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魯魯的尋求》

作者：J. 米紹博士

版本：第二版（神秘學講堂）

日期：2026/05/05

僅作學習參考用途，不得販售

神秘學講堂：https://www.occultschool.org

目錄

致獻

引言

給明智讀者的話

關於作者使用的符號的說明

第一部 - 下降的三角形 - 幻象的帷幔

章節

1. 陌生人

2. 黑侏儒

3. 大旱

第二部 – 六邊形 – 早期的一撇

章節

4. 尋求

5. 帕塔莉

6. 巫師

7. 商人

8. 苦行僧

9. 婆羅門

第三部 – 正方形 – 基礎

章節

10. 睿智的哲人

11. 繼續前進！（神聖女神和虔誠的蜜蜂）

12. 狩獵

13. 蘇洛查娜

第四部 – 三界的雙重與三重面向 – 小神們

章節

14. 偉大的詩

15. 大師

16. 道路

17. 最初考驗

18. 偉大的啟蒙

第五部 – 雙重的五或十元組 – 「父-母」神

章節

19. 瑪雅瓦蒂

20. 黃金日子

21. 圓滿

22. 最後的考驗

23. 化為聖容

致獻

本書獻給太陽諸子

引言

《魯魯的尋求》鋪陳出兩千年前印度的繁盛樣貌，這幅瑰麗的全景圖，囊括了壯闊的風景、邪惡巫師施行的「黑暗」儀式、非凡的「考驗」、步入奧秘的啟蒙，還有奇異的冒險、異國風情的愛戀場景、一位偉大的聖人，以及一位所有求道者理想中的大師。最核心的是，在被允許的範圍內，書中真確地揭示了宇宙中隱而不宣的秘密。

我們將在書頁間邂逅眾多鮮明角色：最是可愛的苦行僧與心懷惡意的黑侏儒；博學慈憫的婆羅門祭司與凶惡的、佩戴骷髏的遊方僧侶；睿智善良的老哲人，還有熱情迷人的蘇洛查娜公主與她那聒噪的侍女。每個角色都以精湛筆法刻畫。只是角色與事件實在太多，這篇簡短的導言無法盡數。

凡是真正愛過、又失去了所愛之人，讀到末章必會深受觸動。魯魯最終完成其偉大尋求，在他最後一次塵世投生裡，找到了所尋覓的，與那更完美的另一自我結合。

另一位評論家說：「《魯魯的尋求》是東方智慧的濃縮結晶。書中重現了古印度諸多聖哲的睿智格言，經由米紹博士優秀的散文而再度鮮活。無論何種情境，都能找到相應的雋語；既有對塵世浮沉變幻的機智評點，也有揭示至高真理的靈感珠璣，將讀者心智引向未曾想像的光明與美麗之境。」我們深信並預言：凡以洞見之眼、領悟之心閱讀此書者，其生命將自此徹底轉化，永不復昔，一如四十多年前我們初讀時的感受。

一言以蔽之，如一位評論家所言，這是一本獨特的書，如一顆光彩奪目的名貴蛋白石，熠熠生輝。

給明智讀者的話

在你讀這本書之前，我們想說幾句最後的話，睿智的讀者會特別留意。「真理的愛好者應懷疑那些很快就能理解的事情；因為真理總隱藏在暗處；因為當哲人們把事實書寫得平白易懂時，往往具欺騙性；而書寫得晦澀難懂時，往往更加真實。」我們在這個網站上不止一次地引用了這個建議，並且不需因為頻繁重述而道歉，因為這本書中有很多東西隱藏得很晦澀。只需舉一個例子便能明白，如第11章開頭：「……據說，若你想學會如何理解鳥類和動物的語言，你必須吃蛇肉，因為它介於鳥和獸之間，且吃下後，可以獲得其心智屬性。吃龍的心臟和肝臟也有同樣的結果。」

從字面上看，最好的情況只是沒有意義，最壞的情況是產生最粗鄙的迷信形式。但是，若我們知道蛇不但象徵著智慧，也象徵著神秘科學的啟蒙者或開悟者，那麼真理就會開始從晦澀的陰霾中閃爍出來。如果我們也知道（或被教導）鳥類從最早的時代就象徵著靈，那麼這個神秘寓言的含義就會更加清晰。是不是呀？沒有嗎？讓我們更深入地研究一下。一位啟蒙者介於一個神靈和一個人之間（「鳥和野獸」，或靈和物質），並通過隱喻的「吃掉他」（吸收他的智慧和知識），此弟子就學會「理解鳥類和動物的語言」（理解靈和物質的真實本質）。「龍」只是蛇的另一種說法，這兩者都象徵著智者和智慧。很簡單不是嗎？然而，我們懷疑如果沒有我們的註解，你是否能發現這個寓言的隱藏含義？書中有許多看似晦澀、神秘或荒謬的段落：去思考！——當你研讀《魯魯的尋求》時，試著使用你更高的直覺，並願障礙的征服者象頭神在你的尋求中幫助你！

作者符號的使用

有細心讀者詢問，本書五個部分起始的符號與解說有何深意。可惜這問題沒有捷徑可解。我們只能說，象徵主義是真正神秘科學之樹最要緊的分枝之一。因此，莫說一週，便是一年也學不全；這需要刻苦研讀、在真正明師引領下長期鍛鍊，以及經年的廣泛涉獵。在啟蒙者眼中，看似簡單的三角形、正方形等符號，所蘊含的教義足以寫滿成堆典籍。作者將它們置於此處，用意在此。若想深究，建議參閱敝處關於《神秘象徵主義》的專文，並研讀作者第二本著作《金黃星》第七章——該章從多重角度剖析了若干核心符號。åå

第一部 — 下降的三角形

幻象的帷幔

第一章 陌生人

如是我聞：

在很久以前的一日，天界的命運諸主決意讓其子之一降入凡塵幻境，經歷最終的啟蒙。他自天界層層墜落，醒覺時，已困在一具嬰孩軀殼裡，成為一對燒炭夫妻的獨子。這對夫妻住在克什米爾豐美的大地上，心思純樸。

他們的家是一間小茅屋，坐落在大森林邊緣，四周環繞著貝拉樹林，能抵禦風雨侵擾。

他們養了一頭牛、幾隻雞，勉強維持溫飽，日子卻也平靜。起初，茅屋裡滿是男孩魯魯的歡笑；等他蹣跚學步，便常溜出門外，驚奇地望著那些大樹、細草與神秘的花——各自都是一個世界，充滿奇異而顫動的榮光。他愛聽眾鳥在林間隱居地歌唱，愛看敏捷的羚羊如閃電般，穿過遠處林間的空地。偶有赤腳的牧童執杖走過，或扛犁的農夫前往田間。在魯魯眼裡，他們都像遠方國度喬裝的王子，各自懷著巨大的秘密與智慧。農田周圍，矗立著龐大的稻草堆、堆滿穀物的木倉、肥壯的牛隻，遍地是望不盡的鮮花，遠方不時傳來叮噹的鐘聲。

母親用簡單的根莖、米糧和水果烹煮三餐；收穫時節，父親常幫鄰居採收成捆的玉米、椰棗、李子與番石榴。

魯魯凝望陽光下波光粼粼的稻田，或是藤蔓上盛開花朵，如巨蟒般纏抱樹幹；他聆聽瞿翅羅鳥在黎明問候，在正午的酷熱或傍晚的涼爽中彼此呼喚。

晨風裡，樹木歡快地搖擺，在微風中竊笑；到了昏沉的正午，木麻黃的深紅色花簇沉沉垂掛枝頭；蜜蜂與鳥兒終日嗡嗡嘰喳，只想啜飲此花的蜜露。

他的父親是個有福之人，娶得好妻作為榮耀之寶，如同克里希納娶得芭瑪。她也像所有良善的女子，將丈夫的幸福視為己樂，他們的家宛如空中花園，洋溢著看不見卻能沁人心脾的幸福，彷彿六月悶熱裡的一陣驟雨。她從不視勞作為苦役，反為小屋的潔淨自豪；當陽光穿過紫杉與柚木林的縫隙，屋內一切便如陽光自身閃亮。

魯魯在愛的庇護下成長。時日既久，他獲准在綿延的草地上漫步，但鐘聲一響，便得回到那茅草覆頂、藤蔓爬牆的小屋，受天空日落之主超凡的光芒環繞。

有時他步入森林，落葉堆積如山，膽怯的鹿羞澀地偷望男孩，而他戀戀聽著蜜蜂輕快的歌聲，盤旋在幸福的花間，或看著蜘蛛坐在脆弱柔滑的網上，紅寶石般的眼睛閃閃發光。

他也曾坐在柔軟大葉的綠蔭下，如某個不可思議之存有的透明秘居。在他看來，所有樹葉皆由靈巧樹精以巧手編織；金龜子的隊伍持續經過，執行神秘的差事，同時，奇異的幻影在銀灰霧氣中起舞，自樹木間隙隱約浮現。

魯魯的父母見他如此出神，常感疑惑。他們亦知，光之諸子偶爾降生人間，身懷美德與智慧，其內在靈視能穿透塵世幻象的帷幔，包裹在層層神祕皺褶中。然而他們暗自盼望，兒子並非這類信使之一，因俗人常因承受不住光明，而重重迫害信使。

離小屋不遠，有一條小溪藏於檀香樹下。當太陽高懸蒼穹，其光線便在溪水的銀面上舞動跳躍，映照出森林的橄欖綠與棕褐，整條小溪歡喜得發顫。

魯魯常在黎明溜出茅屋，看花朵緩緩張開花瓣，貪婪迎接金色晨曦的玫瑰輝光。朝溪的向陽坡上，生長著百合、紫羅蘭與盛放的玫瑰。溪中，蘆葦順水流彎腰搖曳，微風的音樂穿梭於花蕾、葉片與花朵之間，歡唱著，祝福重甦的大地。午後的炎熱過後，輕風搖動樹葉，森林的綠蔭如扇，令他神清氣爽。

爾後，太陽沉入鑲著銀邊的赤紅火海，天頂漸暗，靜寂的月亮「蘇摩」展開薄紗般的翅膀，悄然浮升，那閃爍的光芒彷彿也帶著柔和甜美的聲音。新月暮色中，萬物的輪廓、形體與顏色都變了樣，籠上一層淡藍縐紗織成的銀色簾幕，朦朧地暈染開來。星子與風在古樹間低吟；夜鶯向隱形的樹精唱起小夜曲；白蓮在月色霜冷的照拂下，化作一只銀盃。花香瀰漫，綿延起伏的山坡在魔幻月光中閃爍，直到靛藍的瞌睡之夜綴滿珠寶，深沉而燦亮。這時，如絲的陰影靜靜圍攏魯魯，他已在溪邊睡熟了。

然後，他的父母——總知道上哪兒找他——抱起沉睡的他，走回家去。

有一天，魯魯約莫六歲時，一位聖人來到小屋。此聖人一生行腳印度各地，靈感湧現時便坐下冥想，接收諸神的訊息，傳予願意傾聽的人。他帶著小小行囊，身形枯瘦，簡直是貧窮的化身，卻因持恆祈禱，已能完美駕馭自心；冥想、祈禱與觀照，能築起一片福佑的國度，其中居民蒙受天啟，成為人間的拯救者。

魯魯的父母邀請聖人到簡樸的家中歇息，用些點心。窮人總是樂意幫助看似需要的人。聖人應了邀請，一走進屋，小屋頓時被他強大的振動照亮，燈火轉為朱紅，焰光灼灼。

他們奉上米飯與牛奶，為這粗簡的飲食致歉，他卻答道：「人之所以能給予他人任何東西，是前世行為助他如此；人從出生起，便得採摘過去行為所種的果實。所以，我代過去向你道謝。」

「多盼望，」魯魯的父親說，「我們過去的作為，能在今世換得豐厚的回報。」

「塵世財富，虛幻無比。」訪客答道，「縱使巴納伸出千臂也抓握不住，強求的人甚至連抓握的手也將失去——就像巴納在戰鬥中被毗濕奴斬盡所有臂膀。」

「這話極是，」燒炭人應道，「可是——」

正說著，他聽見魯魯稚嫩的嗓音，孩子衝進了小房間。魯魯一見聖人周身散發的奇異光芒時，頓時如雕像般佇立原地，彷彿被魔力所縛，心中充滿驚異與讚嘆。

「啊，」陌生人說，「這就是你們的小兒子魯魯。」魯魯的父母睜大眼睛，同時問道：「可敬的先生，您怎會知道他的名字？」

聖人微微一笑，答道：「受諸神派遣來到塵世的人，都帶有明確使命；凡與諸神契合者，都能認出來。那是一種神聖的親緣，能知曉彼此身份。你們的兒子懷有崇高命運，但那是靈性的命運，而非世俗財富——後者不過是邪惡的渣滓。」

魯魯的父母相視一眼，問道：「這樣的人，豈非註定遭遇更多不幸？」

「苦難，」陌生人回答，「將被征服，只要能全神貫注於職責；魯魯正是這樣的人。」

「但我們不願愛子受比常人更多的苦。」母親說。

「誰能禁錮旋風呢？」訪客反問，「誰能逃脫睿智的光之諸主為他鋪設的命運？命運之力，超越一切念想。」

魯魯的父親接著說：「我們的孩子也該與他人一樣，擁有幸福的權利。」

「轉瞬即逝的快樂，」聖人答道，「在這短暫世界的幻象中，如彩霧展開，頃刻便在真光中消散。世俗幸福是美好而脆弱的夢網，而靈終將從夢中醒來，遁入實在。」

魯魯的母親問：「但這一切對我兒子有何益處？」

「生命的目標應是美德！」訪客慨然道。

「他有足夠勇氣克服困難嗎？」母親又問。

「勇者，」聖人說，「該行動時從不畏懼；若無勇氣，再小的不幸也難跨越。別忘了，命運永遠相助勇敢之人。」

「難道我們的孩子無法避開您說的那些考驗嗎？」父親問。

「無法。」他答，「命運女神能將人踩在腳下，也能舉至天上，誰能勝過她？命運如風，撥弄人間的運數，猶如將玫瑰花瓣上顫動的露珠搖落。」

魯魯聽著聖人的話語，被一股奇異的喜悅淹沒，彷彿從天界之門的縫隙窺見一縷光。與智者交流的胚芽，能在知識之樹上綻出燦爛花朵；魯魯狂熱地崇拜他，儘管年幼——或許正因年幼——他將這些智慧言語貪婪飲下，牢記在心。

魯魯的母親說：「我們發現這孩子自從能走動時，就對自然美景懷有非凡的喜悅，對所有爬行飛翔的小生命感興趣，也很溫柔關照。因此，我們盼望他將來成為詩人，或一名醫者。我們原想讓他接受合適的教育，從這卑微身分脫穎而出，成名立業。尊敬的先生，難道我們必須放棄所有夢想嗎？」

「唉，」他回道，「有人一朝成名，好比烏鴉落在即將倒下的棕櫚樹上，外人以為是烏鴉壓垮了樹；事實上，命運總眷顧註定成名的人，給他們好運氣。除了真智者外，誰能斷言彼人配不配那名聲？在愚者眼中，只要有人想出一套與眾不同又不惹惱人的法子，便顯得高明。可造物主所造的愚者何等古怪，其智力受到無知之雲所蔽，故而其見解無足輕重，恰如我剛才告訴你的那只烏鴉。青蛙沒有多少智力，蠢得連一池紅蓮的柔軟都無法欣賞；但多數人的心智，比青蛙又高明多少？不都困在邪見與無知之網。」

「凡遇危難，智慧總是最好的友伴；甚至勝過勇猛，因單憑勇猛，終究招致毀滅。聖人的行止由神聖的洞見引領，行事從不遲疑。但真正的聖人不求名、不圖利；因為高我超越一切人的理解，再偉大的作家也描摹不出其榮光；然而心若傾聽，能在內在的寂靜中聽見其聲音。」

父親問：「要得這般智慧，難嗎？」

智者答：「難如立於劍尖。但心志堅定者，所受的困苦與不幸只會增添其毅力；若此人命運是成為真智者，那麼憑著毅力，終能獲取一切智慧。最後智慧的果實落於膝上，像熟透的無花果自菩提樹墜下；而生命之樹的金枝，也滿載豐收的閱歷。」

「那麼您——尊敬的先生——可曾親身克服所有這些艱難？若是，您如何尋得智慧的真正道路？」魯魯的父親問道。

「我將生命之酒傾盡，折斷其杖，扔到遠方；因為這是我的命運。」聖人答道。

「要做到這一步，」父親又說：「想必需要非凡的志氣、意志、精力與智力。嘗過生命之酒的人，誰願捨棄？失去那根杖的扶持，要如何行走——歡愉早已損其本領。」

聖人回答：「縱有強大的智力，若無相應的精力，也是枉然。因為恰當運用智力，所需的精力更勝於體力勞動。精力不足，聰明人也使不出心智的力量。還有許多人腦子僵固，將一切智性的光芒永遠擋在門外，每個念頭穿過獸性的關口前，嚴加盤查，不讓任何高等思想溜進耳中。這樣的人徒具力量，或許還有精力，卻沒有智力——與方才所言的有智而無精力者，同等無能。每個問題都有兩面，有時兩面皆負面。」

「黎明的太陽擲出火熱的長矛，刺醒沉睡的世界；獲真智慧的人也如太陽，散發開悟的火焰光芒，喚醒他人沉睡的心智。正因如此，諸神偶爾派遣光之諸子降世。他們建起真正覺悟的宮殿，凡美德相稱者皆可進入。這些建築立於不可動搖的磐石上，因其根基由神之意志親手築成。凡非神所造之屋，皆立於錯誤根基。」

「智者不願再經死亡重生，故而竭力尋求解脫，即救贖與超脫輪迴。要達此目標，嚴苛的考驗與試煉是值得的。」

「藉由神聖的觀照，不懈的尋求者終能止息心念，連『止息心念』的念頭也無。因為但凡嘗試努力，便是爭鬥；有爭鬥處，便無平和……而平和，只在停止努力之後來臨。停止努力之後，是湮滅，亦是靈的真正誕生。」

「最終，智者發出清澈響亮的神聖話語，真正的神祕異象令他忘卻短暫塵世；這位啟蒙者在真正的覺悟中，融入了自身的神性。

「難道這不值得在平和中竭力追求嗎？縱然過程艱辛？」

「那麼您——尊敬的先生——已臻至那種極樂了嗎？」魯魯的母親問。

「若我答『是』，便像某些虛榮愚昧的隱士，被驕傲沖昏頭，嚷著：『哈！我終得圓滿！』

「智者向障礙征服者致敬，謙卑祈求祂的仁慈。若無祂的恩惠，連諸造物者也完不成使命。」

「『服務他人』是通往開悟的道路，因人對人的服務從不徒勞。這將生出無數美善的果，縱使我們未曾察覺；它如崇高精華飄向天空，其善永不抹滅，只會倍增、遠播，在往後帶來未預料到的幸福。這服務可有諸般樣貌——詩人或畫家用創作服務人類，真正的師者或聖人則以訓誡行之。

「反之，惡行如走調的歌，毀壞幸福的和諧。

「人們耽溺仇恨惡習，皆因低等心智縈繞著舊日污跡，反過來拖累高等心智。高等心智須得克己自律，方能超脫這些缺陷。低等心智的幽暗深處，埋藏著對物質萬象的種族記憶，經由本能遺傳的意念流傳至今。這些本能同樣囿於物質，只是方式有別。

「因此，若能戒絕傷害眾生，便能從塵世苦痛與桎梏中解脫；此理亦適用於念頭與行為。沉溺仇恨者，終將被仇恨吞沒。心懷嫉妒者，必將失去所嫉之物——即便那物從未真正屬他。活在惡習中的人，終將被惡習毀滅。心思縈繞黑暗與罪孽之人，將墮入遠超其想像的幽冥。

「我願，」魯魯的父親說道：「每個人在誘惑當前時，都能記住這些睿智而真實的話。」

「他們之所以不這麼做，」聖人答道：「因沉迷聲色之徒，忍受不了自我省思；而怯懦之人，從未嘗試省思。」

「但是，」母親問道：「要到何處、又如何習得這般智慧呢？」

陌生人回答：「智者之所以洞悉萬事，乃因見微知著，佐以卓絕智力。智者知曉品格重於財富。亦知唯一亙古不變的，正是『無常』；棲居乳海的毗濕奴，通曉一切。」

小屋靜默片刻。訪客於是轉身望向魯魯，那男孩熱切的目光，一刻未離聖人面容。他溫然一笑，握住魯魯的小手問：「孩子，你可聽明白了？」

魯魯點頭。陌生人繼而言道：「我都知道，小傢伙。我也知你為何降生此塵世寓所——此處時而明媚，時而可怖。無論將來如何，你切莫忘記今日所聞；我知道你會記得。但我奉光之諸主諭令，除了方才所言，尚需補充：

「致富無需大智慧，只需幾分精明與命運相助。然唯智者懂得如何持守財富。財富唯有用於紓解人間苦痛，方顯價值。否則，財富不過虛設，是詛咒而非祝福。莫要追逐財富，孩子，那非你命運所往。亦莫貪求權力，因心智一旦被權力蒙蔽，便易步入歧途。人類有六敵：慾念、忿怒、貪婪、迷惑、傲慢、嫉妒。徒具龐大家產乃至鼎盛事業，若不用以利他，終將如電光一閃，消逝於渺茫之中，無人得益。自私的願望同樣徒勞。當人嚮往靈性時，即使微如芥子的美德，亦能生長為樹，結出豐碩果實。然而，當人沉溺物質，墮入謬誤與黑暗，昔日美德亦將遭幽暗領域的濁水侵蝕，終至不幸。因人之惡行，亦會在心中結果，反噬其身。人對「我相」的執著亦是如此，這如飛蛾的夢一般虛幻，終將散入虛妄思緒的迷霧。但人的心智中，具有永恆連續性存在的胚芽；此胚芽唯有憑藉正行正念，並恆持信念：「人乃諸神之子，終可臻於神性」，方能生長。

「但在那之前，人必須澈底領悟：物質界中所執的自我幻夢，究竟如何有別於靈中之本體；而獲此覺知之道，極為艱難。除卻服務之外，另有一條總能通達此覺知的王道，即真愛之路。此非感官之愛，而是靈性之愛；儘管極罕見時，感官之愛或能引生靈性之愛。真愛者不屬塵世，因其靈魂盈滿妙甘露，自天界器皿傾注，滋潤其乾渴的心智。真愛在恰當的時刻，能征服至強者，一如苦行者維薩米特拉，望見梅納卡便棄了苦修；或如亞亞提，因愛薩米什塔而變得比原本年紀更蒼老。他們的愛雖起於感官，卻無人能斷言這最終能否昇華為靈性。唯有睿智的生命諸主知曉。

「另一條通往榮耀的途徑是求學，並經由真正的大師與開悟者指引——他們職在將智慧授予堪受之人；因若所授的對象不適合，智慧無法引向美德與榮耀，只招致憾恨。

「然而，無論你踏上哪一條路，抑或遍歷諸徑，若要成功，還需一個要件：『勇氣』。消沉無益，每見意志堅定之人，連災難也退避三舍。所以，生活中無論遭遇什麼，都要持守決心；在這世上，對勇於進取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對於秉性勇敢的人，勇氣本身就是成功的唯一緣由；因為勇敢者單憑己力便能開創繁盛，不論其念頭嚮往何處，亦不論有沒有人扶持。而你，我親愛之子，在生活的諸般試煉中，只要能始終堅定，便值得諸神持續眷顧。切記，巨大的悲傷往往以更大的幸福收場，因為悲傷是諸神的鑰匙，用以開啟心智之門，使我們得以望見靈性更高之境，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塵世事物裡潛藏的，往往是不幸的蛀蟲。願在象頭神（障礙征服者）的庇護下，你能邁向勝利。」

他對魯魯說完這番話，便伸手按在孩子的頭上祝禱；那目光堂皇莊嚴，宛若高空中凝視太陽的鷹眼。小屋裡同時瀰漫起一片眩目的、超凡的玫瑰色光輝。魯魯的父母伏地跪拜，但他們的兒子卻睜著亮晶晶的黑眼睛，毫無畏懼地望著這位聖人，且頭向後仰，身子挺得筆直，像一根金柱。

片刻之後，訪客再度開口，同時拿起他的布包，解開說道：「我兒啊，這是給你的一件小禮物；這樂器名叫薩隆琴，其年代久遠，留給你紀念我們的相會。當我在神聖冥想中靜坐時，有人吩咐我來訪你與你的父母，並將此交給你。請務必悉心愛護，因為在你生命中的關鍵時刻——一個你必須作出重大決定的時刻——它藏有神聖的訊息要傳達；而你得先長大，準備好接收此訊息。」

「難道這意味著我們的兒子注定要成為音樂家嗎？」父親問道。

「不。」陌生人回答：「魯魯會愛上真正的音樂，以及一切偉大的藝術與哲學，但他永遠不會演奏任何樂器。音樂是一切藝術中最神聖、最神秘的，因其在聲音中表達的，無法用任何其他方式表達；但魯魯的命運比音樂更為崇高。這禮物的用意，會在適當的時機顯明，此前則隱而不彰。」

魯魯虔敬地將小手放在薩隆琴上。琴身在訪客的光輝映照下，流轉著深褐與赭紅的色澤，仿佛有一股柔和的音樂顫動傳遍全室，宛如天使的嘆息。

「應當把它掛在牆上，免得受損。」聖人說道；父親立即遵從，用一根結實的絲繩，一端繫在木釘，另一端縛在薩隆琴的琴頸上端。

「現在，」陌生人說：「我的使命已成，該告辭了；在這塵世的層面上，我們不會再見。」

當他們走出小屋，才驚覺白晝已盡，七星受群星環繞，高懸於藍墨色的夜穹，迸射著烈焰灼空的熾光。

在地平線低處，月亮乘著魔幻的銀舟航行；一行人似乎在無邊的寂靜中，聽見了偉大的諸神之歌。

當聖人消失在絨緞般的暗影中時，一顆熾烈的流星劃過深靛青金石色的天空，從一個宇宙奔向另一個宇宙，執行神秘任務，最終隱沒在無盡的宇宙深淵裡。

第二章 黑侏儒

如是我聞：

太陽加冕的白晝，月亮守護的夜晚，時間駕著金銀御車飛逝。魯魯歷經童年、少年，步入青年。師長稱他天資絕頂，記憶驚人，彷彿藉著某種奇妙的內在啟示通曉萬物。任何遊戲與運動，他都表現出色，兼有一副結實健康的身軀。十七歲時，已是個相貌俊美的青年，身材頎長，卻蘊含鐵鑄般的力量。那張完美的橢圓臉龐屬雅利安血統，古銅膚色底下透出玫瑰光暈。所到之處，少女目光流連，魯魯卻渾然不覺。他總是活在自己的想像疆域裡，世人所謂的愛情，尚未觸動他的心。

他從未忘記那位聖人的造訪。時常從掛鉤取下那柄美麗的薩隆琴，揣想它飽滿閃亮的琴身裡藏著何種訊息。這件古老樂器有種神秘的魔力，魯魯感應得到，卻觸不著、看不見、聽不清。他多次向父母提起，然兩老心性善良純樸，無法滿足他心智渴求的答案。

魯魯與父母之間，維繫著世間罕見的深厚親情。他以絕對的孝心回報他們的慈愛，處處設法分擔家中內外的繁重勞務。

魯魯依然摯愛自然——樹木、花草、走獸、天空、流雲與風。事實上，隨著年歲增長，這些物事彷彿越發鮮活，個性分明，充滿隱藏的意涵。他仍舊獨自漫步林間與鄉野，時常凝望遠方宏偉的喜馬拉雅——那雪的居所——在深藍天幕下閃耀，如輝煌的白雲。或者，他沿河岸走上許久，看蓮花在淡綠莎草間昂起可愛的頭顱，沙沙作響的搖曳紫杉樹站崗，在午後投下深褐的樹影。

隨後，他在一個靜謐甜美、青苔遍布的山谷裡遙想，那無疑是仙女的遊樂場。她們美得凡人肉眼難覷，隔著一層霧那般。

魯魯崇拜群樹的美妙：沙羅、檉柳、南海松；棕櫚在暖風中緩緩前後揮動羽葉；檳榔長著羽狀嫩芽，羅望子伸展輕靈的枝條，苦楝散發淡淡清香；木棉開著紅寶石般艷麗的花朵，華美如新娘；還有龐大的印度無花果，以及搖曳生姿的竹椏。

他不時向毗濕奴獻上白花，感激眼前一切美景。因為美是神的衣袍。在這片繁茂之間，可見猴子在紫灌木叢跳進跳出，或在香蕉樹厚重的葉間喋喋不休，又或在粗壯的樹樁與古老的樹冠後窺視魯魯——例如榕樹：它不斷從自身演化，生生不息，每根褐色枝條垂地便紮下新根。這無疑是梵的象徵——那宇宙能量之靈，遍佈且構成萬有。梵本身雖屬中性，卻有三重陽性位格：創造者梵天、保存者毗濕奴，以及分解者兼再生者濕婆——濕婆從黑暗與死亡中帶來光明與生命；直到最終，一切顯化的事物與存在，都被重新攝入至高神那至一、永恆、非人格的本質之中。

魯魯冥想之際，禿鷹在樹上發出嘶啞乾澀的叫聲，森林諸神的聲音隨微風湧動，與附近瀑布的雷鳴融為一體。魯魯便是如此度過每日閒暇，沉浸在夢幻美妙的網羅裡；或漫遊於夜涼時分，讓寂靜的擁抱抹去過往的疲憊。

在想像力之鏡上，他窺見隱約的幻影；星辰如綠玉，在他內在的黑暗中燃亮，又映照於理性攪動的深淵之水——顫動的意象浮泛於思緒的經緯，柔美的光束閃耀於遐想之盾。有時，其心神迷失在無數遙遠璀璨的星辰裡，諸星凝定於夜空，彷彿諸神透過強大的意志，使銀色火花之旋風遭凍結。在夜穹蒼老的深處，魯魯似乎看見星辰掙脫銀鏈，四散投向空無的自由；其祈禱如香煙裊裊，升至至高者的寶座前。

魯魯為協助父母儲糧，常於拂曉攜弓箭出門。當火之主―拉神自黎明門戶升起，輕柔的氣流中彷彿浮動著金鈸的餘響；陽光嬉戲般穿透晨霧，溫柔色澤映在露珠晶亮的眸中，珍珠似的花蜜盈滿精靈的杯盞，漾著生機。空氣裡飄著歌；花枝間，風吟出悠揚的聲線，與晨蟲的頌歌織成芬芳的二重唱——那些蟲兒展著金翼翠翅，在叢花間嗡嗡飛舞。

他身穿深綠如紫礦樹的背心，在林中巡行，手握弓箭，慈悲地獵取肉糧；歸家後，見父母眼中歡欣，自己亦滿心鼓舞，遂向神謝恩。

魯魯時常造訪鎮上年長的師長。他們讚賞其謙遜，樂於同他交談；因卓越者身上最美的飾品，便是謙遜。眾師中最睿智者儀態莊嚴，年歲甚高，棕褐的臉龐皺紋深刻，那是深思與聖潔冥想的印記；一把族長似的長鬚垂落胸前，覆在他常穿的輕盈白長袍上，彷彿他自身便是純潔、智慧與光榮的化身。

