷而欢欣。林木相互低语，回荡著金色的音调，一圈圈向外扩散，直到风承载了这些话语，将之带往高处，直达行星环轨交行的层层球壳，行其神圣使命之航；更传遍人神三界，使他们知晓：一颗崭新荣耀的星，已升于天穹，以美赐福于众生居所及诸星座。

鲁鲁如祭坛上的大祭司行诗之圣礼，一顶金冠在他头上熠熠生辉。当风抚过摇曳晕眩的花朵，萨隆琴胸中涌起无限欣悦，美妙的叹息自其金褐胸膛飘出，融进轻快有致的风之旋律。

第十五章 大师

如是我闻：

那晚，月亮在银辉簇拥下驰行天际，鲁鲁却独坐炉旁，审视著那首因梦中异象而得的诗，一心要找出这杰作的瑕疵，而找不到半点。他想：「如今还能做甚么？昨日心神恍惚间写下的诗，已达巅峰。守在这里有何用？且看命运会再展示甚么。」

他凝视橙红的火焰时，瞧，火舌竟镶了靛蓝的边，焰心还映出一张脸，神圣、充满智慧与爱。那面容仿佛在鼓励他，认可他重回寻求之旅。他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火焰顿时如狂野精灵般腾跃，那超凡的面孔也随之隐没。

于是隔日清晨，鲁鲁再次启程。他的心思念著那位蓝眼睛的女士，灵魂不断渴求她的身影：她不就是他最崇高创作的灵感泉源吗？

近晚时分，他来到一片广袤的丛林边缘，暗忖：「天色已迟，还来得及穿过这野地吗？里头说不定藏著蛇虎。」

但好奇心驱使他前进，远处还有大片深色树林，仿佛属于另一座森林。他对自己说：「天黑前应能抵达那林子；若不能，丛林里总找得到歇脚处。既然相信神灵慈悲，我们岂不永远在祂们护佑之中？」

鲁鲁便踏入丛林，穿过茂密的灌木、矮树与缠结的藤蔓，惊动了几只小兽。忽然，一个孤独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单脚站立，纹丝不动，仿佛正要跨步，却被瞬间石化。那是一位身披黑羚羊皮的乞食僧侣，这类人常在城里游荡求施舍。鲁鲁在他面前停下，问道：「为何在这丛林里一动不动？」

僧侣仿佛将游荡的灵魂拽回尘世——像是要弥补他肉体的凝滞——答道：「唯有以此法苦修，并禁食忏悔，才能终获幸福。别无他途。我还行了许多其他苦行，以崇敬诸神。」

「那么你以为，」鲁鲁说：「继续单脚站立，诸神就会喜悦吗？那是怎样的神灵，这般行径对祂们有何益处？」

「我不知晓，」无知的僧侣回答：「但祂们至少看得见，我愿意侍奉、尊敬祂们，或许会对我宽容。」

「依我看，」鲁鲁道：「崇敬诸神，还有更好的方式。我们不妨坐下谈谈。」

僧侣却不愿听从。他无知地认定鲁鲁是化为人形的恶魔，此刻正诱他放弃苦行，好教他失去功德；他眼中满是猜疑。鲁鲁轻易读懂这忏悔者的心思，便揶揄道：「神圣的先生，你如何看待女性？是否因苦行积德，便鄙视她们？」

僧侣此刻更确信鲁鲁是伪装的邪神，沉著脸答道：「我不恨也不鄙视女人，因我从未想过她们。」

「哦，你这神圣有德的僧侣，」鲁鲁高声道：「古人说得对，一个人若忘了女性，专注于完全纯净的观照，甚至抛却肉体，便能抵达三界中某个所在——那儿一切生命皆无性别，沉溺于永恒的遗忘。你难道不知，」他续道：「一个人在觅得另一半前只是半个人？那另一半就在宇宙某处等待，待时机到来，两人相遇、彼此完满，方能结出诞生之果。你难道愿意那更好的另一半，也注定遭受同样的命运？若你继续这自私的修行，可知她将在三界中游荡、心神错乱、徒然哀号捶胸？你和你那无知恶毒的想像，多么可悲！」

僧侣听著鲁鲁这番爆发，极其惊讶地瞪著他，像一条鱼突然被从水里拖起，此刻正悬在命运的钓钩上——那钩由一个狡猾无情的渔夫抛出。鲁鲁自己也吃了一惊，他一直抗拒著年轻人都会遇到的诱惑，脑中从未浮现此刻说出的念头；至少，他从未意识到。但现在，他觉得有一双含笑的蓝眼睛从远处望过来，正赞同他方才所言。

僧人一怔，随即落下另一只脚，道：「诚然，先生，我从未这样想过；或许你是对的。」

「我知道我是。」鲁鲁笃定地说，「我们坐下谈罢。可何处合适呢？」他环顾四周，又补了一句。

「我倒知道一个去处，」僧人道，「随我来，领你去个安适的角落。」他一瘸一拐走进丛林，因久未行走，腿脚已有些僵了。

那「安适的角落」原是一座古寺的遗迹。僧人引鲁鲁步入这方诸神的旧日圣地——来得恰是时候。白昼的蓝翼已然收拢，疲惫地沉入安歇；浓云掩去星月，狂风怒号，撕扯著头顶的穹窿。暴雨倾盆而下，锯齿状的闪电劈向近处林中的巨木，雷声在远山岩壁间隆隆回荡。寺外废墟间，未见的黑侏儒兴奋尖叫，在鼎沸的喧哗中欢跃——因鲁鲁与僧人不曾觉察其存在，他们正谈著……爱！

破晓时分，天已澄明。与鲁鲁一席话后，僧人似乎添了几分人间的气息。他告诉鲁鲁，这丛林之地曾矗立著一座伟城；便为向导，指与他看庙宇、宫殿与居所的古老残迹。其历史为何？无人知晓。但许多魂灵仍栖于这些古处，在腐朽的街石上、在夜间的月光中，徘徊于记忆的迷宫，以幽幽笑声嘲弄孤身的旅人。僧人屡次目睹此景；远方还立著一座古堡的暗影，布满战痕，早被世人遗忘，唯有丧命者的幽灵仍记。荒野之中，更散落著昔日宫殿的破碎大理石基与石台。那里立著荒坛，祭火久灭，忏悔的颤唇早已沉默，崇拜的焰絮随风四散，空余熏香。

鲁鲁见之，默然沉思：「看啊！凡人的宫殿庙堂，终须倾颓；一切开端皆有尽时，所有盟约必以清算告终；人间种种行迹，终如田间花事，萎谢雕零，恍若被遗忘的旧梦。唯思想长存！因其属灵性；唯此永恒。」

「然而，」僧人观察道，「我行大苦修时……那不也属灵性么？」

「非也，」鲁鲁断然说，「独脚而立，无视身体——尊者啊，此乃荒谬与罪愆的双刃剑。荒谬在于欲以物质行为穿入灵性之境，乃无用之举；罪愆在于轻忽诸神所赐之身，只要此身尚存，便是心智寓居之所。」

「那之后呢？」僧人问。

「其后如何，我不知，」鲁鲁道，「正为此，我才四处游历。或许终能寻得那位大师，为我揭开凡心所能知晓的一切奥秘。」

僧人默忖片刻，方道：「地平线那端密林深处，闻说住著一位极神圣的隐士。凡他所居之地，皆蒙其临在之福。他曾居近我所知一城，那城遂成圣学中心，亦成物质繁荣之所。据说其智慧已达狮身人面像般至高的启蒙玄奥，如今已臻无瑕之境。其名那罗陀，乃神圣的朝圣者*。」

「哈！」鲁鲁欣然大呼，「那你可曾亲见这位圣人？」

「岂敢！」僧人叫道，「听闻他身上散发某种气场，会将一切不配之人屏绝于外——那些人缺了必需的高等智性与灵性修为；如我这般，」他黯然补充，「全然不值到他跟前。」

「我却以为不然，」鲁鲁应道，「你的谦卑，正是通向他面前的凭据。如此，你也可沐浴在那神圣存在的智慧光中。」

「万万不可，」僧人扬声道，「若见他，我必惊惧而死，连试也不敢试。但你去寻他罢；因我觉得你身上有些什么，能令你得见那位神圣隐士。你若以合宜之法问他，他说不定还会答你一二。如我所言，进入那片森林后，循太阳行径向西行；若真有缘，你必寻见他。」

鲁鲁谢过他，便急切朝所指方向而去。他不知自己正踏上天界极乐之山的路径，将遭遇何等未来：至高的升华、最大的恐惧、难言的幸福、最深的哀伤，以及最终，他内在一切的质变。他步入绿荫环绕的森林，快活地唱著歌——因他一生寻索崇高大师，此刻似终于走上见他的道途。但若鲁鲁稍能预知等待他的一切，还会这般欣然前往么？谁知？人心本是不可解的谜，尤其是自己的心。命运之手即将揭幕，而幕中之景将以近乎难承之光映亮。但鲁鲁不知——否则，在这条通往真智慧的道上，其步履会开始迟疑；纵然他有勇气，有炽热的决心。

命运岂非存于万物中？纵使并非完全受其支配？智者岂非天生一份自由，得以顺随命运之途，而非被拖向毁灭？鲁鲁不曾思及这些，只是沿著太阳之道前行──向西。

那阴险狡黠的黑侏儒仍小跑跟随身侧，鲁鲁此刻虽看不见他；侏儒自顾自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肥腻身躯胀满青紫血管，曲腿蹦跳时，模样较以往更为骇人。

世人皆这般投生尘世：一部分蒙灵魂圣化，一部分遭低等本能诅咒；谁敢断言自己已全然驯服低等本能？除非他是真正的开悟大师。

鲁鲁沿太阳之道西行多日，直至某个午后，来到一片阔大空地。时值印度久旱逢甘霖，天穹蔚蓝深处，正颤巍巍架起一道七彩霓虹。光之诸子自天使圣域启程，藉这虹桥陡升，直抵逻各斯辉煌的宇宙之殿──不可见。

「哈！」鲁鲁心想：「吉兆！我的寻求或许将尽。」

可怜的鲁鲁；他的寻求，才正要开始。翌日，他便察觉周遭氛围起了微妙变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新颤动。匣中萨隆琴似也应和，鲁鲁能觉出那柔软的悸动：宛若狂喜的蝴蝶终遇完美眷侣。悠扬乐音自匣中流泻，如纤细光线穿透绿海般的叶丛，在夏日微风中轻颤，酥麻感流遍鲁鲁全身，仿佛温柔之手雪花般抚过。万籁俱寂中，林间响起神秘的窸窣，缀满繁花的藤蔓泛起异样光泽，似有内蕴的光芒自花心悄然透出。

鲁鲁继续前行，却觉步履沉滞，如涉泥淖。他仍不退却，尽管一股莫名预感刺痛心脏，呼吸也渐觉艰难；此处空气竟似先前更为稠固。

随后，他仿佛听见远处传来声响，音质浑厚若巨钟，铸钟时必是熔了足量的金与银。那声音低沉而洪亮，震荡而出，令鲁鲁全然著迷敬畏，犹如聆听神谕；纵使前方挡著怒魔大军，他也必蒙应那崇高之召唤。

此时林木渐疏，四处光线愈盛；那光带著额外辉泽，恍若自更高之境照下。接著──毫无预兆地──他忽已置身林缘，眼前赫然展开一片辉煌景象。

一池粼粼碧水，千万朵莲花仰面朝阳。池面立著一人，正对花儿与环池静立的玫瑰红鹤说法，众生皆恭敬聆听。这位隐修士的灵知口中──正是他──涌出赞颂隐秘诸神的奇异颂词。他周身笼著金色光晕，外缘泛开玫瑰色泽，宽广绵延，内里如太阳般璀璨，只因对众生纯粹之爱而降临尘世。他立在水面一方魔法圆界中；此圆界充满不可逼视的神圣性，如巨大气场环绕，外层玫瑰色晕染出层层柔光，似由众神亲手调和，令万物目眩神迷。他说话时，双目闪烁，如毗湿奴胸前宝石。

鲁鲁怔立原地，在无可言喻的陶醉中凝视谛听；正当他感到永恒的吸引与臣服时，萨隆琴颤动起来，仙乐般旋律自匣中飞升，乘著美妙伴奏的波澜，直入云霄。

隐士说法既毕，踏水而来，池面未起一丝涟漪。他径直走向鲁鲁；鲁鲁僵立如石像，动弹不得，亦不能言。他见隐士周身唯一饰物，是一串念珠。隐士鬓发已白，面容镌刻著命运的铁痕，狂喜的纹路深深印在那圣洁额上。

圣人以灵魂之眼洞穿鲁鲁心智之纱，说道：「惟心智纯洁者，堪任弃绝之劳苦。」

「你可开得通往十倍荣耀的秘门？」

「你可见得绿色七重星，并持守异象不灭？」

「你可承受第七境那令人窒息的极乐？」

「你灵魂中可平衡宇宙七道光？」

「不能，大师，」鲁鲁极尽谦卑嗫嚅道：「这些，我皆不能。虽寻访大师数年，今愿我已寻得，但我自知不配。」

「然有一事，」那罗陀答道：「显露你天界血脉──你未向我跪拜或躬身。惟此等人，方配领受至高智慧指引。」他遂以神圣一吻，为鲁鲁启蒙。

「随我来。」他对鲁鲁说。

鲁鲁随行其后，如陷不可思议的幸福与宏伟梦境，惊愕失语。

很快，他们来到宁静的隐居处，圣人便长居于这片自然美景之中。眼前的景象如同视觉的圣化──方圆数里之内，如僧人所言，一切生灵，鸟兽虫蚁，皆活在神圣的喜乐中，那喜乐源自创造者的光辉；他仿佛是天使福分的化身，受诸神遣至尘世，为众生祝福，赐予他们平和的荣耀。

入内之前，那罗陀挥手道：「看哪！」一根巨大的水晶柱应声矗立在鲁鲁面前，里头满是活生生的蜜蜂。

「这些蜜蜂在柱中做什么？」鲁鲁问。

「这些蜜蜂，」那罗陀说，「是勇猛战士的灵魂。他们受某位神祇之命囚于柱中，唯有在祂决意与恶魔大军开战、将其彻底消灭的那一日，祂才会释放蜜蜂，遣他们再度投生为人。

「届时，每一只蜜蜂都将成为伟大的战士，统领众多兵卒；所有军团在其指挥下涌现，彻底根除那邪恶势力──如今这势力操控多数人类，不断在人心窃窃私语，煽动淫乱与暴行。届时，每个人都将派出自身最崇高的部分，即神圣的战士，去诛灭并摧毁那低等的部分，其形貌正如你不久前遗在森林里的黑侏儒。」

「啊，」鲁鲁热切地说，「若能使那肮脏的折磨者随风散去，我便宽心了。」

「你能，而且你必将如此，」那罗陀道，「即使此刻，他仍蛰伏林中，深陷惶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愚昧无知，竟以为你绝不可能接近我；这等卑劣之物，总以自身低贱可厌的尺，度量人的高等原则。」随后，圣洁的隐士领著鲁鲁步入屋内。

第十六章 道路

如是我闻：

追寻大师已告一段落，但对真理的追寻才刚刚开始。诚然，弟子准备好时，大师自会出现；然而这话的真意，几人能懂？又有几人真算得上准备好了？众所周知，多数寻求者宁愿活在幻象编织的梦里。那些声称渴望探究神圣奥秘的人，往往宁可依凭自己无知，以奇诡的方式寻求解答，也不愿采纳诸神指定的开悟者给予的诠释——这不也是事实吗？要寻见这样的开悟者，并认得他，何其艰难！人心何等渺小！生于幻象，将虚妄的想像叠成高塔，以崇拜的目光凝视自己梦中的浮华，无非是为幻象添砖加瓦，使他越发看不见真正的实在。而且，不仅在尘世如此。不！一旦跨过边界——其他做梦者所谓的死亡——人立刻又开始营造新一轮的虚幻构筑，这一切皆由游荡的心智在无知中创造、构想。他以为终于掌握了终极秘密，直到再次被扫落，离开那崭新却无用的帝国——全是他未经引导、虚构妄想的思维，轻如草芥：在任何界域都毫无价值——然后重新开始在尘世层面上困惑冥想。

而后又再次咆哮，宣扬自己从「上界」得来的「新」真理！他不知，即便收到任何讯息，也是来自所谓「星光界」中困惑的居民，不时寻找易受影响、容易上当的愚人，好将自己再也容不下的糟粕，倾倒进未经训练的心智里。这些愚昧的人类，甚至以其「智力」为傲，浑然不知「智力」不过是动物本能与狡狯的自然发展，如同猿猴所展现；只不过略为成熟些，因而更加危险、更具误导性。这种人对所谓的「热情」嗤之以鼻，认定不可信……他们如此宣称。他们没有意识到，受启发的狂热者因其内在振动的加速状态，反而比「知识分子」更有机会与高等世界的更高频率契合；而「知识分子」不过是一只受过或多或少教育的动物，仅比幼时在马戏团观赏的动物高出少许。类似的「知识分子」充斥所有低等的星光界，他们唯一的出路便是重返尘世，好让空洞的做梦者更加困惑，并且——毫无智力可言。

知识分子与做梦者前路皆长，应归为同一类无知者；不管知识分子多么厌恶这个难堪的事实。因为两者都活在同样的无知黑暗里……无知便是最可怖的罪。

即使被赐予真正的光，他们也会转身离去，在物质的黑暗里沉闷摸索……反将黑暗当作光。可怜的灵魂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流浪的心智们，因为他们对灵魂本身一无所知。

鲁鲁有著神圣血统、纯洁心智（当未受黑侏儒迷惑侵扰时）、对圣书的深研、以及想像力的辉煌翱翔，皆源自他不断努力与美好高尚事物相契合。他并非无所事事、耽于空想的思辨者，成日将傲慢浮夸的结论，展示给其他愚蠢、摇摆、犹豫的凡人，借此自我崇拜，成为受骗者的「老师」。鲁鲁在大师引导下，如今开启了光中生命的新循环。他逐渐扫除心智中所有阴暗的角落，清去错误教义与对神圣法则误解的蛛网。

那罗陀告诉他，那些体悟到物质世界幻象、并知晓灵性世界荣耀的人，已寻得真正的实在。那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消解的现实；是无法被摧毁的梦：因为这样的梦永恒常在。他说，宗教的最高形式是奉献，无论对象为何——只要这行为纯粹且毫无自私偏见。人类因幻象之镜的影响，早已遗忘自身从前神圣的状态。

鲁鲁紧附著他的大师，如烛火紧贴灯芯，景仰大师的神秘力量；但有一次，他被告诫弟子不该与大师过于亲近。鲁鲁问起缘由，得到的回答是：「你不过是物质的影子，是太阳的映象，而我亦然。两道影子相叠，只会加深黑暗！」

「对我来说，」鲁鲁喊道，「你便是太阳！我但愿在你的智慧之光中取暖。」

「你对于存在的真实性看得不清，我的孩子。」圣人答道，「诸神造人时，人犹如一面明镜，映照万物之美——虽则那美也不过是诸神心智的投影。然而人以迷雾蒙蔽了镜面，那迷雾是自身迷蒙想像形成的倒影，从而舍弃了神圣承传。于是，他再不能看清镜中显现之物，所见唯一图像，竟是自身思虑反弹回来的影子，使内在视野不再清澈；望见的是自己的思虑，却误以为是来自天界与诸神心智的讯息。

「人正在成为神灵；而神之象征是太阳——其光落在尘世钻石上，再度闪烁生辉。因此：无论一个人进化得多高，也无法与天上那金色徽印相比，它以光与生命淹灌周遭世界……就连太阳本身，也不过是隐藏太阳的微淡映影；那隐藏的太阳，才是诸天万宇真正至高的神。」

那罗陀说话时，头顶气场漾开琥珀色的雾霭，时明时灭，随即又因神圣思绪的魔力焕发光辉；他的智言浇开了真理之花。

大师续道：「当灵踏上太阳之道，便从一个层面升往另一个，一重比一重宏丽。在每一接续的层面中，他与其中闪耀的居民，各自形体皆愈见辉煌；直至最终，他抵达未知者之门——那未知者甚至超越隐藏逻各斯本身的知觉，其神圣荣耀更在祂之上！但这须经历难以想像的迢遥时光才得实现。