一日，他們論及完美記憶之法。「古巫有言，」老教師道：「人若斷食三日，取一株蘇摩，誦持密咒，將此草咀嚼千次，便能過耳不忘。或以此花浸水，飲其汁一年；或飲蘇摩發酵之液一月，乃至長年服用。如此，可如《彌蘭王問經》中的孩童那先，三部《吠陀》聽聞一遍即通。不過，吾兒，你無需嘗試這般方術——你的記憶早已完備。」他鬍鬚微動，含笑憐愛地望著魯魯。

魯魯一如往常說起聖人造訪小屋那日，何等難忘，又與老師討論訪者留下的睿智良言。

老師便道：「孩子，專注於有益的忠告是好的，這將引你走向成功與榮譽。」

「可是，」魯魯答：「我不那麼渴求成功榮譽。那位聖人說我的道路是提升靈性，非為富貴。況且，我能永遠與父母安居在這快樂之地，已是至福，想不出世上還有更大的祝福和平和。」

「然而，」老師說：「輕忽智慧之言者，終嘗苦果，那日你也聽聞了。但你也須記得：你不能終生與父母同住。你須在世間開創自己的路，建立家室，身旁要有良善明理的妻子。你這般健壯，不該獨活；如你這般的好青年，不該如此。而你父母，亦不會永在身邊。」

「願那日遲遲才來！」魯魯激動喊道：「我愛父母，不願與他們分離。」

「我知你愛他們，」老師回：「但你不該過度耽溺於此。將來必有一日，你會遇見那名女子，那時你須思及對她的責任——她將擁有你的愛，甚至多過父母。永遠記住：人世歡愉，無論是親情、夫妻之愛、兒女之牽，抑或其它，都不過是虛幻世間無根的夢織；唯一的善，是為他人友愛服務，唯此能得實在。」

魯魯默然。老師續道：「愛與恨皆然。愛恨是宇宙中最強大的兩股力；但愛永遠更強，因其直接源自諸神。智慧格言豈不曾道：真正偉大之人，報復敵人的唯一方式，便是慈悲？」

他接著說：「愛與慈悲並行。你在孝愛中侍奉父母，已顯出人內在神聖的質地。但當你遇見那名契合你心、智、魂的女子，你對她的友愛服務加上忠誠，將導向至高的榮耀——因這蘊含物質與靈性圓滿的法則，通往塵世與天界的狂喜。」

「噢，」魯魯呼道：「如我這般不完美之人，要如何能得此幸福而不犯下諸多錯誤呢？」

老師慈藹地察覺到他的心思，說道：「孩子，世間誰能不跌倒？若註定犯錯，便一定會犯下該錯，我們皆如此，否則便是完人，不屬凡塵。命運難違，鋼鏈難斷；無知者亦無從逃脫厄運。然而天際再是陰雲密佈，終能化作柔雨。尋找真正的伴侶尤其如此，是位能夠且願意與你共享一切作為、思想、夢想與靈感之人。她會聆聽，帶著真切的體諒與同情，天生懂得未言之語。這樣的人難尋，因為女人的心是纏繞的迷宮，除了她命定之人，誰也讀不懂那隱在神秘網中的祕密符號。即便遇見，也唯有當她甘願被真愛驅動，他才能明白所讀為何。常言道，女子如財富，從不對誰忠誠。此言只對一半。一旦命運擇定兩人，作為過往受苦和服務的回報，彼此許以安寧幸福，他們便永不欺瞞。沒有齟齬，沒有爭端，亦無嫉妒——但願丈夫安好的女子，心不生妒；思行之間，亦無不和。有這樣的伴侶，便是先嚐了人間天堂的滋味。有時，一位好女子從天界而降，周身環繞諸德，她對丈夫的稱頌，如日光純明。」

「該怎麼尋得這樣的人？」魯魯問，雖與自身所言相悖，卻掩不住好奇。

「這問題沒有答案，孩子。唯有神靈能引你至她面前，而你們倆都得先配得上此連結，如我方才所說。」

那日傍晚，魯魯又早早歸家，如仙女蜷在花心；他睡著了，在春天的楊樹迷咒裡，夢見愛的喜悅。遠處喜馬拉雅山巔，光耀的雪映著晚霞玫瑰似的柔色，羊脂玉般的光澤，襯出山谷陰影層層。在他眼中，彷彿火焰織成的金幔掠過重重天界，輝煌起伏，眩目流彩。綠與金的草甸、綠與棕的林子泛著銀澤，翡翠、橄欖石與藍寶石色的樹木，點亮珍珠似的空氣，叫詩人畫家黯然無語——這般景象無法轉譯，凡俗筆墨永難捕捉；那是一首歌，比最高貴的吟遊詩人旋律更為崇高。

一簇靈感的原初火焰在他心中燃起，他對那未知卻更美好的另一半的愛，如玫瑰盛放。他向暮色輕唱，向初升的銀月致意，而白晝在殘破的羽翼上沉眠。他以幻想之眼，瞥見美麗少女的可愛形影，似乎列於繁花盛開的園中。他歌唱時，彷彿向白頭鵯與夜鶯借來靈感，由青春純真的渴望譜成曲：對命運的織網一無所知，他正編織自己的感知之網，其經緯線狡猾地糾纏著年輕的心。

忽然，一個刺耳的聲音響起：「對夜鶯唱歌，多麼白費唇舌！」

他愕然四顧，看見一個野蠻模樣的黑侏儒，駝背，面貌鄙陋，正暴怒地朝他喝罵。魯魯驚駭又厭惡地瞪著這古怪幽靈，一時語塞。

「怎麼？」侏儒問，「你憑什麼這般傲慢瞪我？難道我不夠俊美、強健、聰慧非凡？你這哭哭啼啼的蠢貨。」

魯魯終於回神，憤然喊道：「走開，你這不祥的醜怪。」

侏儒反問：「我為何要走？你想當聖人，是吧？」

「走開，」魯魯再喊，「你骯髒的存在玷污了自然與靈之美。」

「滿口胡言的笨蛋，」侏儒叫道，「靈？你伶牙俐齒說的『靈』在哪？指給我看，說不定我就信了！」

「最後一次，」魯魯厲聲道，「走開！你那災厄的唇正滴著毒液！」

「走開走開走開！」侏儒訕笑，「朋友，擺脫我可沒那麼容易，因為我就是你自己。是真實的你，由血肉而非奶與水構成，自然得遵從血肉的一切法則。」

「騙子，」魯魯斥道，「你這邪惡的東西！」

「你這才叫癡情的白癡！」矮人喊回來。

「我不是！」魯魯惱怒起來，「愛情於我毫無意義，世上萬物亦然，除了父母。我的命運屬於靈，我只忠於靈。」

「別做你那些聖潔的夢了，」邪惡的侏儒譏諷道，「那不過是老朽者的空幻噩夢，他們虛弱得連自然功能都無力享受。」

「我不再聽你妖言。」魯魯喊道，試圖轉身離開。

但駝背的侏儒一躍擋在他面前：「蠢驢，你提的那聖人不過是個老騙子，生命將盡，嫉妒你正盛的青春氣血。聽我說，趁你還年輕力壯，盡情活著吧。」

「讓路。」魯魯命令道。

「放你過去？哼，你這塊死氣沉沉的泥坯！」侏儒厲聲喝道：「我沒說過嗎？你甩不掉我的。只要你一息尚存，我便如影隨形——因我即是你！我隱忍多時，終於現身，這才是你真實的內在。私下裡，我早就在嘲笑你了，笑你去和那群滿臉褶子的老朽空談。從今往後，你要活得像個真正的青年！」

兩人僵持對立，勢同火與水、土與空氣相抗。魯魯心中全部的良善都奮起抗擊眼前的邪惡，然而，那魔音仍鑽入他耳中，令他陣陣作嘔。可怕的念頭如烏雲蔽日，驟然侵佔其思緒。侏儒所言莫非屬實？自己內心是否真蟄伏著某種惡的原則，將如影隨形伴他一生？

侏儒見魯魯動搖，喜形於色：「你這瞎了眼的蠢貨！你自以為熱愛自然？我總有法子讓你睜眼，看清自然的真面目，而且這一天不會太晚。」

「我絕不想看見你那些災殃的惡毒主意。」魯魯強作莊嚴，回道：「最後一次，滾！」

「不，年輕的偽君子，」黑矮人尖聲怪笑：「不是『滾』——是『看哪』！」

話音剛落，林間驀地閃現一道光芒，光中立著一位少女，美得魯魯前所未見。她的臉龐如月色瑩潔，雙唇點染砂紅，手足指甲皆綴著金箔。她僅著寸縷，亭亭立於魯魯面前，展露所有的妍麗，恰似幻術師卡瑪（慾望）的孔雀翎，足以眩惑三界。魯魯的魂魄被她眼波的法術攝住，為她妖異的魅惑所牽引，彷彿沉溺在那雙勾魂眼瞳的狂喜之中。她像一股絕美的甘泉奔湧而來……令人無從抗拒！

他不由自主地、緩緩向她走去，如同潮水注定涌向升起的月亮。一位漫遊天際的毗底耶陀羅正巧飛過魯魯上空，含笑俯視著他。冶豔的金藍星光閃耀於蒼穹，空氣中瀰漫著辣木的香氣，螢火蟲在田野、林木與灌木叢間明明滅滅。

魯魯看見了少女，內心徹底震動，伴隨著緊繃的顫慄。他想將她擁入懷中，但幻象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黑侏儒那邪惡沙啞的訕笑。

「啊哈！這下如何？這位滿口『靈性』的先生！」侏儒嘶聲喊道：「比起對於不可知事物的空泛乏味幻想，這豈不美妙得多？這才是生命的印記，你這般健壯的青年理當知曉；至於其餘那些，是留給懦夫、蠢材與老殘廢的，他們要麼一無所知，要麼早已忘卻自己年輕時的輝煌！」

魯魯茫然四顧，只見那侏儒坐在一截老樹樁上，正以惡毒的愉悅瞅著他的獵物。那絕世少女已無蹤影，彷彿她只是一縷倏忽掠過的月光，而世界頓成一片空虛。

「我們還會再見的。」侏儒叫道，隨即弓身一躍，沒入夜色之中。

「唉，」魯魯嘆息道：「我究竟怎麼了？我對那甜美姑娘竟生出如此渴望：莫非那可怕的傢伙所言，真有幾分道理？莫非我一直棲身於幻境之中，充斥著焦躁不安的虛無幻影，沿著曲折小徑徘徊，恣意打翻繪滿圖畫的想像之甕，將理想的迷人晶石散落於現實的荒蕪之地？難道我從未觸及真實？世間真有靈這回事嗎？抑或昔日的聖人們也誤導了我？

「我該去問誰？

「俗話說，沉穩是年老的先兆，隨第一根白髮而來。我太年輕，許多事尚難確信，而此刻我心緒紛亂不寧。

「我該做什麼？

「命運常擢升那不值之人，卻擊倒應得報償者。我今是被這幻象擢升，還是擊倒了呢？

「誰來告訴我？」

他猶疑不定，臉色蒼白如月，立於原地，此時更深的黑暗如同盜匪的先鋒，開始四下鋪展。他痛苦地環視周遭，突然間，聖人慈祥的語聲自心底響起，那睿智的告誡再度清晰可聞。黑暗中，他彷彿瞥見一位白衣尼姑的身影，一個溫柔的聲音低語道：「凡專注於職責之人，能征服任何苦難。」

魯魯將全副靈魂凝注於心智之中，靜靜諦聽，很快便聽聞那聲音說道：「這短暫世界的幻象如彩霧般鋪展開來，不久便將在真光的光芒中消逝。」

「啊，」魯魯喊道：「這是那位陌生人的智慧話語；它們可是真的？」他緩緩舉步歸家，悔恨如尖牙啃噬內心，他陷入了沉思。

然而，在林木與矮叢之間，似乎仍不時傳來黑侏儒沙啞的嗤笑……

唯憑高等心智才能接近本體，而非透過感官；此理眾所皆知。心智必須珍藏在狂喜中獲得的啟示；此亦是真理。但對魯魯而言，仍有許多功課需藉經歷習得，這將引領誠心之人邁向光明，縱使或有跌倒失足之時。諸神所眷愛的，正是那一次次重新嘗試的人。

那夜就寢前，魯魯輕聲禱告，儘管黑侏儒邪惡的語聲仍在他腦際迴盪：

「A-um！願神聖教導提到的梵，萬有中的萬有，使我的身、語、生命、眼、耳臻於完美，賜我力量，並護佑我所有的力量！」

「願我不離於梵；願梵不離於我；願無有斷離，於我更無所謂斷離！

「願聖知中所有美德盡歸於我，獨在至一本體中方得至樂；願它們悉數降臨！

「A-um！平和，平和，平和！訶利，A-um。」

第三章 大旱

如是我聞：

魯魯與黑侏儒初遇後，孤寂的時日便如落葉一般，一片接著一片，每小時、每日、每週緩緩飄落在時間的胸膛上。魯魯視這次會面為凶兆，是諸神的警訊，凡輕忽者終將自食其果。啊，那位聖者若能再來指點迷津，該有多好！可他想起訪客說過，他們不會再見了。魯魯記起聽過的所有不祥預兆：晨起出門，遇見老虎、貓、野兔或四角鹿，唯一的法子是轉身回家，延後行程；開張生意時，若見黑臉猴子自左或右側掠過，或蛇橫穿面前，那便是這樁買賣的惡兆；或是母雞夜啼或下蛋，或見塵旋風現於路前，豺狼犬隻搖動耳朵，喪家哀哭、風箏掛樹發出尖嘯、婦女失手摔破汲水的陶罐、人遺落了頭巾、乍見面便打噴嚏、狗嚎、貓自右手邊竄過、女子途遇寡婦、或髮絲散亂之人、或手捧麵粉盤的婦女；又或是瞥見閃電、煙火、油罐、盲者跛子、病軀、柴捆、脫脂乳、空器、麻瘋患者、乞丐，或聽見爭吵喧囂，皆是不良預兆。

這些預兆他都了然於心。但他認定，與黑侏儒的邂逅最是凶險。他試著寬慰自己——將那侏儒比作心懷狡詐之徒，其言皆妄；但願侏儒所說盡是謊言，但願不再相逢。心底深處，他卻沒那麼篤定。侏儒讓他預嚐了慾望的滋味，像芋螺的果實：初嚐或許誘人，回味盡是苦澀。

為求分神，他連日練習射箭，數小時不輟。技藝漸精，幾如持弓神毗瑟奴般嫻熟，準頭可比阿周那，勁道有如布瑪。他想，若能忘卻那光輝少女的幻影，便能得救；人一旦迷上慾望的對象，便偏離正途。誰也不該在此類念頭中沉湎太久。理當全力戒慎，不是有古訓說，若相信女子的魅惑，連智者都會喪失思辨之力嗎？一個女子，豈不比滿佈猩猩猛虎的密林更危險？屈服慾望，便是墮為邪惡之樹；這樣的樹，怎能結出靈性之美的甘甜果實？

然而，魯魯偶爾在林間漫步時，彷彿看見優美而奇幻的幽影流連於樹間，滑行於莖幹縫隙；總是半露半藏，又似乎可憐地轉身避光，因光只需一瞥，便足以永遠摧毀其脆弱的虛無。魯魯的茫然，像無知的黑夜，靜候智慧的黎明。

「也罷，」他有時嘆道：「只要性命尚存，萬物皆可求得；就連智慧也不例外。」但沙沙作響的葉叢間，總傳來一陣輕柔而惡意的訕笑。

一日，附近小城來了一群巡遊的魔術師。他們搭起幾座帳篷，只消花點小錢，便能見識他們以秘術打造的奇巧機械人偶與其他裝置（*見腳註）。

【*腳註：所述發明皆符合古印度及東方其他地區的歷史記載。】

魯魯與幾位友人同往。眾人皆驚嘆於魔術師的巧思，有些淳樸的鄉民甚至感到些許畏懼。有機器如鳥如蝶，在空中飛翔；有青銅鑄的巨碩戰士，單挑任何敢於試其臂力之人；有金屬龍牽引的魔幻車乘，由一尊娉婷女神駕馭；有木鳥披覆閃亮羽衣，人若坐上輕拍其首，便騰空而起，以腳跟輕叩兩側，又緩緩下降。有些鐘面繪著月亮，以指針報時，其上還畫了隻玉兔！有多管樂器狀若長笛，水流過其中，帶動氣流，奏出悅耳音律；有鵯鳥與夜鶯，吟唱最婉轉的啼囀；有嘶嘶吐信的龍、低吼的虎、尖嘯的豺、鳴號的象；有自動吹響號角的兵士；有曼妙少女形影翩然旋舞、半空持續彈跳的球、長明不滅的燈盞、擊掌便展翅的金孔雀、永續噴湧的泉，噴出七彩水花時還伴有樂音，其餘奇觀，更有數百種之多。

魯魯從未見過這等奇事，心中頭一次湧起遠遊的念頭——去見識長輩時常提起的繁華都市與壯麗山水。但他立刻壓下了這股渴望：年邁的父母該怎麼辦呢？他實在不忍為一己私慾離開他們；他真心愛著雙親。衰老近來悄然侵襲他們，像個優雅的小偷，把人變成霜雪摧折的蓮，花瓣在寒風裡委頓。

那天黃昏歸途，田園間處處是依偎細語的戀人。這類景象以往從未入他眼底，可如今樹下少女的幻影時時縈繞，尋常景物便都染上新意。他憂懼地環顧四周，生怕那邪惡侏儒忽然出現，用粗鄙的玩笑嘲弄他。然而目中所見唯一不祥之物，是天際那顆猩紅的戰爭之星，以及遠處平原上牧民看守羊群、防備夜獸的猙獰營火，如傷疤烙在曠野。黑夜的巨龍吞嚥時間，金色的星辰在濃稠的暗空中搏動。銀白滿月高懸，魯魯靜立片刻，正沉醉於月華柔美，卻驚見一道黑影正緩緩爬過月面，彷彿長著黑翼的幽靈吞噬這光球，盤旋在大地之上；又似龐然的時間之影隱隱顯形，挾著神秘的威嚇。遠處傳來呼喊——是拾荒者的聲音：每逢日食或月食，拾荒者種姓便募集獻祭，以安撫其神祇羅睺，勸祂鬆開吞噬的手。羅睺本是阿修羅，在攪乳海時偽裝成諸神，竊飲甘露以求不朽。蘇利耶與蘇摩察覺後告知毗濕奴，毗濕奴立即擲出飛輪斬下其首級。頭顱因沾過甘露而得永生，從此懷著對日月無盡的恨意，一次次試圖吞食它們。唯有向羅睺庇護的拾荒者布施，或製造巨響，才能說服祂放開受害者。魯魯深知此事，但日食月食終是凶兆，他忽然恐懼地想起父母，便在險惡的黑暗中如穿翼靴般飛奔回家，邊跑邊啜泣：「萬物的保護者，求你幫助我，護佑我可憐的父母吧。」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隨風飄來的絕望哀號，黑暗裡盈滿未顯形的危險。豺狼夜嗥淒厲如受酷刑的婦人。經過一處村落時，他看見一列羅睺的信徒赤足行走於鋪滿熾熱煤渣的溝渠跪拜，期望平息神怒。

天色沉黯，彷彿時間與空間的無數微粒聚攏，織成一道天鵝絨帷幔，永久掩去了神之光。周遭隱約的低語似墳中亡者之聲，無數靈魂在痛苦中徒然哀哭，迷失於漆黑幽邃的孤獨回響裡。宛如一個死去的宇宙正等待一句話語將它喚醒。

魯魯終於到家，氣喘如被迫逐的鹿，衝進屋內——父母正相擁酣睡。他坐上簡陋的沙發，在祈禱與謝恩中疲憊睡去；感激的淚滑落眼角，痛苦的結鬆開了。

魯魯那夜的憂懼並非無由：一場巨大的試煉與災禍正盤旋於印度美麗的土地上，即將撼動最勇敢的心，為許多人帶來毀滅與死亡。雨季遲遲不來，熱浪淹沒大地，燒灼作物，令小河溪流乾涸，連瀑布的歡響也止歇。天空褪去藍色，猶如熔化的銅海；太陽在其間熾燃如毀滅的燈塔。不見一絲雲影，熱風燒焦了一切青草、穀物、林木與花朵，捲起窒息的塵暴。牛隻倒斃田間，鳥雀噤聲，人們萎靡不振，僅在夜間活動——即便夜裡也酷熱難當。

魯魯的父母在虛弱中受苦甚深，儘管他四處奔走，仍無法為小屋裡微薄的食物增添儲備。漫遊所見，唯一的活物是一頭坐在樹梢的大狒狒，牠靜如雕像，掃視地面，惡毒的眼睛警戒著敵害，或許也在搜尋昆蟲果腹——誰能猜透猿猴的心思呢？但連蟲子似乎也絕跡了。不久，焦渴的折磨開始奪走人命，因為哪裡都找不到水了。

一日，魯魯又如往常般空手返家，見雙親默然承著苦楚，心下便道：「唉，命運已為我們啟了災禍之門。誠然，人不能單憑許願與禁食而得智慧，因智慧須從學習中來。正如人不能只靠祈禱便得食物；當大地盡成焦土，任人如何尋覓也無糧可獲。聖賢雖易聽從理性勸導，然即便最偉大的聖者，傾聽理性、獻上良言，亦無法令無水之地生長穀物。確然，羅剎、畢舍遮、部多諸般與人為敵的魔眾，正釀成這般苦境。」於是他在卡提基耶神像足前禮拜，卻仍未得飲食。

又一日，他偶見幾名婦女，夜裡豎起一株芭蕉樹，敬奉胡杜姆德奧神。她們赤身繞樹而舞，且歌且禱，求神降雨。然一切皆屬徒然。

黃昏時，落日殘紅褪作橘黃，轉灰，繼而夜幕幽影悄然籠上不甘的大地；一日之始，大地總如新生般迎向日光，一日之終，卻總須屈從巫術與死亡的黑暗象徵……以待黎明再臨，又一次轉世。可如今，每個黎明只換來又一次死寂，魯魯的靈之花盡化塵灰——在他眼中，每一輪新升的日頭並非金輝蘇利耶，而是金星的可怖之主阿斯莫德爾，身披褐黃光輝，其火焰光環自星際深處煥發壯采；因高空漫布焦土塵煙，平日朝陽之美，幾已消逝無蹤。

其時，父母日益虛弱，再不能離床，終日終夜躺臥，喘著熱與渴。魯魯則無休無止覓食尋水，以拯救那昔時充滿活力而今無助悲戚的年邁雙親。他的勇毅勝過三界任何英豪，獨自走向更遠更茫然的荒蕪。未幾，另種恐怖襲至：陰間諸神無底的深淵傳來隱隱雷鳴，地面驟起波瀾，如怒海翻騰。

「梵啊，」魯魯絕望呼告，念及家中父母，「請聽我祈禱，賜我安慰！」天界卻吐出火舌為應，遠處林梢濃煙滾滾。魯魯奔上丘頂，踞高望見火勢蔓來。遠天紫雲染赤，暴風雨欲來。此刻，第一陣灼熱窒息的風襲至，所觸林木頓成火海，焰流如旋風咆哮。林間藏身處傳來驚惶獸噪，鳥雀尖鳴，野獸哀泣，激怒的蜂群振翅狂嗡。閃電接連劈開燠熱空氣，擊落如雨葉片，在斷木殘枝迸裂火舌。雷神因陀羅騎神象艾拉瓦塔，巨牙一揮劈裂山巒，可怖風暴就此肆虐。

流線形的豹影潛近魯魯，怒尾拍打黃斑身軀。蝰蛇迅疾溜過，眼瞳反射慌亂電光；它們蜷身前行，扭擺長軀，如遭惡棍追趕的薄命女子。

地面又一度震顫，樹石崩裂，百獸嚎叫，而魯魯自丘上跌下，昏迷片刻。醒時念及父母苦楚——此時必為獨子憂心如焚——他便跑，拼命地跑，朝家的方向。夜色深處，天火與林焰照出邪勢暗影的踐踏，毀滅之軍集結；駭人喧囂自遠急遽逼近。閃電身披狂焰的絳紫之袍，如宇宙電諸子射出的怒言之箭，在上方迸耀，四方襲來；林火動盪中，雜著深紅焰舌，躍出憤怒的元素火花。雷聲不止，其轟然巨響，在魯魯聽來彷若日月諸行星皆以駭速墜入太空深淵，在宇宙底層花崗岩上轟然炸裂，而惡毒地精正狂舞於邪惡之中。

終抵小屋。他泣喘推門，見父母並臥床上，閃電照亮他們微笑寧靜的臉。兩人靜躺，雙手交握，眸中生命光彩已逝，似遙望遠方某處，有著不可言的神聖幸福，是勞碌一生後甜美的安息。

魯魯大叫一聲，癱倒在床腳，昏死了一個時辰。醒來時，他踉蹌起身，為摯愛雙親闔上雙眼，虔誠地覆上一方白布。窗外，森林仍在燃燒，火焰中彷彿有邪惡的形影躍動。神怒的雷聲已歇，閃電不再鞭撻天穹；萬物屏息，等待那最終的災厄——這必將粉碎、撕裂、毀滅一切自熾焰中孵化的女巫。

驟然，一道巨光劈開天地，隨之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最後雷鳴。大地在瘋狂的痙攣中再度隆起，緊接著暴雨如洪，傾盆而下。片刻間，搖晃的群山便奔瀉出滔滔激流，野蠻的雨水捲走眼前萬物，土地盡成汪洋，水面上漂浮著殘木斷樑、牲畜遺骸，以及溺斃者最後的嘶喊。魯魯眼中滿是痛苦，轉身不忍再看——誰能抵擋諸神這般怒火？

末了，一輪淒冷的太陽掙破翻騰的雲層。魯魯站在小屋所在的高地，望著慍怒的洪水奔騰而去。浪濤上蒼白的泡沫間，浮屍載沉載浮，肢體扭曲，彷彿仍在掙扎，欲從那污穢娼婦般的卑賤腐敗中掙脫出來。

第二部 — 六邊形

早期的一瞥

第四章 尋求

如是我聞：

往後數日，魯魯躺在悲痛的恍惚中。幾位善心鄰人為他父母行了最後的儀禮，以愛之手引他們歸於諸父之家。

所有旱象、火痕與水漬，皆如魔法般消逝，唯餘毀壞的居所，顯示地震的遺跡。魯魯初次外出散步，便聽見閃爍的溪流與奔騰的瀑布，充滿自然歡快的旋律；它們的笑聲在虹彩霧氣中起落有致，懸掛在深谷舞動的水面。一隻孤獨的蒼鷺靜立潭邊。可見臂上戴著貝殼鐲子的少女，腕間繫著婚姻標記環飾的婦人，皆如嬉戲鳥雀，細語漫步。

白嘴鴉與喧囂的烏鴉在芒果林巢中忙碌，林子如一環墨色項圈，緊挨林中空地。村莊女僕從樹上採摘心愛的枝葉裝飾自己。溪水曲折蜿蜒，盛滿熔銀，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孔雀昂首飛翔，高聲歡鳴。

然而魯魯神色哀戚，形容枯槁，宛如愛神痛失其妻拉蒂。熱情的大地在他眼前鋪展，如夢中圖畫。他以靈之眼觀看萬物，直視其最深處，察覺一切皆「空」。太陽鳥在枝椏間跳躍，鳴聲清脆尖銳，身披墨綠，直立如筆，頸上一圈烏環。鴿子在楝樹上咕咕低語，雄鴿不停對愛侶傾訴：「我愛你—真的！」

但魯魯為失怙而悲，猶如白蓮為月友凋零而泣。

「此地已無牽絈，萬物徒惹傷懷，何必再留？」魯魯自語：「何不遠走他方，踏入外間世界，尋法治癒這因不幸而患病的心？然而，該往何處去？」他沉思。

「說到底，去處無關緊要；任何地方都好。」他補充道。

於是心意既決，他返回家中，將小屋與寥寥財物售予友人，自木鉤取下薩隆琴。某夜，他與親戚黯然作別—選定吉時之後，便開始了尋求之旅。

血紅的夕陽染紅池面，彷彿諸神將要沐浴於赭紅湖，因喜悅而泛起紅暈；溪流與雲朵皆披上火焰。待他尋見一株巨碩菩提樹時，白晝已自樹巔滑落，柔暮漸暗，凝成黑夜。他順時鐘繞這森林巨王三匝，向棲居其中的神靈求取成功，並獻上供奉。而後他靜立於這欲望賜予者面前，以熱切祈禱再度懇請；聖樹以溫和的沙沙聲回應，成全其願。他遂在樹的威嚴前虔誠躬身。

此刻，黑夜的黑鳥展開隱蔽的翅膀，林間小徑崎嶇曲折，一如他所受的災厄。遠處屋舍傳來搏動的鼓聲，伴有歌者急切的吟唱，那裡正舉行婚宴。

他沉思：「莫非終將失敗，從此赤身流浪，在幽冥諸神的恐怖深淵中哭泣？抑或有望贏得解脫，乘快樂之翼飛升至星空？」那病態的疑思，猶如沼澤中盛開的邪惡花朵。「啊，」他想：「聽那些手鼓！一眾癡人！此時此地，人們歡唱其生命之歌，而死亡的哀嘆鼓聲，卻在遠方幽幽嗚咽。」

此時月亮已升起，繁花盛放的山丘在他迷醉的注視下，閃耀藍色光芒。夜的斗篷被星群照亮；它們如君主般俯視這流浪者，眼中滿是對他悲傷的憐憫。

數小時不停行走後，他在一棵尼拘陀樹下尋得庇護。樹冠廣闊無邊，足以在根枝之間隱匿整支軍隊，形成天然回廊。入夢時，他的思緒飄向星宿居所，群星彷彿化作巨大火焰，凝成形體，變為具備皇族氣度的存在；不久，他緩緩降落在昏沉的麻醉夢雲上，徹底沉入安歇。

* * * *

魯魯醒來，步出那片葉茂亭蓋，清晨閃爍著黎明的魅力。天空如一蔚藍拱門，綴滿玫瑰色雲彩。他尋得一股甘泉，潤洗喉嚨。他靈魂的靈液驟然蘇醒，煥發生機；盥洗之後，他拭去眼中最後一絲睡意。

晨霧漸散，彷彿融化在這片精緻的色調裡，空靈而芬芳；空氣清亮透明。他採集樹上的果實，一面準備早飯，一面觀察金甲蟲——綠的、紫的，或嫣紅的——在落葉與草叢間窸窣爬行，閃爍著柔和而神祕的金屬光澤。一縷陽光落在牠們的背甲上，頓時流光溢彩，宛如活生生的珠寶。

飯後，魯魯精神煥發地起身，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近森林邊緣，於是繼續前行，穿過那片灑滿光輝的極樂草地。小鹿歡躍其間，融化的眼眸宛如諸神的詩篇。遠處傳來人語，當他穿過開滿鮮花的山谷時，不由得屏息駐足——眼前是一座廟宇，寬闊的大理石階通向入口拱門，門旁坐著一位遊方僧侶，正數著念珠默禱。魯魯恭敬等候，直到僧人抬頭向他致意。他莊重回禮，請求在旁稍坐。

「自然可以，孩子。」僧人和藹答道，目光含笑，卻似洞悉一切。「孩子，你要往哪裡去？」

「我在尋訪智慧的路上，」魯魯說，「願走遍這片土地，向各方大師求取真知，待我尋得，便將它織成神聖而美麗的錦繡，呈與所有願觀看的人。」

「這番話出自如此年輕之口，倒是罕見，」僧人興味盎然地端詳他：「且多說說你自己吧——你是誰，從何而來。」

魯魯的話語頓時如決堤之水，洶湧而出；他告訴僧侶自己的家、師長、那位聖人、薩隆琴，最後說到父母，以及對他們逝去的哀慟。

「莫為此傷懷，」僧侶說：「死亡既是生命的終結，也是其獎賞。想想你父母如今所在的極樂：一切勞苦、掙扎與脆弱皆已遺忘。他們已穿越幻象的帷幕，踏入真實之境。我們在塵世所見不過影跡，受感官知覺的捆縛。感官盡是騙子；唯有超越它們，方能尋得真理與幸福。只有惡人才畏懼真理，退縮不前。」

「可是，」魯魯說：「我多盼望親愛的父母能長伴身旁；我們共度的時光何等快樂。」

僧侶答道：「不知感恩者，總被更多欲求蒙蔽雙眼，渾然不覺自己已然蒙福。」

「你竟稱我父母的死為一種福分？」魯魯憤然喊道。

「能擺脫憤怒之人，已得天界，」僧侶平靜回應：「當心智裹在感官欲望的厚甲裡，美德便無法穿透。」

「但愛自己的父母，怎能算是感官欲望？」魯魯叫道。

「孩子，一切對人對物的愛，皆屬感官，」僧人說：「愛總是欲望的一種形式，陷於欲望之網者，便是感官的囚徒，屈從於感官的暴政。你若想尋得真智慧，必先求得自由——而會愛的人，從不自由。」

「我不信，」魯魯嚷道：「若真是如此，我寧願做所愛之人的奴隸與俘虜。你這番話令我厭惡，聽來不像友人的忠告。我總以為，像你這般聖潔的流浪者，胸中懷著對眾生的真愛。若你擁有此博愛，那麼你也是囚徒；若真如此，你的祈禱、冥想與懺悔，於你又有何益？」

「孩子，」僧侶微笑答道：「人的內心能識出前世的友與敵；敵人雖或可化為朋友，但此情誼卻難永恆。難道只因我告訴你真相，你便視我為敵麼？」

他接著說：「但你還年輕，路還長。」

魯魯低頭，為自己的急躁感到羞愧，低聲懇求：「請原諒我方才口快，尊敬的先生；我知道面前道路漫長，且艱難非常——且這並非通往成功或財富之路。」

「我親愛的孩子，」僧侶說：「若一個人未曾以生命、勇氣或財富守護其同胞，這些天賦於他何益？世上擁有生命、勇氣或財富的人，又有幾個真懂得如何善用命運的贈禮？謙遜與豐足相合，方能彼此增輝；命運雖會庇護注定富足之人，但若他們的豐足只用於己身，終將招致可怕的結局。剛猛野心固然能成就功業，但成功猶如雙刃劍，也可能斬倒狂熱的揮劍者。

「從前有個漁夫釣到一條大魚，那魚竟放聲大笑！

『魚啊，你笑什麼？』漁夫驚問。

魚答道：『我笑，因為我歡喜！』

『那你為何歡喜？』漁夫問。

『因為你捉住了我。』魚說。

『因為我捉住你？』漁夫愈發訝異：『你這傻魚，難道不知性命已到盡頭？』

『我知道，』魚說：『清楚得很。』

『就為這而笑？』那人再問。

『確是如此，』魚答道，『前世你為蠅，我記得吞下了你。我既害你性命，便欠了你債；如今輪迴已滿，你取我性命，債便清了。你我兩不相欠，心中再無芥蒂。』

「可見，」僧人續道，「魚雖捕蠅得逞，終究害了自己性命。」

「這教誨甚好。」魯魯說。

「故而，」僧人道，「你不必懊悔所行之路無法獲得世俗成就，而是得靈性覺悟。世間成就，往往築於他人損傷之上，時機一到，成者反成奴隸。你前行路上，當敬拜辯才天女薩拉斯瓦蒂，直至遇見你命中注定的上師。途中所聞所學，切勿焦躁；萬事萬物皆藏一粒真理，亦包含大量無知。」

僧人祝禱後，魯魯深感恩謝。微風拂過，玉米田沙沙低語，如訴故事。芳草如茵，星花點點之間，忽生一朵鮮艷完美之花，綺麗勝過群芳；宛如一位甜美優雅的女王，香氣氤氳，主持宮廷，受盡應得的禮敬。景象如此耀目，魯魯恍若面對漩光流火之雲。

行路間，遠處歌聲飄來，不久便見林間空地，聳立鍍金尖頂寺廟。神秘薰香縈繞，愈近聖地，祭壇煙霧熏得他淚流滿面。視線清晰時，只見一群朝聖者或祈禱或冥想；虔誠少年以天使般清音吟唱《娑摩吠陀》。祭司隨後獻上米狀的阿爾迦為祭，摻入狗牙根草與鮮花。

平和香氣沁入魯魯胸膛，自父母離世後，他的心首次感到輕盈。他深深嘆息，痛楚減輕，想起那遊方僧最初令他忿怒的話語。

「誠然，」他自語，「正直者的美德，猶如一片天藍降臨人間。」

忽然，心智之眼突見一輝煌異象，驚得他倒抽口氣，伸臂呼喊：「來我這裡吧，吾愛！」

所見是一雙明澈藍眸，盈滿甜蜜純真，以難以置信的歡欣與驚異凝視著他，令他心懷敬愛。轉瞬之間，那驚奇的藍眸消失，他自不可名狀的昂揚中回神，周身顫慄著奇異情緒。

「無疑，」他喃喃，「那是天界飛天女神之目；我從未見過如此動人的美麗，猶如雙花綻放——想來萬物之母（原質）初見萬物之父（靈）時，眼神亦當如此。這意味著什麼呢？」

他突然感到強烈孤寂，想起薩烏巴里的故事：那位年老虔誠的孤獨聖人，忽生起養育後代之念，遂求見曼達提國王，欲娶其五十公主之一。國王不敢拒絕，卻不願將愛女許配這枯瘦老者——其形如乾枝，不似新郎——便拖延道，若五十佳人中有自願者，他便允婚。薩烏巴里隨國王至公主居所，途中竟化為俊美青年，眾女見之傾心，爭相欲為其妻。最後聖人盡娶諸女，不再孤寂；他為每人建造獨立宮殿，極盡華麗，圍以精緻庭園；憑其神通，每位妻子皆深信丈夫常伴左右，唯忠於己。他得子一百五十；直至厭倦富貴，方攜眾妻隱居山林。

此時祭司已結束儀式，蘇摩祭獻完成，詩句梵誦皆畢。

少數祭拜者仍徘徊不去；主祭祭司與歌者皆已離去，唯留魯魯獨坐廟前沉思。他靜坐冥想日間所見所聞，直至心頭響起一語：「起身！醒來吧！尋訪偉大者，獲取真知。」

他抖擻精神，提起薩隆琴站起，循太陽軌跡方向前行。不知去往何處，但相信神聖導引；只要我們相信世界源自「那個」……一切榮耀歸於祂，那知曉一切的本體！真理；智慧；永恆；梵。一切喜樂之源、不朽、輝光、平和、仁慈、至一不二！

願訶利袪除一切罪業，淨化高等心智；因永恆者不可殺滅……除非被其低等部分所毀！

第五章 帕塔莉

如是我聞：

魯魯在田野與林間漫遊數日，一路前行，追尋心智深處渴求的覺悟。白晝，太陽如金蓮懸於天際；入夜，繁星湧動在茜素藍的深處，泛著綠寶石般的輝光。他臥於柔軟苔蘚上，樹影搖搖，如風之女兒般輕舞，在月亮守護之光中婆娑細語，直至金色晨光的蝶翼色彩將他吻醒，洋溢著歡悅的預兆；太陽再度披著金輝破曉。接著，露珠彷彿被點燃，匍匐植物隨極光的呼吸脈動著，樹木歡欣起舞。大黑猴在巖石與灌木間竄躍，幼崽緊抓皮毛；叢林裡充斥孔雀、鴉雀、鸚鵡、豺狼與野鹿。鳳凰木綻出華麗的橙黃，茉莉如精雕的白象牙。魔幻的蓮花池位處寂靜之地，是沉睡神靈的居所，光芒穿透銀色水面，照亮晶瑩的水底。此外尚有許多令人神往的勝境，靈感之袍降臨其身，將他裹進幻想的羽翼懷抱。他舉起歌之炬火，旋律奔湧而出，穿過樹林，越過裂谷；那些花晨月夕的芬芳久久縈繞，如沾滿榮光。

於是，時光在柔軟的羽翼上悄然流逝。某夜，他見一牧民在路邊歇息，身旁陶盆裡炭火正旺，驅散夜霧。彼此問候祝福後，魯魯問此處何地，牧民告知不遠有座城鎮，名為「花之城」，坐落恆河岸邊。

魯魯得詳盡指引後繼續前行，用過晚食，在樹下尋得一片柔軟地過夜。

翌晨醒來，他依所指方向前往花之城。行至一處十字路口，遇見一位濕婆教苦行者，手持骷顱，蓬髮如狂，儼然頭戴新月的濕婆神，全身盡染灰白。他正陷入冥想，心智欲探那內在的神性奧秘。魯魯經過時，苦行僧擡首問去向。魯魯答後，苦行僧問：

「你知這四條路該走哪條麼？」魯魯說不太清楚，對此處陌生。

「你趕路麼？」僧人詢道。

「不，」魯魯說，「我能自由安排時間。但你為何這樣問？」

「因為，」那人答道，「此地即將舉行葬禮儀式。你若未曾在十字路口見過，不妨等等，人總該把握機會學習新知。」

魯魯應允，受邀坐於苦行僧身旁。僧人專注端詳魯魯片刻，隨後展開對話。魯魯問僧人如何為正當冥想做準備，又問冥想是否等同作夢，或近似作夢？

苦行僧回答：「愚人沉睡既深且久；智者豈會在夢中迷失？」

兩人談論許多事情。魯魯熱切提出關於神聖經文等諸多疑問，苦行僧皆親切解答。最後，魯魯向他傾訴遭遇黑侏儒與美麗少女的經歷；但出於某種自己也難明的原因，他未提及那雙藍眼睛的異象。

「請告訴我，先生，」他說，「那侏儒與少女，是一場夢、是真實、是異象、抑或你所稱的冥想或啟示？」

苦行僧答道：「向愚人建言只招嘲笑；向陌生人託付秘密下場相同。智者若置身愚眾，猶如落河之花遭淹沒；輕易信人者亦同。但你似非愚人，我亦非嘲弄信任之徒，便回答你。那侏儒所言多有真理。但他僅是你低等心智的幻影，即你自己的肉身，此身難克，因受五感支配。那少女異象是你動物本能的虛構想像。但要當心：女子種類繁多。其他男子所獲的女子，如敵手之劍；她會在熱望中肆意犯罪。人若被這等邪惡女子的言語伎倆所惑，便會真假不分，或變得如無身體的愛神阿南加，其原本身體被濕婆之眼的火化為灰燼。」

「邪惡的女子，如綻放的蓮花池，底下伏着鱷魚。造物主先是造了莽撞，又造出仿效莽撞的女人。」他沉痛地補上一句：「而愛慾之箭，竟能擊穿自制力的堅甲。須提防眉間相連的女子，此人或是吸血鬼，或是狼人。切莫忘記，慾望與憤怒，是救贖之門上兩道鐵閂；謹記此理，便可保平安——人若被錯的女子誘捕，便如墜深牢。誰能拴住奔騰的怒河，或熾熱的女人？但貞潔是靠自身的美德守護。妒婦最是可畏，嫉妒本是災禍之種；嫉妒令人心盲，這等人該由濕婆毀滅。男子若縱容女子的惡性，恰似與僕人同罪：主人反成了奴隸。」

「尊者莫非也受過這等女子的苦？」魯魯問。

「正是，」苦行僧答道，心底卻在咆哮：「最終我沉淪於墮落的叢林。」

「那您如何得救？」魯魯追問：「可曾殺了她？」

「女子背棄其主與愛人時，三界亦為之震顫，」聖人說：「但真正的勇者恆懷慈悲，我讓她隨所擇男子去了。」

「難道無法導她向善？」魯魯又問。

「沒有人能憑不斷地拋擲，讓石塊懸停於空中。」他如此回應：「也無人能憑說教，使女子回歸美德並持守。況且這已不要緊；在我心中，此世與萬物皆如草芥，不值一顧。你我不過是傀儡，隨命運諸主的牽引而舞。」

「她美嗎？」魯魯忽然問道。

「美為何物？」苦行僧反問：「從前有一惡魔，透過無解之謎來摧毀人。謎若未破，答錯者必亡。一日，惡魔遇見田中耕作的樸實農夫，照例問道：『這片土地上，最美的女子是誰？』
『吾妻。』農夫答。
『何以證之？』惡魔又問。
『因我愛她；所愛之人，永遠最美。』
『唯你解開了我的謎，』惡魔嘆道：『從今以後，我願為你的僕役，聽憑差遣。』」

此時哀哭聲由遠及近，魯魯看見長長一列男女與祭司。為首的婆羅門手捧一甕，內盛黑豆、米粒、檳榔、一枚銅錢與一盞澄黃的酥油燈。行至十字路口，眾人灑水淨地，將甕留下供奉，以安撫可能盤踞於此的邪靈。儀式莊重肅穆，隊伍折返時，無一人敢回頭顧盼。

魯魯靜觀一切，興味盎然。待場面恢復平靜，苦行僧告訴他：三岔路口拾得的七枚鵝卵石，可作抵禦邪眼的護符；而婆羅門葬禮中，會以五團麥粉和水獻祭諸神，其中第三團總是奉予村口十字路的神靈，因為遺體將經此路。片刻後，魯魯辭別苦行僧，重新踏上前往城市的道路。

他一路沉思，苦行僧口中的各樣女子是否真是如此。「可是，」他忽止步低呼：「我親愛的母親並非如此……那藍眸的女子，想來也不是這般。無妨，時候到了，自會明白。」話音方落，無花果樹上的群猴俯首下望——那樹粗大多瘤，歲月蒼老——猿猴們瞪著魯魯，滿面驚奇。牠們何曾憂慮女伴如何？但求相處愜意，即便一無是處，至少能為夫婿搔背。

遠山起伏的側影漸現，魯魯途中先遇一名旅人，繼而見一小群少女說笑走向城市。歡聲鑽入耳門，吸引了他——他已數月未聞同儕語笑，而青春總是召喚青春。

那時代，印度的女兒未被深鎖閨閣，得以自由與同齡男女往來；魯魯此刻所見的少女，宛如天界飄落的花雨。誠然，女性那琥珀般的魅力難以抗拒，唯極少數人能超脫；這本是好事，人須經此優雅與魅惑的試煉——乃至墮落——方能以更深的智慧重生，有時甚至通往純淨。魯魯為這些優雅纖細的城鎮少女所吸引，這是他生長鄉野從未見識的景致。他只覺自己恍若沉入了渴求生命的汪洋！

突然，一道似曾相識的嗓音響起。魯魯愕然環顧，竟見故鄉舊友正與幾名年輕男子熱切交談。

異鄉逢故知，猶如在沙漠覓得甘泉。魯魯急步趕上，高呼友名，兩人皆驚喜難言。問候如疾風吹落的葉雨，紛然交疊。朋友將魯魯引見給眾人，邀他同行入城。魯魯欣然應允——他在獨思中沉浸太久了；而當苦悶以歡聚終結，誰能不為之欣悅？

道路兩旁的林木間，時見維沙達人與沙巴拉人的身影。這些印度原始住民的野性部族並非雅利安人，棲於林間，啖食鮮果，亦設陷阱捕獵小獸。

行至城中，新朋友便邀魯魯回家做客。魯魯未即應允，先請老友維拉瓦拉領他尋理髮師，好洗去一路風塵，整頓儀容。「自然。」維拉瓦拉答道，「我識得一位手藝頂好的，且陪你等他完事。」

於是二人暫別眾人，自去辦事。

那理髮師名為馬赫利，雖與其同業一樣自視甚高，倒很樂意伺候魯魯。理髮師這行，兼具外科醫師、按摩師、媒人多職；其妻則在婚禮、分娩等場合相助。他們為婚禮準備葉盤杯盞，以及懸於屋門與婚房的葉串。

眼前這位理髮師神氣十足，因為他和妻子正協助操辦一場婚禮，洽好是邀請魯魯赴宴的那戶人家。他雖不過爾爾，卻希望自身如滿月般閃耀，似愚者般喋喋不休，恰印證了那句俗諺：「人中理髮師，鳥中烏鴉啼。」——從不停止啼叫。魯魯從未見過如此好事、播弄是非之徒，他與友人被那毒舌逗得屢屢發笑。理髮師亦吐露諸多「睿智」格言，譬如論賭博之道：賭若能贏，則諸事皆順。他見魯魯與友人這般年輕，或許是首回參與如此重典，便告誡道：「婚禮是世間頭等儀式，尤當兩情癡纏，離了對方便活不成。」

「愛有十階段。」他侃侃而談，「一見傾心而喜。二因思念而歡。三生結合之欲。四轉徹夜無眠。五陷形銷骨立。六是對萬物漠然。七則羞怯盡失。八來心神渙亂。九而昏厥襲來。十赴死地終結。」

「此乃情愛十階段，無可脫逃。」他總結道，「只要戀人分手，必循此徑。」

待理完魯魯的頭髮，他探出一只貪婪的手：「年輕人，莫怕因慷慨施予而得罪人；天下萬物，唯鷓鴣能以月光為食！」

魯魯的笑聲令這貪婪者心滿意足。離去後，魯魯對維拉瓦拉嘆道：「真是個奇人；大城裡的理髮師，莫非皆如此？」

「哦，正是。」友人應道，「他們以此著稱。俗諺多得很，譬如『理髮師三十六般藝，憑此靠別人吃飯。』『理髮師、狗、婆羅門，見同類便咆哮』——皆因互相妒忌。婆羅門與理髮師常如影隨形，故云『河畔總有蘆葦生，婆羅門旁隨理髮師。』亦有人說『九位理髮師，可抵七十二裁縫。』他們與高種姓主顧往來密切，故被視為純淨；然其職司包括放血、修剪屍身指甲毛發等穢務，又令其沾染不潔。儘管如此，他們依舊驕傲非常。有云『理髮師的婚禮，滿座皆仕紳；若請他們持火炬，反顯尷尬。』更有一說：『理髮師為他人濯足，卻羞於自洗其足。』」

言談間，已至維拉瓦拉友人家門。他引魯魯入內，介紹給那對即將完婚的佳偶之父母。滿堂賓客，連同早先結識的青年，皆對魯魯這俊秀的陌生少年頗有好感。家中一名為帕塔莉的少女，更以微笑相迎，雙眸始終未離魯魯的面龐。仆傭匆匆往來，做慶典最後的張羅。未幾，理髮師攜妻而至，二人姿態浮誇，滿心滿眼皆是自身的重要性。

典禮伊始，他們充任婚祭助手，依賓客所需奉上清水、檳榔葉與煙斗。他們點燈執炬，時而提醒新婚夫婦，時而引領他們完成繁覆儀節。理髮師而後收下常例之禮：即新郎初至新娘家時所著的舊衣衫——依習俗，新郎會從岳丈處獲贈一套新衣。

禮成後，賓客散至宅中各室，亦有往花園透氣者。帕塔莉是其中之一，魯魯在她目光相邀下，隨之而去。

少女之美如神匠維薩卡曼親手雕塑。步履如波，氣息香甜，勝過一切香料與蜜糖。月色銀輝拂照其容，彷彿眷戀不去；雙目瑩然，恍若珍寶。在魯魯眼中，這少女宛然春輝女神化身。

於是他們在如夢的月光下漫步，不曾交談一字，只為彼此的存在沉醉。彷彿啜飲了神賜的甘露，縱使財神俱毗羅再添賞賜，也添不進半分他們的喜悅。

「呵，」魯魯心想，「果然，一顆心能如電光般被擄獲。」他像隻雀鳥，痴痴凝望著蛇瞳的幽光。

此時屋內傳來呼喚，邀他們入內觀賞名舞者的演出。他們在賓客與家人間落座，不久，舞者便在廳堂盡頭的低臺上，以默劇開場。少女們的手臂如藤蔓舒展，指掌間流轉著神秘的語彙。

接著一位婆羅門祭司登臺演說。魯魯起初凝神試圖理解，卻越聽越茫然。講者用矛盾的相關詞語，在聽眾腦中織出混亂卻不自知。他絮絮叨叨，稱邪行能導向聖潔，憤恨能喚醒愛情，罪惡可提升靈性，懦弱反獲得力量——盡是撒旦的詭計，藉扭曲言辭將求道者引入歧途。

魯魯訝異地望向帕塔莉，她竟全神貫注聆聽這顛倒真理之人；尤其當講者吐出格外暴戾的謊言時，她甚至輕輕點頭讚同。

「難道瘋的是我？」魯魯困惑地想，「抑或我毫無悟性？這番話與神聖的陌生人何其不同，與遊方僧侶、甚至那身塗白灰、聲稱憎惡所有女子的苦行者，也全然相異。」

集會散去，賓客用了些茶點，便各自回房，以期於睡眠中恢復精力。魯魯與帕塔莉互道晚安，但那雙明亮的眼眸，竟徹夜盤旋於他的夢裡。

次日早晨用過飯，她問他可願同遊花園，領略其中美景。他欣然應允跟隨，心神早被晨光裡的她俘獲。

園子廣闊，沉浸於綠葉與繁花的海洋；木棉斜倚靜池，彷彿在夢想著屬於自己的林木天堂，映照在清澈透明的水畔。兩人坐下閒談片刻，魯魯提起昨夜演說中驚人的矛盾。帕塔莉微微蹙眉；但戀愛中的少女總機敏，懂得避開與傾慕之人的爭執，便道：「那人學識過盛，心智反失了平衡。他通曉一切秘術，能憶起前世種種，卻被這些記憶摧毀；生命諸主以黑紗掩蓋前世行跡，不是沒有道理。」她試圖安撫魯魯明顯的憤慨。然而這番話未能遏止他心中滋長的厭惡之苗，他揚聲道：「必須遠離這等謬論！豈容此輩以謊言毒害聽者心智？」

帕塔莉為轉移他心思，提議前往附近寺廟一遊，隨即進屋準備些許茶點，以供散步後享用。

準備妥當，兩人同行約半小時，抵達那座寺廟。魯魯心生歡喜，因這處聖地為榮耀毗濕奴而建，祭司與信眾正在敬愛者像前吟唱動人頌歌。

聆畢禮拜，魯魯心情舒朗不少。帕塔莉便邀他在寺周林地散步片刻，如公園般清幽，並進些茶食。用完點心，他們嚼著檳榔、啜飲酒漿，愉快交談。魯魯對帕塔莉愈發傾心——她實在極美，那身阿達提斯布料裁成的袍子，以精紡細線織就，緊貼著她玲瓏身段，勾勒出迷人的曲線。

他們在一棵馬瓦樹下歇息。樹生著大片蒼白葉子與黃花，花謝後結成的漿果，農人常用來釀製醉人的飲料。

帕塔莉目光離不開魯魯，酒意染上她淡紅雙頰，在驟然湧現的激情中瑩瑩發亮。她宛如愛神迷惑人間的秘術化身。

突然間，魯魯驟然一震，恍如瞥見災厄的幻象——就在那兒，一株樹的掩映間，現出那黑侏儒可憎的身影，一雙淫邪的眼正狠狠瞪視兩人。魯魯猛地從帕塔莉身邊退開，彷彿她成了毒蛇；她突受這般驚嚇，睜大眼不解地望向他。

「怎麼了，魯魯？」她訝然問。魯魯卻語塞，只怔怔地瞪視矮人，又瞪向她。帕塔莉順他目光望去，除了那棵令魯魯失神的樹，什麼也未見。她再度轉頭看他，眼神慵懶如兩朵絲絨蓮花，輕聲嗔怪他莫名的分心；垂首時，她頸間顯出三條細痕，象徵高貴的財富與榮耀。一邊是嬌美的少女，一邊是冷笑的侏儒，魯魯如同花兒被相左的微風吹拂，搖擺不定，全然不知如何掙脫這境地。然而他的心花違背其意志，向帕塔莉的魅惑綻放，忽然間，熾熱的情潮湧上臉龐；其餘一切都被遺忘。接著，她柔軟的身軀輕輕一扭，如一朵芬芳的紅玫瑰落在他心口；而那黑矮人一聲惡魔般的躍動，在空中消失無蹤。

……倏忽間，魯魯眼前又浮現那雙湛藍眼眸的異象，他霎時清明，端正了心志。「呵，不知羞的姑娘，」他喘著氣說，「妳這般施展女兒家的伎倆，是要攪亂我們的平和嗎？」

話語淬毒似地刺中了她。她短促一呼，躍起身便逃開了。

魯魯長長一嘆，淚水滾落，渾身止不住地顫。他站直身子，拾起薩隆琴，垂首緩步離去，為方才吐露的無情之語深感羞愧；也對那或許再不得見的美麗身影，心生憐憫。

第六章 巫師

如是我聞：

魯魯沿林間小路走了近一小時，滿心悲傷，念著可憐的帕塔莉。她那份優雅的美，似魔咒吟唱，如鳥鳴悠揚，帶著不容抗拒的魅力，將他牢牢吸引。他為發生的一切羞愧不已，恨不得自己早已死去。就在此時，那畸形的黑侏儒擋住去路，深紅色的眼睛像腫爛的癰疽，閃著怒火。

「哈！」侏儒喊道，氣得口沫橫飛，「這不是哭哭啼啼、憂愁煩惱的『聖人』嗎？嗬！你這傻瓜、笨蛋、呆子、蠢貨。呸！你竊走了無暇與清白。噢！你這一塵不染、毫無瑕疵的端莊怪物，可怕的貞潔。我真該殺了你，你這邪惡的白癡。我費盡心機，把創意用到了極致，為你謀劃那麼多，難道這就是你假裝聖潔給我的報償？你便是這樣感激我的嗎？我才是你的大師！！！」

魯魯怒不可遏，衝上前去，想一腳踢開侏儒。

「啊！」後者大叫一聲，靈活地跳到灌木叢後，「這便是你感謝的方式，嗯？等著瞧吧，面容憂鬱的小丑、膽小鬼；下次我為你設的陷阱，任誰也救不了你，這位情緒低落的戀人。我要讓你成為真正的男人，你這可悲、膽小、懦弱的壞種！可嘆哪，你這流著口水的慢郎中；口齒不清、滿身晦氣、無能、無用又不育的蠢材！你陰險地唬人，可愛的果實整個落在你腿上，卻又愚鈍得不知把握；你這個虔誠過頭、誇誇其談、微不足道的蠢貨！！！」

他對準魯魯的臉，狠狠啐了一口，隨即消失無蹤。

魯魯狂怒大吼，一心只想抓住那墮落陰毒的精靈，扭斷他的脖子。他因這些無端的侮辱氣得滿臉通紅，加快腳步，口中憤怒地喃喃自語。

更令他不安的是，想到自己突然逃離，維拉瓦拉和他的新朋友們會作何感想，他甚至沒來得及感謝他們的盛情款待。魯魯涉世未深，還不明白，對一個踏上命運之路的人而言，他人的看法毫無意義，只須努力去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他疾行整日，彷彿想擺脫腦中紛亂的思緒。空氣中似乎充滿靈體的呼喊，佈滿神秘的跡象與預兆。儘管這一天的遭遇已足夠不快，他心裡卻隱隱預感，未來還有更多邪惡將至，這念頭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夜幕降臨時，他遇見一個樣貌怪異的人，渾身覆蓋棕黑色的泥土，彷彿心智被阿鼻地獄的穢物塗抹過。他顯然受到月亮影響變得瘋狂，在月白（*見腳註）之下尖聲嚎叫，如同一隻在靛藍天空航行的神秘鷹隼。這幽靈般的景象讓魯魯打了個寒顫，好似草原花朵突遭凜冽寒風，冷意攪動了熱帶花草。那流浪者瞪大雙眼四處張望，彷彿害怕某個可怕的惡魔抓住他後吞噬。秘密的罪行，往往因作惡者心中的恐懼而敗露。他語無倫次地胡言亂語，字句像一股液態的火焰，從他受盡折磨的靈魂深處噴湧而出。

【*腳註：在印度，月亮兼具男性和女性特質。】

他一眼看見魯魯，立刻僵在原地，焦慮地緊盯著他。突然，他嘶啞地低聲說：「我著火了；我在燃燒；整個世界都在燒起來；難道你看不見那灼熱的火焰正在吞噬一切嗎？萬物之中都有一種瀆神之火，那是維拉卡的咆哮，是燒毀所有人類軀體的火……只要你捂住耳朵，就能聽見它！」

他用食指緊緊堵住耳朵，驚恐地低語：「在那裡！…你現在聽見了嗎？……聽！！…它要把我燒光了！噢！…快給我水，澆熄它！救命！救命！！！！」他猛地一躍，衝向月光下如鏡的荷花池，一頭紮了進去。

魯魯追上去，想把他拉出來，但搜尋只是徒勞。那瘋子受盡折磨的心智與軀體，頃刻間便沒入了泥淖深處。魯魯無助地站在池邊，直到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沙沙聲。他忐忑不安地轉身，看見一個高大威嚴的男子身影，正仔細地端詳著他。

「噢，」魯魯心想，「但願這不是另一個瘋子！」

「不，」陌生人回答了他未說出口的念頭，「我不是瘋子！我一直想抓回剛才在泥沼裡窒息的那個傻瓜。他是我的助手，今晚我非常需要他幫忙，因為有些重要的工作，非得有人協助才能完成。」

魯魯對這新來者的冷漠雖感排斥，仍禮貌詢問是否需要幫忙。「因為，」他解釋道，「我全然支配自己的時間，並不急著去哪裡。」

陌生人細細端詳魯魯的臉，答道：「很好。你若不怕，我便接受你的提議。」

「世上有什麼可懼？」魯魯問，「人唯一能失去的無非性命；而那也算不得多大損失。」想起日間遭遇，他苦澀地補上一句。

「是麼，」陌生人應道，「那麼隨我來吧。」

他領著魯魯徑直走入樹林深處，沿著暗夜裡狹窄扭曲的小徑，步履如貓如鴞，像能暗中視物。魯魯藉著稀微月光勉強跟上，前方身影幾乎被枝葉吞沒，只剩一襲白衣偶爾閃出幽淡的微光。走了許久，他們又到一片空地，魯魯這才看清，眼前竟是墓地——一方燃燒的土壇，或者說是燃燒的高臺。神像垂目不眨眼，俯視著底下二人。四下深寂，連葉片也無一絲窸窣。