「在此之前，人须先臻至真正的天神之位；这境界与人的脆弱无助相去甚远，人的心智连丈量此差距都做不到……且需持续活着！接著须从这神圣存有状态进化至下一境，成为光之诸子一员，成为一个创造者——那已远非天神或天使所能想像或感知，如同人无法感知或想像后两者。然后历经亿万年轮、无量数劫，他或可成为一位高等逻各斯，即隐藏者，在更大的周期里以同样方式运化其职。之后呢？之后他或许会从隐藏的神，演变为另一宇宙的未知至高神，远超我们这宇宙与诸界，成为其主，以全然不可知、不可想的方式统御其中无数的宇宙国度。对那宇宙的众多逻各斯而言，祂是无形者，与宇宙本身的源头及隐藏根源是一体；因为即便到了最终阶段，一位隐藏的逻各斯作为宇宙间一切造物者的主，仍具形体，不论那形体是纯粹的神圣火焰，抑或以其他任何方式显现——同时亦未显现。尽管祂或它有某种形体，但祂——隐藏的逻各斯——仍无从想像下一阶段，任凭其智慧与秘力何其广大，凡进化低于祂者，皆无法对祂生起丝毫概念。然而，宇宙万物皆受同一不变的法则所约，我们或可推想，就算是一宇宙的至高神与统治者，亦应有某种形体，尽管无人能知那是什么。常言道：灵若无可作用的物质便不能运作，此律必适用于一切运作状态——无论多么神圣、多么崇高；因为没有运作，便不会、也不可能在任何存有的界域、层境或状态中，出现显化的宇宙。以上便是太阳之道……以及超越此道的朝圣之道，粗略一描。」

于是，大师不时短暂掀开智慧的金色帷幔，让鲁鲁得以窥见自身神圣的承传；此后无论在此生尘世或他方，鲁鲁都不会将这些瞥见遗忘。

「亲爱的大师，隐藏的逻各斯——一位太阳系之主——是何时显现的？」鲁鲁问。

那罗陀答：「每一个太阳系中，那唯一神既是最初，亦是最终；祂是最高隐藏的逻各斯，也是宇宙至高神的本质。逻各斯是双重的，却在男与女两大法则的统合中归于一体，故称『父-母』神。此法则遍及一切有觉知的存有——从至高神至微小昆虫，皆在其内。万物皆有生死流转之期，沙砾如是，隐藏的逻各斯亦如是；祂是宇宙之神，是诸太阳系之大成，且各太阳系皆自足。祂恒常如是——无论过去、现在或未来，我只为使你能明白，才勉强用这些词。因为对至高神而言，过去现在未来并无区别；其时间周期、延续或存在——无论如何称呼——其尺度浩瀚至极，乃至超越时间，可谓永恒。然而二元法则同样作用于祂：神圣法则始终如一运转，若有偏差，便非神圣无谬，也失却法则之名，永不可能有异变。」

「如此说来，若男女未遇见真正的另一半，便只是半个完整了。」鲁鲁道。

「正是。」那罗陀回应：「真爱者相逢时（称为『亲和力』——但须慎用此词，因其曾遭滥用），宛如曾被命运诸主分离的两枚原子，疾速融合。一旦重逢，便无可再分；纵是众神也束手无策，唯能黯然垂首。真爱之力强大若此，足以斩断那束缚众生于尘世旧地的链锁，如截断细丝。纯净的爱犹如山岳，任何灾难的狂风、死亡、猜忌与不信皆不能摇撼。但吾儿须知，爱之心只向命运臣服一次——绝无第二回。」

「若有人终生寻不著真爱呢？」鲁鲁问。

「那么，」大师答道：「此人未能采收此生应结之果……缘由难测；他唯有等待往后投生，待诸神垂怜，赐予那至高的融合之福——此中甘美，未历者无从体会。」

「这般结合，难道仅能于一次投生中得遇？」鲁鲁又问。

那罗陀答：「孩子，这可在多次投生中各成一次。但须等到这对爱侣皆学会舍弃一切，甚至必要时舍弃彼此之爱（尽管一旦重逢，便不可能分离），且两人所达之境契合高等界域——那里栖居著他们辉煌灵魂与其共属光线的逻各斯，一切纯粹无私的爱与友谊皆能全然显现：唯至彼时，他们方得脱离尘世轮回的巨轮与循环。只要嫉妒仍噬其心、贪婪未消、自私执著、为无用俗物与感官所奴役，他们便必须重返与其相应的人间，直至学会最后一课。」

一日，鲁鲁的大师予他一大考验：令其手持一只满至边缘的水杯，绕莲花池行十圈，滴水不可洒，毕后返归隐居所。大师明言，若鲁鲁失败，则与那罗陀的缘分即尽，因这失败证明鲁鲁缺乏密修与启蒙所需之专注。鲁鲁震慑于任务之艰，深恐自己失手；他展开考验，倾注全副意志于其上，强使手足顺从己意，直至最终完成十圈。稍后他回到大师身边，杯中之水未损分毫。那罗陀问他：「今日绕池之时，可曾留意池中莲花何等清丽？」

「不曾，大师。我全心专注于避免水滴洒落，唯恐您逐我离去。」

那罗陀答道：「因你心神尽注于任务，故无暇他顾。日后我将予你其他修炼，你须以同等专注行之；除非你能将心意抽离一切外在思虑，否则无由直觉真理。一旦学会此法，你的直觉便不再受幻象之网缠缚；而真实世界将永远为你敞开。这是我引你走向救赎之途的第一课。此刻，我将授你另一课——由此，你便能学得揭开前世秘密之法。」

于是，那罗陀将鲁鲁领入隐居所内一个小房间。房里仅有两件物品：一张座椅，与一面供人凝视的黑镜。给予弟子明确指示后，他便留下鲁鲁独自一人，准备进行第一个真正的实验——寻找并发现这面镜中藏匿的秘密。半小时后，他在漆黑如墨的镜面中看见了自己的内在自我。他惊恐地辨认出那潜藏于每个人心底的魔鬼面容，唯有以万次慈爱善行方能征服的存在。镜中映象犹如一具狰狞的黑侏儒！鲁鲁怒喊一声，跃起身冲出门外，那罗陀正立在绚烂花园的花丛间。

「大师，」鲁鲁喘息道，「那肮脏的黑侏儒就在这里——我在镜中看见他了！」

「不，我的孩子，」圣人答道，「那不过是你自身的低等本性，被你的高等心智在镜中照见。」

「可我原以为会看见自己的前世。」鲁鲁失望地喊道。

隐士说：「只要你坚持实验，终有一日会成功。你当明白，某种意义上，你确实在镜中瞥见了些许前世的痕迹——因为在每一次投生期间，低等心智虽非同一（它在每世终结时便消散），却始终与高等心智相伴，其模样与多数凡人无异。当你能直视其本相，总会看见令人不悦之物；尤其当高等心智尚未学会驾驭它时。即便低等心智暂时受压制，也随时伺机反扑；除非那人已完全净化，邪恶力量自会远遁——愿你日后能亲眼见证。莫灰心，持之以恒，数周或数月后必有进展。」

此后，鲁鲁每日清晨、正午与黄昏皆在镜前练习，每次见到的幻象都添上新意。当黑侏儒再度于考验中浮现，他定睛直视，直至一层淡灰雾气升起，掩去那污秽面容。他持续凝望雾气，起初只见人脸、风景、建筑等景象飞掠而过，快得无法捕捉。但随著反复练习，场景与事件逐渐清晰成形。他结合其他修习与研读，发展出独自的技法——理当如此——并从大师的指引中获益；那罗陀分享自身为弟子时，在镜中所见的幻象与符号，提示鲁鲁如何解读未来所见的景象。毕竟，无人能阐释、破译或澄清他人所见的异象——即便最伟大的老师亦然。若有人声称能够，便是刻意或无心的骗子……每个灵魂皆有自身隐密的生命历程，唯有其自身与光线之主能知晓。

鲁鲁由此领悟了自然各种声音的内在秘密，以及草木矿石隐藏的奥秘，学会在研习中调适并运用这些声音。他明了某些话语里元音的真实价值，与神圣咒语的真正意涵，并懂得如何将其运用于内在发展，如何驾驭环绕众生的诸般力量，而少有人觉察。当鲁鲁以正确方式、合宜音调诵念咒语时，萨隆琴便发出柔美清音，与吟唱者之声交融共鸣。

他以准确发音诵读「A-um」音节，所有智慧之知于其心智中渐次积累，终如雪崩般倾泻成学问。

在大师指导下，他进行昆达里尼之火的冥想。待其余神圣中心逐一激活后，他逐步消融了小我的力量，终得解脱，能如那罗陀一般随意出入诸般存在层面。他一步一步攀登神秘的山岳，聆听神圣隐士的话语，知识的灰蒙黎明渐被启蒙的烈日取代，是睿智的玫瑰色正午光辉。无知的乌云散开，空灵之光洒落。

他渐渐觉察自己的前世，如回忆中一首老歌，灵性记忆里交缠的丝线缓缓松解，重新织成一幅瑰伟奇妙的生命挂毯。起初他犹疑自问：「这是真实，抑或感官误导的梦境？」

然而疑虑的暮色终被信念的珠白晨曦照亮，继之以确信无疑的耀眼白昼；当最后的证据层层叠起，他不再怀疑，并发现那些知晓前世之人，早已融通最高的智慧。

凭借神圣科学之力，他登上星光体投射的魔车，无论昼夜，皆能随意在诸天万象间遨游。

一日他问：「亲爱的大师，逝者居于何处？」

那罗陀答道：「逝者居于其行为之中。」

「这怎么可能？」鲁鲁问。

大师答道：「人与何物相契，便会成为那般模样。残忍之人堕入下界，与施虐者同伍。漠然怠惰之徒，将被抹去痕迹，或长眠不醒。至于那些蒙受启迪的至福梦想家与诗歌宗师，凭借超凡的灵感与洞见，将升入他们亲手织就的异象之境。恋人们则重逢于蔚蓝天穹下——那里玫瑰与紫晶色的云霞低垂，银溪潺湲，永恒的花绽放出想像所能及的一切颜色；香树甜果，青丘晶瀑，湖池烁烁生辉。那是梦幻与幸福的疆域，尘世永不可知；两人避开窥探的目光，独享完美交融的狂喜。而圣者将翺翔于低劣者无法触及的界域，与同等之人相会，居于智慧之中，在不断扩大的崇高圆环里成长——最终与诸神合一。

「故此，众生皆活在自己的行为里⋯⋯或自己的梦中⋯⋯抑或存在戛然而止，若诸主如此决断。但对某些人而言，这些行为或梦境，实则是对更高意识的觉醒，从此再无沉睡的可能。前往太阳金色领域之道的人便是如此，永不必重返尘世，除非出于自愿的牺牲。另一些人前往月亮领域。至于冷漠、懒散、渎神之徒，将坠入月亮背面的幽暗，或许永难再以人身归返；其余众生则安居于可爱的郡野，静候新生。」

一日，鲁鲁将他的魔法腰带示于那罗陀，问是否附有邪祟。圣人将腰带握在手中，低诵数语，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呼吸。随后递回腰带，说道：「囚于此带中的恶灵，如今已得永释。」

「那它仍是有益的魔法腰带吗？」鲁鲁问。

「除非将一个善灵束缚其中，」圣人答道，「你可愿我为你奴役这样一个良善存在，封入此带？」

「不，我绝不愿意！」鲁鲁高声道，「我岂能剥夺三界中任何生灵、人类或灵体的自由！」

「如此甚好，」那罗陀说，「然而，制作此带之人——或令其制作之人——深知玄奥。带上黄金镶嵌七乘七种宝石，构成强大的象征组合。它本可用以召唤善灵与恶灵，此事确然存在，虽无知者疑而不信；且我知它曾多次行邪恶之用。但如今已归无害。你应永远保存，作为纪念，并冥想其上象征；我将为你阐释其多重面向与组合。待你预备接受真正的启蒙，我将赐你比此腰带更强之物，并指引你制作其他必要器具。」

隐士居所不远处有片橄榄林，鲁鲁一夜偶然漫步至此。他惊见大师坐于林间，面朝神圣的「圣在」，上置一水晶碗，盛满净水。那罗陀深陷冥想，身旁燃著一簇香草，噼啪作响，逸出神秘而圣洁的薰香。香气令鲁鲁心悦，他静默而立，恭敬注视著大师。

平和的花环冠于圣隐士额前，紫色光晕在他头顶摇曳，右侧流泻出紫霞般的光缕。其目光投向天鹅绒般的深蓝夜空，万千星辰银辉闪烁。他以圆满的智慧，阅读天界卷轴——那里星辰以神秘符文，镌写著地球与人类的命运。

鲁鲁屏息观望。看哪！灵之门豁然敞开，传来诸天使急促的步音，夜魔见那罗陀的至福而战栗，踉跄逃窜。此时，一道光辉形体立于大师面前，绽放灼灼明光，那神圣神灵头戴璀璨冠冕，深红外袍垂地，腰系金带。

那罗陀随即开口；他以至高诗意与最深敬爱呼唤天使。鲁鲁聆听，心神震荡，暗想：「较之这位伟大大师的言语，一切言论著作不过如蠕行之蛆；所有演说家只是喧嚣乌鸦、窃语喜鹊，靠神灵遗落的雄辩碎屑苟活；只是炽烈光线的黯淡摹影。唉，我竟敢以为自己微不足道的作品有何价值。相比大师的神圣灵感，犹如灰烬之于天界之火。」

鲁鲁内耳萦绕那崇高声线的辉煌乐音，交织著天使般的愉悦幻象，他对自己低语：「觉照与真理挥舞灿烂羽翼，扫尽心智最后的疑惧。」

他悄然转身，离去那天界演说与蒙福景象，未候天使答言；沿原路回到圣人的圣所——那在月光下孤寂而神秘的圣地。但此刻，墙内仿佛透出更盛的光，流泻出如此壮丽的辉煌，令鲁鲁不敢贸然进入。

于是他候在门外，直至大师身影自远处缓缓显现，步履沉缓，似仍深浸于冥想之中。

最后他来到鲁鲁面前停住，那双隐隐含泪的睿智双眼望向他说：「祝福你，我的儿子，因你转身归来；也祝福你，对我简单话语的体会。我从风的叹息里听见你飘来的念头——你不该为自己的伟大诗篇绝望。此灵感本属罕见，而你的更精妙，更奇崛，诞生于你与她的契合；总有一天，你会寻见她。更难得的是，悲恸与失落尚未重击你的眉间，你便已写下这首诗。祝福你，我的孩子；今晚我只能说到这里。」

他蹒跚往里走去，岁月如磐石般压在疲惫的躯体上。

鲁鲁伫立良久，思索大师的话语，像金框画像里凝止的人影；一股无以名状的哀伤压著他，同时涌起强烈的渴望，虽模糊难辨，却真实无比。

后来他躺下休息，在黑暗里冥想那罗陀说过的话。专注力逐渐将他向上引导，他看见一把紫色王座，堆满华丽饰物，但他瞥过便不理会；其灵继续前行，眼前出现洁白宝座，上面摆著雪白披风与金色王冠。他站在宝座前，仰首望见上方闪耀的深红火焰；从中飞下一只白鸽，落在他脚边，化作露珠般的百合，绽放出神圣之灵的形貌，通体白光流转。那灵牵起他的手，引他坐上宝座，为他披上闪烁的雪白长袍，戴上金冠，将镶宝石的莲花权杖交到他手中，又在胸前别上白玫瑰。耳畔响起巨大的涌动声，仿佛被那灵拥抱著，飘升至无垠高处，而那双可亲的蓝眼睛凝望著他——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直到他失去所有存在之感，溶解于极乐沁凉的天蓝火焰中。

第十七章 最初考验

如是我闻：

隔日鲁鲁醒来，满心困惑，魂魄仿佛还留在昨夜的异象里。他进行日常学习时，仍如梦游般，被那无法理解的奥秘深深迷惑。

那罗陀不言明，却看出弟子若有所思。一如往常，弟子信赖大师，遂将前夜的经历悉数相告。这位神圣的隐士听著，周身笼罩著一种专注而悲伤的氛围，随后开口：「爱与记忆本是一体。不爱之物，转瞬即忘；爱得愈深，记得愈久。而完美的爱，永志不忘。

「若失去所爱，遗憾便如噬心之虫，在有生之年啃囓我们。因此，一个曾经如此深爱过的人，若在绝望中想舍弃世界与感官，其回忆将成为解脱路上不可逾越的阻碍。灵魂愈是强大，记忆愈深。

「那些渴求从幻象世界诸般诱惑解脱之人，唯有经年累月地艰苦忏悔与苦修，去除尘世的一切执著，如枯叶从身上凋零，方有可能。但这只对不曾真正爱过的人可行。况且，这些成就——无论是真正的忏悔，或是生活与思想的苦行——究竟有无用处，也值得怀疑。诸神将我们置于此世，难道不是要我们依循自然法则而活？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让内在的灵——那高等心智——获得解脱，使它清冽如朝露，唯善德从中流淌。

「自我与其真正对应者的真爱，不会妨碍圆满；只要两者灵性成就与志向同等崇高。届时，双方一同觉醒，从尘世枷锁解脱，同样壮阔，且力量倍增——直抵永恒。

「因此，两者之间存在一条神圣的纽带，永不可断。不，连死亡也无法切断；表面的分离只会使他们结合得更紧密。那时，记忆将化作燃烧的火炬；不再有遗憾，只剩一种近乎无法承受的渴望。此时唯一需要的禀赋是耐心；因为死亡作为『分离者』，终有一刻会成为『统一者』。

「真爱比正午的太阳更难隐藏。望你日后每当想起昨夜橄榄树林所见，都能将这番话铭记于心。」

鲁鲁听懂了，转身掩去眼中涌出的泪水。此刻他明白了，为何命运在大师脸上刻下忧伤的纹路；悲伤永远无法像欢愉…或像爱那样轻易掩饰。

那罗陀继续说道：「同时，那是难以忘怀、永不遗忘的，如不灭的火花，在往事的尘埃中闪烁。因为真正的爱是神圣的，一如阿达那尔（湿婆的双重方面）不可分割。爱与回忆本是一体，如同斯玛拉德萨既是爱之奴，亦是忆之奴。

「究其本质，爱源自对太初创造的记忆。当爱侣寻得彼此的伴侣，内心深处便会燃起一股神圣的热情，无法熄灭。」

那罗陀向鲁鲁揭示了许多奇妙的秘密，其言语永远披著一层玫瑰色的光辉。弟子越是聆听圣者智慧，便越是被老师的口才所摄，仿佛急流中的一片叶子，在那闪烁博学光华的波涛中回旋。

一日，鲁鲁问圣者：「我听闻许多关于三界与更高层面的教导，也听说恶灵盘踞的下界。有人告诉我，尘世本身便是最低的地狱，再无更低之处。请问大师，事情的真相究竟为何？」

「我的孩子，」神圣的隐士答道：「你被误导了。七个灵性层面中，尘世居于最底层。对某些人而言，尘世即是地狱，这里确实充斥著意图摧毁他们的邪恶存在；但这并非全貌。尘世之下，尚有六层黑暗与罪恶的境地；正如尘世之上，存在著六层光明与良善的境地。因此，尘世居于中央，某种程度上兼具了上下层面的特质。

「尘世是七个低等层面中的至高者，也是七个高等层面中的至低者。你该明白，『最低的层面』并非指地球内部的位置；所谓高等层面，也未必高悬于天。『层面』一词，实指『状态』或『振动频率』。有些层面与尘世交织，甚或彼此渗融；就振动的八度而言，尘世亦构成其一部分，彼此叠合。这便是为何有些人比常人更『敏感』，时而『感觉』到善或恶的存在、状态或振动。『通往太阳之道』与『通往月亮之道』二词，应如此解读。确实有太阳之道，也确有月亮之道；其中真正的秘密，我只能附耳低语，不便明言。

「当隐藏太阳中的黄金逻各斯呼出炽热气息，一个太阳系便诞生了，中心是太阳，行星环绕；每颗行星皆寄居著隐藏逻各斯的一位儿子，被称为行星诸主或诸创造者，存在于每颗行星的内外。而『祂』，那位蓝眼者，吸入火焰的气息，令太阳系中一切物质沉睡，或消融于无名的虚无。」

「但切莫忘记，我亲爱的孩子，追寻隐藏逻各斯的终极秘密是徒劳的，追寻宇宙最高神的秘密亦然——这就像潜水者妄想在海渊深处，找回千年前、或仅一秒前坠落的一滴雨。也无人能迷惑记录神的感官，祂是一切行为的记录者，从不忽视人的过失，亦不只见美德。」

「所有人都有可能领悟这般秘密吗？」鲁鲁问道，「且都能学习冥想与专注之术，像我一样看见自己的前世？」

「不，孩子，」回答传来，「我们的前世记忆徘徊于遗忘的黑暗里，除非学会唤醒的法则。但这仅赐予少数人；其余众生，仍在当下的梦中游移！」

「同理，瑜伽的终极秘密在于专注；然而，只偶现意志与目的足够强大的求道者。」

如此，鲁鲁受教于一切可传之知，乃至圣人所悉。每日鲁鲁在绛紫夜穹之下，静待黎明冥想的时刻；太阳初升，他便沉入高等世界的奥秘之中，乌鸦围绕啄食每日的祭品，因而得名「巴里伯克」。而迦楼罗——鸟王——微笑俯视。当鲁鲁的高等心智这般汲取智慧，周遭雾气以柔软蒸汽裹住他，俗世知识的镀金泥像碎裂于脚下。

他立于明亮的觉照之柱，在神的神圣法则的平衡中觅得平和。

冥想既毕，他起身如闪耀的天鹅自湖面升起：披著内在觉悟的露珠，辉映幸福的光，飞向无边幸福的无限。那光伸展至极致的辉煌，相形之下，白天的光宛如夜色沉郁的暗影。

智慧的教诲持续从大师口中流出，如火焰燃尽七重幻象的帷幔。新的异象飞入内在视野——那只隐藏之眼，因远祖昔日的滥用，在众人身上早已钙化闭锁，埋没于时间的迷雾深处；他的灵淹没于美之海。他跨越了屏障，知晓罪恶并非人所想的那样，只是想像之镜的蜃楼、人为法律与习俗的造物，处处相异，彼此矛盾；折磨人们扭曲不成形的思想。

此时大师认为时机完全成熟，可施予最终的教导，便让鲁鲁接受最高魔法科学的严格训练，为弟子迎接那伟大的启蒙做准备；那是迈向开悟神圣而可畏的一步。

他教鲁鲁以精钢锻造一剑一匕首，但不用魔杖、圣杯或五芒星，「因为，」他声明，「后者乃黑色仪式之器，虽说匕首与剑亦用于黑魔法，但在你手中，主要用以威吓那些或将袭击你的元素力量。」

他教授鲁鲁魔法字母与宇宙分类的对应，传授施法、驱逐与净化的方法。鲁鲁亦学会如何在自然万物与诸般现象之间正确建立神秘联系，以及如何避免邪灵迷惑。

大师说道：「魔法是意志的行使，借此可改易尘世的灵性状态。事实上，每一意志的行为皆是魔法，不论透过物质或灵性手段。」

「一切变化皆由力所生，若无力驱动物质原子与灵性原子，万事难成。你抬手之际，便是运用灵性之力，出于己志；而使用肌肉时，则用了物质之力。但若灵性或物质途径皆不可行，你便无法施展力量。譬如，手臂若完全瘫痪，便不能凭灵性意志举手，因为你脑中控制手臂的物质部分已失效。故而，欲涉足高阶魔法，必先了解各种灵性与物质之力与状态，更须要有实际能耐来施展意图。

「凭借强韧意志，能召引宇宙之力为助，彼等将听命于开悟者。对真正的开悟者而言，灵性境界的进展永无止境；其智识自由亦不受任何方向所拘。

「人之所以无从驾驭自然万象，是因为无知。事实上，所感所触，在某方面属于己身；若能与欲影响之物同化，便可直接操控该物或主体。一旦知晓此秘，更可将其力转化为另一种力，加以导引运用；宇宙之力本无穷尽。当他为己之目的驱动此力、彼力或任一力量时，同时亦牵动余力与宇宙间诸般情况；每一举动，犹如投石入海所生涟漪：圈圈荡开，遍及四方，终将撼动整片汪洋。是以，万物从非孤立。一切皆属整体之一部分，其行止经由这些扩散涟漪影响全宇宙，亦被他物激起的波纹或振动所触动。

「然人若欲运用任一振动或力量，须具备各方面的相应，得以随时与之调谐。无灵性共鸣者，成不了大诗人，也成不了任何艺术家，即便小艺术家亦难成。极度敏感之人，亦不堪屠夫之业，甚或一般工匠之务。宇宙万物各居其位，须在各自职能中持续运作，直至赢得资格，迈向更高远之境。

「魔法乃认识万物之艺术和科学，使己身本体*等同于万物，唯善是用。尔后，人将学会识得真我与自我幻象之间的差异。」

于是，那罗陀开展这些教诲（本书仅能略述），直至鲁鲁全然悟透并掌握这些法则。

他还习得宇宙诸般状态与力量之列，此于《奥义书》中仅透微光；因真正神圣的原则不宜当众论说，众人无从领会神圣法则之义——此法则远超「我执」，即产生「我」之力，将万事归于个体或「行动者」。这只是灵性智慧的起点，而开悟者终将弃此。确有言道：「向非智慧（即智力）俯首者，堕入盲黯；而在智慧中重获喜乐者，反坠更深之暗。」真智慧，如那罗陀所授，等同于大光明，对不识者而言却是黑暗：因其远非单纯智力所能及。

「若知智慧，亦知非智慧，便能藉非智慧超越死亡，凭智慧得永生。」《奥义书》如是说；然除怀有神圣智慧之矿的圣者外，谁能彻悟此言？对常人来说，这终究无从诠释。

那罗陀阐明了《伽陀奥义书》第十六、十七、十八诗节中三则咒语真义——这被视为「插篇」，实则不然；这些句子向来令诸家注疏者束手无策，遂以「插篇」之说掩饰其无知。

【*此三咒连同前第十四、十五诗节，除那罗陀外，未有人破译。】

[死神答曰：]

纳奇克特，且听我言，今为你宣示——因我深知那通往天界之火。须知，此火藏于密处（在心或菩提中），既是抵达无垠世界之途，亦是其根基。

于是，他解说那作为世界源起之火，用何石为坛、其数为何、仪轨如何。而他复述已解释之含义，死神欣然而重述之。伟大灵魂者怀喜，对他言道：

我今另赐一恩。[惟]凭汝名，此火得以永世前行。再取此多形之花环。

三重之纳奇克特，与三者合一，循行三重道，航越生与死；凡认识那可敬的、由梵所生、全知之神，并证悟于祂，便永驻彼处。

知此三元者，行纳奇克特之仪；死前脱死网，离悲忧，入天界之喜。

（随后三咒如下：）

此乃汝之火，纳奇克特，通往天界之阶！此乃所求第二恩赐。世人将称此火为汝有。请求第三恩赐吧，纳奇克特。

[纳奇克特曰：]

人死后之状，众说纷纭：或有谓其存，或有谓其亡。此事——我愿知之，求汝教诲。此乃我择之第三恩赐。

21.

[死神答道：]

上古诸神对此亦感困惑。其中法则幽微，确然难解。纳奇克特，你已求得一个恩惠；放下此问吧，莫再为难我。

经由那罗陀的解说，鲁鲁方得明白：「三重纳奇克特即是：火花、高等心智与灵魂。它们循行为之三道，航越生死之海。降生之时，低等心智寄寓于物质感官的肉身；死亡之际，则由星光体取而代之，成为高等心智的载体。尘世生活里，星光体与肉身（低等心智）混融为可见之形，然二者心中皆蕴藏神圣之火。那些知晓神的『祭坛三石』，乃是灵魂、高等心智与赋予生命的火花——这在纯净且高度进化之人身上方显；我们不能视低等心智为第四石，因其仅是粗重物质之器，无从『证悟』神，缺乏其余『石』所具备的高等觉知。」

第十六诗节所言的「恩惠」，指的是「火」——此处意谓灵魂、高等心智、火花与星光体（即「多形之花环」）——将不再坠入轮回，而是归向其于第四界的应许之位。此后，将知其亘古隐秘之名，前世俗名皆成虚影。凡「认识那可敬的、由梵所生、全知之神，并证悟于祂」的人，将永行于那条「道路」。

明晓三重纳奇克特者，便实践纳奇克特（或谓仪轨）；他在死前挣脱死亡之网（以箭之速穿越第二、第三星光界，直抵第四星光界，无需折返），将悲伤抛在身后——如今他已在天界的喜乐中，即第四高等界域。

这便是通往天界的火（内心契合于第四界的神圣金色烈焰），亦是纳奇克特所祈求的第二恩惠。第四界的众生知晓其隐秘之火的纯度，并赞叹此为他（与他们）的共同成就。

鲁鲁讶异于这一切如此简明，起初不解为何从无注疏家能阐释清楚。然而简明背后，是他所敬爱大师的深邃智慧，非得经年冥想、观照、调谐、与灵感，方能臻至——尽管多少「求道者」以为数周数月便可掌握！况且，依此圣典所载，连死亡之主亦请求能否不答此谜；因在论及第三恩赐（那仅是那罗陀方才解释的延伸）时曾言：「其中法则幽微，确然难解；抛下此问吧，莫再为难我。」很可能，最初写下《伽陀奥义书》这些诗句的古圣贤哲，有意不直接道破，欲将这伟大教诲藏为秘宝。

那罗陀为鲁鲁阐明法（Dharma）与非法（Adharma）的真义，亦即宇宙秩序与混沌之分别，以及众神以何等巨力将混沌化为有序的宇宙秩序。他悟到「本体」非「我」，因本体是真正的不朽灵魂与高等心智，而「我」仅是终将朽坏的尘世之躯（连同星光体）。

随后，他授予鲁鲁至高的秘密：在第四界之上的最高界域，当人之三原则与其伴侣之三原则达至神圣「智慧—纯净」的真实状态，二者融为一体。此融合崇高难言，宛如一团多色火焰，温润却燃烧著无可言喻的欣悦。继而，这合一的二者臻至灵或梵界，且自此后，就超出前四层灵性界域众生的认知。

然而他们并非如不解真理者所教导的那般，沦为无声、无触、无形者；相反，是一切原则与觉知的升华。他们能见、能闻、能尝、能嗅、能感，超出进化未及他们者的感知；他们是完全神圣而强大的。

感官之上是灵魂；灵魂之上是最高本质；本质之上是伟大本体；伟大本体之上是至高未被创造者。其形相超越一切异象，唯经由灵魂（统御著高等心智）方得启示。知此者，即成不朽。

鲁鲁习得了诸般奥秘：神的七种生命之力、七种火焰、七种滋养火焰之物（即启示），以及生命之力暗中运行的七重世界——每一界中又各有七层。他学到，A-um 是弓，「灵魂」是箭，而「梵」是标的，唯凭凝心专注方能射中，使开悟者与梵融为一体。祂之中……交织著天、地与其间的空间；祂只能由灵魂认识，直至心智具备与之结合的资格，且星光体臻于圣化。祂是通往不朽的渡桥，已净化的开悟者将安坐于神光明圣殿──以太之中，智者以灵凝视祂。

传毕神圣法则，大师对鲁鲁道：「切记：只说真理，严守法则。不可让任何事物动摇你的研习、冥想、专注与调谐。莫舍弃这些，亦莫舍弃善行与神圣教诲，更不可舍弃你对诸神的责任。A-um！愿祂护佑我俩，蒙其垂青。愿目标之力在我们心中滋长，愿我们的学习受到觉照；愿纷争止息！A-um 平和！！孩子，愿吉祥与美之女神拉克什米不待祈求便向你伸出护佑之手；因她无法召唤，只随己愿显现。勿忘：凡知晓何时该在事业或祈祷中止步的人，方为真圣者。」

此时，那罗陀设下一场试炼，为鲁鲁迎接大考验作准备；若成，便引向启蒙。鲁鲁先投身自省之火，作最终净化。数日后，大师见时机成熟，对他说：「此试炼中，切记：即便下界魔物狰狞逼面，你必须持续前行……犹豫或转身者，必遭毁灭。」

于是他将一只杯置于圣洁羽穗草榻上──此乃神圣达巴草；并嘱咐鲁鲁手握匕首，心神凝定，专注此杯。杯身泛著深红光泽。鲁鲁在冥想中渐升，但觉周遭化作一片彩海，黑白金绿条纹间，流转虹霓诸色，光影交错，珠雾氤氲，明澈辉煌。白色和彩色条纹化为漫天辉耀的天界众生。倏忽之间尽皆消散，自黑白斑纹的阴影后涌出一群凶猛魔怪，为首巨魔直逼鲁鲁。鲁鲁猛然跃起，紧握匕首，待魔袭来便要出手。然其意识深处，响起大师之音。

「鲁鲁，你待如何？」

「以匕首诛之！」他激狂喊道。

「不可，孩子，」那声音道：「此举反而赋与它力量，侵入你身，达成其恶念……尔后你将永与幽魅同囚。」

鲁鲁定立原地，匕首前指，锋尖直对元素精灵，无惧凝视：魔物竟动摇了，目光从鲁鲁双眸游移至匕首，又回望其目。缓缓地，魔形淡去，麾下众怪亦随之消隐，四周渐染鲜红。待鲁鲁脱出异象，方觉自己仍注视著那杯。酒液在晶杯中闪烁玫瑰光泽，宛若神灵之心。鲁鲁深吁一气，环顾见圣人伫立莲池畔，正自沉思。

鲁鲁跃起奔至那罗陀跟前：「若无大师指点，我必败矣。亲爱的大师，该如何谢你？」

「不，孩子，」那罗陀答道：「是你自救，我未曾以任何方式相助。」

「可我明明听见你的声音，劝我勿杀那魔！」

「那非我之声，乃是你内在大师之音，你的指引天使，你的灵魂，亲爱的弟子。恒信此圣音，你若愿聆其善谏，它必引你避开一切谬误陷阱。」

「更大的考验将至；但我于你毫无忧虑。无论遇何事：坚定、勇敢，最要紧的是：保持沉静，并信赖那护佑之手──它引导纯净之心智。」

第十八章 伟大的启蒙

如是我闻：

这一日终究来了。鲁鲁即将踏上最终的考验；若成，便是启蒙，若败，唯有毁灭。

他准备好了么？

考验前几周，那罗陀反复叮咛，警告不断，最终的嘱咐一句紧接一句。鲁鲁却满怀信心，甚至隐隐期待。这考验需一颗纯净的心智，与狮子般的勇气——他自认两者皆备。

他想：「多年的追寻，终究要开花结果。」月圆之夜，大师领他进入从未对他开放的内殿。殿中设有祭坛，神龛上供著一只银杯，形如花朵；周围灯火通明，紫色的火焰自杯中升腾。

鲁鲁腰间系著新铸的魔法剑，剑锋映著跳跃的紫焰，光华流转，足以震慑深渊暗影。胸前悬一块黄金铭牌，刻满秘文。他立于祭坛前，低诵神圣词句，祈求诸神指引庇护。祷告完毕，那罗陀带他来到橄榄林间的水池旁，留下最后的祝福，便悄然离去。

鲁鲁坐下，凝望池中银月的倒影。月影灿烂，竟浮现奇异的景象。在他眼中，自己仿佛正缓缓升向空中那轮银盘。头顶上辉光万丈，双足却被浓重的乌云裹住。四周陡然升起巨柱，柱身仿佛直抵天际，柱底皆燃著药草，烟雾缭绕。一双无形的手，将他的灵从颤抖的肉身中抽离。他缓缓沉落，再度半醒，发现自己躺在大师为他铺于草地上的豹皮上。尘世景象已然抹去，黑暗中的异象开始上演其巫术默剧；这出戏，或将引向彻底的遗忘，或将掀开所有神秘帷幔，透出黎明之光的灵性光辉。

奔腾的河；元素翻腾的浪；玄眼蝙蝠展著东风般宽阔的翼；憔悴女巫邪恶的吟唱；看不见的秘穴里蛰伏著蝎子；金色宝座的厅室弥漫邪香的烟，在金线刺绣的黑丝帷幔前蒸腾——灵性死亡的黑天使端坐乌木宝座，其信使环伺，向地狱部属发出恶毒的指令；卡尼狄娅巫术的深红罪孽，却无人制裁；女巫裸身丑陋，双眼泛红；无尽的邪恶景象，充斥四方。场景最终变换，鲁鲁发现自己身在一座宽阔的山洞中，位于山的中心。

灵的朝圣即将开始。未来三昼夜，他将在火的恐怖中徘徊：映照出杜萨赫高耸城塞的妖异魔氛，翻涌著赤红的激情；水：如恶毒罪孽般无常，在未曾梦见的泥泞海岸与无路的污秽荒野中，狂妄的魔鬼在堕落的泥淖里打滚；以及污浊的空气：以虚幻的烟雾扼杀心智，虚妄，欺骗，转瞬即逝，如不具恒常和谐的放荡之徒，在阴郁夜色中喧嚷著欲望的失调。求道者如此坐在莲花池边，其灵居于洞穴，静待接下来的一切；此刻他心中满是不祥的预感，这邪恶的序曲之后，真正的考验便要来临。

洞穴深处，阴沉的吟唱声起伏，其间点缀微弱的红光；吟唱之上，传来幽灵喷泉的潺潺，以及恶魔在昏暗中疯狂的笑声。鲁鲁循声前行，进入一处满是水晶宝藏的矿区：紫水晶与黄玉、绿柱石与红宝石、闪著珍珠绿光的叶蜡石、赤红的铁铝榴石与晶莹的岩水晶，恍若千眼星光。金树银树的枝桠挂满凌乱珠宝，彩色火花的浮云不断增生，随著鲁鲁深入迷宫般的长廊，这些云渐渐化作灼热的雾。长廊四通八达，令人晕眩。数小时过去，这位求道者竭力寻找出口，但在这阿瓦塔拉那的黑暗居所——下界恶魔之家——存在著非法（Adharma），这位梵天之子、众生的毁灭者、不义与罪恶的化身、与其圣父完全相悖的存在，似乎永远挡在鲁鲁道路前方。

他瞥见一缕微光，如海底之火巴达瓦蚀穿岩层，正静候吞噬此位入门者；鲁鲁却径直朝光亮走去，毫无惧色，踏入一座巨窟，其中不见边际，亦无高度之限。眼前是无垠的深渊——地狱大火之渊，不灭之火翻腾，滚烫的湖面永燃，罪孽在其中承受灼热苦楚的重负。然而远方竟有辉煌光之指引，其光辉向他呼唤，连深坑的烈焰也为之失色。该如何跨越这火舌跃动的洞穴峡谷？又如何触及那光？

他头顶高处悬著一颗厄运红星，似火星，宛如邪恶与战争之主的独眼，俯视这擅闯其领域的灵。

鲁鲁在深渊边缘徘徊，苦思如何渡过这炽热熔炉——除非有桥。终于，他发现一处筑有七级向下宽阔台阶，通向蜿蜒小径；路径盘旋降至坑底，穿火延伸至对岸。此时火焰中浮现少女身影，她们向鲁鲁招手，蜜汁般的目光流转，邀他步下七重致命阶梯，前往恐怖之地：那里是肉欲淫荡的巢穴，充斥残酷欲念的污秽，覆著永恒死亡的阴影。他伫立阶前，犹疑未决，内耳却有声音呼喊：「且住！」

更多少女自火焰走出，通道随之扩展，缟玛瑙、孔雀石、玉髓与碧玉的巨岩自火中升起，其上挤满最淫荡的女子。她们不断呼唤鲁鲁，以滑腻手势、放荡恣意的姿态引诱；这群羞耻的火焰姊妹。

她们耳如珍珠，眼神却似嗜血的杜尔迦——那滋养草药的女神，令人联想到空行母，她是卡利女神麾下的食人肉女魔。她们身躯如黄金，魅惑如裸身的科塔夫，或似达刹声名狼藉的女儿卡德鲁，乃千条多头蛇之母；她们笑唇漾开一片银铃笑浪，仿佛无数哈斯亚纳瓦斯，其名正指荡漾欢愉。无疑，克罗达瓦萨乃地上锐牙怪兽、空中水中食肉者之母；抑或她们是罗波那的恶魔母亲吉吉悉。

这群萨金尼是伟大女神随从，向他呼唤，鲁鲁仍不动摇；霎时间，少女们化作狂虎，疯言如脱缰之蛇，从猩红唇间喷涌。她们变形为狰狞恶魔，成群结队，蓄势展开腥红杀戮。

此时揭露出恶魔操弄的愤怒与命运秘辛，鲁鲁举剑；成群的嘶吼形体自污秽洞穴深处涌出，聚集阶前，却因畏惧圣剑精钢闪耀的光芒而退缩，似在等候领袖指引。

此时现身的是苏瓦胡，是塔拉卡的罗刹之子，曾为罗摩所杀，如今在地狱复活。同现的还有阿修罗阿伽；以及坎沙的将领——古时他曾化为巨蛇，而克里希纳的淳朴牧牛伙伴，误将其口当作山洞避雨，险遭吞噬，幸得克里希纳拯救。二魔皆持火的武器，如婆罗豆婆遮授予火神之子阿格尼维夏之兵器，而后再传德罗纳。