「我們來此做什麼？」魯魯終於開口。

「你很快就明白。」陌生人說完，走向一堆柴木，上頭橫臥一具屍身。此時，青銅黑的夜幕下響起詭異的吟唱，聲調哀慼如泣。霎時禿鷲與豺狼齊聲嚎哭，彷彿邪祟將臨的徵兆；看不見的女巫尖嘯，幾處葬火悶燒著竄起烈焰，咆哮嘶嘶，猶如焰魔炙熱的吐息。

魯魯僵立原地，似遭雷殛；陌生人卻朝他招手。魯魯素來膽大，此刻卻腳步踉蹌，勉強挪步上前。

「幫我把這屍體抬下柴堆。」陌生人命令道。

「什麼？」魯魯叫道，「豈可用死者玷污我的手？換件事吧，這我做不來。」

「二人同心，何事不成？」陌生人厲聲回應，語調蘊著不容違抗之力，逼得魯魯違心屈從。

「現在，將他抬到那邊空地。」陌生人說；魯魯只得協助。此行為可能的後果，猶如林間伏虎，只待時辰一到便撲出噬人。夜晦星隱，空氣裡瀰漫不祥，忽然一陣風捲起烏雲疾馳，彷彿死神巡行四方頒布諭令，身後翻湧飄拂的喪袍。

「你這舉動會釋出下界所有惡魔。」魯魯警告道，聲音不禁微顫。

「何必在意那些魍魎，年輕的朋友。」陌生人漫不經心，「日光灼眼，因而惡魔只敢夜行；同理，他們不敢侵犯德行之男、貞潔之女。你自詡純潔，不是麼？」他冷笑問道。

「碰觸那屍體助你時，我便已玷污了。」魯魯說，「但這一切後果須由你承擔，是你強我所為。」

「無妨，」陌生人道，「下界諸魔皆受我驅策，且他們畏我如主。」

陌生人傲然站立，眸中光芒逼人，魯魯不得不信其所言幾分屬實，卻同時感到深重的不安。

此時陌生人面朝死者，誦起黑魔法的咒文；他正是邪巫或術士，藉此咒召喚所馴的役靈（那役靈如一團幽光在他頭部盤旋），逼入屍身。屍體頓時嘶嘶作響，猙獰口中噴出火焰，巫師揚掌重重擊下。屍身陡然立起，巫師躍上其背，疾奔出墓園，直抵附近一座廢寺；魯魯滿懷驚疑，尾隨其後。到了寺前，巫師翻身落地，那附魔軀體隨即仆倒。

接著他步入寺內，跪在殘存的神龕前——那是供奉杜爾迦女神之處——祈求賜予恩惠，願以任何祭品作為回報。此時有個聲音響起，稱許他黑魔法精湛，並索求兩名新生嬰兒為祭。

魯魯親睹這邪惡交易，駭怖至極，立刻決心不惜性命也要阻撓。空中迴盪著詭譎、怖厲而宏大的音樂洪流，恍若一場恐怖風暴掃過林野，直蔓延至山巔；每當雲隙暫裂，斷續的月光下，遠山雪冠便冷冷浮現。

巫師跨出頹圮的寺門，大步走向魯魯，眼中興奮灼灼。「在此等候，」他嚴聲命令，隨即又譏諷道，「我是說——只要你美好的勇氣與美德，尚未化作怯懦的驚懼。我半小時即返。」

魯魯頷首，暗自低語：「是啊，我會好好等著的。倒要看看，能如何阻撓你這魔鬼勾當。」

他在一根傾倒的石柱上坐下，四方地獄之聲環伺；但他很快寧定下來，只因已決意挫敗巫師那褻瀆的計畫。

巫師一來，墓地各處的火堆便活了過來，火舌竄躍，猶如惡魔甦醒。魯魯從坐處望去，只見燃燒的火炬裡躍動著喋喋不休、幸災樂禍的形影，嘶啞咯咯笑著，手舞足蹈。它們形狀各異——胖的瘦的，臂長尾搖，似歌布林，似火精靈；更有醜如侏儒或巨人的精怪，獨眼、三目、齜牙裂嘴，腿骨歪斜，頭似蛇驢馬虎猴象。當中一尊巨魔，獠牙森然，怒髮衝豎，自火堆抽出一柄燒得通紅的劍，劈開死者頭骨，尖舌一卷便勾出沸騰腦髓；隨手擲去頭骨，便引來一群貪婪的元素精靈撲上，瘋狂爭搶殘存肉屑，舔吮不休。

此時林間傳來擊打悶響與隱約嗚咽。巫師自暗處走出，懷裡抱著兩名啼哭嬰孩。他命魯魯將嬰兒置於地上，自己褪去白袍，露出腰間一道符咒腰帶，繫著魔劍與祭刀，於半夜裡閃著火光。

墓地又衝出一群野獸般的形影，狀如可怖老嫗，厲聲尖叫，以彎曲污穢的爪在空中亂抓。巫師手持魔杖，毫無懼色上前，威嚴一揮，厲聲斥退。他眼角瞥見魯魯正以笨拙姿態試圖安撫腿上的嬰兒。

巫師心中始終盤踞著成群的疑懼，如憤怒蜂群在畸形的腦中嗡嗡作響，擾得他心神不寧，憎惡他所猜忌之人——唯恐他人窺見其黑暗秘密，或阻撓其邪惡計謀。待週遭清出空間，他開始繞行，在地上劃出一道徑長九英尺的雙溝圓環。兩圈之間，他繪上十二枚魔法符號；內圈裡又畫兩個正方形，疊成八角星；星中再繪小圓，圓內置一正方形，四角對準四方基點。內層方與圓之間填滿密麻咒文。佈置既畢，巫師召魯魯攜二嬰進入內圈。

三人在護法圈中靜立。此圈象徵終極與連續，統御羅盤每一方位，可視為地平線內的同心圓。巫師通曉《吠陀經》一切咒儀，卻以扭曲之道施用；此時他已開始低吟邪惡咒語。魯魯覺得自己該為嬰兒求情。

「先生，」他喊道，「我雖不懂魔法，卻感到這儀式危機四伏。難道別無他法達成目的？非得犧牲這兩個孩子不可？」

巫師道：「只要儀式未畢，我們留在圈內，便無危險。」

「若有意外，或召來的惡魔過於強大呢？」

「我有護身腰帶，足以抵禦天地間一切魔物。」

「縱有腰帶，難道不怕萬一失手，我們全都喪命？」魯魯又問。

「誰還願活在這卑劣世間？」巫師譏諷道，「在此世，惡人昌盛，美德遭蔑視摧殘，奉獻換來譏笑、嫉妒與忘恩負義？我早已悟透：善良正直純潔不過是愚人特質。如今我只懷仇恨，與世人為敵。我將如眾友仙人那般強大——當世界配不上其靈魂時，他便自創新界。收起你的抱怨與怯懦！」

「我非為自己擔憂，」魯魯平靜說道，「但盼你放過孩子。我認為你所尋之路，非通向力量，而是徹底毀滅。」

「此乃我之事，」巫師傲然回答，「此刻請你安靜點。你阻止不了我，我亦不可侵犯。智者如我，豈會聽從無知之見？」

魯魯輕嘆，不再言語，卻全心觀望聆聽，暗自決心：只要有一絲機會，必反制這巫師。

巫師開始施術。為完成那駭人的法術，他動用詭異器具、操演荒誕儀式，聚成一團穢暗的黑塊，其中罪愆淤積、怪誕滿溢；喚起了黑暗曲徑、慾望、與猩紅獻祭中被扼殺者的痛苦幻景。先是誦咒召喚冥府諸神，待時機成熟，便吐出隱秘的嘶音死語。他以怪誕吟唱與手勢，在半空劃出一道玄黑的五芒星，將惡靈囚禁其中，直至釋放。

事畢，他以沉渾之聲與密令召喚靈體，一一唱名，引至圓圈前方與周圍，直至邪惡形體圍聚。隨後，一名可怖的母夜叉翩然而至，彈奏琵琶骨。她睜著兇厲紅眼，盯著圈中巫師，試圖令他頭生雙角，惑其心神，使之淪為獻祭。她繞圈舞蹈不休，巫師卻驟發厲令，逼她腳觸外圈——霎時她如電閃衝天，發出淒厲尖嘯，巫師見狀，竟覺快意。

其餘靈體驚懼退縮，對巫師齜牙唾罵，巫師報以嘲弄怒吼，因他們終究無法近身。此時一巨魔現身，狀若遠古巨人，揮舞巨棒，目光狠毒，咬牙之聲如鈍鐘悶鑼。巫師指之，叱出一詞，巨人頓時蜷縮哀號，隨即遁入逃亡幽魂的長列，從此遠避此魔法圈。

此刻巫師久候的邪惡女神終至，他以咒呼喚其名，蘊含絕對之力。她駕金色戰車，周身環火，由六牛六驢牽引；正是聲名昭彰的惡魔女王，一如古時阿迦勒。她那杏眼藏於殘忍紫眼瞼間，閃動狡黠光澤。巫師指向空中巨大的五芒星，命她下車，入那神秘空中之室就座，以便他獻祭二嬰，換取允諾之恩賜。她驟燃眼中怒火，未料巫師竟憑五芒星之術智高一籌。她緩緩下車，踏入這臨時牢籠，唯當賜予恩惠、巫師遠離後，方得釋放。

然這位偉大女神先是對死靈法師軟語相誘，笑靨溫柔，欲引他離圈。她道：「敬向你！你以可畏之名令我現身，我在此名之前俯首。來我身旁吧；因你實為偉大，我願屈身侍奉，永生隨你左右。你若願意，將得不死，伴我永恆。你低語之咒勝過暴風，你強韌意志凌駕龍卷。來我身邊統治吧…」可他厲聲打斷，嚴令她進入五芒星，禁足至釋放之時。他對其魅惑視若無睹、聽如未聞，一如毒蛇漠視仁慈；此刻巫師的形貌，比永死之闇域更駭人。一股徹底的荒蕪襲向魯魯，彷彿宇宙柱石與所有神聖方尖碑盡皆崩毀，永恆亦失卻其恆存之力。內在之光似墜入混沌亂流，群星在其中狂飛，被罪孽之雲永遠覆蓋。濕婆之眼圓睜，其內在之火噴湧殺戮……

巫師語畢，死寂降臨，唯聞寂靜之聲的不祥哀鳴——雖不可聞，卻在靈魂深處可辨，引生無盡痛楚。憐憫與良善在天界深處顫慄；倏然間，似有嘈雜號令擊中魯魯內耳，神聖火焰的莊嚴之眼在空中閃現，輕蔑指責他無所作為。命運洪流掙脫鐵鑄河床，再度奔湧急湍。此刻正是扳倒他的時機，魯魯猛然躍起撲向巫師——巫師全神貫注於女神，魯魯趁機猛力扯下他腰間咒帶，同時一腳重踹，將他狠狠摔出魔法圈；魯魯迅即繫上咒帶，拾起巫師跌落圈中的神秘法杖、長劍與短刀。

諸魔歡嘯撲向巫師，他失卻咒帶、劍杖，無從抵擋，亦無法歸返魔法圈庇護。魯魯立於圈中，持械相對，隨時準備進擊。巫師如驚貓躍起，拚命奔逃，整支魔眾追躡其後。未及遁入林間，那群瘦削獵犬與地獄獸已追上他倉皇身影，在利爪尖牙之下，化作濁煙般黏稠的恐懼。

女神如猛獅，冷睨魯魯與嬰兒片刻，只見他默然靜坐圈中，懷抱二嬰安睡，遂凜然一笑，重登金車，駛入黑夜。

火葬場之火再度熄滅，群魔皆離，滿載其可怖俘獲；魯魯在這死亡競場沉沉睡去，靜謐景象漸次消褪於眼前——他受到了命運諸神護佑。

第七章 商人

如是我聞：

魯魯入睡後，先是夢見蜂鳴與風泣，催人昏沉；又見泥淖中蠕動的原始型態與鬼祟幽魂。恐懼的陰影籠罩他沉睡的心智簾幕，黯淡微風裡盡是哀聲。這時，異象再臨：巫師正以詭異魔法編織其冥界花環。魯魯驚惶喘息，眼睜睜看著那些無恥奧秘的無名褻瀆，直至罪孽的惡火閃爍殆盡，可怖的褻瀆終得報應與洗淨。

隨後，夢中浮現天界少女的異象：一道藍寶石星流，夾著祖母綠與紅寶石的光，自黑夜穹頂傾瀉而下。他沉入更深的無夢睡眠，彷彿天使的柔軟羽翼撫過眼瞼，為他賜福。

黎明如珍珠般純淨的帳篷，掀開歡欣之門；魯魯醒了。兩個嬰兒仍裹在巫師的幔子裡熟睡，那是他前夜為他們蓋上的。他伸伸懶腰站起，神清氣爽，猶如剛逃出燃燒森林，此刻正沐浴於甘露河水。

「榮耀歸於光之諸子，祂們不眠不休，看守一切造物之美與人類的愚昧。」他感激低嘆。

右眼忽然傳來奇異悸動，預示命運將轉向好處，且能暫別過去的噩夢經歷。他環顧四周，魔劍、匕首與魔杖仍躺在圈內。先確認昨夜幽靈已散，他才踏出圈子，仔細打量環境。

右側是火葬場，由一片樹林環繞。魯魯四處尋找可食的果實或清水，料想嬰兒隨時會醒，卻不知如何照料。這時他注意到身上仍繫著符咒腰帶，第一件事便是解下檢查有無損傷。幸好，從巫師身上扯下時，只有金釦略為扭曲；魯魯有力的手指扳了幾下，便將它扳回原狀。他細看腰帶，為那美麗目眩神迷：帶身佈滿奇異圖案與文字，以數百顆各色寶石鑲成，在陽光下迸發萬千火花與光輝。

「這可是真正的寶藏，」魯魯自語，「太過珍貴，不能露白。」他將腰帶繫在衣內藏好，心下思量：「該如何處置？物非我有，卻不知該歸還誰人；不如暫且等待，答案或許自來。」

接著他拾起劍、魔杖與短刀，用後者掘了個深坑，盡數掩埋。埋妥踏實鬆土，再覆上落葉、斷枝與墓地的灰燼，這才覺得輕省。他抱起兩個孩子走入樹林，打算沿著太陽的方向筆直前進，盼能抵達人煙之處，或遇上誰，好打聽這對幼兒的父母所在。

他走向前夜巫師與嬰兒現身之地，未及十分鐘，便聽見遠處傳來喧囂——婦女悲切的哭聲，男子彼此呼喚的低沉音調。他朝聲音來處走去，竭力高喊；被噪音驚醒的嬰兒開始啼哭。忽然間，他已走到樹林邊緣，不遠處有幾個人影正來回奔跑，四處搜尋。魯魯再次呼喊，被人看見了，眾人全向他奔來。見孩子們除了啼哭並無大礙，大家齊聲歡呼；一時人聲嘈雜，每個人爭著發問，問題卻各不相同。兩個女人迅速從魯魯懷中接過孩子，魯魯問心無愧；她們歡叫著，抱著孩子跑向遠方隱約可見的屋舍，藏於幾棵樹之間。其餘人團團圍住魯魯，他不禁擔心起自己的寶貝薩隆琴——昨夜那般混亂，他仍設法將琴帶在身邊。

眾人快步朝屋子走去，魯魯也在其中。這時，一位極其莊嚴威儀的人物，出現在花園周圍的樹木間。那是位身材高大、儀態端整的紳士；他走近人群時，其他人紛紛退開，單獨面對魯魯。紳士彬彬有禮地請魯魯隨他進屋。途中經過一座玫瑰園，蕨類植物環繞，為那馥郁之美襯出背景。園中有幾位散步的女士，姿態倍顯優雅——她們的髮辮幾乎垂地，且編綴著花環；每人身旁各有一名小侍從，執著蒲扇，為女主人輕揮送風。

花園的另一隅，巨大的罌粟與碩大的異域月蓮雜生，其餘花卉在微風中輕顫；濃鬱香氣漫浮於溫熱而帶脂膏氣息的空氣裡。一塊高聳巖石的凹處，蹲踞一隻巨碩貓頭鷹，紋絲不動，那黃玉般的眼瞳如金色火輪。近屋處立著幾株遮蔭的樹，枝椏纏滿馬拉提蔓。隨後，他們步入一座鋪著紅礫石的拱形庭院，內設接待廳，屋頂由細長圓柱擎起。一道綠蘆葦簾遮住屋門，兩側鑲著格子窗。

那人掀開蘆簾示意他入內。魯魯猜想他便是此間主人。房間著實雅緻，教他疑心自己是否身在王宮。高大的白色大理石柱聳立其中，倒映在墨綠水晶地板上，宛若一群天鵝將頭探入蓮池，輕啜多汁的根莖。

然而主人並非國王，而是一名為達納帕裡塔的商人，名副其實的世間首富。他擁有的黃金、珠寶與麝香寶藏，足以壓垮百名腳夫；頸上更佩著一串華麗的長珍珠項鏈——據傳那些瑩潤的珠子取自象腦、象額與象腹，被視為極具威力的護身符。

商人與魯魯皆未言語。魯魯惶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此時商人輕擊雙掌，幾名步履無聲的僕役即刻現身，端來各式香氣誘人的佳餚，擺在主人與客人面前的小几上。商人檢視並認可菜色後，便抬手邀魯魯用膳，同時親手將諸般山珍海味堆滿魯魯的餐盤，繼而舉目望天，默禱毗濕奴賜福食物，方始進食，以示對廚師技藝的禮讚。

席間一片靜默，直至餐畢。商人與魯魯坐上矮榻，榻面鋪滿繡工繁複的絲墊；待兩人均覺安適，商人方首次開口。

「如今，年輕的朋友，」他啟唇，「告訴我你在何處尋得我們的孩子，又怎知他們居於此？」

魯魯受此邀請，便從那可憐瘋子的自縊說起。他描述那片荒涼林地，處處游蕩著元素精靈的幽魂，惡鬼森林的叢籟間，傳來威嚇的窸窣，縈繞著薩滿亡魂的巫術；那些罪孽而狂亂的使節夜行於林間荒徑，繼而說到巫師在廟中祈禱的事。

「他向誰祈禱？」商人問。魯魯答：「他禮敬杜爾迦女神，念誦道：『敬禮，聖潔女神！我皈依祢赭紅的雙足，祢作為濕婆之力統御萬有，執掌三界；祢斬殺摩希剎修羅！哦，祢的追隨者渴求祢護佑，請拯救並施恩於我！』」

魯魯接著敘述那恐怖女神的形貌、巫師如何攜嬰抵達、以及自己決意相救的過程。他講到自己如何為兩嬰求情，巫師又如何報以嗤笑。

商人插話：「命運自會為幸運者備妥成事之機。」

「誠然，」魯魯應道，「但那時我不知該如何救孩子。」

「懷著偉大靈魂者，」商人又道，「絕不輕易放棄能為同胞謀福的計畫。」

「此話不虛，」魯魯說，「但那惡巫與女神立約要以嬰孩獻祭，二者合力，勢不可當。」

「是啊，」商人回答，「然而，無論殺害無辜者，甚至有罪之人，都無人能藉此獲得真正的勝利。」

「隨後，」魯魯續道，「巫師望見成群長角的元素精靈逼近，那雙怪眼燃起邪惡的喜悅。待它們愈近，他身形彷彿拔高，展露一種駭人的威儀，恍若灌注了巨偉而可怖的力量，且對此全然自知。接著恐怖女神降臨，雙目灼灼，如護犢的母獅般熾亮。」

魯魯繼續說他的故事，對於自己擊敗巫師、救出嬰孩的經過，只輕描淡寫帶過，最終孩子被侍者帶走，並與商人會面。

商人默然沉思片刻，手指撥弄著頸上那串奇異的珍珠項鏈，緩緩說道：「當人心踏上歧途，欲從下墜轉為上昇，最是艱難；亦不易戛然止步。每犯一過，罪孽之負便增一分，加速其沉淪。他將如石投無底深海，永陷於自身所造的稠濁泥淖之中。」

「我甚訝異，」魯魯說，「那巫師具備如許力量與知識，在我那般懇切為兩孩求情後，竟未疑我。」

商人答道：「純淨靈魂中有種特質，非尋常心智所能參透。」

魯魯聞此言，面頰微赧——他想起了前日那黑侏儒如何稱呼自己；但他仍心存感激，因他覺得這商人不僅有智慧，更有財富，此等人物的美言自然更有分量。

「我所不解的是，」商人續道，「那巫師究竟如何盜走我這雙孩兒？順帶一提，他們是孿生，亦是我僅有的子嗣。平日守護之嚴，猶如西塔在蘭卡洞穴中被侍女環伺。他們是我與妻子最珍貴的寶物，因財富或可憑運氣獲取，生命卻唯賴諸神賜予。欲進孩子們與保姆同住的那間房，是絕無可能之事——好比幼童執罐欲盛滄海，或似貓兒欲火烤滿池游魚，或指望熟蛋孵出雛雞。」

「或許，」魯魯思忖道，「巫師知曉磁性催眠或隱身之秘。」

「他如何做到，我們永不得知。」商人答道，「要緊的是，幸虧有你勇敢相救，孩子們才得以生還。」

沉默片刻，商人起身：「現在容我引你去見孩子們的母親，可願隨我去她房中？」

魯魯欣然答應，隨商人穿過長廊，踏進一座滿植花木、鳥雀啁啾的內庭花園。銀樹皮的奇拉樹垂著厚實圓葉，宛若淡綠玉盤。紫礦樹佇立其間，平日枯枝如死，忽而迸發火燄似的繁花。鳥兒披著金彩斑斕的羽衣自在飛翔。樹影搖曳間，緋紅花瓣鑲著金紋，鳥鳴啁啾，如吟古波斯的聖詠。一隻貓鼬倏然掠過小徑，魯魯低語：「吉兆！」

商人微笑：「吉兆凶兆，信則為真。聖人曾著書闡釋體相之學，謂佛陀具三十二吉相、八十種好。庫魯巴族中，新郎之父會細察新娘額際髮旋——若在額心，便是福相；若在後腦或右太陽穴，則反之。

「至於泰米爾的帕利農人，卻視額上髮旋為寡婦之兆，後腦髮旋預示夫兄夭亡。可見髮旋吉凶，端看人如何解釋。

「又說額上橫紋數目主壽：二紋約得四十年，三紋可活七十五載，四紋或享百歲之壽。」

「真有意思，」魯魯說，「願聞其詳。」

「沒問題。」商人續道，「笑現梨渦者，性情縱逸。下巴豐闊者，意志堅定。下巴薄圓者，貪戀嬌寵。耳長者多風流。鼻樑深橫紋，權欲熾盛。五指皆螺紋，必有王族血脈；十指皆然，當為君王。足底大趾與次趾間生一線，終生乘轎而行。女子小趾疊於鄰趾，或懸空不觸地，則品性不端，情慾紛雜。伸手蔽日，光從四指縫漏者，生性奢靡；若指肥無縫，必是吝嗇守財之徒。」

魯魯聽得入神，驚嘆商人竟通曉如許相徵預兆。

商人答道：「某些體相確能窺見心性，若對方恰是做生意對象，便於我談判大有助益。」

二人緩步前行。魯魯察覺商人宅邸深藏幽林，晨露未晞，花苞已吐清芬；雖是清晨，暑氣已悄然浮動。此時眼前出現一幢雅緻屋舍，前庭鋪石，台階上立著華美孔雀，正展開尾屏——千目翠金湛藍，在日照下熠熠生輝。屋頂之上，一面彩翼旗在風裡慵懶舒卷。

由此已見商人權勢顯赫、家業豐厚；待踏入夫人居所，更覺氣象非凡。地毯、帷幔、家具、擺設，無一不精緻貴重，超乎魯魯想像，縱在白晝亦燈火通明。

商人輕擊金鑼，隨即傳來細碎步音與綢衣窸窣，片刻，其妻翩然而至。她十分年輕，魯魯未料她竟是嬰孩之母。商人顯然深以為傲，目光眷戀，猶如因陀羅凝視舍脂——這對天界眷侶永居極樂之境。她蓮眸流轉，先落向夫君，未及瞥見魯魯，亦未知這位救兒恩人就在身旁。在她踏入室內的剎那，魯魯覺得滿室璨燈竟似被她的星輝之美映得黯然。

她的眉如秋月皎然，金飾累累，綴滿珍寶。丈夫所贈珠玉之多，彷彿大地已傾盡所有寶藏，從此貧瘠。她神采飛揚，恰似孔雀聞雷鳴而歡鳴，喜迎甘霖將至。

當然，魯魯心想，世間所有的黃金香料、象牙檀香，都比不上這份輝煌的存在為一個男人帶來的幸福——想到這裡，他不禁臉紅起來。

接著，商人向他溫柔的妻子述說了經過，只揀選不致驚擾她纖細耳際的情節，並如實讚揚了魯魯。當魯魯看見夫人眼中真切的感激時，只覺自己的靈魂如一隻白鷹，展著絢爛的羽翼向天際飛升。

「今早我們真是害怕極了，」夫人開口道，「侍女發現孩子不見時，我們全慌了手腳，不知該怎麼辦，也不知該往哪裡找，更想不出誰會帶走他們。這段時間簡直度日如年——幸好現在都過去了，多虧有你。」

商人則說：「極樂與絕望之間，往往只隔一線，凡人目光難以覺察。災難有時如晴空雷電驟然劈落，喜悅也可能忽然刺穿絕望的濃雲。」

夫人此刻急著回到孩子身邊，驚悸尚未全褪，便向魯魯優雅告別，再三致謝，儘管他一再推辭。待夫人離去，商人與魯魯獨處，問起他的過往。魯魯便從頭說起，並出示了薩隆琴與護身符腰帶。

「我說不準這樂器會如何影響你的將來，」商人道，「只知它年代古遠，極為貴重。這腰帶也價值不菲，鍍金工藝出自大師之手，鑲嵌的寶石更是珍稀。你想賣掉它嗎？」

「不，」魯魯答，「若您覺得妥當，我想留作紀念。畢竟我不知道這巫師姓名來歷，也不知是否有繼承之人。」

「那你自然有權保留，」商人結論道，「這或許是命運諸神賜予的禮物，或許也牽動著未來。我祝你一切順遂，早日尋得所求的大師——學問與才智相佐，便能彼此輝映，如你救我孩子時所顯露的那般。」

他又問魯魯是否需要旅途上的協助，因他識得此地所有顯要之人，可為引薦，或能打聽到大師的消息。

「先生，不必了，」魯魯懇切回道，「我衷心感謝您，但我覺得唯有靠自己，才能找到真正的大師。我亦不求任何報答，能成為命運的工具，將您孩子歸還，已足夠欣喜。」

商人聽罷很是寬慰，說道：「真摯的感激自會尋法呈現，猶如真金終遇試金石。我恰有一只合適的琴盒，請至少讓我贈你收納薩隆琴——旅途顛簸，若無適當護匣，如此珍物易受損傷。」

魯魯謝過他，在美麗的花園中等候。商人取走薩隆琴，去確認心中所想的那只琴盒是否合襯。

回來時，他手上捧著一只輕木製成的雅致盒子，嵌有龜甲、珍珠母與金絲，還附一條背帶，讓魯魯可負於背上，騰出雙手。商人另贈他一根內藏精製細劍的手杖，說道：「你似乎常行於人跡罕至之路，或許會遇野獸或盜匪。今後你便能自衛了——儘管我但願你永遠不必用它。」

於是二人道別。商人再三說，無論何時魯魯需要引薦或任何幫助，他必當盡力。魯魯便離開了這座洋溢幸福的宅邸，繼續他的尋求之旅。

第八章 苦行僧

如是我聞：

魯魯再度啟程，滿心都是前兩日的奇遇。他想起兩位嬰兒的母親，那般甜美；也想起那位善良的商人。然而他明白：商人妻子雖美，那雙藍蓮似的眼眸雖妙，終究無法比擬異象中見過的眼睛——那對藍眼，光輝全然，如一對無比明媚的孿星，是透視發光靈魂的窗；那絕非他這等凡人所能想像，必然是天界飛天女神的眼眸。他思忖，塵世間果真有這樣的存在麼？抑或她總是高居諸神的光明界域，只是偶爾垂憐，俯視下界陷於迷誤與幻網的眾生？他亦思量自己對待帕塔莉是否妥當；但那一刻，帕塔莉躺在他懷中，邪惡侏儒就在樹後幸災樂禍地窺伺。誰能告訴他真理，予他真正而明智的指引？況且，這等經歷，又能向誰傾訴？

於是他繼續流浪。夜晚睡在苔蘚或落葉鋪成的床，白日以甜果、堅果或可食的根莖為生，偶爾在農舍買些麵包與牛奶。

牧場的草地上，母牛立在齊膝的深草裡，浸在晨霧中，薄霧縈繞牠們沉思的頭顱，直到旭日光芒忽然一吻，驅散那虹彩流轉的旋霧，整個大地便籠罩在藍寶石色的無盡穹蒼下。有時他靜坐，聆聽藤蔓在微風中吟唱迴旋的韻律，以纖巧的羽狀梢頭編織優美的旋律。有時他夢似地凝望峽谷，或凝視漩渦，為那令人暈眩的迴旋著迷；或將自己浸入清涼的河水，看其中猛衝的、眼眸晶亮的魚，如海底寶石般閃爍，歡快跳躍，漂浮的水草綴滿點點發亮的液態珍珠，柔軟的鰻魚在銀色漣漪中倏忽閃逝。

魯魯就這麼日復一日，沿著太陽之道前行。偶遇農夫，偶遇鄉野少女，他皆祝福他們，並恭敬稱呼少女：「哦，我的母親。」以示自己絕無邪念。

清澈小溪在鮮花盛開的草地旁舞動，夜裡的精靈與仙女在仙環起舞，優雅踏著詩意的律動，於天鵝絨般的草地上圓順繞圈。在澄澈柔和的空氣裡，他聽見山靈的呼喚響起，望著喜馬拉雅的溪流從巖隙躍下；想到終將匯入海洋，不禁欣然。而在尖峭的巖壁之間，翻湧出泡沫漩渦與湍流，歡快起舞，發出悅耳的嘩笑。

在寂靜的水池中，他看見聖潔蓮花之美，象徵仰望神的靈魂。隨著日落月升，平原宛如巨大的競技場，金與銀的光束爭奪主宰，黑夜則投下暗影，將兩者皆吞沒。接著，黑蝙蝠在濃密的葉蔭下靜靜滑翔，魯魯在厚軟葉床上伸個懶腰，便因旅途睏倦而睡去，夢見生著鷹翼的金羽巨鳥，在龐大的玫瑰色雲層下莊嚴飄浮。然後，太陽再度升起，如一口金色火焰之井，滋味絕美；他啜飲閃亮的晨露，那炙熱的太陽——