火神阿耆尼亦亲临，七舌吞吐，镇守东南火区。此番他以克拉维亚德之形显现：样貌狰狞，口露双铁牙。他曾贪求吞尽坎达拉森林，是其耗竭之力恢复，却遭因陀罗阻拦，直至阿周那在圣牧者克里希纳相助下，成全其愿。祂身披黑袍，烟雾缭绕于旗帜冠冕，手握燃烧长矛，四臂驾驭红马战车，七风为轮。祂嘶吼威吓，穿过深坑烈焰扑向鲁鲁，又疾行而去；这位胜利的未诞之神对即将到来的冲突不屑一顾。

怪物形影接连浮现，时间如飞逝；鲁鲁依令静候，等待下一刻来临。

此处出现了为萨亚基所败的大罗刹阿兰布沙，以及拥有七千子嗣的恶魔穆鲁；面貌丑陋的杜尔穆卡，曾是罗摩麾下的猴将之一；埃姆莎乃生就百臂的黑野猪，曾令大地隆起；卡班达与马德杜则在毗湿奴于劫末沉睡时，自其耳中诞生；更有一众火面地精木卡尼，如玛尤般嘶吼咆哮。

折磨如灯，在洞窟中燃起，以白炽之光灼烧鲁鲁心智的纤维，织出一曲痛楚与恐怖的挽歌。

此刻，深红巨焰之墙升得更高，挟著永不餍足的怒风呼啸直逼鲁鲁的灵。黑暗中浮现黑夜天使的巍然形影——那是恶之威能的化身，唇边挂著隐秘微笑，阴森而残酷，一双幽暗险恶的眼眸，向候选者投来骇人的注视。候选者仗著无形之力，直面这般玄奥恐怖；其灵披上钢铁般坚硬的决心铠甲。更多矮小元素精灵迸发为刺耳的爆裂火焰，每当一簇火舌自中央火源跃出，便凝成形体，以野蛮舌音与邪咒讥嘲鲁鲁。

恶魔安陀迦，是迦叶波与底提之子，生有千臂，终为湿婆所诛；其身侧簇拥著无头阿修罗，并有敝衣仙人同行——衣衫褴褛、性情暴烈，曾诅咒其君王，预言克里希纳之死，从不知悔恨为何物，与诸神为敌，更招来无数生角幽灵。

魔法骤然发动，意在震慑那名持光剑而静默兀立之人。狂野歌声响彻洞窟，仿佛要冲破远方环抱的铁壁群山。祂高踞鲁鲁顶上远处，发出可怖诅咒，挟带恫吓与神圣死亡之秘语，如一位谱写神秘咒语的十四行诗人，吟唱出奇诡绝望之音。岩壁震颤，赤焰喷涌，汇成撒旦威能的雄浑颂歌；石窟穹顶缀满流星与曳火彗尾。但见祂扬手示意，猛冲阶前，恶魔大军随即扑向那道孤影——在燃烧的门户前，愤怒之瓮已向入门者倾泻。群魔步步进逼，意欲撕裂那奋勇自卫的英雄；随著鲁鲁猛烈挥斩，下方壕沟顷刻填满遭屠的毒虫，可怖创口喷涌浓烟与硫磺雾气，光剑所及，敌阵为之一空。

然而疯狂暴徒在领袖驱策下，以十倍狂怒再度袭来。如癫狂风暴缀以燃烧蒸汽，战争野火冲天窜起，邪恶军团的炽烈激情在骇人混乱中沸腾，杀戮之上回荡著爆发式狂怒的震荡。那些至卑至毒的魔鬼，乃迦叶波与克罗达瓦萨的恶毒后裔——当梵天创生神与人之际，溅落的水滴化为此族；他们终在锋利巨剑的耀目光辉下湮灭，一如萨利雅殒落于尤德希拉之手。

鲁鲁兀立未败，犹如阿周那般神勇，足以直面毗湿摩那等可畏魔将——此魔乃桑坦王与圣河女神恒伽之子，生于流水，虽被阿周那万箭贯体，其顽强意志仍令他存活五十八日，直至自择死期。

红顶黑腿的诸魔，向台阶上的孤独者发动了无情的战争。此刻阶梯暂出一条路，为迎接那位「难征服」的战士——难敌的到来；他是怖军的大敌，深深妒忌怖军使棍的技艺。他曾对怖军下毒，将其尸身抛入恒河；但怖军——不死之身——沉入了那伽的领域，那伽使他恢复生机，重获力量。如今难敌亲临，欲单凭狡诈与膂力，挥舞巨棒迎战鲁鲁的剑。这是整场战斗最绝望的片段，然而命运诸神站在他这一侧。鲁鲁舞动武器，劲力不减地冲前，凶猛一击将长棍劈成两段，随即如水银流转、闪电突刺，重重击向巨人的大腿——正如怖军被那伽救活后所做的那样。

但鲁鲁，尽管制服了巨杖与雷霆之威，还未及跃回台阶顶端，一支新生军队——由男女恶魔所生的黑脸者——试图擒住他。这本是陷阱的一环，它们身旁更有冥界的红翼束毛者，以恶魔凯西的形体显现；凯西曾与因陀罗相争而败。鲁鲁如同神祇降临，毫无惧色地迎战、斩杀，一步步退往高处台阶，终再度立于顶层。勇气为他戴上了冠冕，成为真正的「戴冠者」，如因陀罗或阿周那般。这一幕犹如俱卢之野的战争，俱卢族与般度族间的血战迎来残酷终局；亦似《摩诃婆罗多》那巨大的竞技场。

此刻，铁面人发起了最后的攻击。他们迅捷不腐，是强大的食人者，由极可怖的阿修罗纳兰卡率领，手持「穆萨拉」——即英雄巴拉玛所持的杵状锤矛；亦名为索南达。

鲁鲁则身披坚不可摧的美德盔甲迎向他们，挥剑斩杀。他们临终的痛苦自唇裂延至耳际；而缓慢的萨尼——土星的摄政者，黑面黑袍——从天际投来赞许的目光，因此刻正是丰收之时。

攻击仍未止息。诸魔受黑暗主人严令驱使，自四方涌向楼梯。鲁鲁心想：「这些黑军难道永无止境？这些骇人的形体果真无法征服？唉，但愿大师指引之手临在！愿其强大的力量注入我微弱的奋斗。」

却不能。他必须独自对抗这支毁灭之军，在无援中加以征服，不容一丝动摇，否则将在痛苦中屈服，永远灭没。他定睛凝视，痛击来袭的狂乱众生，心中专注于圣名，那力量话语。终于，自他灵魂深处传来指令之声：「正是此刻！」——他举剑在头顶划出圆弧，直至剑光如巨焰炽白，目光锁定黑夜之主，诵出了神圣的话语；圣洁而可畏，震动了整座山基。

撒旦般的尊主随之消失，雷声在洞穴中回荡；祂败给了鲁鲁剑光所划的护符之环，以及鲁鲁所诵的恐惧之名。众元素精灵发出如狼嚎哭，其麾下扭曲的军队在升起的光辉中逐渐消散；一曲赞美之歌自光的璀璨之心响起，宛如金钟鸣响，共鸣难以言喻。整个山洞被那歌声的白焰照得通明，先前激战之处，仿佛有千名天使振翅的窸窣，流动著清凉的空气。坑中火焰已熄，一道白桥跨过深渊，鲁鲁毫发无伤地踏至彼岸；其试炼的第一部分，至此完成。

然而，当宏大的光再次暗下，欢欣的颂歌止息，那闪耀的指引似乎仍遥远，落在洞穴边界的荒僻之地。

他发现自己身处的区域无比荒凉，仿佛无穷无尽。地面遍布砾石巨岩，绵延数里，阻碍前行。洞中已是第二夜，但因经历太多，前一日恍如隔世。他整夜前行，仅能凭远方那点光勉强辨识方向——那正是他渴望奔赴的光。待到白昼再临，他见自己站在一片幽暗的水面前，是座巨大湖泊，在洞穴邪异闪烁的氛围里显得浊沉，如今更被绿雾点亮。漆黑险恶的水面浮著磷光点点，如无数小眼；远处红光闪烁，照亮石窟深处的阴影。

接著，水中起了不祥的骚动，涟漪四散，微粒闪光被拉长与扭曲，搅乱水面。一股阴湿气味弥漫开来，似浑浊河水潜伏著狡狯两栖动物，那般冰冷、残酷、凶猛；又如浓重花瓣滞留的瘴气——此花绿白腐朽，于黑暗中盛放，散发热带的毒汗；对鼻腔是极致的苦涩。

发光的微粒处处浮现，鲁鲁心中一阵厌恶——原来那是水蛇，尖头舌毒，不眨之眼凶狠地瞪著。顷刻间，黑暗的水面挤满可怖的形影：鳄鱼、海蜘蛛、巨足兽；梭子鱼长著致命的颚与针牙；电鳗、七鳃鳗、刺𫚉与电鲼；更有骇人的怪物，伸出爬行的触肢，身躯如冻胶蠕动——全都急急涌向鲁鲁所立的岸边。他四周泥泞滩上，散著先前求道者的枯骨，病黄色，已晒成白。他看著这群蛇蟒与其他可怕之物，在迷惑之地的婚姻中交缠。如今它们抵达泥岸，现出原形，从各方围拢，想困住这孤独的来客，或逼他退却。

鬼祟的蛇、蜥蜴、蟒蛇在当中爬行，无表情的眼直盯著他；都是滑亮发光、放肆残暴的野兽。

一只阴险的蟾蜍现身，通体是毒；有蛇怪与鬣蜥；又有蝉虾，左右各伸四根触角，与其他巨蟹般的阴森怪物并列，在空中挥舞大螯，不断搜寻猎物。庞大蜘蛛贪婪疾行，蝎子与狼蛛窸窣潜过，为昏暗暮色添上恐惧。食肉的吸血蝙蝠吱喳拍翼，撒旦般的翅膀，小小恶毒的面孔，如幻影骤现，泄露了闷滞空气里秘密，于无星倦怠的暗湖上，徒然飞进飞出。在水中各种黏滑形体间，一条巨龙升起，抖落虹彩鳞片上无数爬虫。这是大蛇，宛如大蛇舍沙；神情傲慢，仿佛牠便是摩伽罗本身——伐楼拿的坐骑，载那海神横越狂野海洋。

无数诡诈的蝰蛇从下界蜿蜒钻出，爬上洞穴地表。其中可见两栖动物，能前能后爬行，扭曲身形更显恐怖；金冠蝮与红兜毒蛇竖起剧毒的头，嘶嘶作响。下界的地狱区域还弥漫幻象之雾，连圣人都感迷惑，难辨真假；正如某位圣人访毕下界，回到因陀罗天界时，竟称下界比天界更愉悦，充满诸般奢华与感官享乐。

旱魔之蛇阿希与无限者阿南塔——众蛇中最伟大者，卡德鲁的后裔——逶迤而来，多头的身躯旁，跟著居于亚穆纳深潭的五头蛇王卡里亚与无数蛇众。牠口吐火焰与浓烟，忆起当年，光辉的幼神克里希纳曾跳入潭中，被牠所擒。但巴拉玛呼唤那男孩施展神力，终得挣脱缠绕。另外是阿尔布达；昔日遭因陀罗所杀，如今在自身领地复活，要向孱弱无备之人复仇。还有深褐色的库里卡，头戴半月饰冠；此刻正呼唤般遮贾那——此海螺原居海中，直到克里希纳诛灭恶魔，取之作号角，用了许多年。

鲁鲁立在波涛汹涌的朦胧岸边，毫无惧色，一动不动；胸前巨大的黄金牌炽燃著诸神名号。但他周围那些魔种悄然行动——由冥界诸神造来自娱、困惑凡人——比台阶之战更令人不安。粗糙鳞片拖过湿泥与乱石，发出滑腻摩擦声；老蜘蛛万足灵捷窜动，蝙蝠发出刺耳尖叫：合奏成一曲不和谐、黏湿、神秘的喧嚣，不断反复而膨胀为狂暴骚动，撕扯著不愿屈从的神经，无物能缓解其纠缠不休的折磨。

厚重云团滚过湖面，鼓胀著未发的恶意，随时即将迸裂；桀骜而骄傲。灼热雾气降在虚伪的水上，掩去讥诮的平滑，蔓延至岸。接著雾气凝结，化身凶暴的昌迪卡，亦即十臂杜尔迦，每手执一兵器；她可怕的面孔淌著血，身缠蛇蟒，颈挂骷髅与人头，想起火葬场携婴的男孩正是鲁鲁，便对他咧嘴一笑。毒瞪一眼后，她化为一缕蒸汽，飘升没入石窟顶端。

沙滩剧烈起伏——顿杜自沙海深处升起，曾被库瓦莱斯瓦斩杀，以一双绿眼冷冰冰盯著这位候选者。接著，迦叶的干闼婆诸子毛尼雅也从岩洞现身；他们蛰居地底已百万年。虹彩斑斓的巨蛇甩动懒怠的尾，在水中掀起汹涌波澜。鲁鲁眼见狂热的浪相互吞噬，争先恐后扑向岸边，挟著滚烫的痛楚与威胁。铅暗巨云迸裂为无数颤动的雨滴，在暴风的怒号中倾泻而下。天穹的水沟溃决了，瀑布自洞穴幽暗的顶部坠落，如象足践踏泥岸，飞溅、碎裂。每一滴雨都似尖锐的箭矢，闪烁的泪在风中纠缠，在湿漉漉的混乱里飞溅、闪烁、奔流——斜向。

巨大的冰雹砸向苦涩的水与刺人的土壤；这水被诅咒，与光明隔绝，归雨神帕吉亚掌管。

鲁鲁静立，冷酷无瑕。任那水与诸灵闯入湖边争斗翻腾，仿佛那是美利巴之水域——先知们曾在此触怒耶和华。

残存的云雷鸣爆裂，雪崩倾泻，声如困惑的海洋，亦如死亡洪流尖声嘶喊。

蓦地，一切静止。只剩蛇与其他动物滑行的窸窣。

「哈，」鲁鲁心想：「该行动了。」他对那条恶相的大龙施咒，龙则无声地驱遣其麾下隐密军团——但部下无法近身，鲁鲁周身笼著一层无形却坚韧的护罩，由意志所铸，无物可穿透。于是他催眠了那龙，那邪恶元素体之主，曾在雨中从四方胁迫；鲁鲁令那些蜂拥爬行的军队瘫痪，且见不著他。

「倒下吧，你这蛇！」他命令。龙便在漩涡中倒下，如同恶魔纳穆奇被因陀罗以水沫诛灭。此时鲁鲁的灵之力，堪比罗波那——兰卡的魔王，诸魔之最，甚至诸神皆成其仆；亦如哈努曼，那闻名的猴将，是帕万与安雅娜之子，曾拔树负山、攫云为戏，肤如熔金，面似红宝石，吼声若雷，既是罗摩的间谍，亦是骁勇的战士——这便是鲁鲁在此洞中的威能。为降伏诸众，便化身其主，发号施令。他命下界诸众归返地底巢穴，鲁鲁释放魔力，将蝙蝠蜘蛛、灵体恶魔尽数化入虚无，其余一切皆归于水。又令他们于湖面铺出一条筏般的路，助他横渡。事成，他毫无畏惧走向远岸。第二夜的考验就此终结。

越过浑浊的山湖，他径直前行，不曾回头，直至第三日清晨，来到一道巨大深渊之前——宽广、深邃、漆黑如墨，横亘在他与遥远荣耀的光之指引间。

该如何跨越这隔绝目标的深渊？深处传来嗡嗡巨响，似无数狂怒黄蜂振翅疯躁；一股气流腾升，以骇人之势搅动洞内。咆哮之风在头顶肆虐，忽又沉入不祥的寂静，只闻暗哑的低语呢喃著不安而可怕的和声，搏动著沉郁失调的乐音——恍若暴风雨的空中部族正在寂静间备战。

邪气中，隐藏的幽灵发出无目的的呻吟，微弱而单调丑恶，宛如夜间超自然之声，夜半低唤，启示未来之秘。黑夜玄黑的胸膛里鼓动著神秘情绪，似有怪物军团踏著沉重步伐起舞，践踏著不安的原始尘土，庆贺其永恒诅咒。沉睡的风已从高处石洞离去，自世界八隅奔腾而来，仿佛要随风神伐由攻入山洞决一死战——伐由乘著因陀罗的神车，由御者亲驾；狂风猛烈吹袭伫立谷前的鲁鲁，犹如地狱之灵龇牙嗤笑。

雷霆在呼啸的风中回荡，奏起激昂暴烈的暴雨之歌；其间夹杂奇异呜咽、狂风低沉的号角，环境之光在黑暗炫目的氛围中闪烁，甚至掩过了远方灯塔的辉芒。风声如笛啸，在狂风中震荡，于高空荒凉孤寂里尖啸；旋转、嘎吱、叹息，唱著被遗弃的绝望之曲，时而充满报复，时而叛逆不羁，轻率多变，恍若一座恶棍酒馆，缺粮少食，将渴得发狂的常客逐出门外，任其口吐恶言咆哮不止。

「怖军-塞纳」是可怕的风神，号称狼腹，在洞穴中踏著沉重的步伐，挥舞巨棍，对鲁鲁满怀轻蔑，一如昔日对待卡玛。祂是饮血者，能一击毙象，是个不公的战士，一旦激怒便凶残如兽。祂是猩红暴虐的红郁金香，专横不容异己，当风与云彼此撕斗时，便迸发背叛的狂怒。

讥讽的暴风雨恣意残虐，为玷污处女之云的纯洁，撕碎其霓裳。狂风如嘲鸫般炫耀，嘲笑著孤寂；这是一场极尽奢靡安息日，纵容所有贪婪。

风暴诸灵高骑于鲁鲁顶上，蓝焰照亮祂们闪烁的身影。祂们盘旋于不断收缩的圈中，俯降而下，以镀锌的长矛与标枪威吓鲁鲁。祂们在狂怒中俯冲，将火焰长矛指向孤影，却因「某物」扰乱瞄准而愤慨困惑；祂们投下炽热闪电，暗影中睁著疯癫的眼，但所有攻击皆落空。

而大黑天——八臂形态的湿婆——殷切伫立，等候身披旋风长袍的恶魔特里纳瓦塔来临；尚有其他怪物：指甲如蒲扇的苏班纳卡，在风暴中对鲁鲁龇牙咧嘴，恶灵雅托斯则以百般形貌在龙卷风中飘荡。

四方风的号角与长笛发出悍勇之声，宛如吹袭埃兰的巨风，风暴的绝望啰嗦，犹如对塔施船舰的咆哮威风，或巴比伦的毁灭之风——如此暴烈。

霎时爆出雪崩般的吼叫与诅咒、嘲弄、恶意的讥笑、讽刺与奚落，如黑侏儒那般的侮辱——却更致命——但鲁鲁的灵在正义愤怒中挺立。最终，各型态的怪物、成群女妖与复仇女神联合袭来，如北方无法无天的野蛮人。然而鲁鲁声音比暴风雨之声更响，向他们挑战，并创造一个燃烧的五角星意念体，站立其中，诵念伟大西藏仪式的强力话语：「A-um-A-Hum……Sva—Ha!!!!!!!!」

邪恶形体遂在他魔法标志的光芒中消融，因光明对它们是巨大的折磨，犹如火之于凡人；可怕的咒语如神圣火焰之舌，自鲁鲁口中传出。整个黑暗领域开始震颤，仿佛神之可怖苦难之风骤起，决心一举推翻野蛮居民及其空中居所。

随后，生命与光的伟大诸信使藉神圣号角和声发出可畏挑战，受未知神之神圣法则三重祝圣；未知神无时间亦无形体，却无处不在、全知、拥有全部力量。

一道超凡光之喷泉自黑暗居所涌现，昂扬奔腾，辉光射向洞穴穹顶，以巨力劈开山腰，将盲目化为看见！鲁鲁随那爆炸冲击越过深渊，发觉自己位于特尤斯之下——那是片深蓝天空，明月缺了两分，正壮丽航于星群之间。