噢！金色的白晝與夢幻的銀夜；這幸福時光，唯青春者方知。

一日，他注意到一群婆羅門坐在路旁，正進行神聖的交談；魯魯緩緩經過，聽見他們博學的論述如玫瑰般在唇間遞送，其心為之崇敬俯首。

另一次，他遇見一位剛結束一個月斷食的耆那教隱士；見隱士立在樹下灌木旁，全神貫注地傾聽。

「哈，」魯魯自語：「他懂得鳥獸的話語，藉聆聽牠們的秘密積聚智慧。」

他冒昧上前，恭敬問道：「哦，聖者，神存在的秘密究竟為何？」

隱士答道：「吾兒，梵天初現於一朵蓮花，而此花自毗濕奴的臍中生長。」

魯魯對這答案感到驚奇，謝過隱士後繼續上路。

「怎會如此？」他驚異地想：「但必定是真，這樣的聖者定然知曉真理。」他天真地補上一句，儘管其神聖心智與世俗的理智正激烈交戰。

隨後一週，他耗費數日翻越一座大山。那是群山之主，一側洞穴密佈，無數溪流自此傾瀉而下。

沿溪行，他遇一苦行僧，裸身禮拜。魯魯候其儀式畢，問：「尊者，為何裸體行禮？」

「衣物易染俗塵，」僧答，「且在施法後，法衣不可再著，否則咒力盡失；此外尚有諸般緣由。」

「此說何據？」魯魯追問。

「同理，入聖祠時不可穿皮拖鞋，連布襪亦忌。剝皮製革乃令人厭惡的職業，凡皮匠皆當驅逐。」

「皮革之忌，尚可理解，」魯魯道，「然一般衣服僅觸身軀，而我們正是憑此身向神致禮。依你之理，祈禱一事就已染俗——無論著衣否，因需身體才能祈禱。」

「狂徒！」苦行僧厲聲喝道，「爾等少年，也敢質疑聖者所立之法？」

「非敢質疑，」魯魯從容應道，「我行遍大地，為尋智慧，然適才所聞，未見智慧。」

「那麼，」僧轉而詰問，「你可願食酵母所發之麵包，或尋常米飯——即使製者種姓低於你？或米未經石臼鐵杵舂碾，便入口下嚥？」

「為何不食？」魯魯反問，「米麥酵母皆神所賜，世人皆是兄弟。我不信種姓之別。」

「莫非你連賤民之說亦否認？」僧尖聲逼問，「設若你遭毒蛇咬噬，在場唯一醫師種姓低於你，你可容他觸你身、救你命？」

「為何不允？」魯魯淺笑，「神豈未諭：人當盡其天年，以成其命？」

苦行僧怒極，扯髮嘶喊；魯魯靜立一旁，目光澄澈，如觀戲景。

「那你可與陌生人握手？」僧嚎叫如焚，彷彿此言即成引火乾草，魯魯因不諳淨身之法而將遭天火焚滅。

「善人心性澄和仁厚，」魯魯聲調平穩，「聽聞他人對善秉持更通達之見時，不會如童稚暴怒——因諸般善見，本是諸神播於眾生心田之微種。如此善人，無論其位階高低，我皆願稱兄弟；反之，若遇偽裝克己之聖徒，行止卻如仇視人間之羅剎、畢舍遮、起屍鬼、富單那諸類惡鬼，我必遠避。」

苦行僧聞言愕然，張口無語。良久，心底殘存之善與理智終勝慍怒，他抬手向魯魯額前灑下祝禱。

「啊，睿智少年，」僧慨嘆，「高天神明，果借你無鬚之唇發聲。你喚醒我心中久被戒律苦行所傷之種子——那寬容與良善，亦即愛之本質。你說你漂泊尋求智慧，然方才所言，已是真智慧，你早已懷珠在握，無須追求。誰是你師尊？」

「我師即自然，亙古如斯。」魯魯答，「善與力量，存於風之活躍甜美、日之溫煦、月之護佑、一切爬走飛翔之美、母護幼子之殷切、我親長師者之深愛，乃至陌生人之聖言——於幼時某日，他曾臨我家門。」

「汝命非凡，」僧道，「願聞你更多故事。」

魯魯於是擇要述其過往，僧凝神傾聽。

「那你負於背上之華美箱子，所藏何物？」

魯魯於是告以薩隆琴之事。僧求觀，他便啟箱——自別商人數週以來首度開啓。僧讚琴器精妙，魯魯順手掀開箱內幾處暗格。不料格中藏二錦囊，打開其一，滿盛金幣；另一囊內，珠玉盈握。他忽憶商人之語：「真誠謝意，自有表達之道。」這份精緻厚禮，令他暗暗驚歎。

二人正觀寶石流光，忽有影覆其身，一道嘶啞之聲響起：「呵！此乃配得上國王之寶藏！」抬頭驚見，日光下立一獰惡遊僧，頸懸骷髏鏈，十指撥弄骨珠，邪目灼灼，直盯金玉。魯魯迅將財寶收囊入箱，闔蓋懸頸，手握劍棍，凝神戒備。

遊僧咧嘴惡笑，未請自坐。從行囊取酒一瓶，遞向二人，提議共飲以賀吉遇；二者皆急辭——世人皆知，盜匪常以曼陀羅入酒迷客，再行劫殺。遊僧聳肩：「罷矣！你們若不願領受款待，倒也無妨，反倒省下這許多佳釀。不必擔心我會灌醉你——毗濕奴昔日曾攜天界之花橫越世間，以其濃郁醉人的香氣，使萬界沉迷；自那時起，人類便為愛困惑癲狂。戀人不都瘋了麼？」他語帶譏誚。那雙惡魔似的眼始終盯著魯魯的盒子，透出其無神論亦不敬的本質。他是魯魯遇過最危險的敵人，身懷蛇之魔法，魯魯卻渾然不知……那是一種令人目盲的魅惑，這遊僧因而能隨意隱形。魯魯對此術生疏，苦行僧卻不然，畢生鑽研各派術法。縱使這遊僧的陰謀之海深不可測，苦行僧悉知所有破咒之法，決意留在魯魯身旁，直至凶客離去。

但魯魯素來渴學，開口便問：「為何你說戀人皆瘋？」

「這不難證明。」遊僧答道，「孩子，愛是人神諸界最偉大的力量。當濕婆倒臥烏摩懷中時，連祂亦為愛俘虜。

「何況，」他向不可見的神鞠躬，「倘若連祂都淪為獵物，陷落愛的羅網，在歡愉中暫忘自身與所治諸界——那麼，區區凡人甚至神靈，纏繞於同樣狂喜之中，又怎能保持清醒？所以：凡戀人受那強力支配，便失去自持；只要甘為愛之囚虜，就會瘋狂。」

「但我說的，」魯魯道，「是愛，而非激情。二者全然不同。」

「呸，」遊僧嗤之以鼻，「本是一物。愛比故土更令人沉迷，唯藉激情方能顯露。」

「此言謬矣，」魯魯高聲反駁，「有一種神聖之愛，超脫單純激情；這我確信。」

「是啊，」遊僧冷笑，「我聽過愚人談論那種冰冷的『愛』，只合古代癡呆。可我勸你，年輕的朋友，趁著身強力壯，忘掉一切，以正道享愛；另一種愛，留給軟弱老糊塗便好。」

魯魯猛然躍起，目中怒火迸現，喝道：「你這番話，倒像我認識的那惡毒黑侏儒。若他借體成形化作你，我也不驚訝。我豈會為如玻璃的野獸激情，毀棄神聖之愛的寶石？」他怒極威逼，遊僧亦起身，暗中低誦數語。苦行僧卻已搶步插身二人之間，雷鳴般吼出破咒之音，那索命遊僧急忙退卻，轉瞬消失在遠方。

「此客極險，」苦行僧對魯魯道，「或許是披著人皮的邪魔。孩子，當心這類人，免遭毀滅。」

魯魯謝過他，央求苦行僧多講這類存在，以備將來警醒，儘管他並不畏懼，「因為，」魯魯說，「我總覺頭頂盤旋某種神聖護佑，真逢危難時必會出手——縱然梵天知我自認不配此護，亦悉知我一切念頭。」

苦行僧道：「單是懷此護念，便有庇護之功；願你永不忘記。你旅途之中，或其他任何時候，可曾與真正的婆羅門祭司交談，孩子？」

「不曾。」魯魯答，「我出生的小鎮有幾位婆羅門，父母皆屬昔日顯赫富足的婆羅門世家；但我們貧寒，鎮上那些富貴婆羅門，怎瞧得起一個窮燒炭人之子？」

「你想見一位真正的婆羅門啟蒙者麼？」苦行僧問。

「當然想！」魯魯熱切喊道，「你識得這樣的人？」

「嗯，」苦行僧說，「他住處離此不遠。我本打算今日訪他，是我老友；你若願意，可同行。」

魯魯聞能見啟蒙者而喜，二人隨即動身前往其所居之地。

魯魯說：「請與我說些婆羅門之事，我對他們所知甚淺。」

「自當如此，」苦行僧答道，「婆羅門要務之一，乃於每日晨起第一餐、與夜間末餐前，燃起聖火；因《鷓鴣梵書》有載：諸神憑祭祀而獲天界。此火須以酥油、凝乳、米穀為材。尋常婆羅門婚後，若願學習，可請火祭司示範四十八種生火儀式，而非尋常十六種。婆羅門祭司須通曉一切術儀，行儀時更須慎之又慎，否則地精、魔鬼及各路元素精靈群或行欺騙，甚至毀滅他。必要之時，他須懂得駕馭迦納，即濕婆的隨從與部眾。敬神之前，他須在指上套好羽穗草環。他必須具備神諭之能，身為煉金大師，且深諳北方一切秘辛。

「執行神聖法則時，他須心志堅定；對待同胞時，心要如玫瑰花瓣般柔軟。他須能化為火焰之形，亦能如閃電般隱沒。他須察覺施恩者濕婆在空中漫遊的時刻，為應得之人祈求福祉。他須歷經苦修，滌淨自身——否則代他人向諸神懇求時，神祇將充耳不聞。

「他須知種植許願樹的秘密：此樹生於天界，能滿一切所求。若他全然配得此榮譽，諸神將折下樹枝賜予，並告知：待其開花，便可隨心許願。然此樹初時總不開花，須經家人、僕役、從屬以淚水澆灌十二月，方得生根萌芽。其後，他一切祈願皆將實現。但他亦須敬拜象頭神這位諸神之神——若不如此，世間無人能得成就。」

「這些婆羅門啟蒙者，該是何等非凡之人。」魯魯說道。

「確是，」苦行僧答，「若臻至完美，自然如此。尋常婆羅門亦能藉儀式成就諸事，且符合聖典。他們亦知如何引出生命之水——那水存於每人小指之中，飲之可得永生。」

「可有人真飲過？」魯魯追問。

「沒有，」苦行僧微笑，「因若飲下，便冒犯命運諸神；更將永不得升入天界，只能困在此處，乃罪業與幻象構成的黑暗居所。」

「他們如何看待女子？」魯魯問。他總難忘懷過往聽聞關於這些美妙生靈的種種敘述。

「多為美言。」對方答道，魯魯心下稍寬。

「良善女子的直覺，能直抵真理核心。」此為他們一句諺語。又說：「真愛猶如自天界降下的火焰，在心中長明不熄，向萬物灑落溫煦的祝福之光。」

「那對不忠的妻子，他們又怎麼說？」魯魯問，想起那位極憎女子的濕婆苦行僧。

「古早時，」他的新友回答，「有一不忠之妻，被其夫割去鼻子。她攜鼻求一睿智婆羅門為其縫合，而他佯裝應允，卻暗召一鷹俯衝而下，銜走那鼻，逕自飛去了！」

此時他們已抵達婆羅門啟蒙者的居所。小山頂上有座神龕，供著濕婆像。白石階通往小寺，階上坡間擠滿了請願與祈求之人，帶著供品自四方遠近而來，隨後祭司為他們祝福，並祈禱所求得以實現——若此人配得。

此刻祭司正以蓮花坐姿喃喃祈禱：雙腿交盤，一手置左膝，一手直豎，拇指抵著心口，雙目凝注於鼻尖。

「我們也隨眾敬拜祈禱吧。」苦行僧道。魯魯便隨他走上斜坡，向小神龕行去。

第九章 婆羅門

如是我聞：

婆羅門祭司賜畢最後一道祝福，最後一名敬拜者也離去，苦行僧便牽起魯魯的手，領他上前。祭司審視著魯魯，苦行僧正欲開口引見，他抬手止住，說道：「朋友，不必介紹這年輕人。我知道他會來，已等候數週。」

婆羅門轉向魯魯，喚他的名字，細數過往發生在魯魯身上的事，遠及多年前聖人造訪的事跡。他幾乎說盡魯魯半生，又道：「他確實是名非常神聖的存在，一位偉大的聖人，世上如你這般蒙恩者寥寥無幾。然而，你的命運深遠，孩子。若你願意，可暫居我處為客，這不過是你道途中一站。倘需指引，我當盡力。」

魯魯驚喜交加，苦行僧則歡欣得幾乎躍起。祭司又對苦行僧說：「你，老朋友，亦在邀請之列。諸生命賜予者已有旨意，魯魯尋求智慧途中，你將伴他一程。」

二人皆喜，他們早已相契，苦行僧更視魯魯如子。

婆羅門名孫達拉卡，引兩人入室。晚膳畢，他帶他們到客房，自翌晨便會與魯魯談話，共論神聖法則。

次日，祭司從《吠陀經》教起。然魯魯對經文與其他聖典早已熟稔，令他訝異。他們談論天空和太陽、風暴和月亮諸般質樸神靈，論及每個人可隨意選立的神壇——今日祭因陀羅，明日奉伐樓那。因陀羅雖強，卻無一物能界定梵之崇高，祂不可名狀。關於祂，唯一可說的便是「祂如是」。祂非言語能描、心思可解，亦非耳目能觀。萬有皆梵！祂是壇前祭司，亦是家中客。祂是思與思者、言與言者、行與行者，是被拜者亦是禮拜者；是花也是塵，是樹亦是星，更是其內其外的力量。祂是一切永恆之流，無論可感或不可知。祂是世界之魂，是宇宙本質，卻又非物非造、無拘無終，既變動不居，亦恆常不易。一切宗教、詩歌、藝術、哲學與科學，僅含祂一隅；唯祂圓滿不可分割：祂安居於祕密平和的力量中。

「古早傳說裡，梵現身諸神面前，他們卻不識祂。於是遣火神阿耆尼前去探問。那未知者要阿耆尼燃起一根草稈，他不能。於是再遣風神，未知者命他吹走草稈，亦不能。諸神所面對的，乃是力量，唯此力量許之，諸神方能運作。為了悟得此力為何，古聖追尋至高之知，他們神聖無瑕，以嚴律苦行降伏身心，求達平和，得以揭開表象帷幔，窺見其後玄奧的真理——那帷幔並非實在。他們祈求脫出幻相，歸於實在，即梵；從如夢死眠的黯寂生命，歸於死亡之光的崇高覺醒生命，即梵；從而抵達不朽，即梵。

「世有三界：人之界，唯藉子嗣得入；祖靈之界，可由祭祀通達；諸神之界，能以知識征服。是以，無知為罪，求知是德。此德堪頌，乃無上至寶，亦為達成目標之坦途。洞明此理者，天下盡在掌握。」

「人是何時、如何被造的？」一日魯魯問。

「人從未被造，」婆羅門答，「人出自梵自身，其真實本體為重重帷幔所裹。人的外殼是肉身，是最粗顯的一具；雖有些微用處，到底無關緊要。其源不潔，歷程多艱，疾病充盈其中，像座糧倉；更要緊的是，它困住高等心智，有如陷阱與監牢。」

「身體哪部分最要緊？」魯魯問。

「氣息最根本，也最神聖。縱使眼耳諸官盡皆麻木，只要一息尚存，人便活著；所以氣息才是身體的主宰，儘管吸進呼出，無從得見。」

「真正的本體要轉生多少次，才配得上天界？」魯魯又問。

「《奧義書》的聖賢多半不信輪迴。」這回答讓魯魯略感意外。「生命是條長路；也是祭火，人在其中既被孕育，亦遭焚燬。死者置於柴堆燒化，便從火焰入白晝，從白晝入四時，從四時入諸神之境，再入閃電之火；若能以堅定意志降伏感官，且當得起這份資格，便進入梵界，從此不返。」

「這一切都發生於人的一生之內？」魯魯疑惑。

「孩子，經上正是這樣教的。」祭司答道。

「那你信這教導麼？」魯魯追問。

祭司默然。苦行僧則輕聲一笑，既覺有趣，也欣慰魯魯心思敏銳。

「但假設，」魯魯說，「有人不配進入梵界會如何？」

「若他尚有缺漏，」祭司說，「會先去月亮背面某處。待耗盡善行所積的功德，便再度投進空間。在空間停留一段時日，化為空間一部份，繼而變風，變煙，變霧。成霧之後，便升為雲；然後降雨，以穀物或種子的形貌重生。接著，須等有人將他吃下，才進一步發展；即便到那時，還得經過消化，才算真正成形。」

「這過程真夠曲折，」魯魯說，「不知是否真會如此。」

「時候到了，你自會明白，孩子。」婆羅門正色答道。

「就我這點淺薄經驗看來，」魯魯接著說，「這教義想像豐沛，卻少見生命的真實情況；抑或只是理論？靈魂是否像隻美鳥，關在我們體內這只籠中，渴望掙脫、重獲自由？除了梵內外貫穿萬有與虛無之外，是否另有比內在本體更宏大的本體？那麼靈魂或高等心智從何而來，終歸何處？而命運最終的目的何在？這正是我想請教的，尊者。」

「問得好！」苦行僧望向婆羅門喊道，「這正是所有肯思索的人渴求解開的難題。親愛的朋友，你的結論是？」

祭司捋著鬍鬚，沉思著看向魯魯。「我在想，」他開口道，「我是否該依最高的智慧，一一解答這些疑問。但我認為，不如讓魯魯雲遊四方，多聽各家老師的不同學說。真正的真理蘊藏在神聖的《吠陀》、《奧義書》與其他典籍之中，由許多世紀以來最偉大的聖者，憑神聖靈感辛苦建構而成。若我們對初學者解釋得太詳盡、把道途鋪得太順，他不但得不到半分功德，也未必真能領會；哪怕老師再耐心口傳法則，亦是枉然。未曾識錯，怎懂得珍視真理。至於那些看不見、聽不著、覺不到、說不出的，唯有心智方能體認。但要獲取這般通透的領會，人須先在無知與苦痛的黑暗中安居、尋索：因它們才是最偉大的導師。」

「這倒提醒了我，」魯魯轉向苦行僧，「我曾請你細說諸神之事，你卻把話題轉到薩隆琴上！」

「我是有意為之，孩子，」苦行僧答道，「因我能告訴你的，也不過是市井流傳、你也知曉的常談；我指望這位朋友為你揭開奧秘的真相。」

婆羅門望著魯魯說：「等到薩隆琴在注定的時刻對你開口，你便會知曉諸神、梵這諸神之神、生命、整個宇宙、靈魂，以及你自己的奧秘——而一切奧秘都在你之內顯現。每當你獲得新的啟發，薩隆琴便會響起清音；這正是將它贈予你的緣由，因它出自大師之手，內含大師一小部分心智：若你得著心智的啟發，便踏上大師之道，而宇宙間所有大師的心智都將與你的共鳴，薩隆琴也會欣然震動。告訴我，你可曾聽過它神聖之聲？」

「薩隆琴只輕輕向我低語過一次，」魯魯說，「就是神聖的陌生人將它交給我、我的手觸上琴身那刻。」

婆羅門說：「製作它的人，從你年輕的心智（雖古老得難以置信）看出了無限的可能，仍如此接近下降的本源，於是滿意地嘆息。」

「人最崇高的部分是靈魂，它沒有邪惡，沒有衰老，沒有死亡，沒有悲傷，沒有饑渴，沒有欲望。它與每個太陽系的至高靈魂相同，也與每個宇宙的至高靈魂相同。

「人的心智應該追尋並發現自己的靈魂；它應當渴望與之結合，並徹底認識它。一旦有人達成，天界便響起歡樂，因為其子終於返回本源——那是在歷盡艱辛、心力交瘁、承受殘酷痛苦之後，在潛意識裡渴望與極樂世界居民神聖重聚的歸處。

「據說因陀羅曾花一百零五年，與一位比他更睿智的神靈同在；他尋找心智並拒絕一切世界與欲望，只為找到本體——也就是靈魂。

「我們在世間所認識的有限自我，只是無限本體的一抹閃爍、一點微光、一幀倒影，它由兩半組成：永恆的高等心智與永恆的靈魂。一旦二者融合（融合的方式有兩種，我不便透露，你須在他人幫助下自行領悟），這融合便是開啟整個宇宙與一切永恆之門的鑰匙。」

「這教導層次極高，」魯魯說，「比先前的更令人愉悅，卻也更難領會。我像飛蛾被捲入旋風，一片迷茫。」

「這是好徵兆，」婆羅門說，「一旦你被捲得太高，高到旋風再也困不住你，你將飄浮在幸福寧靜的高處，而旋風——被無知者稱為『生命』——被拋在腳下。所有痛苦與悲傷、渴望與掙扎、疾病與誤解，皆被你留在身後；在那之上，你會遇見另一隻飛蛾——它自時間之初便屬於你，在時間未起始之前也是；從所有萬古以來就是你的——自亙古便屬於你——而今，它將永遠屬於你，再無分離，超越一切旋風，共融於天界至福中。」

魯魯點了點頭，自語道：「原來那就是藍眼睛住的地方；但願有旋風將我捲起！」

婆羅門悲傷地望著魯魯，透過神聖的認知讀懂了他的心思。他對這純真的願望充滿憐憫，因為許願者並不明白自己所求的，是多麼沉重的十字架。

他們的對話如此崇高，遍及宗教、哲學、神話、諸神、惡魔、飛天女神、民間傳說與迷信的每個主題。魯魯從婆羅門那裡學盡當時已知的煉金術與魔法原理、咒語與解咒，以及諸多其他知識，例如瑜伽的各個體系，連同所有姿勢、冥想、奧秘身體的構成、手印等等。他體悟到瑜伽的關鍵在於直接經驗，以及關於阿特曼（靈魂）、靈（本質）、生命能量與阿卡莎（基質）的奧秘。他領會了《薄伽梵歌》中那句「平衡即為瑜伽」的真諦。他明白了聖人如何透過內在之眼看見吠陀的啟示；他們看見真理，盡其所能記錄下來。於是產生了咒語、儀軌文本、祈禱與讚美詩；《梵經》記述祭祀的方式與戒律；《奧義書》則蘊藏神祕或秘傳的教義、玄奧哲思與神學訓誨，這些真理在被初次感知後，披上了隱晦的語詞，唯有開悟者能懂。他還從記憶中學習了《梨俱吠陀》、《夜柔吠陀》與《娑摩吠陀》。

一年就這樣過去，師徒二人因彼此光輝的心智與內心的良善而相親。這苦行僧如今成了熱切的聽眾，進行所有宗教修持時也會穿著衣裳；因為他已看清自己先前的謬誤。他與魯魯都愛聽祭司柔和親切的聲音；《摩奴法典》不是說過嗎：「有益的教導須在不傷害眾生下進行；渴望盡責者，也當溫言低語。人若言語與心智皆純淨，且始終妥善守護，必得圓滿吠陀的全部果實。即便痛苦也不發怒，不設計禍害他人；不說不正當的話使人不安。」

魯魯在這般教導的氛圍裡成長飛快，跟隨婆羅門六個月後，便成了他的助手，適切參與侍奉。他滿心歡喜，一切邪惡事物與念頭，皆被圍繞婆羅門居所的神聖氣場所驅散，遠遠飛離。那邪惡的侏儒再也沒出現，魯魯也幾乎忘了他的存在，彷彿那只是一場噩夢，消散於覺悟晨陽最初的金色光芒中。

這位婆羅門祭司規定，須敬重任何來到家中的客人，提供座位、食物、床榻、水、根莖與果實。但不應禮敬異端、為惡者、偽善之人、騙子、理性主義者與偽君子；即便言語上的敬意也不可。

季節流轉，而今風暴諸神當令，即六十乘三的馬爾殊，乃樓陀羅諸子、因陀羅諸兄弟，海洋諸子、天界諸子與塵世諸子。他們身披閃電與雷霆，駕馭旋風，驅策狂飆；其後，乾旱的惡魔弗栗多掌權，他永恆地與因陀羅交戰；再之後，便是春日盛宴的時節。這美妙的時光裡，自喜馬拉雅山吹來的和風，輕搖起舞的藤蔓，田野間滿是蜜蜂的嗡鳴，戀人們漫步花園，充盈著喜悅。在這幸福的時刻，象頭神伸出長鼻，賜予庇護與成功。

魯魯沉浸於冥想時，那近乎靜止的唇間，總有神聖咒語的低語流瀉；這聲音，凡心智尚未蒙受聖光…覺照…之人，是永遠無法察覺的。

清晨，他採集薪柴、鮮花與聖草作為供品；日間其餘時光，若非與祭司交談，便是在肅穆的禮拜中度過。

他已全然忘卻時間、愛情、名聲，以及世間無盡的煩憂。其強盛意志與生命精力，使週遭的空氣都為之震顫；而當他愈發沉入學識之深池，所感的喜悅，猶如天鵝啜飲多汁的蓮瓣。他以靈視之眼，望見了喜馬拉雅山脈的濕婆山，峰巒飾以各色仙藥之花，在瑩瑩雪冠之下盛放。彼處藏有消弭衰老、恐懼與死亡的神奇力量；需由濕婆本人的恩惠方能獲取，乃開悟者與生俱來的權柄。那座山巒之美，甚至超越了眾神所居的巍峨須彌山之輝。

婆羅門雖為愛徒魯魯超凡的咒術能力欣喜，卻也知曉，是時候讓這親愛的學生再度踏上尋覓之途了。一日，他便將此意告知魯魯。後者聞此，心若刀絞，但身為一個好兒子，不會違逆靈性之父的聲音。

「我要教導你的，所餘無幾了，」婆羅門說道：「但要永遠記住：由開悟者運作的魔法科學，終能為某種神聖力量所制伏。當神之聲響起，凡人無可抗衡。凡欲成就為大師者，切莫忘卻：敬拜神時，必以一種與祂特質相仿的愛去崇拜——那愛須是無私的、涵容一切的。智者藉著奮力追尋智慧而獲致謙卑；看見真實的一體性，便是飲下了不朽的靈藥…甘露。

「縱然萬事萬物互為一體、彼此交融，然對人類的心智而言，這大幻象的總和等同於空無——因其已超越了凡人有限的理解。

「弟子首須馴服、駕馭感官那兇猛的駿馬…此事你已成就…某種程度上。然則，當真正的大考驗降臨，無人能預言將發生什麼。人應當征服內在的敵人：如愛、憎、怒、惡、貪與妄想。欲制伏他人身上此類之敵，首先須預備自身；因人若仍是自身慾望的獵物，仍困於生命之網，又如何能引領他人走上覺悟之路？

「待能掌握自身能力，方可自行收授弟子。須得仔細揀選，並以巧妙的試煉相考，察看他們在克服欲望之後，是否仍是其奴隸；尤當測試弟子的恐懼、德行、慾望與懷疑之心；亦應檢視他們對己對人的言語，看是否不誠、懷惡，或充斥任何形式的傲慢。

「然人終須從經驗中學習，」他續道：「因我告訴你的，於你終究只是二手知識。故你會發現，在第一次真正的考驗中，它便可能崩解為塵，而你必須從頭開始。將所學付諸試煉；爾後，你方能確知這於你是否有絲毫價值：生命攻擊每個人方式各異，若想嫻熟應對萬般事件，我們都必須築起自己的技巧。

「人依其內心的純淨而得賞報。尋求光明者，將獲賜神聖異象為酬，使之超脫一切世俗物事；而世俗的物體與存在，總承受著自身所生的苦楚。尋求黑暗者，將為累積的財富與責任所壓，滿載悲傷；他們每時每刻都充滿焦慮與恐懼，唯恐失去那虛幻的收益。

「前者將循金色道路，通往太陽之光，祂將使他們從輪迴中解脫；後者將踉蹌於無光之徑，消逝於月亮的暗面；他們必須棲居於黑夜的陰影中，直到再度開始塵世生活的疲憊輪轉——虛幻且浸滿哀愁。

「我並不擔憂你的前程，但是…誰能預知呢？但願你在大考驗開始之時，不至挫敗，我親愛的兒子。」

魯魯心中滿溢對慈師的愛與感激，跪倒在他面前，祈求最後的祝福。

第三部 — 正方形

基礎

第十章 睿智的哲人

如是我聞：

魯魯再次啟程。這回並非獨行，身旁多了好友苦行僧相伴。

「我們往哪裡去？」苦行僧問道：「這片地方我熟，可以帶你見識幾座有趣的城，有奇巧的建築、熱鬧的市集、形形色色的人。」

「還不急，」魯魯答道：「嘗過天界喜悅，豈會貪戀凡城的歡愉？不過，」他續道：「我倒想去海邊看看——倘若不遠的話。我從未見過海。」

「這容易，」苦行僧說：「走幾星期便能到。此念甚好，見識汪洋，便更能體會梵的偉力。」

兩人於是上路。苦行僧自薦為嚮導，專揀風光秀麗處行去。晨光熹微，光之諸靈孕育了太陽——太陽整夜睡在玫瑰色的床榻，於不安的夢中從西方轉向東方；此刻則睜開金眼，向世間遍灑祝福的光輝。秀美的樹木，黃玉蘭與山毛櫸，垂懸著花朵如耳墜；雄偉的菩提樹巨幹參天；荊棘亂髮纏結，更有千萬樹木戴著翠綠頭飾、金黃冠冕、深紅頭盔，纏滿攀緣的藤蔓，在明亮日光中搖曳生姿，光彩奪目。

起伏的草原覆著晶瑩露珠，入夜後月色浸染，化作一片銀白。月亮如銀紫水晶的焰光，夜行小生物細碎鳴響，匯聚成微弱尖厲的原始音群，如怪誕的合唱。林間流轉著超凡的光芒，空氣彷彿浸潤了月光石萃出的精華；繁星閃爍間似有和聲迴盪，宛如天界音樂家兜牟盧正彈撥琵琶——他亦是天女的舞師。

時間之輪，便如此在黎明的玫瑰精華與魔幻夜色的煉金術間轉動。

他們終於抵達浩瀚的海洋。此處是大魚蒂明的居所，傳說這神魚曾吞下吉拉，而諸神的笑聲至今仍在波濤雷鳴中迴盪。熱風俯衝入海，冷卻灼熱的氣息；信天翁在浪濤之上展開巨翼，以輕快的速度莊嚴滑翔。遠方，一片孤帆接住了太陽的微笑；近處巖石與峻崖之間，傳來洶湧海浪的鞭笞與咆哮。翡翠色的漩渦捲起縷縷泡沫，濺灑在魯魯身上。他直走到浪緣，深吸一口鹹潤空氣。巨浪湧起，周身環繞泡沫，宛若海女神自深處升起，攜千名仙女歡快搖動白髮；魯魯欣然歡呼迎接。

海浪持續親吻海岸，急切愛撫，如熱戀的情人：海岸是靜默的新娘，海洋是熾烈的新郎！狂野、深邃、永恆、無邊的大海如此威嚴地翻滾，歷經世代未曾改變，卻如初創時那般年輕；它是「無限者」的映象。這些念頭掠過魯魯心頭——他初次感受這光輝深淵的宏偉。

浪濤轟鳴中，響起一道細銳高昂的嗓音。兩人環顧，見一瘦小身影，披著哲人長袍，是位慈祥老者。野巖巨礫散佈岸邊，他正攀越而來，舉手致意。

魯魯與同伴興味盎然地望向他，朝他顛簸之徑迎去。相見時，哲人說：「崇高之人，最珍貴的莫過憐憫之心。二位願迎接歧途的陌生人，著實溫暖——尤其這人已全然迷失，不知身在何方。能否為我指點一二？」

「自然。」苦行僧答道，隨即簡要說明此地所在，並願指引他去處。

「我所尋覓的，」哲人說：「是一座絕美神聖的洞穴，據說藏有許多古代神像。可知在何處？」

「我知道，」苦行僧應道：「我本就打算帶魯魯前去瞻仰。我們可同行至那聖地——那必是天界雕刻家所鑿，方能如此瑰麗。」

「多謝，」哲人說：「得伴同行，感激不盡。」

三人攀上懸崖，途中不時歇腳，好讓老哲人喘息。終於登上山頂，哲人累極，攤在草地上。幾分鐘後，他眼裡閃過一絲頑皮，開口道：「老話說，聽人說話最好偷聽，看人最好偷看；我倒想添一句：爬懸崖最好的法子，是讓人抬上去，或像迦樓羅那樣展翅飛翔——迦樓羅是毗濕奴的坐騎，半人半鳥，鷹首鷹喙，生著雙翼利爪，人身人腿，臉白翼紅，通體金黃。這樣上山，可快多了。」

魯魯和友人聽了這番古雅卻鮮活的幽默，不禁發笑。魯魯說：「您似乎偏愛引經據典，短短時間便引了兩回；對神話裡的奇禽異獸，也格外鍾情。」

「是啊，」哲人答道：「我一生研究諺語，那往往藏著最樸實之人說出的最高智慧。神話我也喜歡，那是遠古真實歷史的迴響，用了趣怪——有時可笑——的方式，描述當時還活在這世上的奇異生靈。」

「可您身為哲人，」魯魯說——他是從那身袍子和方才的言談判斷的——「真相信這些事嗎？還是您皓首窮經之後，智慧告訴您並非如此？」

「萬事萬物，皆含真理，也藏虛妄。」哲人說：「真正的哲人，當能分辨二者，明白何者為何。」

「那您怎麼看迷信？」魯魯問：「我聽過太多迷信，人也照著行事，可我常懷疑真假。譬如有人說，剛出門若碰見提空壺的人，必須折返，等幾分鐘再走。又說貝殼手鏈能讓愛人忠心、免人守寡、護女子平安。還有苦行僧的故事——」說到這兒，他眼角餘光揶揄地瞥了瞥苦行僧朋友——「說他們苦修之初，只吃樹葉、只抽煙草。在我看來，這類迷信無非蛇巢鷲穴，是錯誤信仰的化身。裡頭有種思想上的偽和諧，像畫家把顏料全混作一堆，結果成了死寂的鉛灰色，是想像力可怖的糾結。」（見本章節文末的譯者注）

哲人眼裡閃動愉悅的光芒，答道：「你這般年紀，說得挺好。但請告訴我：誰能用幾片葉子蓋住大火？」

「誰也不能。」魯魯答。

「正是，」哲人說：「任何一點真理，都不能被一座山——甚至人造的哲學——掩蓋！每個迷信、每則神話、每位受啟示苦行僧實踐的苦行裡，都藏著某些真理，純樸的心智能辨識，過度教育的人卻因驕傲於智力成就，反而看不見。後者被自大、自負、虛榮蒙蔽，純樸的人卻以孩童般的眼睛觀看，在其崇高的天真裡看見全部真理，儘管他說不出冠冕堂皇的詞句。」

魯魯慚愧地低下頭，想起自己先前一直炫耀，被驕傲牽著走，對內心純淨、信仰單純的人嗤之以鼻，嫌他們簡單。

一滴淚滑過苦行僧的臉頰。他明知魯魯該受這番睿智的責備，可對朋友心軟，見魯魯羞愧，便覺一陣哀傷。

這時魯魯抬起頭，用他那雙深黑的大眼睛望著哲人，說：「先生，感謝您給我上了寶貴的一課。一時亢奮令我犯錯，我很後悔。您願意原諒我嗎？」

老人握住魯魯的手，語聲慈祥：「孩子，別為我的話難過。一旦心被神聖之火點燃，被虔誠的穩焰觸及，就不會因一陣風熄滅；短暫的驕傲，也毀不了原有的謙卑性情。從你的回應看得出，你有這樣的謙遜。兩位知識份子就一個觀點進行智性爭論，沒什麼需要道歉。你只是被熱情沖昏了頭，如此而已。」

「先生，感謝您的寬宏大量，」魯魯說：「既然您對迷信習俗深有研究，我想在您尊貴的腳邊坐一會兒，學學這些，若您願意賜我這份恩惠的話。」

「好，」哲人答道：「你可以當我的學生，咱們繼續前往你朋友答應引領的神聖洞穴；這路上，我能跟你說說話。」

「基於迷信，最重要的習俗是什麼？」出發往山洞不久，魯魯便問。

「就此主題，」哲人沉吟片刻，說：「我會說，最重要的是一個『真理之行』。」

「若您願意多說一些，」魯魯又說：「我會非常感激。我對此並非一無所知，對於許多其他習俗迷信也有一般認識；但我珍視您的觀點與見解。」

哲人說道：「人憑信心之行，便能引發至為奇特的現象——若不想稱之為奇蹟。行此道者，可得暫時的偉力，堪比最強的君王或最正直的婆羅門。憑此信心之行，能令雨落、火熄、海流逆轉、毒害消解、踏乾河而過、使江河回溯源頭，尚有諸般奇事。人可居於財神俱毗羅之城阿拉卡中，成為富者。能戰勝諸神之敵——阿修羅、底提耶、檀那婆。可驅策諸神僕役：乾闥婆、飛天女神、伽藍、緊那羅、俱夷迦、夜叉。又能恣意與超人類往來，如那伽、成就者、持明仙。亦能制伏對人懷惡的鬼怪：富單那、鳩槃荼、庫什曼達。」

「哈！」苦行僧插口道：「你先前問起某些神靈，如今倒得了答案；這回沒問也得著，魯魯！這教導我們耐性；好比貪心的鯉魚，想吞整塊麵包，得先學會等待；須等到投生為象，方能成就這番壯舉——可那時他反倒寧願要一捆乾草！貪者永無饜足，終遭譏嘲。」說完這番話，苦行僧自顧自笑了，得意於這乍現的、無傷大雅的機鋒。

「乾闥婆，」哲人含笑續道：「身為諸神親信的僕役，守護天界蘇摩，故成神聖醫者，因蘇摩本是靈藥。祂們駕馭太陽之馬，亦為阿耆尼（火與光之神）與伐樓那（天界法官）的侍從，居於空氣幽渺諸界，立於穹蒼之上。飛天女神原屬水精靈，今為其妻或情人。乾闥婆貪愛美人，於女子極為危險。飛天女神常現身樹間，彈奏魯特琴與鈸聲清響。有時嫁作乾闥婆妻，共在因陀羅宮廷為歌者、舞人、樂師。若虔修者功夫至深，連諸神幾欲屈服時，諸神便遣一美艷飛天女神前去亂其心神；如彌那迦誘引眾友仙人，遂成沙恭達羅之母。飛天女神是賜予因陀羅天界中墮落英雄的獎賞。她們能變化形貌，對所喜之人類深情款款。賭桌財運亦歸其執掌，人於此處最盼得其青眼。」

「緊那羅歌樂於財寶之主座前，緊那羅身雖如馬，首卻似人。俱夷迦幫助守護俱毗羅的寶藏，居於巨穴深處。夜叉具足幻力，正如其名所示。」

「那伽為蛇神，居於下界，在名為豐財的城中。其形時為蛇身，時為人首，或上半似人。其敵乃日神之鳥迦樓羅，常自彼處飛襲。成就者性善近人，靈質至潔。」

「持明仙從名可知，握有咒術，於巫法已得開悟。祂們聚群而居，亦有國王、官吏、妻室、家庭。」

「羅剎乃極惡之超常族類；喜壞祭祀、擾聖人禱念禪定，更能驅屍行走；名稱含義為傷害者、破壞者。顏色或藍或綠或黃，身形畸怪，一出胎便長成。爪含劇毒，觸之最險。食馬噬屍，夜間逡巡於火葬場旁。然若得彼歡心，亦能賜人財富，因其本極豐饒。其首領羅波那，為羅摩之大敵。」

「畢舍遮類乎羅剎；然具療癒之能，若知如何取悅，可治癒諸病。」

「富單那無影；遇燃薑黃則逃，言語帶鼻音。乃暴死之人所化靈體，故憎惡一切生者。」

「如此，這便是真理之行所能制伏的眾生。此外尚有其他諸多用處：驗明孩童生父；覓得一般方法難獲之飲水；令林火退卻；於火試煉中得保平安；使舟船歸港；得子；釋放繫囚之獸；救人出牢；查明真相；醫治癩病；癒合創傷，及千般效用。」

「這真理之行，該如何正確施行？」苦行僧問道。

「一個例子便足夠。」哲人答道：「有個流傳甚廣的故事：佛陀前世曾為女子，名魯巴瓦蒂。她遇見一名飢餓的婦人，正要吞食自己的新生兒。魯巴瓦蒂立即上前，割下自己的乳房餵她。丈夫得知後，便作真理之行，說道：『若這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事為真，願妳乳房復原。』她的乳房當即癒合。」

言至此，苦行僧忽然打了個噴嚏。

「願神保佑你。」哲人與魯魯齊聲道。

「願神慈恩庇佑。」苦行僧回應。

「這又是一個習俗的例子，我想聽聽。」魯魯說。

「這不難。」哲人回答：「有時噴嚏祝人長壽，有時被視作吉凶之兆。一次，佛陀責備一名弟子，因他在人打噴嚏後道『祝長壽』。另一位僧人便問：『尊者，人們是何時開始以「你也是」回應「祝長壽」的？』佛陀便說，此俗久遠，並講起自己前世的故事——那時他是律師之子，旅途中，父親給他一顆珍貴寶石。某日，他們尋不著宿處，只得在守門人家用飯；因客棧皆不收晚到的旅人。城外有棟空宅，但守門人警告裡頭鬧鬼。少年卻對父親說莫懼，且承諾制伏鬼魂。於是他們進去，父親臥於榻上，兒子坐在一旁為他揉腳。

「那鬼被容許在此作祟，條件是：有人進入並打噴嚏，鬼若說『祝你長壽』，人須答『祝你長壽』或『你也是』，方能活命；未答者便被鬼吞噬。

「鬼決意令少年的父親打噴嚏；便施法揚起細塵，鑽入父親鼻孔，使他打了噴嚏。父親未應鬼的祝願，兒子見鬼現形，心想：『哈！這鬼是要討一句回應！』便誦出一首小詩，祝鬼長壽。

「鬼暗忖：『啊！我吃不得兒子，便吞了父親罷。』但父親此時察覺鬼的意圖，於是念出第二節詩，同樣祝鬼『長壽』。

「少年遂對鬼說，它前世必是犯了過錯，才淪為鬼；若再續食人之習，只會在黑暗中愈陷愈深，終至徹底迷失。

「他便教鬼持守五戒，那可憐的鬼從此成了他順服的僕人。

「後來，人們以為噴嚏是因富單那出入鼻腔所致。

「一聲噴嚏為吉兆；兩聲為凶兆；若連打多次，便無甚意味。

「虔誠的印度教徒打噴嚏時，總會高呼：『羅摩，羅摩！』」

「正是，」魯魯說：「但我從不知人為何要在噴嚏後喊『羅摩』。」

「說出神聖話語是危險的。」哲人道：「須當心其雙重效驗：一端是圓滿的福樂，一端是可怖的詛咒。」

這時，一隻狐狸竄過他們面前的道路，沒入灌木叢中。

「這又是一種迷信，」苦行僧說：「若在右邊見黑鹿、狐狸或鹿，是吉兆；在左邊，則是凶兆。但何以如此，我也不知。」他語帶悲涼地補充。

哲人說：「這類質樸的信念在人心中生根，很難一一追溯源頭。我們離聖洞還遠嗎？」他轉向苦行僧問道。

「到了！」後者喊道，轉身拐進一條窄徑。三人忽見一塊巨岩中空，入口如張大的巨口。他們走進去，驚異地發現裡頭光線充足，或因頂上與側壁有幾道裂縫，引日光映入。

洞中滿布各式造像，有不朽諸神、惡魔、小神、護衛與隨從。一座濕婆的巨大三頭半身像矗立其中，中央面容透著神聖平和的威嚴；在宏大的靜謐中顯得神秘而優美。

有巨大的門神、畢舍遮、咧嘴笑的克林努卡，以及神秘的阿巴瓦拉——其真性鮮為人知，因他們源於幽遠的往昔。梵天的長子阿比瑪尼立於此，身旁是妻子斯瓦哈與其三個兒子。濕婆之側是其妻的秀美半身像，她是「女神」亦稱「偉大女神」，那溫慈與暴怒的雙重性格，皆刻在她精妙的容顏上。

還有牧牛人，他亦名克里希納；諸神聖存有的光輝塑像似無窮盡，他們在這洞中已站立不知多少世紀。

洞中瀰漫著一種難言的神聖氛圍。魯魯看見這列偉大諸神的行列時，敬畏得屏息；彷彿祂們降臨塵世，向虔信者確證，其對應的主宰正於天界統御萬方。

造就這些神聖雕像的雕塑大師是誰？它們存在多久了？靜默如斯，似在凝視人間，等待著……什麼？

這些沉默的形體，描繪著偉大諸力！

是祂們令水升入天際，又自山腰傾注於海。是祂們教樹木舒展葉片，又在熾烈的怒意中將其摧折。是祂們驅動星辰循軌而行，同時以星眸俯視人間。是祂們喚來雨、風、四季與磅礡的潮汐，令地球在軌道上搖擺時仍持平衡。是祂們以強韌的臂膀托起整個宇宙，卻又以微渺之力，創出小蟲的奇蹟。

於是，魯魯作了一夢，在虔敬中看見那些諸神之靈的神聖象徵。

【*譯者注：

本章即引言所提的若干諺語，表面看來既荒誕又晦澀，書中其他章節亦然。即便博學如魯魯，也駁斥這位哲人引述的迷信，說道：「在我眼中，這等迷信不過是蛇與禿鷹的巢穴，是謬誤信條的化身。」

他對嗎？許多時候，他或許沒錯，但正如哲人所答：「每一則迷信……皆藏有某些真理，唯有質樸心智能辨，那受過度教育之人，卻因驕矜於自身的智識成就，而視而不見。」確實如此。不僅「過度教育」者未能見，多數神祕學者也未察覺。讓我們為你揭示此中真義，並由此給予進一步的線索，助你解讀這本傑作中無數諺語、迷信與神話所隱藏的意涵。以下是魯魯所駁的「迷信」之一。

「……還有苦行僧的故事——說到這兒，魯魯眼角餘光揶揄地瞥了瞥苦行僧朋友——說他們苦修之初，只吃樹葉、只抽煙草。」

親愛的讀者，光明道上的同行者，你如何看待此事？此處所謂「苦行」，實是指研習、冥想、觀照，並嚴格節制身體、感官與低等自我，以獲取知識與智慧。我們可說，「食葉」象徵此過程。且記，在多種語言中，書冊常被稱為「葉」。遠古諸多民族，最早的文字便書於葉上，葉片亦用於德魯伊與希臘人的占卜與密訊傳遞。

至於「煙」？科學輕描淡寫道，那是「燃燒所生之可見與不可見微粒。」但，燃燒的是什麼？在此情境中，我們應說，「煙」蘊含了苦行者在吸收知識之葉後，而得的真理之微粒——可見與不可見的。留意其次序：先獲取知識，方能「食用」其果實。

我們也可進一步稱那些不可見的微粒為「靈」，可見的為「物質」，亦即靈性與物質性的真理；因若要完整理解任一事物，靈與物質雙方面的真理皆不可少。「燃燒」亦暗喻燒盡謬思與妄信的過程。故而，苦行者不再需「食」葉，因他已沐浴於神聖智慧的芬芳中，僅需「食用」那神聖精華。

但願此番闡釋助你更深入領會這些諺語隱藏的意義——此真義對純樸心智顯得明朗，而遠離自詡智識成就者的繁複思維。】

第十一章 繼續前進！（神聖女神和虔誠的蜜蜂）

如是我聞：

離開聖穴後，哲人問：「朋友們，如今要往何處去？」

苦行僧答，他們並無確切目的地，自己只是陪伴魯魯尋求覺悟，隨命運諸神指引，信步而行。

「何不與我同行？」哲人提議：「我也正在朝聖之旅，打算回到所居之城，但並不趕路。我們大可從容前往。」

魯魯與苦行僧欣然接受。魯魯又問：「路上可否再講些智慧？我願坐你腳邊聆聽。」

哲人聽魯魯拿自己的玩笑反將一軍，開懷大笑，和氣應允。

「談什麼好呢？」他問。

「讓我想想，」魯魯說：「約莫一年前，我曾見一遊方僧聆聽樹上、灌木間鳥獸言語。這是如何辦到的？」

哲人笑著答：「傳說想通鳥獸之語，須食蛇肉。蛇身介乎鳥獸之間，食其肉可得其心智。吃龍的心肝，效果亦同。」（*見譯者注）

【*譯者注：本書引言及前章註釋已探討此類迷信隱義。若尚未閱讀，建議先行參看。若偶然翻至此頁，亦請務必閱讀引言，因本書教導須從頭依序讀來，方能領會。】

「但世上真有龍嗎？」魯魯天真問道：「無論如何，我不願用你說的這兩種法子求知。」

「我自己從未見過龍，」哲人語帶戲謔：「但蛇倒是隨處可見。」

「我猜你又在打趣我了。」魯魯狐疑道。

「我所聽聞的龍，」哲人說：「盡是神話所傳。或許古代真有此獸。說不定龍便是今人所稱的鱷魚；抑或這名字泛指其他巨獸，畢竟不時掘出未知爬蟲的巨大骨骸。對龍的信仰，恐怕也源自魔法與迷信。」

「請與我說說後兩者？」魯魯懇求。

「這些題目太大，」哲人答：「我且試著說一些。

「迷信與魔法，往往是一體兩面。例如：竊賊欲劫某戶，便掘墳土灑於屋周，相信能使住戶沉睡。或取火葬場灰燼，撒向劫掠之家，令人沉睡不醒。更有盜取人脛骨，剔淨殘髓，填入牛油點燃，持此詭異蠟燭在屋內繞行三圈，據說屋中人便不會醒轉。亦有人腿骨製笛，吹奏之音能使眾人入夢……唯竊賊除外。這便是魔法與迷信交織。

「還有各類黑魔法。其中一種稱為墨迷埃的符咒最為厲害，由黑巫師這般製成：先擄一名盡可能肥壯黝黑的男童，在他頭頂鑽一小孔，倒吊起來，以文火慢烤。蒸餾得出的精華或汁液，凝為七滴——此即墨迷埃。具超凡療效，無論傷勢多重，立時可癒。擁有此魔法藥膏者，被視為刀槍不入；它亦稱毗濕奴之油，或羅摩之油。

「另有所謂『法術障』，逃亡者可藉此阻擋追兵。廣為人知的一例：被迫捕者朝身後擲出一截樹枝，樹枝頃刻化作無法穿越的密林；擲出一塊卵石，卵石化為高山擋路；潑出一瓶水，水即變成大河，如此等等。

「此外，尚有某些密宗儀式，將活人獻祭給杜爾迦女神。祭品通常是處子。」

「不錯，」魯魯說：「我親眼見過一例。」

「當真？」哲人驚呼：「經過如何？」

魯魯便講述那對嬰兒與邪惡巫師的故事，並出示魔法腰帶。老哲人見了，大為震驚。

「你這兒竟有如此非凡的真寶！」他喊道：「可知這腰帶作何用途？」

「不知，」魯魯答：「但那商人說，上頭的珠寶鑲嵌極其貴重。」

「珠寶自然值錢，」哲人道：「但它真正的價值，在於魔法本質。」

「那能用它做什麼呢？」魯魯問。

「這腰帶，」他答道：「當心智專注其上，能令心神脫離軀殼，遨遊三界，隨意觀看諸般奇景。心智得其助力，可飛越長空，探知一切隱秘。」

「我這就想試試！」魯魯雀躍叫道。

「莫急，」哲人說：「此事不易。你須得先專注冥思、靜心數週甚至數月，直至內心真正平和。最好還得有真大師指引。」

「先生能教我嗎？」魯魯追問。

「不能，」哲人搖頭：「我只懂哲思，並非神秘學大家。你想達成此事，非後者相助不可。」

「我到哪兒尋這樣的人呢？」魯魯輕嘆。

「時機到了，自會相遇。」他溫言道：「孩子，勿焦勿躁。腰帶既在你手，大師亦將現身。何況——」他神色一凝：「這腰帶曾被用於黑魔法，必先經聖者淨化，否則你或許又要見到那駭人的女神！」

魯魯心頭一顫。黑夜裡的妖魔、哀泣的嬰孩、燃燒的火葬堆、那巫師惡毒的詛咒——種種景象霎時浮現眼前。

「那黑色儀式，可與煉金術或火崇拜有關？」苦行僧問。

「無關。」哲人說：「煉金所求，是從賤金屬中取得黃金。古時有位錢德拉·瓦爾瑪，傳為月神之子，便具從鐵中取金之能——世人無知，總說是鐵化為金。還有一則軼事：艾哈邁達巴德的鐵匠拉裡亞，為比爾人打了把斧，對方卻怨斧鈍而退回。拉裡亞細看，才發現自己竟誤將哲人之石當作鐵塊打磨。他一經確認，便以此石磨擦所有鐵器，從此富可敵國，招來國王妒恨，遣兵奪金。拉裡亞不願將石獻予貪君，反手擲入巴德拉河。據說那石至今仍在河底。某次，有船在此下鐵錨，數小時後起錨，竟見鐵鏈已成金鍊。只因船已順流遠行，確切位置終究無人知曉。這固然只是寓言，所謂哲人之石不過是象徵，隱藏著大秘密。」

「至於火崇拜，」他續道：「雖未必盡屬黑法，卻也是一種魔法運作。若有人欲求火神恩惠，往往供奉木橘。火神若喜悅，火焰中便會現出黃金。此時七光線之火神將顯形於祈者面前，賜其所求。但行儀的婆羅門或他人，必須身心貞潔，否則難邀神悅。」

「火崇拜與那光明雙神阿什溫可有牽連？」苦行僧又問。

魯魯搖頭不知。哲人說：「無關。阿什溫是另一類存在。他們被稱作禪努諸子——禪努即天父；亦被稱作蘇利耶諸子，或薩維特裡諸子（太陽的激發活動）。吠陀中載：太陽娶薩尼亞為妻，她生二子後，不堪丈夫光輝灼烈，悄然逃離。太陽歷經波折，斂去光芒，化為一馬，尋其妻。終得重逢時，二人鼻息相交，遂化生光明雙神。

「另有記載，視光明雙神為晝與夜、天與地、日與月的象徵。祂們乘金車，駕雙馬，其名本意即為『雙騎士』——也有詩人說牽車的是神鳥、水牛或驢。然而阿什溫還有另一面，是醫者，是海難者的救星，扶助受欺之人，亦是戀人的慈友。」

魯魯聽他論述廣博，不禁訝然：「您在崖頂歇息時，曾說『竊聽才是最好的聽法』——這道理又是如何悟得的？」

「這一點，」老哲人答道，「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流傳著許多男人或女人偷聽鳥獸對話的故事，而這正是你想精通的技藝。例如《本生經》裡有個著名的故事：兩隻公雞無意間被聽見互相誇耀，稱人只要吃下自己的肉，便能帶來莫大功德。一隻問：『你有何能耐？』另一隻答：『誰殺了我，炭烤吃了，次日清晨便得千金。』頭一隻卻嗤道：『呸！這算什麼。若有人吃我的肉，便能當上國王；若只吃我的皮，男子便成將軍，女子便為王后。』

「這番對話為兩者招來可怕的後果。這類故事多得很。」

「那您能談談對牛的崇拜嗎？」苦行僧問道，突然顯得比魯魯更加渴求知識；而魯魯一直凝神傾聽，因為哲人所講的，都是他從前學習時未曾聽聞的。

「在《毗濕奴往世書》中，」哲人說，「我們讀到維納之子頗哩提成為宇宙君主後，想為子民尋覓可食的植物——因先前亂世，所有植物皆已枯亡。於是他攻擊大地，大地隨即化為牛的形體，在他面前逃竄，穿越天際各域，最後向他屈服，答應以乳汁滋養大地。接著，頗哩提取弓撫平地表，鏟平了千百山嶽。他又令『自生者』化作牛犢，為了人類，親手擠取大地的乳汁。

「由此生出各樣穀物蔬菜，人們至今賴以維生，將來也是。頗哩提賦予了大地生命，遂成其父親，大地因而被尊稱為『頗哩提毗』，意即『頗哩提之女』，如你所知。此後，眾神、惡魔、聖人、蛇蟒與樹木，皆按各自所需，取擠奶器，擠取大地的乳汁。這是極美的象徵，你若沉思，便能悟其深意。

「古時人們食用各種肉類，但宰牛總被視為祭祀之舉，且在婚宴上扮演要角，為賓客助興。傷害或殺死某些動物，過去並不禁絕，直到婆羅門時期才立下禁令。如今仍有動物可殺作食物，但人須牢記靈魂轉生之律：今日雖是強盛君王，來世或成烏鴉。

「由於牛的乳汁、凝乳、酥油、尿液與糞便皆潔淨，能用於淨化、驅魔、巫術、醫藥與家儀等神聖儀式，牛便被視為至潔之物，不再遭殺。此外，牛身散發甘美氣息，衍生出一段神話，溯源至蘇拉比（意為『芬芳者』）；蘇拉比曾厲行苦修，梵天因而在三界之上賜她一片不朽之境，名為牛界。那是牛群的天界層面，至美無比。唯有在世時持續向聖牛獻禮膜拜、積累大量功德者，方能進入。」

「多謝，」苦行僧說，「現在您能談談毒藥嗎？以反面論述，最啟人心智，我很想聽聽純潔的對立面，聽您以蜜語談論那徹底卑劣的東西。」

睿智的哲人聽此古怪請求，微笑道：「用毒之法各有千秋。《摩奴法典》甚至記載，國王之責『在圍城困敵時，應紮營擾其疆土，不斷以毒藥毀其草糧、燃料飲水，乃至活樹爬蟲，連石塊落腳處亦須下毒。』

「最致命的毒藥是生於喜馬拉雅地區的烏頭，因此那裡的羊須戴口套。另有羅剎調製的『毒少女』，遣去毒殺第一個擁抱她的男子。有時，國王養有專司此道的毒女，自幼餵毒，而後作為大禮贈予想除掉的敵人；這般少女只需一吻便足矣。

「還有棲於蛇眼的毒——即使牠不動手，目光亦能殺人，唯有身穿密不透風鎧甲的戰士方能斬之。

「此外更有毒氣，或以綠樹蛇膽汁混合綠水蛙與叢林烏鴉膽汁，塗於嚼檳榔所用的檳榔葉上。這些不過是惡人或惡魔用以毀敵的些許手段。」

「難道沒有辦法對付投毒者的卑劣行徑嗎？」魯魯問。

「有的，」哲人答道，「有種戒指以聖潔的羽穗草製成，此草最初源自毗濕奴的頭髮——當時祂化身為龜，於攪動乳海時作為曼多羅山軸基，此髮從祂身上落下。將這戒指常戴手上，便能避毒。你或許知曉此草用於各種儀式，關係啟蒙、巫術，或是婚禮、祈禱、請神等諸多場合。但它能防毒，卻不廣為人知。」

魯魯問：「為何巫師有時會吃掉他們獻祭的受害者？」

睿智的哲人答：「當受害者純潔且屬高種姓時，食其血肉可使魔法更趨完美。」

「但行這些魔法，對他們有何好處呢？」魯魯追問。

哲人說：「為一時溫飽，換永世沉淪。」又道：「古時有一貧者，長年飢饉，苦無足食之法。遂訪鄰近巫師，問需何酬，方能行儀召神，令己永絕飢餓。巫師曰：『欲得此賜，須今生來世，永為僕役。』窮人絕望應允。儀式既行，至酣處，忽現惡魔，形貌猙獰，予之少許米糧。其米日食不減，飢困遂解。

「然其人雖得飽足，心中愀然，悔為斗米賣身於邪。

「一日，此人伺機逃離巫師，遁入聖林，棄米苦修。經年不飲不食，唯啜朝露夕霜，懷疚祈禱，晝夜求赦。

「諸神終憐其悔，遣天女過林。此女乃持明仙的族裔，正欲前往祭祀大黑天尊像。她見此懺者形銷骨立，惻隱心動，卻已悄然納其入懷，儘管他不自知。遂將玄奧秘法傾授於他，自此他身盈輝光，得隨心變化身形。

「此人起身，化為蜜蜂，飛入花谷。自此棲芳吮蜜，冥思美悅，如見諸神。星辰吉凶影響，自此盡銷。對美的純淨之愛，實為三界真宰，沉浸於此愛，將引領他踏上聖道，即所謂太陽之道，通往榮耀與永恆平和。」

魯魯與苦行僧聽畢這異聞，皆拊掌稱奇。哲人忽止步，暮色驟臨中，驚見古寺廢墟隱現。

眾人趨前，竟見殘垣間矗立巨女神像，莊嚴輝煌，一掌中棲著棕金巨蜂，若入禪定……

苦行僧即展右掌行繞拜禮，虔心循太陽運行之軌，繞像三周——逆向乃邪法，招致災禍且失卻天界聖者垂顧。

魯魯與哲人隨之效禮。事畢，略進飲食，依於神龕之側，臥於神聖女神護佑之下。

第十二章 狩獵

如是我聞：

夜風沁涼，遊牧氣息拂過林間，枝椏輕搖，月影在葉隙間躲藏。三位友人沉入夢鄉，魯魯專注於腰帶的魔力，竟將心智送至諸神棲居的聖域。這或許不單是夢，高我在睡眠中掙脫塵世束縛，不總在三界各處遊蕩嗎？而在此之前，人人皆如古村中最卑微的佃農，終身為奴。

夢中，得見天女，纖姿玉體宛若不凋魅質凝成。她們眼眸可愛，似深幽秘潭，映著正午晴空的湛藍，驚歎地欣賞那天光輝煌。唇是柔和的羽紅色，彷彿紅玉喉蜂鳥胸前的絨澤；齒如兩排淨瑩的珍珠；閃亮的髮絲自頭至腳裹覆全身，宛如各色天鵝絨披風。她們吟唱吠陀讚美詩，音聲足以攝人心魂；笑聲揚起，似歡愉的海浪撲向低巖，諸天界迴盪著喜樂神祇的鼓聲。天界氛圍流轉黃金光澤，甜香四散，如淡雲輕飄。