空气中仿佛充满崇高灵质，静候创造性话语跃为存在，洋溢神之诸子圣火的热情；鲁鲁则满怀不朽热诚，与那伟大圣礼神秘交融。

花雨降下之前，天界传来天使的神圣之声，女神形象随之浮现，身披光之衣袍；上下四周皆响起神灵的崇高颂歌，赞美著神。

鲁鲁敬畏崇拜，欢喜于在无限光辉的恩典中所获新生；春之花香沁入他的灵魂、心智与内心。

空气弥漫醉人芬芳，如香山之息——位于世界中央伊罗毗罗多，环绕须弥山之圣地。昔时圣人坎杜与天界仙女普拉姆洛查共处百年幸福，恍如一日；然鲁鲁自深渊解脱所感的喜乐，犹胜于彼。

纵《觉悟月升》沉醉于学问中，然而鲁鲁历经试炼后所得的欣悦更胜于此；此刻的他，恰如莲花终至圆满绽放。昴宿自天界垂目而望，含笑注视这青年——仿佛鲁鲁自象城之战中自卫生还，那俱卢之都，大战肇始之地；而今立于山巅，向森林小民吟诵其鸿篇，获「诗镜」之誉。遥想当时，竟如隔世。他堪与伟大的熊王比肩，因他摧毁低等元素形态——那将是战士蜂未来将行于更广之业；亦即他初见大师的吉日，在水晶柱中所窥见的战士蜂。

他辉耀如传世宝石亚曼塔卡——那曾被熊王吞入腹中之物。而毗湿奴的神圣之灵，即世人所崇敬的克里希纳，为我们的英雄降下祝祷。月光石则放出沁凉的光辉。

鲁鲁的灵深入圣洁秘窟至极幽处，得见帷幔覆掩的智慧；自真正启蒙的巫师杯盏中，饮下灵药，立于炫目烽火中央，为荣光环绕。其额自此缀有不朽花环；莲池彼端，他望见黑侏儒可憎的形影，如渐在自己觉悟与辉照的破晓中湮灭。

当他归返橄榄园，内在之光映亮整座园林，使之宛若位于苏帕斯山巅的圣林——在须弥山西麓。

而他自冥界汲取了火、空气、水三重真谛（蕴于第四元素土之中），正如诸生主从话语中汲出神圣《吠陀》。依《摩奴》所述，此三则密语乃是：

「布」（Bhūr），出自《梨俱吠陀》；

「布瓦」（Bhuvah），出自《夜柔吠陀》；

「萨瓦」（Swar），出自《娑摩吠陀》。

此即三种辉耀的本质。

相传，诸生主自《吠陀》汲得这些真言，而使其圆满：当诵出「布」，即成此尘世；诵「布瓦」，则成此天穹——即尘世与太阳之间的空间，三重层面；诵「萨瓦」，乃成因陀罗之天界，居太阳与极星之间。为圆满此象，尚有一处称「伟大」：那是圣者与梵天同在之所居，如婆利古圣人等。

「况且，」鲁鲁默想：「其余元素岂不亦在此番伟大启蒙中各尽其分？万有皆源于第五元素，亦即以太——一切基质之母，是持衡者、存续者，在时间的永恒掌御之下。时间乃第六元素，属绵延与相续；第七元素为空间，属广延与维度。」

此时独牙尊，即象头神，在天际吹响法螺，满溢欢庆之息。鲁鲁心中祝谢那位圣者——正因祂，一切方得成就。鲁鲁忆起众友仙人之学生加拉瓦的故事：学成之后，弟子欲献礼于师尊。大师愠弟子妄自尊大，遂命他奉上八百白驹，每匹皆有一黑耳；因为每有弟子蒙师引至那不可知、不可见、不可思议的神座之前，又如何能报？然加拉瓦竟完成使命，献上骏马，因其赤诚与感恩，永蒙福泽。

「啊，」鲁鲁暗叹：「若我亦能为吾师行类似之事，该多好！」但这注定无法实现；亦无必要——正如后文分晓。

忽闻草叶间细碎窸窣，他转身，见大师肃穆而慈颜焕喜。鲁鲁跃起奔前，投入圣洁朝圣者那罗陀静候的怀抱，如父迎焦急远归之子，得温厚拥抱；圣情之泪，沿二人颊边滚落。

「善哉，我亲爱的子与心爱的徒，而今你已与我齐肩。」那罗陀说道：「你因坚毅与决心，永受祝福。」

「大师啊，」鲁鲁泣道：「无论在尘世或天界，我永不敢与您并论，唯愿作您永恒卑微的学生。」

神圣的隐士引领著从前的弟子缓缓步入其居所，而今已成彻悟之人。

第五部 — 双重的五或十元组

「父-母」神

(现在将每一章视为统一体的双重三元组)

第十九章 玛雅瓦蒂

如是我闻：

那夜鲁鲁睡了一觉，凭借除障之主的护持，避开了灵之命运的陷阱。银月——药草之主——将投生的光线遣入隐士的居所，宛若以闪耀的白色祝圣之盾庇护其地，诸影尽退。三眼者亦名湿婆，增添繁盛甜香，自天界住所垂目俯视，再添祝福。

拂晓时，鲁鲁与那罗陀在初逢的莲池畔踱步，谈论鲁鲁过去三昼夜的经历。

那罗陀说：「高等感官欲穿透无尽蔚蓝，必得调谐于『智慧-力量』深湛之境；因此你自低域上升后，方将灵提举至高处。我们只能自下攀升，然而在抵达玄秘山巅后，只要肉身仍驻尘世，便无法再进一步上升。此为每位求道者所遇之巨大困难。许多人未曾觉察：灵魂虽恒常自由，遍访灵性诸域无碍，但高等心智仍系于肉身，唯身殁之后，方能全然自在翱翔。然高等心智或可听见灵魂低语，并藉其助力，得见一切物事与灵境——灵魂会将眼耳借予堪受之人。」

言毕，那罗陀赠予鲁鲁一串花环，以天界五树之一夜花树的不朽叶片编成。

他说：「善护此环，我儿。此乃难得至宝。世人皆不可见，除非其境界与我等相同；此亦为启蒙者彼此相认的徽记之一。」

黎明敞开芬芳之门，播散百花气息，对其慈惠欢欣鼓舞；红宝石般的玫瑰丛与诸花，皆噙著露水莹光。一丛夏拉花在空气中沁出蜜香精粹；其巨叶与大白花盏如此绝美，竟使栖居尼拘律树干根间的树精目眩神迷。

那罗陀领鲁鲁回其隐居地，说道：「为志念你此次胜利，我愿你收下这只香碗。此物是我为永不忘者珍藏的少数器皿之一，以古人制贵重器皿所用的默勒石琢成。数千年前为一位大开悟者所造，历代在启蒙者手中相传，从未落入俗手。你亦当为我存之，切莫令其流入不堪者掌中，待时机至，便传予有德堪受之人。」

鲁鲁道谢，一时不知如何尽抒感激。用过简朴晚膳后，那罗陀开口：「如今，我儿，有一事相托。」

「相托？亲爱的上师！」鲁鲁疾声道：「我岂有能力助您？但凡您所命，我必欣然尽力达成，无有不从。」

那罗陀说：「离此三日路程，有座大城。城近处有片小森林，林中住著一位婆罗门，名唤摩诃舍那。城中人人皆可为你引路至其居所，因他圣洁之名远播，他行善与广传智慧，圣化了该地，帮助一切依正途寻求真知之人。

「他全凭化缘与信众供奉庙神之祭品维生，并任该寺主礼祭司。其居处就在寺境之内，由林中一座广阔秀丽的花园全然环绕。

「如今，那婆罗门持藏著我最重要的宝物。请你前往见他，出示花环后，以我的名义请他归还。他必明白，因他同属我等。

「待他将我的宝藏交予你，盼你能携来此处。此事，我无法托付他人。」

于是鲁鲁当晨便动身。他谨记那罗陀一切叮嘱，在历经诸般修习后，欣然再度踏上愉快的旅程；虽然他仍猜不透，那宝藏究竟是何物。

鲁鲁漫步林间，喧哗的蜂群正对盛开的花丛倾诉爱意；萨隆琴系于肩头，垂在身旁。黄玉兰如烛台，每枝都擎著苍白的花盏，不见一片叶子。整座大自然仿佛都在为自身的美而欢腾——无论是金色的阳光、剔透的空气，或是林树与灌丛。幽暗甜美的荫影将人从无径荒野的酷热中解放，其间充满呢喃与绿辉；偶见一泓溪水，如梵天之妻优婷那般清丽纯净，或是一潭静默冥想的池子，卧在树影里似已入梦，聆听著守护天使的声音，犹如佛陀在梦中所为。林子仿佛在幽暗处低语，树木散发出幸福的思绪，传递给那神采飞扬的青年——他轻快地迈步，身旁既是古老智慧巨人的茁壮枝干，也有稚嫩的幼树：万物皆奋力朝向光明。

随后，他在绵软的苔藓上舒展身子，歇息片刻，凝视摇曳的叶片、飞鸟与小爬虫，细察每一朵花、每一株植物的肌理，如同他过往常做的那样；那段过去却显得遥远，宛若另一次投胎。他想念挚爱的父母与快乐的童年家园；忆起旧友与师长；种种场景与事件如云雾缭绕的全景画，在回忆的眼前浮现；就这样，他在宁静的冥想中神游了近一个钟头。

远处仿佛传来金铃的叮当与银铃的清响，声声呼唤他内在的耳朵，暗示未来愉悦的时光；宛如一只绒翼的鸟儿浮游于寂静空气中，伴著金黄小钟花的轻响，在他眉间洒下羽绒般的祝祷。

萨隆琴这把魔法乐器吟唱著精妙的歌，韵律起伏间诉说晨、午、暮、夜的奇迹；银月笼罩幽森氛围，月光在神秘林间聆听的枝叶间嬉戏，伴著尖啸的号角与嬉闹的小鼓，脾性古怪的精灵奏起深夜的萨拉班德与幻梦舞曲，而轻风拂过……

最终，他抵达城市，询问前往婆罗门祭司所居寺庙的方向。一说出所求之名，人们脸上便绽开喜悦的笑容，主动而热切地领他沿小径走向那住所。

婆罗门住在树皮搭成的小屋里，藤蔓疯长，几乎掩去全貌，仅入口可见。园中花朵传来浓郁香气，如喜悦的火焰般漫入鲁鲁的感官。蓝烟自寺旁祭坛袅袅升起——摩诃舍那的生活极其简朴，就住在庙宇附近。

鲁鲁轻步走近小屋，恭敬立于门外，等候婆罗门现身。此时屋内传来细微动静，祭司走了出来。他年岁已高，发色灰白，脸上刻著细密如织的纹路，双眼却燃著强烈的内在之火；良善与仁爱从他身上源源流溢，眉宇间正是真智慧的居所。

鲁鲁表明身分，婆罗门以灵视之眼立即看见那隐秘的花环，于是走上前，以同胞之吻向鲁鲁致意。问候了友人那罗陀的现况、又谈了些琐事之后，他开口：「如此说来，你荣幸受托要从我手中接过那罗陀的宝藏，是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鲁鲁答，「但无论它是什么，我必悉心守护；这一点请您放心！」

婆罗门轻轻一笑：「无妨，我确信你会警醒看顾这宝藏，我的朋友。但你长途跋涉，必定累了；且来我简陋的居所歇息，恢复精神。」

鲁鲁欣然接受邀请，随主人入内，只见一切舒适、整洁而干净；仿佛有一双女子的手掌管这小小居所，以那种细腻的灵动注入生气，使她能把最朴陋的茅屋化为真正的家，倾注几分自身的甜柔。祭司目光微闪，观察鲁鲁，读取他的思绪如同阅读摊开的书页。

鲁鲁向摩诃舍那述说那罗陀如何帮助他踏上光明之路，从光明通往更伟大的光，从荣耀迈向荣耀；他满怀热情与感激谈论大师对自己这陌生人的恩惠，说永远也偿还不了这份情义。

「不，我的孩子，」祭司道，「凡属于伟大灵性同胞之人，从不是陌生人。那罗陀昔日亦曾如此领受教导，如今只是将之传承下去。」

鲁鲁后来才回想起这句话，当时却未领悟其中深意。接著他说：「但有一事我始终找不到解释，也不敢向大师询问。初次见到我敬爱的老师时，他正站在莲花池的水面上，对著大自然讲道；说完后，他便漫步水上，未激起一丝涟漪！这是如何做到的，尊敬的先生？」

「呵，」婆罗门反问，「那你为何不请那罗陀解释呢？」

「我不愿如此，」鲁鲁回答，「怕那只是我主观的臆测。」

「这理由很好，」祭司说，「虽然我的朋友不会介意这般提问。告诉我，当你见到那注满蜜蜂的水晶柱时——你认为它象征什么？」

「我当时惊呆了，脑中一片空白，」鲁鲁答道：「但后来转念，那不过是个象征，由大师以魔力在我心智间铸成：蜜蜂象征我们的高等原则，它必须战胜低等心智。大师向我展示那柱子后，便已清楚阐明其义……你从何得知？我未曾向你提及。」

祭司微笑道：「同理，那罗陀立于水面的幻象，也是赐予你的象征，是他意志所造的显影。这意味著他已超脱尘世存在之水，从此可以自由行走各方，却不在浩瀚的水面或水中激起一丝涟漪、一丝扰动。有人称此为『生命之水』——实则不然，误以为指称物质那虚妄的帷幔。真正的生命之水是灵性以太，其上更有神圣以太，那是伟大的未知与不可知者！」

鲁鲁用毕餐食，闲坐与婆罗门谈天，渐渐觉察到一股奇特的内在感知，难以言喻，仿佛空气里渗入了某种精微的、崭新的颤动，无法形容，却全然怡人。忽然他挺直背脊，神色一紧，竭力倾听。远处传来细碎的金镯叮当声，如寺中小铃，宣告一位女神翩然而至，踏著雪白与玫瑰色的纤足滑行而来。顷刻间，金音愈近，鲁鲁紧抓椅把，指节突出如白玉弹珠，呼吸也因那不可思议的奇迹将临而急促起来；其他一切皆被感官的骚动淹没。他脑中唯余森林里以内耳听见的金铃声响，与本能预感——此生最重大的时刻即将到来。然后……他所见过至为圣洁的存在进入室内，如一段旋律般流泻而入，无比曼妙，仿佛乘著玫瑰花瓣的羽翼：令人心醉。

一双湛蓝的大眼略带讶异地望著鲁鲁，他所有的倦意在她之美前顷刻消散。那美宛如天界花园的女神，以可见之形现身于她的神面前。长睫在桃腮投下淡影，眼角羞怯地瞥向鲁鲁，脸颊泛起大马士革玫瑰般的红晕，眼眸闪烁著极致的宝石蓝，修长如荷叶；她纯净如一泓液态水晶。她自成一个可爱而迷人的宇宙，迥异于其他女子，带著独特禀赋，前所未见；鲁鲁的灵魂浸满了她的甜柔。

他凝视著她，目光如此炽烈，仿佛灵魂正奋力挣脱躯壳，再难承受她之美所带来的狂喜。

纱丽的金色下摆环绕她纤巧身躯，如藤蔓缠绕雅树。在她初见鲁鲁的刹那，仿若瞥见栖于纯净马纳萨湖中的高贵天鹅，辉光四射。

连萨隆琴也感应到她的神圣气息，响起灿烂曲调，宛如红、蓝、绿、黄各色火花自一颗巨钻中迸发。

就这样，他们彼此相望，满心惊异，恍如久别重逢。

最终，婆罗门打破沉默，牵起她的手说：「这是鲁鲁，一位已启蒙的开悟者，是你父亲的学生与友人。你是你父亲最珍贵的宝藏，他来此是为接你回到父亲身边。」

他转向鲁鲁：「你已听见我的话；这位是玛雅瓦蒂，你大师的女儿。她是一座神圣智慧的矿藏，独一无二。她睿智如科学所择的新娘，其名在世间耳中如同甘露。凡她所居之处，那地便成翡翠园中一座洁白闪耀的宫殿，银湖里盛开金莲，四处徜徉玫瑰红的天鹅。柔风似从天界吹来，盈满花香；音树的乐声与香气交融，空气里漫溢圣歌。」

鲁鲁恍惚迷离，嗫嚅说了几句自己也不明的话，而她回应的嗓音悠扬如琵琶音色。她以疑惑的眼神望向他，纯净深邃如幼鹿；天真无邪；比鸽子凝视伴侣的目光更温柔。

「啊，」鲁鲁心想：「她的美貌唯蒂罗塔玛可比拟，造物者取万物至贵之精华铸成了她；她如此可爱，连湿婆见那完美少女亦为之心动。」

善心的婆罗门瞬间明白，此刻相遇的二人实属罕见，自永恒以来便属彼此；就连他平日的宁静，也被这小室内急速回旋的磁场撼动，空气中流动著一股带电而激越的脉搏，预示著重大之事将临。

「这是何等稀罕，重逢如此猝然，他们何等震惊。」他思忖；脑中搜寻著借口，好为这两人披上一袭掩饰困惑的斗篷。他匆匆转身，随意捡起话题闲谈，使一切显得自然，并戴上浑然不觉的面具。

片刻后，他稍有成效，心想：「最好让他们出去走走，稳一稳心神。」便对玛雅瓦蒂说：「你该带客人去看看外面花园；智者最悦，莫过于自然的光华。」

他们相偕而出，玛雅瓦蒂领著鲁鲁沿花径走去，穿过蜂群飞绕、流溢萤光的树丛与灌木；芬芳如蜜，自每一朵彩花间滴落。

那蜂鸣不止的花园，何等辉煌！

青春的胸膛里，骤然绽放的爱之蓓蕾，饱含热烈生机！自她眼眸初现蓝光那刻起，藤蔓般缠绕他内在的自我；狡黠的花神，早已用花箭刺穿她情感中柔软的莲心。

鲁鲁心想：「世间女子的美貌，必定尽数汇聚于她一身。若非如此，在她无可比拟的光辉前，她们怎会显得如此黯淡？她的形体，是内在金色灵魂的倒影——那灵魂望见自己栖居的宝库，正燃烧著幸福的狂喜。」

归返婆罗门小屋时，两人神色已平静许多。祭司建议玛雅瓦蒂为明日起程的旅程作准备，她便返回与友人同住的城市，承诺次日早早归来。

她一离去，小屋与美丽的花园顿时荒芜，仿佛灵魂已随少女远行，没有她便无法独存。夜色很快降临，祭司领鲁鲁至一张草榻，为他祝祷安眠。

鲁鲁在黑暗中辗转难安。寂静笼罩时，他猛然忆起往日时常浮现的那双蓝眼异象。他惊坐而起，恍然大悟：「是她，玛雅瓦蒂；她听见了我的呼唤，且回应了我——为何初见时竟未认出？亲爱的妳哪，犹如玫瑰满园的乐土，身披金衣的天使漫步其间，光辉形体照亮众生，笑意盈满欢欣。愿神于无尽永恒中庇佑妳！」顿悟如潮袭来，他在狂喜中不能自已。

将近黎明时他才入睡，然而阖眼未久，外头已响起玛雅瓦蒂清铃般的嗓音，婆罗门以低沉的语调应答。鲁鲁睡意朦胧地跃起，跑到溪边匆匆盥洗。他略带羞赧地来到少女面前，她嬉笑著轻声责备，瞬间便营造出少女独有的亲暱氛围——她们在此类场合中，总比寻常男子更能自如应对！

她清新可爱如春日，身著简朴树皮衣裳，宛若苦行者之女居于父亲隐居之所。那无可比拟的优雅中，蕴含青春与美丽，如新月之角。双眸映著水晶般的湛蓝，含笑的唇似珊瑚枝桠，绯红如海底珠宝园绽放的花；发间簪著芒果花。

早膳后，鲁鲁与少女辞别婆罗门，启程前往那罗陀隐居处，途需三日。这些日子里，两人愈加熟悉，学会欣赏彼此如金的德行，领会心智的纯净与温柔。这是一场双重的启蒙，心智与灵魂再次缔结，牢不可破；自此，无论在此世或他方，两人的意识再未失去对彼此的记忆。

玛雅瓦蒂堪称造物主至高杰作，汇聚智慧中极致的良善、正直与质朴，她那迷人性别所携的咒语，是无与伦比的珍宝；而鲁鲁在高尚、洁净、诚挚与真率上与她相称，两人皆谦逊而坚贞。

旅途间，他们采集鲜花与果实，并肩漫步于绿荫小径；时而在黄昏幽秘的魅影中，时而在金色正午或欢快的晨光里，手牵手，肩挨肩。

一日清早，鲁鲁醒得比平日早，见她沉睡的模样美如白昼之月。望见那无匹的荣光，爱火在他胸中烧得更旺，如风助烈焰腾空。森林旅途的最后一夜来临，他们在树丛间寻得一处叶编凉亭，便在护佑般的荫蔽下歇息。亭顶如银翼舒展于极地月光之下：在这奥妙而令人沉醉的亭中，他们沉入对彼此灵魂的凝思，凝望那发光眼眸背后的灿烂光泽。

第二十章 黄金日子

如是我闻：

翌日，鲁鲁引玛雅瓦蒂回到她父亲慈爱的怀抱。她自流放地归来，如月脱离日蚀；身著林间褐衣，头戴花环，宛如旷野仙子漫步隐居地。所到之处，喜悦充盈。她步履轻盈，几不沾地，似风中精灵。飘然行过，每一步都为草叶花朵，为土地岩石，轻施祝福。莲花池水光清冽，池中白、蓝、金三色植物，连同周遭树木，皆因映照她的光辉而愈发璀璨。她行经之处，头顶总有鸟雀飞绕，如翡翠、红宝石、绿松石般绚烂；白鸽栖落肩头。胆怯的鹿步出森林，从她洁白掌心啄食莲瓣，以崇拜目光凝视恩人绝色。那双大而柔美的眼睛，好似无底湖泊，蓄满神秘光影，仿佛能窥见因陀罗天界的极乐居民。她仿若初绽花萼，青春光华已然饱满，即将迸发。那甜美与纯洁超乎想像，香气如蜜，引得黑蜂萦绕；彩蝶路过时轻吻她，随即醉舞翩跹，仿佛她是一株自天界降临的香兰。她便是那不可抗拒的诱惑化身，纵使粗糙的树皮衣裳，也掩不住她身段的完美匀称；连爱神也难逃她蓝莲之火般的魅力。

对鲁鲁而言，这是他一生最好的时光。她心亦同然，却未表露——那是少女自古的矜持。

两人时常结伴远行，探访奇景。那景色仿佛被彼此相吸的魔力重新渲染。途中多有趣味盎然的天真冒险，也见识了旷野生灵的乐趣。出发前，她总微侧著头等他，像一枝沾满蜜露、细茎摇曳的花，唇边漾开那份初萌爱意的神秘浅笑。

「噢，我最亲爱的蓝眸女子，」一日，鲁鲁忽而感叹：「妳的美已夺去我的灵魂，将我全然充满妳，再无余隙容纳他物。我仿佛从亘古便识得妳，且将于无尽永恒中，永远属于妳！」

她闻此言，颊生红晕，局促地低下头。

「我崇拜妳足下芬芳的莲，」他沉浸于汹涌爱潮，继续倾诉：「绿松石与蛋白石，都比不上妳那无双的明眸。我愿为妳寻来水晶瓶，盛满伐楼尼的红宝石酒与诃利的不朽之水；用金盘奉上天界宝树的果实，以及妳心所愿的一切。我行动之迅捷，将胜过克里希纳诛杀蛮牛阿瑞斯塔。我愿为妳披上绸衣，色泽如钻石、珍珠、蓝宝石，或任何妳钟爱的珍石；其质地轻柔，如晨雾，如薄云织成的软纱。我愿为妳备妥比玫瑰瓣更柔软的卧榻，浸透月华香气，染上天界梦境的芬芳甘露；妳每一抹满足的微笑，都将在我灵魂中回响，似天界六翼天使之天籁；而妳任何未偿的心愿，都将在我心头投下暗影！」

「我不求这些，也不想要，」玛雅瓦蒂语调清淡：「对我，能与所爱独居一室，便已足够。小屋用草茎树皮搭成，藤蔓为帘，我们以林间果实为食。」

「那么，妳愿以爱回报我吗？」鲁鲁狂喜喊道：「妳愿成为我的妻？」

「愿意。」她低语，以莲花般清澈的目光坚定望向他。

「纵使日月星辰在天界尽皆晦暗，」鲁鲁热切立誓：「我的灵魂对妳的爱，也将永恒炽燃，吾爱。」她迎向他的拥抱，以樱唇轻吻他，问道：「待我年华老去，容颜满布皱纹之时呢？」

「那么，」鲁鲁答：「我将爱妳每一道皱纹、每一缕白发，胜过此下容颜千倍。因妳永远是我心中的荣光，我亲爱的女子——噢，这称呼多么甜美，妳的蓝眸永是天界之蓝……是妳，永是妳；无物能凌驾妳，妳即是我，我即是妳，我俩被五乘以八的爱之甜蜜纽带紧系，任何力量也无法拆解。」

他的心因她可爱的微笑而狂喜颤动，如白杨叶片在风中轻颤。

鲁鲁接著说：「为何命运迟至今日，才让我得见妳的完美？噢，我梦境与异象中的女子。妳湛蓝的眼眸盛满忠诚，流泻直率真诚的光；贞洁之花，照亮妳姣好的面容。」他再次拥她入怀，一记天界之吻落在唇上，灵魂就此交融——合而为一，连死亡也无法拆散，在永恒之中，他们终将一体。

「噢，我挚爱的人，你这双真实的眼，」玛雅瓦蒂轻声说，「我爱你，崇拜你，如此敬慕你。」

「直到此刻，我才算真正活过，」鲁鲁答道，「其余一切，于我皆空。我原是空壳，妳用爱将我填满。当我渴求死亡，妳赐我生命；妳是纯白荣耀的天界云霞，是我额前宝石之星。妳令我浸没于狂喜的浪涛，我的心化作斑斓海洋——每一道浪，皆是念妳的爱意。我本沉睡，妳一道蓝色眼波，便使我光辉苏醒。噢，若我拥世间财富，必以珠宝将妳妆点，为妳筑一座宫殿，用彩纹大理石、乌木、檀香、白银与黄金；纵然此殿高抵天上、广覆大地，也容不下我对妳的崇拜，我最亲爱、最甜蜜的女子。你的爱即我的生命，噢，羚羊眼眸的人……正如水是荷花的生命。」

玛雅瓦蒂回应时，鲁鲁如灯芯燃于爱之灯的焰中，倾听她甜润嗓音里无匹的乐音，仿佛沉入粼粼旋律之海。硕大的红月正升起，似急欲窥见他们的幸福；两人沐于其慈辉下，缓缓走回隐居处前。那罗陀正端坐深冥，仿佛灵魂已飘然远引，高升至天界，默观属其境界之象，非凡目所能见。

这对爱侣悄然入内，唯恐惊扰他的异象，轻声道了晚安。

次日午后，近黄昏时，鲁鲁与玛雅瓦蒂携手至大师面前，陈明心愿，求他应允与祝福。

「坐近些，亲爱的孩子，」那罗陀说，「我乐于同意，并祝福这自时间起始便注定之事。你们皆具神圣本源，降生人间，是为示范于人，指引真道；而此生是你们在此最后一世。鲁鲁，你知你善良的父母；他们受托抚育幼年的你，只因心智纯净、心思单纯，那才是真智慧。你此次投生之前，居于天界，那遥远界域被金色火焰环绕。你们二人最后一次投生之前，须经双方同意——因玛雅瓦蒂彼时已与你同在那圣地；你们本可拒绝，永恒相伴于彼处；但若选择那幸福命运，便无法再进步。倘若你们不同意这最后的启蒙与牺牲，至高三个界将永远对你们关闭，你们终须作出此牺牲……并在圆满的荣耀中超越。

「对玛雅瓦蒂，我不忧心；但儿啊，你性情炽烈，这场挣扎将极为艰苦。知此仍愿前行吗？

「你已踏出伟大的第一步，最重要的是勇气与纯净之心；但你能勇敢直面痛彻的悲伤吗？」

「我只能试看看了，大师。」鲁鲁答道，「但愿彼时亦得扶持，如我大启蒙之时。」大师神色却显沉吟，一瞬间，恐惧的冰冷之手攫住鲁鲁的心。

那罗陀续道：「现在，我将告诉你们玛雅瓦蒂出生的故事，这连她自己亦不知晓。听好。

「我年少时，曾是强悍的猎人、射箭能手，一如鲁鲁——虽他从未向我提及其箭术。一日，国内举办大赛，胜者可娶国王独生女。四方王子、邻邦名射手，乃至远国箭手，皆闻此术的考验与绝美奖赏：因她被视为诸界最辉耀之存在，不论此界、上界或下界。

「她母亲本是天界飞天女神，一日漫游时，见国王展雄武之力，独手搏杀猛虎，因而倾心，化为人形。待女儿——公主诞生，她便重返神界，只是暂时降临。

「此公主——玛雅瓦蒂的母亲——长成能想像的最可爱少女；形貌承继母亲绝色，更添皇室父亲的力魄与智慧，成为空前女子魅惑之化身。

「如今她已准备择偶，其父——国王——催她抉择，以免家族蒙羞：因若女儿宜婚而不嫁，犹如弃了三界之熟果，实为可耻。

「然而，少女意志坚定，对那些纷至沓来、争相求婚的诸王子不屑一顾。在她眼中，他们空有贵胄身份，却无男子气概，不过是温室里长成的草叶，或是风干的落叶，奢靡惯了，软弱不堪，哪里配得上做她这位骄纵美人的主君。

「于是，她坚持要举办一场大考验——一个彰显所有美好与阳刚气概的盛会。届时，她将把奖赏颁予最堪匹配之人，亲手为他戴上花环。

「考验之日到来，四方豪杰云集，场面前所未有。

「少女望著眼前结实强壮的人群，朗声宣布：凡能拉开她手中硬弓，并将箭射入远处大树树心、穿透层层树皮者，便是胜者，可得奖赏。

「我目睹她的荣光，爱神的花箭已无声刺穿我心。

「诸王子率先尝试那张大弓，却都失败了。箭软弱无力地坠落，离脚边不过几尺。王子自尊受辱而恼怒，少女却只微微一笑，催促那些著名的神射手逐一上前。

「虽有人能将弓拉至半满，将箭射到靶标附近，却无一能命中树心。众人纷纷掷下武器，叹道：『这考验不公！少女在戏弄我们，要我们在世人面前出丑。这弓唯有神力方能拉满，即便如此，也未必能射穿那树！』

「于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尝试，都觉气力不济，仿佛世间男子气概与技艺已然破产。这群勇武精壮的壮士发出深沉怨怼的嗡鸣，其中不乏最强悍、最勇敢、最了得的战士与射手，声名显赫者大有人在。

「少女的笑却更灿烂了，符合她自身强大如神的本性；何况，她尚未见到能真正触动她女性心魂之人。

「她的父亲，国王，开始怀疑顺应女儿心意是否明智：世上没有哪位统治者，会愿意冒犯敌国君王，或得罪这些最优秀的射手与战士的自尊，唯恐他们终将成为命运的工具，反过来毁灭他。

「最后，只剩下我一人，也是所有参赛者中的末位。当我站出来时，人群响起一片讥讽的嘘声。我来自远方，他们无人识我，纷纷议论：『这莽撞青年是谁？从未见过。莫非他愚昧无知，以为能在我们所有佼佼者皆败之地取胜？』

「公主却以友善的目光望向我——因我相貌十分英俊——说道：『莫听这些莽夫之言，年轻的陌生人。但请射箭中的，愿那克服一切障碍的力量之主助你。』

「在满怀敌意的寂静中，我握住了弓与箭。她的愿望得到了回应——看哪！我将弓向后弯曲，几乎折成双倍，箭离弦时发出响亮的嗡鸣，正中目标，不仅完全刺穿远处那棵大树，更飞越其后五十余米，方才坠地，箭身完好无折。

「霎时间，战士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公主双眸发亮，走上前来，为我戴上象征幸福的花环，披上婚礼的斗篷。

「她牵起我的手，转身对她的父亲说：『这是我的选择，父王。无论他去往何方，我将即刻相随。此后，您在这世上便再见不到我了。』

「国王与他的臣子，以及所有在场之人，皆静立无语，见她如此决绝的宣示己志与权利，惊愕得目瞪口呆。她随在我身后两步之遥，永远离开了她的皇室，与我一同遁入森林，生活充满了纯粹的幸福与爱。当我们最终抵达我遥远的家园时，她美丽如娇艳的玫瑰，自此完全属于我，直至永恒。

「她犹如天界仙女，降落凡尘为我赐福，从而证实了她神圣的血统。我们卧于苔藓铺就的床榻，她甜美如叶床上的鲜花。在她灵魂渴望的清澈水域里，栖居著真理、美与神圣的爱。一日，她对我说：『愿我的心永远供奉于你的心，你的心也永远供奉于我的心。』

「与其他女子那枯叶般的生命相比，她恰似女性完美之花。那时正是春日，万物皆披嫁衣。我们是伴侣，是爱人，宛如爱神与春神——因春天永远是爱情的良伴。

「每当我狩猎归来，她便上前迎接，珍珠般的足趾优雅点地，胸前如绽放一朵仙界的玫瑰。她以比雪花更轻盈的手，抚平我眉间的疲惫。

「有时，她未听见我的脚步声，便蜷在自己发丝铺就的床上，在那青苔山谷中，宛如一枚神奇的珍珠，于巨大的牡蛎壳内梦想著自身的美丽；又似一撮浮沫浪花——悬止于神秘的幻象里，静止不动。

「她那双青金石般妙目的一瞥，足以将所有过往席卷进遗忘的深渊。

「她总能感知我的临近。我们之间永远存在一种磁性连结，总让我们察觉彼此的靠近。当我偶尔悄悄走到她身后，她会雀跃而起，发出欢喜的叫声。因为真正丈夫的所在，便是真正妻子的天堂——她唯一的家，便是她主君的心里。

「而女子的直觉从不出错，总能在一瞬间辨识出另一半，远比男子更为迅捷明澈。且女子更易留存前世的记忆，因其情感更为强烈、也更为精致，足以唤醒沉睡的过往，使之鲜活如生。

「诚然：爱是尘世与天界至极的欢愉！

「而后，诸神将玛雅瓦蒂遣至人间。这份恩赐予我无上幸福，却也夺走了我的妻子；自此，世界于我只余绝望。

「玛雅瓦蒂在此诞生。待一切仪式终了，我便将这幼女带往邻镇——你初见她之地——托付于几位友人，我的儿啊。

「她渐长，时常来探我。孤寂岁月里，唯有永恒的回忆与泪水相伴。

「我时常思忖：『那无以名状的咒语究竟为何？它自我挚爱之人的灵魂本质流溢，化为微笑、眼波与声息；藏在她芬芳躯体难以言喻的甜柔之中；令我沉醉于爱慕与崇敬，却又在失去时坠入深渊。』

「正当悲恸与孤独几欲将我逼疯之际，一日，来了位访客——正是你在寺中所遇之人：那位神圣、良善、受启示的婆罗门祭司，他将我的珍宝托付于你。

「他是真正的启蒙者。他与我谈论道途，牵引我的手步步向上，直至我领受启蒙——如你一般，亲爱的儿子——使我高等心智的银瓣玫瑰，得以在白色神圣燃烧的太阳与至圣觉照之主的临在下，更完满地绽放。

「随后，荣耀降临：我与挚爱首度重逢。因我已学会触及神圣界域，她于该处等候我；终而，她获允探访我，全然显现，如你在橄榄林中所见的那夜。自那时起，我便怀著耐心静候，等候真正的重聚——一如她在天界白焰居所中等我，在那不可见之光的圣环之内。」

那罗陀言毕，太阳发现再无故事可听，便辉煌地沉落休憩，默思真爱之神圣。

那罗陀携二子入屋。欣悦于能与他们共处这宁静之家，并蒙受她来自天界退隐处的神圣护佑，昼夜皆赐福泽。

第二十一章 圆满

如是我闻：

次日，鲁鲁与玛雅瓦蒂将如常出游之前，那罗陀请他们稍候。片刻，他自房内走出，手持一只镶嵌象牙、黄金与绿松石的乌木盒子。「随我到阳光下吧，」他道：「有样东西给你们看。」盒子开启时，光芒夺目而出，如海潮般淹没了恋人的眼帘。

「这是玛雅瓦蒂的结婚礼物。」他说：「当年我心爱之人离开其父亲的宫廷，周身缀满巨硕珠宝，但她自身的光华更盛，竟令珠宝黯然生妒。我们的小女儿诞生时，她告诉我，当这孩子遇见她心中的主时，才能继承这些珠宝，此前不可。因此我认为时机已至。倘若你们变卖其中若干，足以资助筑起自己的家。」

「万万不可，」鲁鲁脱口喊道：「我有一袋黄金，另有一袋珠宝；我愿变卖后者。何况我任宫廷诗人时所得酬金，全数尚在——这得感谢我亲爱的老师，那位哲人。

「玛雅瓦蒂必须保有她母亲的遗产，永不分离。我们将住在摩诃舍那附近的城镇，我就在那里写书作诗，教授神秘学予渴求更高知识的人；我将指导年轻的诗人与作家。而你，我们亲爱的父亲，应当来与我们同住，永不分离。」

大师微笑看著鲁鲁的热切，说道：「你说的我都赞同……除了最后那句。首先，你的家中不该有闯入者（鲁鲁与玛雅瓦蒂一听「闯入者」三字便激愤抗议，他抬手止住他们），更何况，我不想离开这处圣地，它于我有重大的因缘。」

「但您至少会来参加婚礼吧？」鲁鲁急问。

「自然会来，」他答：「或许还会在故友摩诃舍那之处小住几日。但之后我会回到这里，你们若愿意，偶尔来看望我便好。告诉我，亲爱的孩子，婚礼定在何时？」

「快了，快了；愈快愈好。」鲁鲁嚷道。

「我可爱的女儿，对这般匆忙有何话说？」父亲眼中闪著光。

「我当遵从未来的主之意，且全心赞同。」她端庄答道。

「甚好，」圣人说：「那么三日后动身，可好？」

「此刻动身也成，若您愿意。」鲁鲁抢道；但最终他们还是依了那罗陀的提议。这对恋人牵手前行，谈著情人间永说不完的话语，絮絮不止。

那罗陀立在莲池边沉思，听著他们欢快的声音渐远渐杳。这时他听见微笑的天穹传来流泉似的笑声，仿佛海吉拉本人正携其幸运侍从经过。他仰首，深长一叹，以记忆之眼再度看见那完美的佳人——他的妻子，并以内在之耳听见她银铃般的嗓音——极遥远，却清晰可辨——那美妙的旋律抚慰了他的渴念。他知晓自己已抵达平和，内心一切欲望皆已平息，在湿婆之下臻至平和，他的灵魂在永恒的自由中欢欣；因为灵魂从未出生，亦永不死亡。他活在满足里，满怀耐心；他，这位圣者，已是寂静之人，不仅褪尽尘世的喧嚣争斗，更进入一种更深邃、更神圣的寂静，唯完全平衡内在诸三则者能得。

恋人继续漫步，以渴慕的目光相凝，如向日葵与太阳，饮尽对方的美，珍惜每一句话语。鲁鲁热切的眼神像磁石，不可抗拒地吸引玛雅瓦蒂。她的喜悦如蜜，似天赐香膏；她的吻如糖浆，令他浑身燃起火焰。她的微笑好似芬芳绽放的巴库拉花，仿佛全世界都浸透其香。在她纤足款摆的韵律中，他能听见至圣的空气与美妙的歌；充满优雅的诗意。

他们悄悄钻进一座小亭，在彼此怀中度过一段时光，如一对蜜蜂沉醉于蜜露玫瑰间。

「听著，纤细的人儿，」过了一会儿，鲁鲁说道：「我想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因为你从未问起。」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爱的人？」玛雅瓦蒂问道，「你是我选定的丈夫，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能得到我爱的人。过去种种，都已过去；我们现在开始的生活，像一本还未写的书，只会写上我们的爱与结合的喜悦。」

「但我犯过太多错，」鲁鲁回答，「混迹俗世的人难免沾染尘埃，而妳——我的玛丽莎——是树木的养育者、夏风与月亮的女儿，如此纯净甜美。我是一汪浑浊的水，需要妳的爱来澄清。」

「我不信这些，」玛雅瓦蒂说，「难道不是说，爱因宽恕而更加真切吗？虚假的爱才不懂宽恕，那只是自恋。笼中虎是被迫的俘虏，但一个爱著的女人，甘愿成为她丈夫心底的俘虏。」她的声音含著旋律，像一缕清音直升天界，连诸神也静听。