他又於夢裡望見一面巨大的翡翠鏡，映出任何人前世的模樣；自己累世歷程的種種糾葛，頓時清晰。在那久遠的往昔，低等諸神的狡黠樂音，仍在他心底吟唱絲縷般的曲調。

翌晨醒轉，美妙魔法的殘痕還留在記憶裡，然萬般妙境，已杳然無存。

三人在附近溪澗盥洗後繼續前行。幾週以來，他們一路經歷宜人氣候，哲人說了不少趣事。

終於抵達一座廣袤森林。老哲人道：「穿過這林子，便是我居住的名城，約需一週路程。如今我樂為嚮導。待抵家中，若說得動你們，或許可多留些時日。我很樂意引介幾位朋友。」

苦行僧與魯魯謝過他的美意。魯魯想到生平首度得見大城，滿心雀躍期待。

距城僅一日路程時，刺耳喧嘩的號角聲驟然劃破林間寧靜，猶如耶底底亞聖殿的銅海突受日照，在空氣中迸射光芒，刺穿至聖所的帷幔，無畏燃燒，直至耶和華聖所守護者再度將之拒於門外。遠處傳來人聲雜沓，循聲望去，景象令魯魯瞠目：一大群儀態高貴之人，騎著象與馬，旌旗羽飾招展，劍、矛、斧刃寒光閃爍。一頭眼冒焰光、牙嵌金輝的墨黑巨象立於其中，背上騎著一名威儀非凡的人物；魯魯從未見過這般氣度。他是三種王者之力的化身——氣質尊貴，面容睿智，身軀矯健。

「那位非凡的大人是誰？」魯魯低聲問哲人。

「那是我的主人，我的國王，」哲人傲然答道：「名喚『長壽者』，恰如其名。」

魯魯懷著至深敬意凝望國王與隨從，隨即看見被戮的巨象額間，從裂縫迸出無價珍珠，灑落四周。象軀遭獅虎利爪撕裂，這片林中空地竟似競技場，獅虎與數頭象皆已斃命。老虎閃亮的獠牙被新月形的箭削落，散地如白色花蕾；鹿血潑灑如深紅地毯，牠們與幾頭野豬周身插滿箭矢，彷彿披著鷺羽飾品，成群倒臥的屍身，猶如神話半獅半鳥的八足獸，毀於漫天飛箭，伴著黑蜂低鳴自天而降。

顯然，百獸皆在那盛大行列抵達前逃竄。魯魯想像孔雀尖嘯掠過樹叢，野天鵝棄湖塘而去，群猴在枝椏間驚跳嘰喳，在號角聲下未被傷及亦未遭追獵；豪豬與其他小獸遁跡無影，其中唯黃鼠狼被追趕擒獲。他憑內在之眼看見老虎自岸邊悄然隱去，一瞥見獵人閃爍的隊列，便驟然轉入海灣；還看見野牛退入幽深的藏身處。

此刻，國王的大象屈膝跪下，君王輕身躍下，環視獵獲。隨即下令僕從牽來坐騎——那匹被哲人稱為夏拉維伽的駿馬，疾似飛箭，恰如其名。國王縱身而上，乘西風之勢，如雲影掠地而去。

魯魯長嘆一聲，問道：「那國王相貌極俊，他的心智是否亦如身軀般偉岸？」

「自然，」哲人答道，「我既在宮中任職，有機會便引你相見。」

魯魯對哲人萌生新的敬意——此人如此謙遜，從不提自身地位。

「我想作一首詩，記下初遇他獵隊時的驚奇。」魯魯說。

「寫吧，」哲人勸道，「他贊助諸藝術。若詩合他心意，或可得其護佑。」

魯魯卻茫然不知如何下筆。追隨老師時，他從未寫過課業以外的文字。但此時胸中似有暗潮湧動，難以言喻；他覺察到自己對那位威嚴君主生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嚮往，這份嚮往竟讓他覺得萬事皆可成。

他想，或許國王會因他善射而重用他；卻不認為這位明君會賞識自己的詩句，故只願寫以自娛。他如此告訴哲人，後者卻已觀察魯魯數週，暗覺這青年或有才情，便不容推託，催他安頓下來即刻動筆。

「你可以先讓我過目，」他說，「再給你意見。」

能暫緩一刻也是好的——魯魯暗自慶幸，他確信哲人必會否定其詩。

獵隊未察覺灌木叢後藏身的三人。他們繞過空地，繼續前行。次日抵達城郭，魯魯又見一番奇景。

城外古皇家陵墓臨湖而立，隱於林間。眾多門戶環繞城牆，其城極古。自一門入，眼前是一條寬直大道，人稱商隊街。道旁宅邸林立，或為大理石砌，或為灰磚所建；後者築於矮磚臺上，臺沿伸出屋前，形成寬闊坐臺，居民可在簷陰下蹲坐歇息。城郭宏大，寺廟宮殿無數。尤有巍峨白建築，圓頂雪白，高聳於圍牆之上——此乃新陵，安葬近代君王與重臣。寺宇拱肋之間，刻滿大小人像，形貌各異，精巧可愛，每一細節皆與整體佈局、鄰近建築呼應和諧。

城依大山斜坡而建，寬闊山頂矗立著國王宮殿，四周花園環繞，貴族宅邸如眾星拱月。宮殿與周遭建築皆飾以黃金，望去恍如太陽因倦於天上漫遊，終在此山巔歇落。此地真不愧「珠寶之城」之名——城中少女，人人如寶石明艷。此時正逢節慶裝點，漫天紅綢旗幟隨風飄搖，幾乎遮斷天空。鼓聲歡騰激越，家家窗畔笑臉探出，宛若繁花滿床；街巷盡被人潮淹沒。

三人艱難隨人潮緩緩上行，朝山頂宮殿而去。哲人偶遇熟人，便暫離交談。魯魯注意到人人飾以紅粉，象徵歡慶。他問起緣由，哲人答：今晨傳來捷報，王師大破鄰國，其疆土已歸陛下所有。君王早候此訊，故前日獵罷便匆匆馳歸。

「可是，」魯魯問，「國王已有這般基業，為何還求更多？」

哲人答道：「君王的天職，豈非正在於渴求世間疆土與財物？治國之道，首在避禍；國家愈強，愈不易為敵所勝。」

他們終抵皇宮。守衛恭敬行禮後，哲人引二人入內，登階至一軒敞居室，外連寬大露臺，位置極佳，可清晰俯瞰下方盛況。

左下方不遠處，寬闊露臺上設有珠寶御座，國王端坐其上。朝臣環侍，如行星繞日。一柄高聳白傘張於頭頂，高十五尺，寬六尺，兩側侍者執羽扇輕搖送風。城中樂音飄揚，歡呼迴盪，而此處的慶典鼓聲似乎比山下更為宏亮。國王手持懲杖，昭示敵寇已化塵土——凡敢與強大君主為敵者，必遭災殃。

他端坐御座，宛如天上新生的燦星，光華奪目，連日月群星皆黯然失色。額前沉重的冠冕鑲嵌著粗獷的寶石與黃金，熠熠生輝。

他一抬手，全場便陷入深沉的寂靜。隨後，歌者之聲響起，吟唱著頌揚勝利的《娑摩吠陀》聖詩；當靜默的眾人仰望其主時，魯魯眼中所見，彷彿是朵朵金蓮，盛開於天界恆河的水面之上。

一位大臣上前演說，讚頌王者軍團的英勇，並宣告國王將豎立勝利之柱，即刻頒賞禮物。歡呼聲驟然爆發，花雨從千家萬戶傾瀉而下，四面的喧騰幾乎淹沒了宮廷內的軍樂。國王隨即下令，賜下精美的花瓶與器皿，其中盛滿稻米或錢幣。陛下受吟遊詩人歌詠，詩人讚美，更受舉國百姓的崇敬。

舞女曲折扭動的身姿為慶典注入了生氣，恍若天界降臨的仙女，以戲劇性的查利塔舞步展示精湛技藝。在優美歌聲中，華服與飾品也被分贈予賓客。

慶典歡樂持續，直至哲人邀請客人入內稍歇，用些點心。

「國王與眾臣此時必然疲憊了，」魯魯觀察道：「他們已招待賓客與人民數個時辰。」

「人生在世，」哲人說：「本有必須履行的職責，與必須克服的悲傷，孩子。地位愈高，責任愈重；對國家福祉愈是舉足輕重，便愈須時刻展露平靜的容顏，即便內心破碎、靈魂受苦。智者曾言，人民依循國王的榜樣塑造；其身教之力，遠勝於法令。國王治理王國的最佳之道，是如父親照料子女般對待人民。然而……孩子，你所追尋的道路上荊棘密布，比任何君王金冠下所藏的苦更為可畏。何不長留於此，順從你成為詩人的天性？我看你極有潛力，或能成為一位偉大的詩人。將那追尋純淨天界的使命，留給已告別青春與盛年之人吧；或者，暫且擱置你的追尋，待你嘗盡生命的百味後再議。」

魯魯尚未答話，一聲巨響伴隨痛苦的呻吟驟然傳來。他驚跳而起，奔向存放薩隆琴的木箱，用顫抖的手打開箱蓋——其中一根琴弦已然斷裂。他捧起樂器轉向哲人，苦行僧訝然張口，只見魯魯眼眶含淚，高聲道：「這是薩隆琴給的信息，也是對你提議的回應。啊，睿智的哲人！我已作出最終決定，既是天界諸主親自為我鋪就的命運之路，我怎能偏離？」他絕望地補充：「但我美麗的信使如今毀了，我該如何是好？」

「莫為此悲傷，孩子，」哲人溫言道：「不過斷了一根弦，輕易便能換新。我可請宮中樂師為你更換。讓我即刻將樂器交給他們修復，他們還會教你如何自行修繕、正確調音。」

「將薩隆琴從我手中交出？」魯魯憤然喊道：「絕不！」

「也罷，」哲人和緩應道：「那我便喚一名樂師前來，當著你的面處理。」語畢，他離開房間，片刻後帶著一位皇家音樂家返回。樂師手持布袋，裡頭裝滿琴弦。

一見薩隆琴，樂師便興奮喊道：「噢，多麼精妙的傑作！古意盎然，卻又如此久被忽視。此事需立刻處理。」他取出一塊柔軟絲布，細心擦拭琴身，隨後更換琴弦、調準音律。

「依我看，最好多換幾根弦，」他說：「其餘的恐怕也隨時會斷。」

魯魯感激地道謝並同意。樂師將新弦拉緊片刻，調整合體音準後，對魯魯說：「聽聞你不懂如何維持樂器音準；可想學習？」

「噢，當然，」魯魯急切應道：「請您教我。」他此時已從驚嚇中恢復，始終以極大的興趣觀看一切。

於是樂師向魯魯解釋全程，最後遞給他一支小銀管，管身標有記號，內置一根滑動桿。

「現在，」他指著第一根弦說：「若要調此弦，便將滑桿推至這個標記——此處刻有第一弦之名。接著從管口吹氣，你會聽見此弦應有的正確音高。然後轉動弦栓，上下微調，直到撥弦時音高與銀管標記完全一致。」他依序說明其餘部分，並故意將樂器走音，看著魯魯嘗試調回。不出半個時辰，魯魯便掌握了竅門。

樂師再次拿起薩隆琴，輕聲彈奏一曲古樸的調子。魯魯聽來，彷彿漂浮於旋律之海，又似乘著天界樂音的香雲——如同夢中聽聞的仙女吟唱，直至此刻方憶起。

魯魯再三謝過音樂家，自藏著寶石的天鵝絨袋中取出一顆酒紅色的紅寶石相贈。音樂家眼中頓時漾起喜悅的光。「這才是真正的王室禮物！」他讚嘆，「紅寶石何其尊貴，彷彿君王獻予諸神的流轉光輝之血。」他低頭後退，臉上漾著笑，退出房間時還輕語：「我必永遠珍藏，以紀念你與你這輝煌的樂器。」

老哲人走向魯魯。魯魯手持薩隆琴，靜靜立著，若有所思。

「我如今明白了，」哲人說，「我親愛的孩子，你的命運之路是筆直的。是我錯了，求你原諒。」

「我原諒你，親愛而尊貴的朋友！」魯魯喊了出來，聲音被羞愧與感動淹得發顫：「如我這般，在善與智慧上遠不及你的人，哪有資格談原諒？我從心底感謝你的善意與指引——正因如此，薩隆琴心中的大師才得以發出神聖之聲，燦然確認我的使命。」

「這是我聽過最動人的話。」哲人答道，眼中似有淚光隱隱閃動。「那麼就這麼定了，」他接著說，「你們二位是我的客人，願住多久便住多久。我會盡己所能，為你們講解未曾讀過的聖典；同時，我將助你成為詩人，成為作家。你若願意，便是助我採擷此生修行的果實；當那聲音再度召你前行，你必得我全心的祝福。從今往後，你是我真正的兒子，我是你慈愛的父親……只要你願意。」

魯魯說不出話，雙手緊緊握住哲人蒼老而智慧的手，淚水感激地落下。苦行僧跪在屋角，低聲禱告，讚美那引導人類命運的仁慈諸神。

第十三章 蘇洛查娜

如是我聞：

這可憐燒炭人之子，竟置身於強大國王的巍峨宮殿中。命運的絲線，果真唯有諸神之手方能解開。魯魯對新導師極是滿意，更沉醉於周遭的華美與壯麗。他勤奮求學，一得空閒便埋首創作生平第一首詩。詩稿在導師睿智善意的指引下，日漸豐滿。終於一日，連老哲人也挑不出半點瑕疵，便對魯魯說，要向國王舉薦他和他的詩作了。

魯魯心焦等待消息。幾日後，哲人步入他的房間，欣然喊道：「覲見定在明日。你可都記牢了？」

魯魯說記牢了，他記憶過人，從未出錯。大日子到來，他渾身緊繃，微微發顫，遂引至覲見大殿，入於御前。

國王高踞孔雀寶座，眾臣環繞，比平日更顯威嚴懾人。他看見魯魯，留意到少年明顯的驚怯，嘴角掠過一絲愉悅，眼神也流露出慈祥的寬容。然而，當哲人鄭重引介魯魯時，國王神色轉為肅穆，接過那張以金墨書於羊皮紙上的詩篇，略一頷首，示意開始。

魯魯眼前似有浮雲蔽目，但他以絕大意志鎮定心神，開口吟誦讚美國王的詩篇。他生動描繪了所見狩獵歸來的景象，又以想像補足前事，復誦了國王接獲捷報、匆匆離去的深刻印象。接著敘述慶典盛況，最後以熾熱詞句，歌頌國王的功業、勝利、仁德與智慧。

陛下聽得龍心大悅，賜予魯魯榮譽頭巾，向哲人道賀得此佳徒，並下旨任命魯魯為宮廷詩人兼史官，可在宮中專居一室，並享一份優渥的薪酬。更特准魯魯在宮中自由行走，以便他洞悉諸事，化為筆下篇章。

哲人之喜不亞於魯魯。那苦行者聽聞喜訊，竟興奮得連日忘了修行。

一日之間，魯魯聲名鵲起。他步出宮門，便成為宮廷與都城所有妙齡女子目光流連的所在。他詩作不斷，風格新穎獨特，鮮明體現其自身與其理想；隨著一次次成功，詩中的力量與美感也日臻圓熟。承蒙國王慷慨恩准，他時常受邀赴貴族與重臣府邸，朗誦新作，贏得滿堂喝彩與掌聲。其靈感源於所處的環境。這皇宮美若因陀羅天宮，花園如人間的難陀苑，正是因陀羅的樂土。他常在那兒看見國王獨生女——蘇洛查娜公主的侍女，手執金壺到景觀湖邊為公主取沐浴之水。他想，那位皇家女子，不知是否真如他想像中那般美麗。

山腳下有一道聖河，部分環繞宮城，河水映出城中宮殿長長的倒影，彷彿下界之都的皇家居所自深處升起，驚異地凝視自身輝煌形貌。魯魯從未停止讚嘆那些華麗寺廟，密集聳立，直插雲霄，昂起驕傲尖頂，好似塵世無物可與之比肩。國王的宮殿充滿金銀珠寶，堆積如須彌山與吉羅娑山的峰巒，這片土地，儼然是繁榮的總匯。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魯魯的想像與靈感不斷增長，聲譽終究蓋過了所有人。然而奇異的是，竟無人嫉妒他。他保持著真誠的謙遜，對所遇之人總是仁慈、樂助而謙和。其陽剛魅力也日漸煥發，引來許多含情的注視；但他的心思活在詩的疆域裡，對世間女子的種種挑逗，竟是視而不見。當一個人的靈魂漫遊於崇高之境時，那些屬於低等心智的知覺，不也就暫時隱去了麼？

一天，新的殊榮悄然而至。蘇洛查娜公主有位侍女，名為吉瓦，其善於辭令、口若懸河，在宮中無人不知。她前來傳話，說其公主女主人請魯魯當晚親臨她的私人居所，並盼望聆聽他最新且最優美的詩篇。這確是前所未有的進展——魯魯雖久聞公主聲名與美貌，卻從未親見其人。他應允赴約，隨即奔往哲人處告知消息。

老哲人神色沉吟，對魯魯說：「孩子，莫要誤解我意，亦莫對我接下來的話心生芥蒂。但我必須提醒你：我深知你心志堅定，如神明不眨之眼，然而那位美麗的蘇洛查娜公主——其容顏確乎冠絕全城，如明月掩盡群星輝芒，在她父王眼中更是完美無瑕——我自她誕生便識得她。與你相比，她如風一般善變，難以捉摸，更難駕馭。替貴人娛興本非壞事，皇室總愛尋些消遣。但與君王子嗣交友，實非易事；他們往往因微末過失便勃然作色。你若觸怒了她，即便你是國王與眾人鍾愛的大詩人，往後在此處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好過。」

魯魯謝過告誡，承諾自當謹慎。入夜，他準時前往，被引至蘇洛查娜公主面前。她端坐於珠寶鑲嵌的長榻上，其輝光竟令月色黯然。身姿柔婉如合歡花綻，這般高貴少女的絕色，恐怕唯有自身鏡中倒影堪堪匹敵。魯魯恭敬立於她跟前，靜候她垂詢。

她默然端詳，心下思忖：「呵！他瞧來何等光彩純淨，恍若自太陽降臨。」

魯魯低垂眼簾，暗自欣賞她優美的體態——綴滿寶石，染著紅花、靛青、檳榔與銻粉，點綴鮮花與薄荷；吐息如甘霖，淹沒了四周香花的芬芳。在他眼中，她比石榴更艷麗。

「啊！」魯魯心想，「她怕是超越了天界仙女的光華；這並非凡女，而是自天界逃逸、來迷惑世人感官的仙子！」

此時公主抬眼直視魯魯，目光如藍蓮花環輕柔拂過他，以清甜悠揚的嗓音問道：「你便是我父王的詩人？」

「我有難以言喻的榮幸，尊貴的女士。」他答道。

「那你叫什麼名字？」她問，彷彿一無所知。

「我叫魯魯。」

「真是個配得上王室的名字，」少女評道，「你莫非是某位國王之子，隱去了身份？」

「不，高貴的夫人，」魯魯回答，雖不解其意卻深感榮寵，「我雖出身純正婆羅門，父母卻只是樸實的燒炭人，住在克什米爾一座小鎮外的林緣。」

「這倒奇了，」公主說，「那你如何登上這般顯赫之位，成為我父王的宮廷詩人？可知多少文豪為此位爭逐多年，終是徒勞？」

「我只能歸功於我的老師們，公主，」魯魯說，「他們自我年少時便悉心教導，最後一位，正是陛下御前的宮廷哲人。」

「可是，」公主轉而道，「必定另有緣由；縱有千位名師，也無法將陶土塑成藝術家！再多說說你的事吧。」

於是魯魯娓娓道來，從聖人來訪說起。她聆聽著，湧動一種感官愉悅，天真如魯魯自是未能察覺，亦無從知曉貴族千金那不為人知的熾烈心思。他謙卑地垂首，看見房內半透明地板，鋪滿光華流轉的寶石，明輝照亮滿室，在金飾家具間折射流動。魯魯向她述說巫師舉行的宏大儀式，流浪途中遇見智者的奇妙故事，更揉合了從婆羅門祭司與睿智哲人處聽來的傳聞，以自身鮮活的想像綴飾如珍珠；他也告訴她咒語與符籙的奧秘。

當他說到天界諸域的奇景時，華美的環境與少女周身芳甜的氣息，宛如靈藥，將他托升至彼方。所見的玄妙異象，竟令箱中的薩隆琴自發吟唱起悠揚曲調，彷彿為述說者想像中的超凡力量伴奏，將他與公主的靈一同攜往天界，夢幻般閃耀；一隻銀輝璀璨的巨眼，正高懸於山巔宮闕之上。

魯魯與少女已被詩意的羽翼帶得如此之遠，乃至未曾聽見薩隆琴那清美之音——這是自魯魯獲得以來，它首次自行歌吟。

兩者皆全然沉醉於天界的極樂之中，忘了時間、忘了空間、忘了自身。最終魯魯說完了故事，兩人皆在幸福中深深一嘆——還有什麼祝福，更勝於暫時忘卻塵世日常，浸潤於想像之中，居於靈感諸神的崇高居所呢？

少女自榻上起身，容光煥發如濕婆所鍾愛的烏瑪女神，說道：「感謝你，高貴的詩人。這是我所度過最為美妙的夜晚。願你明夜再來，為我吟誦詩篇；今夜你心不在焉，引我飛越詩意的狂喜，抵達天界的金色門扉——那兒由神聖的生命諸主統御，得以窺見飛天女神與諸神的福祉，這全憑你天賦的至高之力。」

「這皆是受妳啟發，公主，」魯魯應道：「該由我感謝妳成全這一切。」

「倒像弄臣的奉承，」她挑眉反問：「此話當真？」

「字字真心！」魯魯急急喊道，躬身致上最深敬意。她伸出纖手任他親吻，命侍女吉瓦引魯魯出宮。

離了公主寢室，侍女便絮絮叨叨起來：「呀！你與我女主人獨處這般久，覺得她如何？可是超凡的美？待你可親？會再來訪嗎？她怎評你的詩？想必極滿意吧——否則怎留你這樣久？」一雙俏眼上下打量魯魯，細看他容貌、氣度、舉止。魯魯恍惚答著，如浸在溫潤而絢麗的歡愉之海；女孩叨絮不止，直至外門。她道了晚安，連連輕嘆，目送魯魯身影沒入星輝淺笑的夜色——他是何等俊美的青年啊，青春、俊貌與純真相映，怎能不惹人傾心？隔日，睿智的哲人面帶憂色望著魯魯，聽聞今夜仍要赴約，眉頭鎖得更深。他卻緘默不言，未對學生多作警示——這少年正似流星疾升，直向聲名的蒼穹奔去。哲人暗忖：他會否倒於女子巧計的祭壇下，驟然寂滅？終成平凡祭品，心碎神傷，靈思盡毀？唯有信賴魯魯的命運，仰賴引路諸神的護佑。但他深知公主的心性，憂慮半分未減。

苦行僧卻是另一番模樣。他整日纏問魯魯經過，聽聞今夜再獲召見，竟如自身蒙榮般驕傲；他在宮苑間昂首闊步，活像獨力擊潰千軍的猛將。

對魯魯而言，這一日漫長無盡。公主美妙的嗓音縈繞耳際，而心智之眼望見那雙媚眼，熠熠生輝；她柔婉軀體散發的甜香，更陣陣襲向他內在感官。時辰終於到來，他額頭髮熱、脈搏疾跳，叩響了門，進入那位點燃他心火女子的居所。

此番他被引入另一房間，陳設較前更為華麗。他敬畏地望見公主臥於金榻，數名少女執扇輕拂，如花環環繞一朵尊貴的玫瑰。

公主輕拍雙手，少女便似蝶群翩然飛散，頃刻間匿去蹤影……只餘二人獨處。

「詩人今夜帶來什麼？」她溫言相詢。

魯魯如遭愛神之箭射中，因她的存在而凝滯失語，默默遞上數卷新謄的詩稿。她漫眼掠過篇名，魯魯卻已沉醉於那份優雅與精緻，暗自思量：「即便不知其身分，誰都能看出這是位高貴的女子。她儀態雍容、四肢柔軟，或坐或臥皆自成風致；那身幽香似蓮，清芬襲人——在在宣告她是真正的神聖公主，宛若天仙，甚或女神。」

最後幾句不自覺輕逸唇間，被公主聽入耳裡。她心下欣喜，靜聽他夢囈般的低語。

「當她闔眼時，」魯魯續道：「便如兩朵藍蓮沉入夢鄉，恰似夜幕垂降，以愛與睡意覆擁大地。」

這回公主開口了：「多謝你，我的詩人；這番讚美十分動聽，令我歡喜。但請告訴我，」她目光流轉：「你總對美貌女子說這些好話嗎？」

魯魯滿臉惶惑，屈膝喊道：「我從未起過這般念頭，公主！請恕我冒昧；我不知自己竟說出了聲，實因沉醉於瞻仰您無可比擬的美！」

公主淺笑伸手：「在幾乎沒練習的情況下，你已做得極好。起來吧，詩人，坐到我榻邊，好安心說話。」

魯魯顫顫遵從，羞慚得幾乎想推拒這份殊榮。

「那麼，」蘇洛查娜說道：「詩篇暫且擱下，此刻與我談談你心中的愛。你說從未對其他女子說過這些話，我不知該否相信。人說追求愛戀，如蝴蝶尋覓完美之花，不是嗎？他從一蕊飛向另一蕊，每朵嘗一點甜，直至尋見那朵內心玫瑰；此後追尋永止，因他已溺入完美之花芳醇的蜜裡。在你所歷之中，可是如此？」

「這話對旁人或許不假，」魯魯熱切喊道，「但我向你起誓，我從未尋覓任何少女；反倒避之唯恐不及，只因我將命運遠重於平生所見任何女子。」

「如今呢？」那位文藝腔的姑娘問道。

「如今我已迷失，不知該如何是想！」魯魯絕望喊道。

「告訴我，」公主說，「你對女子究竟作何看法？」

「有句話說得極好，」魯魯答道，「一位有德的女子，比諸神更為崇高。」

公主聽罷微微一皺眉：「還有呢？」

「我還以為，」魯魯愈說愈陷進誤解的泥淖，「純潔女子的靈魂本質，在於神聖情感；而男子一旦覓得真正伴侶，其靈魂本質便是堅定與忠誠。」

「這些道理是誰教你的？」蘇洛查娜追問。

「唉，柔弱的可人啊，」魯魯懇切說道，「若人心純淨、心智清澈，便能知曉一切。倘若沒有美與真愛——那三界之光，全人類早已沉入徹底的黑暗與死亡。」

「這些絕非你獨自能悟，」蘇洛查娜公主道，「定是哪位迂腐老學究，用這些聽來高明卻不切實際的教條，塞滿你可憐的腦袋。」

「確有師長，」魯魯溫聲應道，「但我所敬重的並非迂腐老者，而是智慧的古代聖人——他們從各面審視男女的世界……在天平上稱量，檢視是否懷有真理、純潔，以及愛的神聖覺照……卻發現世人多半匱乏！」

蘇洛查娜忿然反駁：「莫聽那些可憐學究胡言，他們根本不懂愛為何物。一對戀人既是彼此的俘虜也是勝者，被造物主編織的同一花環所縛，共飲歡愉仙饌，直至雙雙淹沒於激情狂喜的洪流：這才是愛的模樣，遠超那些蠢老癡人對『天界』中『純潔』愛情的所有哀鳴——他們之中，無人能證其存在。」

魯魯極驚駭地聽著這番皇家少女的言論，背上掠過一陣恐懼的寒顫；忽然間，蘇洛查娜女士沙發後的房內，似有一道黑影倏忽閃過。

「是黑侏儒！」他暗想，「他又想誘我踏入陷阱，那陷阱只會招致身與靈魂俱滅。」

他望向公主熾亮的雙眼，那可愛面具之後，竟是一張蓄勢撲向獵物的母虎之面。他只覺冰寒徹骨，那皇家女郎的一切魅力，在他心火中如雪花消融。

「愛若非如電光石火般驟臨，則非真愛，」他說，「此時情慾之念盡消，唯崇敬所愛之人的純潔靈魂與智慧。若激情成了唯一目的，其中便毫無愛意——公主難道不知？」

蘇洛查娜答道：「面對任何聰慧的年輕女子，教她如何在愛中行事皆是徒勞。她無需指引；早在人們教她何謂對錯之前，她便憑一種內在的知曉而行動，那知曉運作得比你的『閃電』更快。你不妨去教魚游水，或教鳥築巢孵蛋。況且，擇定愛人，是生於貴族、財富、靈性與皇室的女子不可剝奪之特權；而我的選擇，亦會是我父親的選擇。」她語帶深意地補上一句。

魯魯默然不語，側耳細聽黑侏儒那可怖的嗓音，預料嘲弄的笑聲隨時迸發。

蘇洛查娜接著說：「我要你以靈魂與肉身來換取我！」

「不，」魯魯道，「若你願委身予我為妻，我將在一切生命中、在塵世與靈的每一界域，成為你的主與守護者。」他俯身觸碰她的雙足，隨後將手按在自己額頂。

「不可能，」公主回絕，「我已與鄰國王子訂婚。」

「啊！你何其可恥！」魯魯怒喊，同時霍然起身，如復仇天使般矗立於蘇洛查娜面前；這驟然猛烈的進逼使她畏縮了。

「外在美的幻象，」他續道，「令人目眩，而妳所炫耀的激情誘惑，使世界變得如今這般；但當糊塗的夢者醒來，杯中僅餘苦澀。唯有兩個靈魂內在共鳴，能引向永恆的幸福，共飲靈與靈神聖交融的醇釀——這才是純淨的天界之愛，亦是塵世之愛。」

魯魯的語氣如此熾烈激昂，神情如此莊嚴，公主一時怔住，羞愧垂首。她看來沮喪至極，與死人唯一的區別，是她周遭仍有活人！房內陷入短暫的深沉靜默，而後她輕嘆道：「是，你的話真切；但它們確如眼鏡蛇的毒牙，刺穿了我的心。」

魯魯向她低頭一禮，未候任何人引送，便徑自離開了房間與寓所。

「哦，」回到外邊寂靜的星空下時，他喃喃自語：「她的光采與優雅；她那如藍蜻蜓顫翅般的任性；可她狡黠如流沙，悄然吞噬陷落的人，又像輕浮的海浪，將泅泳者遠遠捲離岸邊，終究淹沒在浮沫饑渴的深淵裡。唉，絕色中的絕色，竟是比詭蛇更駭人的叛徒！我得離開此地，愈快愈好；否則等她從眼前的羞憤中回過神來，我的頭顱便要成祭品了。女人的愛是甘霖，恨卻是純粹的毒液。」

他匆匆趕往哲人的房間，夜已深沉。喚醒老人並不難——年歲高了，本就少眠——隨即將一切和盤托出。

老哲人讚同魯魯立即出走的決定，說道：「切勿絕望；只要活著，路上總有轉折，引向幸福。誠然，三界皆幻，但孩子，有些幻象格外持久，恍如永恆。幻象往往與現實一般真實，唯有當夢者在至高之境真正醒覺、猶保個體之時，才會識破幻象的陷阱。誰能說清時間與空間是什麼呢？或許只是一場夢罷了。」

「我相信你終將覓得真幸福；但別忘了，親愛的孩子，所有人對幸福的體悟，都不過是永恆裡的瞬息；悲傷亦然，雖然它總顯得漫長。當你真正的考驗來臨時，請盡力記住我這些話——若真有悲痛降臨，此話或許能給你些許慰藉。」