「无论你曾做过什么，」她继续道，「在我们之间，爱、信任与忠诚没有例外——若有例外，便不是真正的法则。」

「我的爱是永恒的。」鲁鲁说。

「我对你也是。」她答道。

「时间不算什么，」鲁鲁说，「只要是与妳共度：哪怕只活一天，只要妳愿意永远与我一起，即便我们必须回到妳父亲所说的天界。」

「若我们相爱千年，」玛雅瓦蒂接著说，「那也短如一瞬；幸福的日子总像念头般飞逝，没入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她眼中闪著拉克什米般的光辉，吟唱般流淌著爱慕。

鲁鲁说：「你这令人沉醉的化身，在我心中跳动，我的灵魂得以望见天界。妳这双蓝眼睛夺走我所有理智，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喊道，血液像燃起了火。

幸福如花朵静眠在他们胸口；她似玫瑰的亲姊妹，他则如戴著野蔷薇与常春藤冠冕，仿佛仙女为神灵加冕。他们不再需要言语；每一个念头刚在心中浮现，对方便已领会。两人仿佛倚在天鹅绒般的云絮上，飘在隐居处周边的森林间。

短短三日，漫长如永恒。他们漫游林间美景，爱看月亮清辉，也爱蓝夜里巨大的太阳与行星，将银光无声洒向森林、山丘与谷地。他们寻到一座小山，坐在草坡上望夕阳，沉浸在天色斑斓里；紧紧相依，像乘著天界的独木舟，滑过柔彩的河，航于火焰中——诸神正以天使的巧手，将云霞随意撒向人间。

早晨，三人动身往城里去；大师持著朝圣者之杖，两个心爱的孩子伴在身旁。他们直往摩诃舍那的住所，受到他亲切的微笑迎接。玛雅瓦蒂去找城里的朋友，鲁鲁陪她，确保一路平安，也为婚礼预作准备。

那晚他回到婆罗门的小屋，等待隔日玛雅瓦蒂带著几位选定的朋友回来，由摩诃舍那主持仪式。对鲁鲁来说，那屋子却像巨大空荡的虚空，完全孤独，尽管大师与祭司都在场，对他说的话却似遥远梦中的陌生语言；他心痛地想念他的新娘。众人歇下后，他仿佛躺上一片玫瑰色的云，那双可爱闪亮的蓝眼睛无处不在，以宝石般的纯净抚慰他。

清晨来时，鲁鲁觉得自己一夜未眠，而是与众多天使交谈；祂们全用玛雅瓦蒂的声音说话，全有一双巨大的蓝眼睛，像圣莲——是月亮第十二刻圣辉的化身。那双眼宛如诸创造者的明镜，映满天界的荣光。他在梦中知晓，月亮象征低等界，但那可爱眼中闪耀的爱之光，将转为太阳金色的炽热——太阳才是高等界域的主宰。他将这领悟谨记于心，静候他的女士到来。

远处传来一阵声响，像成群鸽子低语，渐渐靠近。他看见一群欢欣微笑、衣著纯白的人，其中有少女也有青年，而在他们之间，他望见他的新娘：天界的玫瑰在她颊上绽光。她的脸纯净如茉莉初蕾，透著天真花香。

摩诃舍那与助手主持婚仪，鲁鲁颤著手引新娘绕火而行。接受所有祝贺后，他们向那罗陀与摩诃舍那道别，前往城里的暂居处，等候自己的新居准备妥当——即将成为他们的天堂。在玛雅瓦蒂的朋友簇拥下，一行人欢欢喜喜往城里去。他们也都成了鲁鲁的朋友，因为人人钦佩其英气、俊朗，以及脸上闪动的光采。

自清晨起，婚讯如风传遍四方。玛雅瓦蒂因美貌、怜悯贫苦、慧黠通达而深得人心。当新人行至城墙，穿过门扉，屋顶便传来欢快鼓声，旗帜如笑颜招展。友人吹响海螺宣告婚成，家家户门挂满叶环花串；城楼喇叭齐鸣——摩诃舍那前夜已将喜讯传予诸友。

这对爱侣承接祝福如承风暴，收下米粮、黄金诸般贺礼，皆由友人携至新居。人们互洒红粉，喜色飞扬。象头神在天际欣然吹号，赤红象鼻映澈苍穹，宛若节庆火柱，而整片天空正似婚姻福泽的华盖，温柔笼罩新人。

玛雅瓦蒂依向鲁鲁，如藤紧缠巨树；二人终抵居所，入内，外头欢呼祝颂犹萦耳际……此刻唯余彼此。

她含羞凝望所爱之人，他仿佛夜空中另一轮明月，盛宴她双眸。于鲁鲁眼中，她恰似月出海平，银波漾光，完美无瑕。

「终是等到了，我至美之卿。」他低语；随即坐下，将她轻置左膝。相拥之姿，宛如湿婆怀抱雪山神女漫游天际的模样。

「啊，我尊贵的良人，」她终于轻唤，那仅属妻对夫的亲密称谓：「啊，吾爱，我的主，除你之外，我别无神祇。」

鲁鲁如是回应：「从妳流辉的发丝，至纤巧双足，如甘露泉涌，令我满怀不可思议的激动；我啜饮妳的可爱，我是沙漠，永渴妳湛蓝目光降下的生命之雨。其他女子的嗓音皆成喑哑，唯妳之声如金韵鸣响；柔婉，激荡我心；美不可言，吾爱。若得坐妳身畔，聆妳语声，沐妳眸中闪耀的蓝辉，世间万物于我只如尘芥。相较妳和谐优雅的超然旋律，天体乐章不过沉闷嘀咕的杂响，毫无意义。妳将我从孤寂释放，如伽罗瓦蒙萨蒂亚夫拉塔救赎。妳的美胜于一切完美的罗巴穆德拉；任何荆丛迷径，在妳垂顾一瞥间皆化坦途，且繁花盛放。因陀罗曾遣五飞天女神诱惑曼达卡尼弃修，然她们与妳纯金权杖相比，尽成拙劣戏仿；若妳内在光辉不再照耀天界因陀罗之都，那城的太阳辉华将黯作阴郁单调的乱石，唯妳的光芒能令其自枯旱复苏。我觉己身如拥千臂的卡塔-维里亚，具力量矫枉错误、治世以正；亦似克里希纳，能以火焰轮诛灭穆鲁七千恶魔之子，如消灭飞蛾般容易——只须妳予我一记鼓舞或认可的眼色，或只要妳愿我如此。

「我前世不过一场渴念妳的长梦，相逢那刻，妳便将我唤醒。妳不仅是我本体，更胜于此；非但是我，更是我灵魂；无妳，我必迷失消亡，沉沦寒冰鬼域，永绝升天界冀望。」

「凝望妳灵魂之蓝深处，我已觅得平和，犹居最高界域的林池幽潭。」

婚礼当日，他们如此倾谈，爱在心底熠耀，似神寺双灯，融作一柱巨焰的狂喜。

当夜极星升悬天心，是婚姻与新妇的象征，二人行罢天婚圣仪；两灿焰相融；在那超然刹那，无瑕之火炽燃于白热的狂喜。

是夜，在藤蔓覆盖的屋前，老祭司与那罗陀对坐，深谈智慧之语。

「我事毕矣，」那罗陀于言终时道：「我已得此世诞生之果；明晨早时，便归隐所，尘世再不得见我。老友，请为她看顾好这双孩儿，她正殷切待我，如我待尘缚解脱。」

「必当如此。」友人语简，二智叟紧握双手。

于这对爱侣，时间已失去了意义，未开始便已终结，爱之辉煌时日飞逝，一如惊电，沉入忆海无底深渊。

玛雅瓦蒂侍奉丈夫时，绢袖滑落，露出纤圆手臂，如两道无可拟仿的雪白曲线。她垂著深蓝笑眼望他，温柔至极。他全然陷落，怔怔凝视她那毫无瑕疵的优雅与美，仿佛飘浮在遥远世界，浸在难以置信的欢喜里——肉身、心智、灵皆在真爱的幸福中，浑然遗忘尘世一切。

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考验

如是我闻：

鲁鲁与玛雅瓦蒂安置好了永久的居所，如神祇般偕居天府。鲁鲁开始写作与教学，年轻弟子蜂拥而至，精英竞相索求其的诗文——那风格美妙崇高，前所未见。

于是黄金珠宝源源而来。一日，鲁鲁对玛雅瓦蒂说：「幼年来访的那位圣人，似乎说错了些什么。你看，只要妳在身边给我灵感，这般景况持续下去，我们必当富有。但比起妳的相伴，再大的财富我也不想要。只是不知如何阻断这源源不绝的宝藏。」

玛雅瓦蒂仅是浅笑。她以智慧运用财富，赈济贫病，消弭苦难。她慈善慷慨的名声遍传三界，连天使与诸神都为之欣喜，降福于她。

诸国君王皆曾延请鲁鲁入宫，许以厚禄，他却以巧言推拒一切邀请——只因舍不得离开这可爱的家，舍不得家中满溢的幸福。

如今他明白，为何摩诃舍那称其爱侣为「科学」所选的「新娘」。正如其名所示，她总能迅即领悟教诲，如一束阳光蓦然照亮整片风景；她甚至藉著巧妙的提问，给予他作品睿智的提示。鲁鲁热切接纳这些提示，扩展为书中学说里闪耀的场景，充满智慧与辉煌。她与他相当，甚或犹有过之；她身上是来自更高灵感之域的光芒，与他的天才之火交融。凡读这双重灵感之作的人，无不惊叹其光华。

她始终伴他身旁，如同守护天使，屏除一切俗世纷扰，使其诗意的升华之火永燃，让两人共享的睿智长明。

于是，其成就所带来的喜悦，照亮整个地区，仿佛自天界降临——事实正是如此，尽管除那罗陀与其爱人外无人知晓——四周笼罩其荣光；又如明月落到人间，将昔日所缺的丰盛光明赐予世人。

一日，玛雅瓦蒂行善归来，鲁鲁并未如她所料，沉溺于新生的宏大诗意之美，却对她说：「妳不在时，我如失却光彩的钻石。是妳爱的光芒映照我心，唤醒我的灵。」

「不，吾爱，」玛雅瓦蒂答道，「你所拥有的神秘直觉，乃是天界诸神之力，或如诸神化身凡人，成为圣人、诗人、艺术家，与一切受启发者。」

「我想，」鲁鲁接著说，「如我们这般的真爱，是永远盛放的花环，芬芳浸透所有层面，甚至以其狂喜照亮天界。这才称得上睿智，真正的灵感，亦只能如此诞生。」

他们偶尔闭户远行，前往隐居之地。夜里找一片青苔为床，躺卧花草树木之间，相拥入梦；午间则憩于卡丹巴树荫下，满树甜橙花正开。那罗陀每见亲爱的两人幸福愉悦，总是满心欢喜，直至一日他说：「她已来访，告诉我与她重聚的时刻将近，即将在天界永伴。我走时，莫悲伤，要欢欣——等待太久，如今终要结束。不必再来此地，因我很快便与我的爱人同在。」

鲁鲁与玛雅瓦蒂闻此突来讯息，悲伤震惊，仿佛一盏巨灯熄灭，世界沉入阴影。那罗陀见他们哀恸，心生怜悯，说道：「永远记住，此地一切无非幻象，一场沉郁的梦；真正的实在别有所在，存于至高喜悦之中。有一天，你们俩也须踏上这旅程。但别害怕，坚定信赖之心，本是光之选民的禀赋。如今……再会了。愿天界大师的祝福永随，永不落空；我们必会重逢。」

两人默然转身离去。那罗陀则步入橄榄树林，静候那伟大召唤来临。

这对爱人踏上归途，返回那座满载温情与喜悦的家。鲁鲁说道：「如今，那位圣者、大师，我们亲爱的父亲，已去领受他的赏报了。我们不该为他悲伤，正如他所告诫——若放任哀愁，便会扰动错误的频率，反倒阻了他的道途；那便是自私了，我最亲爱的人。」

玛雅瓦蒂默然不语，心底却赞同丈夫的话。大师临别那句「我们会再相见」，著实抚慰了两人。

「是啊，」她暗自思忖，「我们不但将重逢大师，也将见到亲爱的母亲。鲁鲁曾见她身披天界的袍服，我却无缘得见。」

三日后，近城之际，他们去探访智者摩诃舍那。他进一步宽慰两人，并为友人得赴真解脱而欣喜。他说：「解脱系于智慧，乃诸神置于我们高等心智中的一盏明灯，真具慧眼者，便能照亮无知的幽暗。那罗陀有此福份；愿我们三人亦能如此。」

提及玛雅瓦蒂的善行时，他补充：「真正的女子，愿为所爱之人牺牲——不论对方是谁，只要是她最亲近、最需温柔照拂的；否则，便不配称为女子。」他亦为两人祝祷。

他们于是归家，遵从大师的嘱咐，想像他正与那位女士——他心魂所系的女士——幸福相伴。为了抵御失落，玛雅瓦蒂比往日更专注于照料病患与困顿的家属，不断为他们祈福，并寻访那些羞怯或敏感、不敢求助的人，因这些人最值得关切。

鲁鲁则沉入神圣的创作，或立在敬慕他的学生圈中，学子倾听著那玫瑰色的教诲，从他含笑的唇间流泻而出，音色沉润而圆熟。

当这对爱人独处时，花神的五枝箭再度刺穿他们的心。他们坠入彼此眼瞳的深潭，看见灿亮的灵魂自剔透的窗户透出光来；两人像两簇辉煌的火焰，惊叹著对方心底焕发的美与喜悦。

「我永远无法习惯你这爱的奇迹，」一日鲁鲁说道，「因我总觉自己全然不配。」

玛雅瓦蒂答道：「我的心已被你盈满，吾爱，如同注满醇酒的杯盏，再无余隙。」她的发丝散发美好的香气，仿佛香草揉合了千百种涅槃的气息；鲁鲁深饮那天赐的甘醴，神魂便沉入了天界的梦境。

「可是，」他接著说，恍若瞥见异象——灵魂飞升入圣境，浮游于一片瑰丽缥缈的雾中，「若我将一瓣玫瑰轻置酒面，它便如一只神圣的敬拜之舟，载满我对妳的倾慕之馔，浮于玫瑰瓣上。酒不溢，杯不倾，我们的爱却因此增添，如同这般。」

这对爱人互相倾注炽热的情意；诸神不断将他们那冰长石酒杯斟满辉煌的狂喜，杯上镶著红玉髓、红宝石、磷铝石与日长石。时间消亡，永恒静止。天际传来炽天使的歌吟，如一群鸣声甜美的鸟雀，又似柔润的风琴声。当他们汲取彼此的光芒，宛如饮下露光之泉，内在便如宝石星辰般闪耀，将幸福的光射向以太的每一道回环，承载世界循轨运行。每当鲁鲁如此凝视夫人，灵魂深处便燃起烈焰，升至极致的辉煌；他觉得自己如一只展翼的金鹰，雄健威严，被赋予王者之力，翱翔于丰饶与妙音缭绕的天界，浸没于深不可测的至福。玛雅瓦蒂回望他时，两人便如一对天使：迷失于对神的虔敬之中……

随后，玛雅瓦蒂一如往常站在鲁鲁身后，看他工作，听他书写的内容。他偶尔念出几句征询她的意见。但她——毫无预兆地——突然跌坐进沙发，面容苍白，轻声道：「哦，亲爱的，我觉得不对劲……这是怎么了？」

鲁鲁惊惶跃起，那罗陀的话如霹雳击入脑海：「这是你们两人必须付出的牺牲……并在成就的荣耀中加以超越。……将是极为艰难的奋斗……」他又听见那陌生人的声音：「悲伤是诸神的钥匙，用以开启我们心智的门户，使我们得见灵性更高之物。」

「哦，神圣的光与生命之主，请垂怜我的爱人。」他默然祈祷，急步趋前，见那亲爱的脸庞失了血色。「吾爱，妳怎么了？」他问，语声几不可闻。

「我不知道，亲爱的，但我害怕。」她叹息道。

他浑身发著抖，脚步踉跄地冲进仆人房，喝令一人速请最近的医生。匆匆折返玛雅瓦蒂身畔，只见她静静躺著，气息几无，喉间逸出轻微的呻吟。恐惧使他瘫跪在地，握住她的手，脑中一片空白，被这骤然的打击夺去了所有思绪。他麻木地守在旁边，在痛苦中向一切记得的神祇、大师与她的母亲祈求援助，浑身被一种可怕的预感所擒住，动弹不得。

终于，医生急急赶来，只瞥了玛雅瓦蒂一眼便了然一切，站在那儿摇了摇头。

「看在慈悲的份上——快做些什么。」鲁鲁语不成句。

「你得勇敢起来，我可怜的朋友，」医生说，「我无能为力。」

此时，玛雅瓦蒂睁开双眼，低语道：「这只是短暂的告别，我最亲爱的丈夫；你给了我一个女人所能经历最辉煌的幸福。感谢你所有的爱与温存。别绝望，爱人啊，我将在道路上隐形护佑你。请为我坚强，请忍耐；这是最后的考验。」她轻轻一叹，便止了呼吸，离去了。

鲁鲁如化顽石，僵立当场，不能言、不能动、亦不能思。他干瞪著爱人，双眸似深潭，盛满无可言喻的绝望暗影。过往幸福的记忆，像炽热的火焰，猛然刺穿他的心脏。他唯愿立即死去，好即刻随他心智中的宝石而去；永不再分离。

「『诸神的钥匙』与其无能的门户，谁还在乎？」他想，「当尘世最亲爱之人被残酷神祇夺走，谁还想要什么『成就』！那不过是卑劣的嘲弄，愚人的陷阱！」在难以承受的痛苦中，他诅咒诸造物者与其一切造物。他以严厉的声音吩咐医生安排葬礼，好埋葬他所有的希望与幸福。他将所有妇女遣至别处——她们因悲恸惊愕而未敢违逆——独留自己与他可爱的新娘，她在他心中始终如此。他为她换上衣裳，是他们初归家那难忘之日所穿的柔质丝衣，又为她戴齐母亲的全部珠宝，在她发间簪了一朵芒果花；阖上那双湛蓝的可爱眼睛，最后一次亲吻她的额头。他剪下自己一绺头发，与她的发丝相缠，使她在烈焰中的最终旅程不致全然孤单。

当抬夫前来，后随一大群啼泣的男女，他走在棺木旁。柴堆备好，正是鲁鲁亲手点燃火把。贪婪的火焰呼啸窜升，将她所有的美丽永恒焚毁，他发出一声惨嚎，如遭雷击的树木般倒地。不省人事的他被友朋抬回家中，陷入狂乱的高烧，众人皆对他的性命感到绝望。丧亲之痛将他掷入极度的恐惧与悲伤，其生命烛芯几乎被痛苦的火焰熔尽。在高烧的梦呓里，他听见萨隆琴音，随缓慢摇曳的节奏，发出颤抖的哀鸣。他在疯癫的谵妄中自榻上一跃而起，霎时迸发的巨力无人能阻，将那可怜的琴自墙上扯落，砸得粉碎。琴的灵魂伴随一声呼喊，从毁损的躯壳逃脱，如一道闪亮流星飞向天界，与其制作者的灵魂重聚。

鲁鲁在死亡门前徘徊了三个月，解脱之时却未降临；尽管他热切祈求释放，仍渐渐开始复原，直至某日能再次蹒跚起身，默然坐在空荡的房里，面对昔日幸福的余烬。

他驾著心智的御车，巡遍三界所有疆域，寻觅其爱人；却一无所获，因她居于自我无法进入之境。沉重的悲伤如锚向下拉扯，使其灵之羽翼无力扬升。即便她真的降临守护鲁鲁、施予祝福与慰藉，也寻不著门路进入其心智；因那心智全然混乱迷惑，混沌失序，不在掌握之中。他看不见她，仿佛两人都被魔云裹缠，其爱语也无法穿透。

有时他感到一阵暖意，仿佛爱人正立身侧，轻抚他的脸颊，亲吻嘴唇；但他全归于幻觉，未曾领悟一个真实女子的爱，自有其法穿越物质与灵的一切屏障高墙，抵达她所倾慕之人。然而鲁鲁心神已病入膏肓，思念永远凝滞于玛雅瓦蒂已逝的事实，使他再不能感受或察觉她的临在；他犹如一座花园，被悲伤的烈日炙灼殆尽：百花皆亡，尽数枯萎。

他不饮不食——除非仆役强迫——因他希望循著挚爱离去的同一条路追随她。但他过于强韧，死亡之门对他冷酷紧闭。他也命不该绝，在获得自由以前，尚有许多职责待尽。他对此隐约有感，遂继续缓缓康复；在心神恍惚之际，偶尔传来大师的话音，他却无法理解，仿佛自己仅有一部分留存尘世，其余则沉在别处的深影里，永恒寻觅其伴侣。

「唉，」他叹息，「那份甜美已从世间消逝，此地只剩荒芜与贫瘠。」

他在屋中徘徊，静默而孤独，颓然垂首，目光低垂，悲伤而黯淡；时而抚触一只手镯，时而摩挲一方披肩，抑或她生前采来早已枯萎的一朵花——凡此种种，皆令他想起她眼眸里那片湛蓝的美。他脸上从未出现笑意，因为逝去之爱的阴翳笼罩了他的面容，她的余香仍缭绕于空气中，在他心间播撒失去的痛苦。

「啊，」他想，「我愿舍弃全部才智与俗世所有，甚至天界的位阶，只求我的爱人能在怀中片刻。若无她亲暱相伴，生命何用？为何记忆的咒缚不能解除？它如烧红的烙铁折磨我，令我反复忆起失落的欢愉。我们爱情的甘露今在何方？那些以喜悦花链相系的幸福时日去了何处？我独自沉溺于孤寂之水，如遇难溺毙的水手。噢，但愿我也能如她一般沉没——她已摆脱尘世哀愁，何等幸运！」

某日，他听见游吟诗人唱起她最爱的曲调，泪水骤然涌上眼眶，视线一片模糊。他像疯了般冲向那惊惶无辜的歌者，以怨毒的诅咒驱离对方。爱神那对玫瑰色翅膀曾洒落的蜜箭，如今化作毒矢，如残酷的轴心刺穿心胸。

随即他想：「噢，那些黄金般的回忆！」悲痛缠绕的思绪之匣，蓦地盈满宝石；每当他以灵性之爱的手拾起一颗，以怀旧之眼凝视其完美，内心便遭彻底的折磨撼动。那些话语！那些神情！那些优美的姿态！那些亲密的相伴！那是两人独处时吟唱的爱之歌，银铃金声里夹著一丝情感的沙哑！他们曾于对一切伟大、良善、美好之事最深的领悟中灵魂交融；每一段记忆皆如棱面无数的灿烂宝石，在神圣回忆中熠熠生辉！啊，他如此痛苦地渴望他的女士……消逝了，消逝了，消逝了！！！他这般在苦痛中度日；待到身体稍可支撑，便出门漫步于林野与尘土飞扬的路径间；旁人于他如一群魅影，毫无实感。至于草木花鸟、晨光熹微与拉神之魂的落日，皆成残酷兵器，一再提醒他所失之人，以恣意的哀伤刺痛他的心。他哭了又哭，仿佛能将自身溶入泪水，不复存在。他脑中不断涌现曾为伴侣创造的万千个爱的称呼，以及她唤他的名字——如今这一切只化作绝望，从他唇间流泻而出。

一日，他召来所有仆从，分予金钱，遣散他们；因他再难承受他们愁苦的容颜。他派遣传令者遍及城镇与周边，敲响哀怨的鼓，在粗鲁折磨的棍棒下，低吟、隆隆作响、发出沉郁呜咽，告诉贫病困厄之人：次日清晨可至鲁鲁家中。当众人衣衫褴褛、眼含泪水而来，他将余财尽数分赠，并言此为爱人最后的赠礼，是她向众生的诀别。

他告诉啜泣的弟子，自己授业之日已尽：因他所求之物无人能予——内在的平和——只能凭自己；他以干涸的眼神与漠然的面容，听著他们的哭泣与恳求，终是挥手悉数遣离。

随后他步入内室，将所有书籍与文稿聚拢成堆，点燃火焰，便离此屋，永不归返。

他唯一留存之物，是那罗陀所赠的古器。本欲携往寺院，交予摩诃舍那，供奉于礼拜堂的圣器之中。但当他抵达，年迈的祭司早已离去——因其亦听闻召唤并已回应，升至鲁鲁所渴求却徒劳的天界。他转身离开，将器皿留予摩诃舍那的继承者，独自步入森林深处，决意不再见人世容颜。

第二十三章 化为圣容

如是我闻：

鲁鲁于是远离此世，企图逃脱啃噬心智的记忆，终究徒然。他深眸蒙上一层黑天鹅绒似的悲伤，绝望如帘幕；被泪水浸得晦暗，直勾勾地目光，如映照万物之美却空洞无物的镜子。回忆如深红斗篷，织著噩梦图纹，裹住他全身。眼前整个世界，仿佛库拉芭卡花的倒影，向宇宙泼洒一片深红光泽。

愈深入森林，精灵便嘲笑他，吐出丑陋的舌头，对这名流浪者啐口水。鲁鲁看见便愤怒地冲去，边咒骂边追赶那些闪躲的身影，却始终追不上。

自我控制的纤弱细线何在？曾以为是牢不可破的绳索，难道已永远断裂，他将永远在徒劳的愤怒中，徘徊于女巫森林的魅影与妖怪间？一只飞狐在树梢间疾跃觅果，吱吱叫声像是讥笑。这座遭女巫缠祟的森林，树木与藤蔓化为爱人的形状，或变作娇美的飞天女神，以悦耳嗓音呼唤他；但他一望见她们乌黑发亮的眼，像蝎子谷里混浊的池塘，便知——即使在悲痛的混乱中——没有一个是玛雅瓦蒂。她们围著他起舞，臀丰乳厚；摇曳如风中花藤化成的女体。虽然此刻望不见那蔚蓝光芒，但玛雅瓦蒂蓝眼睛如护盾的记忆，足以抵挡所有陷阱。他想，若屈服于眼前妖女的诡计，那双亲爱蓝眸中的爱之光辉，必将化为对他的蔑视。她们仍徒然召唤，黑眼闪烁毒蛇般的邪怒；见他不应，光芒自她们身上迸射，恍如雷云中的闪电。肮脏恶毒的空气恶魔，以虚妄幻象将他包围，折磨其大脑，令他无法在黑暗中分辨幻象与真理之光。呼啸的树木奏出多变的乐音，像龙吐热气的嘶嘶声，森林花朵的柔媚色泽，则如怒毒之渍，染污四周绿意的宇宙。

前行未止，林木渐稀。他踏入一片荆棘丛生的荒地；丛隙间，瞥见一名苦行僧正嚼树根，眼神狂乱而近视，蓬乱鬓发如垂坠的薄纱头巾，一绺肮脏发丝缠绕未洗的脸颊与颈项；枯瘦身影宛若一株染病萎蔫的风茄。那可厌之人自藏身处爬出，动作如半跛的蛤蟆。鲁鲁厌恶地注意到他肮脏未修的指爪，以及皱褶的角质皮肤，并像猿猴般对鲁鲁喋喋不休，接著伸手欲抓他衣袍，吓得鲁鲁一颤，转身避开那头兽性畜生。

他跌跌撞撞，闯进广袤沙漠。装甲蜥蜴如活翡翠飞掠，在石间沙上蜿蜒疾行，或静立倾听，仿佛碧玉孔雀石雕成。他走进荒凉旷野，在动荡太阳的炙烤下格外孤绝，像噩梦凝滞的记忆，无情延展成永恒的静止，以及无穷的恐怖。终至饥渴交迫，力竭难行。

「啊，」当他沉入燃烧的流沙时，心想：「也许此刻终能摆脱生命的折磨，仁慈的死神将牵起我的手，领我去见爱人。」

躺卧之际，沙漠景致开始化为一连串海市蜃楼，他面前缓缓旋转，犹如绘著无尽全景图的巨轮。

接著，沙漠彻底消失，空气化作滔天雾气，沙浪变成海洋中轻滑的涟漪，温柔抚触，充满神圣奥秘，却又无边无际，一片宁静。历经梦幻时光的无尽永恒后，鲁鲁发现自己端坐于一朵巨大的蓝莲花上，原先宁静漂浮，此刻微随骚动起伏的水流轻轻摇晃。细浪渐高，化为蓝色火焰，在汹涌波涛中翻腾；转眼间，他已立在山巅，齐膝深陷皓雪，万千世界环列脚下。每片土地上，尽是忙碌人群，四方奔走，执行虚幻无凭的差事——毫无实在。

蓝天之下，他听见一阵骚动，恍若有无数隐形的天使正鼓动百万翅膀飞翔。他四处寻找玛雅瓦蒂，却遍寻不著——纵然所有的雪都缀满了晶亮的蓝点，如同她可爱的眼睛，自记忆的银色碎片映入这片澄澈的雪白。哀伤的热潮在他体内灼烧，映出一幕幕荒凉与绝望、辉煌与魅惑。

啊！他多么渴望那罗陀的慈悲相助。那位伟大的圣者，凭借对美德的冥想，调谐于圣洁与真理，便能涤净罪恶与虚妄。一念及此，耳边便响起秘语般的低吟，如梦中传来的神谕。

接著，他看见近处裂开一道巨壑，深不见底，火焰翻腾。心底蓦然响起嘲弄的声音，告诉他：寻找只是徒劳，他的爱人已永逝于火中。那声音讥笑著、斥骂著、奚落他这无望的追寻；从一开始便属荒谬；虚假追逐从未存在之物；徒劳的努力；因无人能达成他所求，一切不过是众神一场诱人的戏弄。他骑上幽灵般的恐惧母马，冲向火渊毁灭之际，心想：「若这一切只是众神的嘲弄与游戏，若我再不能见到爱人，我不愿存在于尘世或他方，此刻便将自己彻底消亡。」他纵身扑向火焰，但忽然一声响亮的喝止自心底迸发：「住手！！！」

受此一击，他晕厥过去；再度醒转时，发觉自己正坐在隐居地附近的山顶——他与玛雅瓦蒂常并坐之处。神智昏乱中，他已游荡数日，却有「某种力量」将他引向这座记忆深刻的神圣山丘，这被爱之回忆祝圣的约会之地。

时值黄昏，地平线上的天空泛著淡绿，蕴著奇异的深邃。高处靛蓝的穹顶之下，他望见一座巍峨的白庙，侧边颤动著柏树的暗影。鲁鲁凝视这片非凡的天景与华美的神庙时，恍若直视著唯一爱人深蓝的眸，在其中探寻神圣的真谛——那即是光明。金星半悬，熠熠如巨宝，倒映在天宫前的银色湖面；颤动的海星状倒影，以其幽邃的生命脉动，焕发著凡人难解的魔力。鲁鲁注视这壮丽景象时，远处似有圆润的笛音轻扬，伴著甜美的金铃欢快作响！

「吾爱，」他呼喊，「妳是我渴望的黑夜里，唯一闪耀的星。我必抵达实在，无论妳在何方，终将寻见妳。」

整夜，他坐在青苔遍布的山上冥想、祈祷，将思念借以太传予亲爱的伴侣，诉说他永恒的爱与奉献，以及对最终重聚的期盼。他仿佛又见她那一双巨大的蓝眼，连天空的碧蓝都为之失色。

破晓时分，他想：「如今我将下山，如我的导师一般，在隐居地等候爱人归来。」于是他步下山丘，穿过树林，每一朵花、每一丛灌木、每一株树都在向他低语玛雅瓦蒂之名。抵达隐居地时，他环顾四周，惊愕驻足：橄榄林间，那位神圣的隐者仍坐在惯常的位置；但当鲁鲁怀著悸动的喜悦奔向他，虔敬地将手搭上那罗陀肩头时，整个身躯竟颓然倒下，化为一小堆灰烬！他怔立片刻，随即奔入隐居地，走进大师的圣所取来水晶瓶，将灰烬盛入其中，安置于祭坛之上。

此后，鲁鲁心智开始向内探索，进行深度冥想与专注，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时光流转，透过严格的内在修持，他获取了庞大力量，抵达灵性的至高境界，连诸神也为之警戒，唯恐其圣洁与力量上超越祂们；外貌上，鲁鲁宛如阿周那，驾驭并征服了感官的七匹骏马；而玛雅瓦蒂则仿佛另一位拉克什米，手执莲花，安居于其高等心智的殿室。直到诸神目睹他们纯洁的爱，其心智交融于珍珠般玫瑰色本质，将灵魂引向超越灵性的神圣界域，诸神方才息怒，为他们洒落祝福。

她美丽的身姿与优雅永不会沉入忘却的黑暗；那令人难忘的亲暱嗓音，带著悦耳的音调，在他记忆的殿堂回荡，犹如金色长笛流淌的美妙乐音，一如他曾坐在山丘上听见的旋律。悲伤之夜的乌云在启示晨光中渐渐消散，孤寂的黑色疆域让位予与爱人永恒重聚的辉煌荣耀。他以内在灵视之眼，真切看见这幅景象。

有时，他连续数日留在大师的圣所中；薰香的烟雾里，可见光芒流溢的神秘天使形影，低沉甜美的歌声随上升的香云飘荡，他在其中看见他的伴侣——可爱而充满力量，而他宏大的思想足以消融悲伤，直至立于崇高歌曲的最高绝对之境，是所有高等众神安居之所。

有句说得好，凡听过这些歌的人才算活过。他凭借咒言、仪轨、调谐，以及过往所积的神圣科学，筑起一座魔法构筑，日夜栖居其中；凡尘幻象的一切纷扰，皆被拒于门外。他由此获取了一种力量，宏大崇高一如自然本身；那并非栖身黑暗者所知的物质，而是灵的圣殿，遍布整个太阳系乃至更远。所有曾隐约浮现却从未彻悟的秘义，刹那间了然于心；最终，那位无人识得的伟大者，赐下了引至平和的祝佑。祂无以名状，形质精微，是一切形体的演化者，涵摄万有。鲁鲁借由与这份精微灵犀相通，从而认得了祂；由此斩断死亡的系绊，抵达「超越黑暗」的境地。

鲁鲁的隐居所四周展开一道辽阔护圈，深达数里，坚不可破，无人能逾越此障。鲁鲁便在圈中静修。但走兽、飞禽与众生却从远方涌来，在那片圣洁不可侵的土地上，怡然生息。当他的意念成形，便如玫瑰般缀满所有林木枝桠，使整座森林化作溢满甘美香息的花园。其灵魂之光冲破肉身蔽障，照亮周遭，更投映在众生闪烁的眼眸里，浸沐于其福乐之阳中。连最微小的虫豸之眼也恍若双灯，晶莹眼底跃动著双重焰彩。随著力量增长——那增长不可言喻——其意念化作灵鸟之形腾升，羽色染著蔷薇与翠玉，雪白或湛蓝；在他头顶盘旋片刻，便立于他辐射的光波上，继而升向高天，与那昼夜射向天界的火焰融为一体。随后这些意念便隐形远飏，直至全世界被奇异的骚动所撼，在人心与思绪中激起涟漪。每一个跃动灵魂的自我深处，皆萌生神秘的躁动，初时轻柔，渐次发酵为汹涌心绪，在有些人身上化为幽幽火花，在另一些人身上迅疾闪烁，终成稳定燃烧的炽烈光焰；而在天赋异禀者胸中，则迸发恍若火山、惊人难信的灵感，由是世间每一角落，都诞生了各类艺术的伟大杰作。当人类目睹美的洪流一波波浸润大地、双眼与耳际，乃至每一处感官，无不慨然叹服。

那位圣洁陌生人的话果真应验了——鲁鲁虽隐于林间，不为人知，却成了灵性喜乐的甘露之源，乘著崇高热情的巨翼升起，以至美活水浇灌人间。

只因真光恒常隐藏，真正的启蒙者也如那光般，隐于人眼之外！诸神与天界众英皆为他降下祝祷之雨，他由此收获此生之果，达成来到世间的目的，登上命运之阶的顶巅。

虽他还不能如师尊那般，亲见爱侣——因这将妨碍其神圣进展——但玛雅瓦蒂始终相伴，是鲁鲁甜美的灵性守护，永恒地喜爱、赞美、鼓舞他，不住恳求光明诸主能提升并圣化鲁鲁，直至使命圆满。

一日破晓前，天色未明，他再度走向记忆之山。夜影仍缚在枝头，但当他接近山丘，东方晨光的珍珠已从叶隙间洒落。他攀上山巅静坐，等候那必将发生之事。

空气弥漫樟脑气息，如从午夜月亮蒸馏而出，储于水晶坩埚中。他飘入超然的异象界域，见星辰如香炉摆荡，听见智天使诗班吟唱。他感受到天使羽翼的柔软抚触，尝到了神之爱的香醇。无数辉光体闪耀于天界，灿烂胜过太阳；那些是神圣火焰诸子的灵，展露金辉的圣三角；祂们居于美中。鲁鲁被包裹在双重六芒星与四重五芒星内，象征其灵魂于神圣话语各点交融，归于万有之本的合一：于莲花之心成就三重荣耀。他已臻圆满，坦然高呼：「我无一处不属神。」

他额前辉耀著一枚灿烂多色的宝石；他鼻息充盈生命；至上之爱在他胸膛闪烁。他看见一座金色祭坛，其上立著蛋白石圣皿，内中闪耀著克里希纳之血：殷红，一种魔法的深绯光泽。他自死亡之门凯旋而起，身披神圣觉照祭司的金色衣袍，向神举起双臂，全然献出自我；献出崇高灵魂与转化后的高等心智，化为神圣。

在神圣命运之书雪白的页面上，其名以金色象形文铭记；其高等心智自尘世躯壳解脱，如火焰灿烂腾升，融进灵魂柔软的怀抱。当他被光裹著穿越以太时，一位伟大天使在空中挥动惊人的巨翼；鲁鲁直立如松，以燃烧般的目光致礼。

他立于宇宙恒常的核心；那是一处凝聚的虚空，却盈满跃动自我的喜乐与热情。他望见一方新的天界——霜色银幔上缀著万千熠熠星子，是神圣众生灵魂的显影。

他在深渊般的寂静里，等待捕捉一丝来自神之寂静疆域的微颤；旋即，一个清甜的音符泛起，带著神圣颤动。它内燃而不消耗，宛若一簇纯白圣焰，边缘晕著蔷薇色，在天界湛蓝大气中，渐渐转为深浓的紫。

那是奇妙的忘忧药，神赐的甘露；一场真实的觉照。人所知的一切世界俱融解了，浩瀚壮阔的疆域向著迷醉的凝望者展开。这是一项圣礼，五旬节的圣火在崇拜的狂喜中升腾。

此刻，仿佛所有空气都浸透了无数雀鸟的啼啭，天界绽出一朵辉光流转的白花，花心灿金。一股极烈极美的香气自其中涌出，飘至鲁鲁面前；他怔怔立著，惊异不能自已——这香，竟与他昔日深吸玛雅瓦蒂发丝的甜芬一般无二！此香膏之怡悦，古今万物无可并拟；其芬芳辛烈，遍宇宙无有匹敌。

那奇花迅疾降下，落于鲁鲁所在的山巅，香气四溢，光华灼灼，终究停驻在他眼前。花心之中，竟闪烁著一对蓝眼眸！随后，其容颜与玛雅瓦蒂的身形显现，自那金银交织的花朵中步出，带著全然的娇美立于他面前。她的脸庞辉耀如明月亲临尘世，将万物复上清辉。她胜利般的目光紧锁鲁鲁的双眼；他是她欢愉的太阳，而她的明光映亮天界，宛如爱神之庙中宝石燃起的璀璨火焰；她以自身华美的光晕，将他完全笼罩。

鲁鲁见其显现而僵立原地，恍若惊愕失神——她圣洁如巡游天际、乘御魔车的女神，他的心几要因狂喜的冲击迸出胸膛。

良久，他试图开口，却只能嗫嚅：「啊……玛雅……瓦蒂！」

而她应道：「鲁鲁……我的爱人……我在这里。」

他终于彻底明白：最终的阻隔已被粉碎，帷幔撕裂。他踉跄了一下，目眩神迷，如骤见阳光迸现，那道金芒直刺他双眼。

猛然间，他感觉躯壳如斗篷自肩头滑落，他的灵获释，与她一同飞向金色界域——永不复返尘世。重聚的甘露，至此方得；从今而后，他们在形躯上合为一体，却又超然物外；心智——已化为圣容；灵魂虽是双重，却在双重的三元之中成为一体。

如是，这对爱侣在天界永恒的圣婚中结合；他们的神圣使命已成——鲁鲁的寻求，至此终结。

如是我闻。

七是臻于完美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