「真捨不得與你分離——哦，你待我如此親厚，是我真正的父親，」魯魯聲音哽咽：「我也擔心那苦行僧朋友的命運。他近來過得不錯，可若重回流浪，或再行苦修，只怕會要了他的命。」

「你沒發現他其實愈來愈胖了麼？」他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別替他操心，」哲人答道：「他會留下來，你隻身離開，愈快愈好。遭遺棄的女子展開報復，迅疾可怖；說不定此刻她已在控告你。誰知道呢？或許有一天你會回到我們身邊，或我們在別處重逢；即便塵世不再相逢，天界必能相會——所有真摯的友伴與愛人，終將在那裡相聚。」

第四部 — 三界的雙重和三重面向

小神們

第十四章 偉大的詩

如是我聞：

城門入夜皆閉，哲人引魯魯至一處，守官是其摯友。兩人低語數句，軍官便命衛兵退回哨所，開啟正門邊一扇小門。魯魯原匿身暗處，因先前已與哲人深情作別，此時匆匆一別，隨即閃身而出，循著哲人指點的最穩妥小徑離去。這條路幾乎直通廣袤森林；縱使宮中遣兵追捕，四下搜索，他也最易脫身。哲人則火速返宮，自一隱密側門潛入，神不知鬼不覺回到寢室，再度躺下。

這番謹慎並非多餘。他回去不久，廊間便響起雜遝騷動，魯魯房門遭重叩；隨即，他自己的門與苦行僧的門也被敲響。兩人同時起身，同時開門。宮衛長官厲聲詰問，可曾見聞魯魯蹤跡——魯魯不在房中，遍尋不著。苦行僧與哲人皆稱一無所知，酣眠數時，對此渾然不覺。這話於苦行僧屬實，於哲人則否，你我皆知。

老哲人反問何事。因其地位尊崇，官員據實以告：蘇洛查娜公主衣衫凌亂，闖入國王寢所，身旁跟著哭哭啼啼、喋喋不休的吉瓦，指控魯魯在她房內讀詩時侵犯了她。官員說，國王震怒，下令立即逮捕魯魯。聽聞魯魯劣行，哲人面不改色，那苦行僧卻深深一嘆，當場昏厥。

宮內大肆搜索，翌晨又遣數隊兵馬四出追緝，終無所獲。數日後，搜捕一事不了了之。

魯魯朝森林深處疾行。遠處偶有追兵聲響，他便鑽入密林藏身，直到獵犬的喧囂徹底消逝。一週穩步疾走，他始覺安全；事實上，國王、哲人乃至苦行僧的消息，此後再未入耳入目。他惋惜失去兩位朋友，對他們懷著最深摯的情誼，從未忘懷。

苦行僧此後長伴哲人左右，日日為心愛的魯魯哀悼。直到某日，人們發現他在床榻上安然離世，睡夢中魂歸高等界域。毫無疑問，他將如哲人所預言，在適當之時與哲人及魯魯重逢。

森林廣袤而荒涼，魯魯跋涉數週，未遇一人。最終，他覓得一處寧謐絕美的小山谷，溪流潺潺，果樹繁茂，便決意在此歇腳，沉思過往種種。他以枝椏搭起一間陋屋，覆以厚葉，準備長居。

此時他想起，該寫一首偉大的詩，描繪初訪蘇洛查娜後半際，幻象中所見的天界層景。

所幸逃離皇宮時，他匆匆收拾了能帶的所有個人物品，混亂中竟捎上一箱羊皮紙與文具。箱子雖沉，他一路攜行，主要怕棄之荒野，反成追兵線索。如今卻成無價之寶，他暗自慶幸當初的「失誤」。箱內還藏著他任宮廷詩人所得的全部餉銀——宮中供給無缺，他毫無花用機會。這堪稱雙重好運，因他不願變賣富商所贈的珠寶黃金。於是他讚美了諸主——那指引一切行動的力量——並掘一密處，暫將財寶埋藏；雖有劍棍防身，但若遭遇強盜團夥，單槍匹馬恐難抵禦。

一切安頓妥當，他首務便是為薩隆琴調音。琴在他指下彷彿有了生命，微微顫動，似因新居歡欣，又似預感大事將臨。

魯魯滿心歡喜，重返大自然這熟悉故地。與塵世偉人同處固然珍貴，但此刻，過去數月的奢華於他不過一片草葉，無用便棄，再無價值。

他白日裡四處遊蕩，尋覓食物與生火的樹枝。有時夜裡也點起火；望著葉片上搖曳的光影，凝視黑暗中奇幻幽秘之光，神思便飄入奇異的境地。他如漸將神遊超凡界域所得靈感，化為詩材，而成傑作。一夜，他躺在乾葉鋪成的榻上，什麼也不想，頭頂空中忽現那雙藍眼睛的異象；那眼裡彷彿透出一種新的神色，似喜悅，似嘉許。他在異象消失前默然祝禱，心中激動而飽滿。於是沉沉睡去。月是黃昏的美麗使者，照亮林間景致，又從葉隙窺入小屋，含笑望著入睡的魯魯；流星劃過藍黑色的天幕，像空中精靈之王正拉弓射出火焰之箭。

一日，魯魯在林間漫步，心中構想著那偉大的詩篇，忽然看見一柱祭火之煙直衝雲霄，宛如指向諸神高貴的居所。走近時，才見一位孤獨的隱士坐在火旁，身穿樹皮染成的紅衣，在綠林深處仿若一顆碩大的紅寶石。煙裡飄著特殊的氣息，每當這信徒從袋中取出什麼投入火中，那氣味便濃烈幾分。

魯魯悄悄躲在樹後觀望，又聽見那人低聲唸唸有詞，直到他突然停住，回頭看見魯魯站在那兒。

「過來吧，孩子。」他對魯魯說；魯魯便走過去。

那人用尖銳穿透的目光打量他，問道：「你從哪來，往哪去，為何看著我？」

「只是隨意走走，」魯魯答道：「我獨居在附近小屋裡，沒想到會遇見人。請問，你每次往火裡丟的東西，為何會散出那種奇異的氣味？」

「好，」隱士應道：「我投進火裡的是一種魔法植物，名叫哈姆尼。」

「它有甚麼魔力？」魯魯問。

「將這植物獻給安比卡女神，再默唸我知道的密咒，便能求得我想要的物件，納入我的收藏——其餘物品也是這樣得來的。但儀式尚未完結；之後我還須以牛奶煮米為祭，撒向四方，祈求女神悅納我的供奉，成全我的心願。」

「可是，」魯魯驚退兩步，「安比卡女神不就是杜爾迦，那位要求活人獻祭的可怕神祇嗎？」

「並非總是如此，孩子，」隱士回答：「親近諸神有許多法門，只要你懂得方法！」

「你如何證實？」魯魯好奇追問。

「我師父便是這樣教我的，」那人說：「他是三界有史以來最厲害的術士，能得償所願，也是我見過最富有的人；他擁有極獨特的法器。」

「比如？」

「嗯……」隱士道：「比如一條金製的飛天腰帶，能讓他在空中升起，夜間窺見人們的一切隱秘。這賦予他極大權勢，因為次日他會去找那些人，在耳邊說幾句話，便能換得許多黃金珠寶。曾有位國王就這樣給了他幾個村莊與豐厚禮物，連女兒也許配給他！但這後來成了我師父極懊悔之事。」他古怪地補上一句。

「他還有一支筆，用天使之羽製成，可用以預言未來：凡以此筆寫下之事，必會成真。

「此外，他有一個奇特的炊具，以人頭骨製成；只要他祈求，那器皿便盛滿最美味的食物。他有一顆星光蛋白石，大如雞蛋；佩戴者若願意，即可隱身。最後，他還擁有一滴甘露，燦爛光芒自其中射出，宛若金線！」

「這些奇妙之物真為他帶來長壽與好運嗎？」魯魯懷疑地問。

「確實！」隱士熱切喊道：「除了所娶的妻子外——那與其說是女人，不如說是畢舍遮。但撇開這點（畢竟只是尋常女子），他聲威榮耀遍傳宇宙，多年來享盡好運、昌盛、權勢與幸福。」

「他還活在世上嗎？」魯魯問。

「唉，不了，」隱士答道：「因為某個不祥之日，他妻子發現了那滴甘露，出於好奇一口吞下；頓時生出一對強健翅膀，飛上天去；無疑是在天上等著她的主子，好永遠折磨他。」

「那麼，」魯魯笑了，「這對你師父真是大不幸；但至少之後他有幾年清靜日子。為何妻子竟成丈夫的災殃而非福分呢？」

「一個妻子，」隱士道：「首要的職責是對丈夫忠誠。若失了這份忠誠，她便從來不是他靈魂真正的妻子，只是個陌生人，因命運某種神秘的安排與他結合；實際上，她永遠得不到丈夫的姓名與庇護。切記，愛神的標誌是魚，這意味著幾件事，其一便是：除非夫妻之愛的火在心中燃燒，否則就如水中生物一般冷血。」

「如今，」魯魯說：「容我坦言，我一向誠心探求奧秘，卻從未受過你那套儀式的指導。能否請你指點一二？」

隱士答應了。他本就存心用自身的能耐與學識震懾這年輕陌生人，於是長篇大論起來，講述從師父那裡學來的法術。但他要麼忘了真髓，要麼從未明白，因其傳達的內容難以掌握，如風似曉，痕跡不留。他說，要向神靈祈願成功，須用沙米與阿什瓦塔木生祭火，將火分作三處，獻上祭品，全心專注於所求。接著需要各種藥草——比如他此刻所用——最後還得遣出「心智之車」，也就是願望本身，漫遊諸神領域，直至尋得合適的對象。

然而當魯魯問起儀式後半該如何進行，隱士很快便陷進前後矛盾的解釋漩渦裡。魯魯於是放棄弄懂這位啟蒙者的魔法教誨，再三謝過他，保證必定遵從所有指示，隨即告辭。

他回到自己小屋；慶幸能在此尋得寧靜，也不禁驚歎人們竟有如此幼稚的信仰，像這無知的隱士。魯魯很清楚，此人的師父不過是個狡詐之徒，憑著鑰匙孔竊聽、門縫窺看（正如某位智者曾暗示）得來不光采的訊息；於是睡前，他將這隱士連同其師徹底逐出腦海。

躺上臥床，他夢見一位神聖貌樣的英雄，騎著孔雀，身旁是位女士，宛若正義與忠誠女神，攜著真理羽翼；她神聖如美與愛之天使，金色的光輝從其天界形體流瀉，籠上一圈閃亮光環。她有雙輝煌的藍眼睛——魯魯在異象中見過數次——此刻正滿懷熱愛注視其伴侶。那藍眸迸出一道火焰，魯魯認出，那正是她靈魂深處殷紅愛火的映照。她轉身對魯魯說：「紅是愛的顏色，藍象徵其最高力量；是不朽、不滅的奉獻。」她話音裡，香氣與聲韻融成芳醇的精華，流過極樂花園上空；崇高的舞者環繞二人起舞，獻上奇幻的演出。

魯魯在夢中明白，那英雄便是他自己，而女士正是靈感泉湧所見的藍眸。

魯魯床邊的薩隆琴忽然響起一段奇異旋律，似怪鳥鳴叫，卻動聽得很；樂音在小房間裡顫動片刻，便顫巍巍飄向野外柱廊般的樹林間。共鳴琴弦在狂喜中震顫，魯魯驚醒，彷彿從高處墜落，聲響依舊回蕩不絕；他屏息陶醉，聽著那美妙歌聲的餘韻，夢中畫面仍在眼前暈眩；那長笛般的音調猶在耳邊繚繞。之後長夜漫漫，睡意逃離了他，如沙魔在沙漠熱風襲來前逃竄。

他靜臥葉鋪的床上，將整個心神凝聚於所見的景象。無數詞句從意識深處湧出，組成他從未想像過的語句與詩行。它們如一排排鮮花，散發甜香，伴隨樂聲，恍若龐大交響軍團化身詩歌，以鮮活的文字呈現，身披因陀羅花園花朵織就的衣袍；每個詞都是一位輝煌的天使，都有著和他夢中女士一樣的藍寶石眼睛。晨光驅走黑夜後，他起身，急切匆忙地寫下詩篇，風格崇高精妙。

書寫時，薩隆琴瘋了似地吟唱，彷彿某位多情仙女的嗓音，身著盛開的美麗，如春日繁茂，正呼喚她的主。

於是魯魯寫就他的傑作；終日無休，未進飲食，他感覺自己如同一位無所不能、創造一切的光色之神，斑斕交織，如熾熱天穹上穿插的虹弧，臻於想像的極致完美。他憑藉法術的精妙，書寫這些發光話語，彷彿奇異符文與未知符號寫成的咒語，是對至偉諸力的召喚。

看哪！黃昏時分，他寫下最後一字，輕嘆一聲，便疲憊地倒臥草坡，沉入無夢的酣眠。那些白日裡盡力完成工作的人，此刻得以安歇，在神聖嚮導的護佑下安然無虞；祂總在我們身旁，當我們在命途上奮力前行時，只要信靠祂，祂便是我們的避難所與保障；祂是我們外在的榮光，而非內在，其聖手必領我們走向神聖與變容之門扉。

翌晨，東方赭紅的太陽自珍珠雲間升起時，魯魯醒了。整座樹園──矮樹與灌木、莊嚴的棕櫚、所有森林巨木，以及纏繞它們的花蔓──全因綴滿朝露珠光而閃爍。魯魯起身伸了個懶腰，睡意猶存，腳邊那疊羊皮紙頁上，正寫著他那首偉大的詩。

頁面如鑲了無數碎鑽，魯魯將它們捧回小屋，待太陽升高後，便攤在金色的光下曬乾。

近午時分，他收齊所有羊皮紙，依序理好。默禱感謝靈感諸神的准允與護持後，他在林間覓得一座小丘，四周有高樹圍成的空地。他挺直站在丘頂，以最虔敬的言詞讚頌梵天的宏大力量。

他揚聲時，鳥雀從枝椏間窺探；古樹殘樁間、香氣襲人的灌木底下，閃著林居動物晶亮的眼，望向丘上這位闖入寂靜世界的陌生客。而後，他手持手稿，如古聖先賢般向自然眾生致意，流淌出活生生的聲韻之河，湧動著節律宛轉的詩行──這是他才華綻放的燦爛花朵。

話語飛揚，頌讚美，乘著微風傳向遠方。他浮游於狂喜之海，浸潤在自己的詞句中。那偉大詩篇的香氣飄散世間，猶如風送花香；在這片林間丘地上，詩人於樹蔭下以低沉悠揚之聲誦讀故事，鳥獸環繞成圈，含淚聆聽。發光閃亮的蟲影掠過綠意，振翅迅捷而歡欣。林木相互低語，迴盪著金色的音調，一圈圈向外擴散，直到風承載了這些話語，將之帶往高處，直達行星環軌交行的層層球殼，行其神聖使命之航；更傳遍人神三界，使他們知曉：一顆嶄新榮耀的星，已升於天穹，以美賜福於眾生居所及諸星座。

魯魯如祭壇上的大祭司行詩之聖禮，一頂金冠在他頭上熠熠生輝。當風撫過搖曳暈眩的花朵，薩隆琴胸中湧起無限欣悅，美妙的嘆息自其金褐胸膛飄出，融進輕快有致的風之旋律。

第十五章 大師

如是我聞：

那晚，月亮在銀輝簇擁下馳行天際，魯魯卻獨坐爐旁，審視著那首因夢中異象而得的詩，一心要找出這傑作的瑕疵，而找不到半點。他想：「如今還能做甚麼？昨日心神恍惚間寫下的詩，已達巔峰。守在這裡有何用？且看命運會再展示甚麼。」

他凝視橙紅的火焰時，瞧，火舌竟鑲了靛藍的邊，焰心還映出一張臉，神聖、充滿智慧與愛。那面容彷彿在鼓勵他，認可他重回尋求之旅。他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火焰頓時如狂野精靈般騰躍，那超凡的面孔也隨之隱沒。

於是隔日清晨，魯魯再次啟程。他的心思念著那位藍眼睛的女士，靈魂不斷渴求她的身影：她不就是他最崇高創作的靈感泉源嗎？

近晚時分，他來到一片廣袤的叢林邊緣，暗忖：「天色已遲，還來得及穿過這野地嗎？裡頭說不定藏著蛇虎。」

但好奇心驅使他前進，遠處還有大片深色樹林，彷彿屬於另一座森林。他對自己說：「天黑前應能抵達那林子；若不能，叢林裡總找得到歇腳處。既然相信神靈慈悲，我們豈不永遠在祂們護佑之中？」

魯魯便踏入叢林，穿過茂密的灌木、矮樹與纏結的藤蔓，驚動了幾隻小獸。忽然，一個孤獨的身影映入眼簾：那人單腳站立，紋絲不動，彷彿正要跨步，卻被瞬間石化。那是一位身披黑羚羊皮的乞食僧侶，這類人常在城裡遊蕩求施捨。魯魯在他面前停下，問道：「為何在這叢林裡一動不動？」

僧侶彷彿將遊蕩的靈魂拽回塵世——像是要彌補他肉體的凝滯——答道：「唯有以此法苦修，並禁食懺悔，才能終獲幸福。別無他途。我還行了許多其他苦行，以崇敬諸神。」

「那麼你以為，」魯魯說：「繼續單腳站立，諸神就會喜悅嗎？那是怎樣的神靈，這般行徑對祂們有何益處？」

「我不知曉，」無知的僧侶回答：「但祂們至少看得見，我願意侍奉、尊敬祂們，或許會對我寬容。」

「依我看，」魯魯道：「崇敬諸神，還有更好的方式。我們不妨坐下談談。」

僧侶卻不願聽從。他無知地認定魯魯是化為人形的惡魔，此刻正誘他放棄苦行，好教他失去功德；他眼中滿是猜疑。魯魯輕易讀懂這懺悔者的心思，便揶揄道：「神聖的先生，你如何看待女性？是否因苦行積德，便鄙視她們？」

僧侶此刻更確信魯魯是偽裝的邪神，沉著臉答道：「我不恨也不鄙視女人，因我從未想過她們。」

「哦，你這神聖有德的僧侶，」魯魯高聲道：「古人說得對，一個人若忘了女性，專注於完全純淨的觀照，甚至拋卻肉體，便能抵達三界中某個所在——那兒一切生命皆無性別，沉溺於永恆的遺忘。你難道不知，」他續道：「一個人在覓得另一半前只是半個人？那另一半就在宇宙某處等待，待時機到來，兩人相遇、彼此完滿，方能結出誕生之果。你難道願意那更好的另一半，也注定遭受同樣的命運？若你繼續這自私的修行，可知她將在三界中游蕩、心神錯亂、徒然哀號捶胸？你和你那無知惡毒的想像，多麼可悲！」

僧侶聽著魯魯這番爆發，極其驚訝地瞪著他，像一條魚突然被從水裡拖起，此刻正懸在命運的釣鉤上——那鉤由一個狡猾無情的漁夫拋出。魯魯自己也吃了一驚，他一直抗拒著年輕人都會遇到的誘惑，腦中從未浮現此刻說出的念頭；至少，他從未意識到。但現在，他覺得有一雙含笑的藍眼睛從遠處望過來，正讚同他方才所言。

僧人一怔，隨即落下另一只腳，道：「誠然，先生，我從未這樣想過；或許你是對的。」

「我知道我是。」魯魯篤定地說，「我們坐下談罷。可何處合適呢？」他環顧四周，又補了一句。

「我倒知道一個去處，」僧人道，「隨我來，領你去個安適的角落。」他一瘸一拐走進叢林，因久未行走，腿腳已有些僵了。

那「安適的角落」原是一座古寺的遺跡。僧人引魯魯步入這方諸神的舊日聖地——來得恰是時候。白晝的藍翼已然收攏，疲憊地沉入安歇；濃雲掩去星月，狂風怒號，撕扯著頭頂的穹窿。暴雨傾盆而下，鋸齒狀的閃電劈向近處林中的巨木，雷聲在遠山巖壁間隆隆回蕩。寺外廢墟間，未見的黑侏儒興奮尖叫，在鼎沸的喧嘩中歡躍——因魯魯與僧人不曾覺察其存在，他們正談著……愛！

破曉時分，天已澄明。與魯魯一席話後，僧人似乎添了幾分人間的氣息。他告訴魯魯，這叢林之地曾矗立著一座偉城；便為向導，指與他看廟宇、宮殿與居所的古老殘跡。其歷史為何？無人知曉。但許多魂靈仍棲於這些古處，在腐朽的街石上、在夜間的月光中，徘徊於記憶的迷宮，以幽幽笑聲嘲弄孤身的旅人。僧人屢次目睹此景；遠方還立著一座古堡的暗影，布滿戰痕，早被世人遺忘，唯有喪命者的幽靈仍記。荒野之中，更散落著昔日宮殿的破碎大理石基與石台。那裡立著荒壇，祭火久滅，懺悔的顫唇早已沉默，崇拜的焰絮隨風四散，空餘熏香。

魯魯見之，默然沉思：「看啊！凡人的宮殿廟堂，終須傾頹；一切開端皆有盡時，所有盟約必以清算告終；人間種種行跡，終如田間花事，萎謝雕零，恍若被遺忘的舊夢。唯思想長存！因其屬靈性；唯此永恆。」

「然而，」僧人觀察道，「我行大苦修時……那不也屬靈性麼？」

「非也，」魯魯斷然說，「獨腳而立，無視身體——尊者啊，此乃荒謬與罪愆的雙刃劍。荒謬在於欲以物質行為穿入靈性之境，乃無用之舉；罪愆在於輕忽諸神所賜之身，只要此身尚存，便是心智寓居之所。」

「那之後呢？」僧人問。

「其後如何，我不知，」魯魯道，「正為此，我才四處遊歷。或許終能尋得那位大師，為我揭開凡心所能知曉的一切奧秘。」

僧人默忖片刻，方道：「地平線那端密林深處，聞說住著一位極神聖的隱士。凡他所居之地，皆蒙其臨在之福。他曾居近我所知一城，那城遂成聖學中心，亦成物質繁榮之所。據說其智慧已達獅身人面像般至高的啟蒙玄奧，如今已臻無瑕之境。其名那羅陀，乃神聖的朝聖者*。」

「哈！」魯魯欣然大呼，「那你可曾親見這位聖人？」

「豈敢！」僧人叫道，「聽聞他身上散發某種氣場，會將一切不配之人屏絕於外——那些人缺了必需的高等智性與靈性修為；如我這般，」他黯然補充，「全然不值到他跟前。」

「我卻以為不然，」魯魯應道，「你的謙卑，正是通向他面前的憑據。如此，你也可沐浴在那神聖存在的智慧光中。」

「萬萬不可，」僧人揚聲道，「若見他，我必驚懼而死，連試也不敢試。但你去尋他罷；因我覺得你身上有些什麼，能令你得見那位神聖隱士。你若以合宜之法問他，他說不定還會答你一二。如我所言，進入那片森林後，循太陽行徑向西行；若真有緣，你必尋見他。」

魯魯謝過他，便急切朝所指方向而去。他不知自己正踏上天界極樂之山的路徑，將遭遇何等未來：至高的升華、最大的恐懼、難言的幸福、最深的哀傷，以及最終，他內在一切的質變。他步入綠蔭環繞的森林，快活地唱著歌——因他一生尋索崇高大師，此刻似終於走上見他的道途。但若魯魯稍能預知等待他的一切，還會這般欣然前往麼？誰知？人心本是不可解的謎，尤其是自己的心。命運之手即將揭幕，而幕中之景將以近乎難承之光映亮。但魯魯不知——否則，在這條通往真智慧的道上，其步履會開始遲疑；縱然他有勇氣，有熾熱的決心。

命運豈非存於萬物中？縱使並非完全受其支配？智者豈非天生一份自由，得以順隨命運之途，而非被拖向毀滅？魯魯不曾思及這些，只是沿著太陽之道前行──向西。

那陰險狡黠的黑侏儒仍小跑跟隨身側，魯魯此刻雖看不見他；侏儒自顧自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肥膩身軀脹滿青紫血管，曲腿蹦跳時，模樣較以往更為駭人。

世人皆這般投生塵世：一部分蒙靈魂聖化，一部分遭低等本能詛咒；誰敢斷言自己已全然馴服低等本能？除非他是真正的開悟大師。

魯魯沿太陽之道西行多日，直至某個午後，來到一片闊大空地。時值印度久旱逢甘霖，天穹蔚藍深處，正顫巍巍架起一道七彩霓虹。光之諸子自天使聖域啟程，藉這虹橋陡升，直抵邏各斯輝煌的宇宙之殿──不可見。

「哈！」魯魯心想：「吉兆！我的尋求或許將盡。」

可憐的魯魯；他的尋求，才正要開始。翌日，他便察覺周遭氛圍起了微妙變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新顫動。匣中薩隆琴似也應和，魯魯能覺出那柔軟的悸動：宛若狂喜的蝴蝶終遇完美眷侶。悠揚樂音自匣中流瀉，如纖細光線穿透綠海般的葉叢，在夏日微風中輕顫，酥麻感流遍魯魯全身，彷彿溫柔之手雪花般撫過。萬籟俱寂中，林間響起神秘的窸窣，綴滿繁花的藤蔓泛起異樣光澤，似有內蘊的光芒自花心悄然透出。

魯魯繼續前行，卻覺步履沉滯，如涉泥淖。他仍不退卻，儘管一股莫名預感刺痛心臟，呼吸也漸覺艱難；此處空氣竟似先前更為稠固。

隨後，他彷彿聽見遠處傳來聲響，音質渾厚若巨鐘，鑄鐘時必是熔了足量的金與銀。那聲音低沉而洪亮，震盪而出，令魯魯全然著迷敬畏，猶如聆聽神諭；縱使前方擋著怒魔大軍，他也必蒙應那崇高之召喚。

此時林木漸疏，四處光線愈盛；那光帶著額外輝澤，恍若自更高之境照下。接著──毫無預兆地──他忽已置身林緣，眼前赫然展開一片輝煌景象。

一池粼粼碧水，千萬朵蓮花仰面朝陽。池面立著一人，正對花兒與環池靜立的玫瑰紅鶴說法，眾生皆恭敬聆聽。這位隱修士的靈知口中──正是他──湧出讚頌隱秘諸神的奇異頌詞。他周身籠著金色光暈，外緣泛開玫瑰色澤，寬廣綿延，內裡如太陽般璀璨，只因對眾生純粹之愛而降臨塵世。他立在水面一方魔法圓界中；此圓界充滿不可逼視的神聖性，如巨大氣場環繞，外層玫瑰色暈染出層層柔光，似由眾神親手調和，令萬物目眩神迷。他說話時，雙目閃爍，如毗濕奴胸前寶石。

魯魯怔立原地，在無可言喻的陶醉中凝視諦聽；正當他感到永恆的吸引與臣服時，薩隆琴顫動起來，仙樂般旋律自匣中飛升，乘著美妙伴奏的波瀾，直入雲霄。

隱士說法既畢，踏水而來，池面未起一絲漣漪。他徑直走向魯魯；魯魯僵立如石像，動彈不得，亦不能言。他見隱士周身唯一飾物，是一串念珠。隱士鬢髮已白，面容鐫刻著命運的鐵痕，狂喜的紋路深深印在那聖潔額上。

聖人以靈魂之眼洞穿魯魯心智之紗，說道：「惟心智純潔者，堪任棄絕之勞苦。」

「你可開得通往十倍榮耀的秘門？」

「你可見得綠色七重星，並持守異象不滅？」

「你可承受第七境那令人窒息的極樂？」

「你靈魂中可平衡宇宙七道光？」

「不能，大師，」魯魯極盡謙卑囁嚅道：「這些，我皆不能。雖尋訪大師數年，今願我已尋得，但我自知不配。」

「然有一事，」那羅陀答道：「顯露你天界血脈──你未向我跪拜或躬身。惟此等人，方配領受至高智慧指引。」他遂以神聖一吻，為魯魯啟蒙。

「隨我來。」他對魯魯說。

魯魯隨行其後，如陷不可思議的幸福與宏偉夢境，驚愕失語。

很快，他們來到寧靜的隱居處，聖人便長居於這片自然美景之中。眼前的景象如同視覺的聖化──方圓數里之內，如僧人所言，一切生靈，鳥獸蟲蟻，皆活在神聖的喜樂中，那喜樂源自創造者的光輝；他彷彿是天使福分的化身，受諸神遣至塵世，為眾生祝福，賜予他們平和的榮耀。

入內之前，那羅陀揮手道：「看哪！」一根巨大的水晶柱應聲矗立在魯魯面前，裡頭滿是活生生的蜜蜂。

「這些蜜蜂在柱中做什麼？」魯魯問。

「這些蜜蜂，」那羅陀說，「是勇猛戰士的靈魂。他們受某位神祇之命囚於柱中，唯有在祂決意與惡魔大軍開戰、將其徹底消滅的那一日，祂才會釋放蜜蜂，遣他們再度投生為人。

「屆時，每一隻蜜蜂都將成為偉大的戰士，統領眾多兵卒；所有軍團在其指揮下湧現，徹底根除那邪惡勢力──如今這勢力操控多數人類，不斷在人心竊竊私語，煽動淫亂與暴行。屆時，每個人都將派出自身最崇高的部分，即神聖的戰士，去誅滅並摧毀那低等的部分，其形貌正如你不久前遺在森林裡的黑侏儒。」

「啊，」魯魯熱切地說，「若能使那骯髒的折磨者隨風散去，我便寬心了。」

「你能，而且你必將如此，」那羅陀道，「即使此刻，他仍蟄伏林中，深陷惶惑，一時不敢相信自己愚昧無知，竟以為你絕不可能接近我；這等卑劣之物，總以自身低賤可厭的尺，度量人的高等原則。」隨後，聖潔的隱士領著魯魯步入屋內。

第十六章 道路

如是我聞：

追尋大師已告一段落，但對真理的追尋才剛剛開始。誠然，弟子準備好時，大師自會出現；然而這話的真意，幾人能懂？又有幾人真算得上準備好了？眾所周知，多數尋求者寧願活在幻象編織的夢裡。那些聲稱渴望探究神聖奧秘的人，往往寧可依憑自己無知，以奇詭的方式尋求解答，也不願採納諸神指定的開悟者給予的詮釋——這不也是事實嗎？要尋見這樣的開悟者，並認得他，何其艱難！人心何等渺小！生於幻象，將虛妄的想像疊成高塔，以崇拜的目光凝視自己夢中的浮華，無非是為幻象添磚加瓦，使他越發看不見真正的實在。而且，不僅在塵世如此。不！一旦跨過邊界——其他做夢者所謂的死亡——人立刻又開始營造新一輪的虛幻構築，這一切皆由游蕩的心智在無知中創造、構想。他以為終於掌握了終極秘密，直到再次被掃落，離開那嶄新卻無用的帝國——全是他未經引導、虛構妄想的思維，輕如草芥：在任何界域都毫無價值——然後重新開始在塵世層面上困惑冥想。

而後又再次咆哮，宣揚自己從「上界」得來的「新」真理！他不知，即便收到任何訊息，也是來自所謂「星光界」中困惑的居民，不時尋找易受影響、容易上當的愚人，好將自己再也容不下的糟粕，傾倒進未經訓練的心智裡。這些愚昧的人類，甚至以其「智力」為傲，渾然不知「智力」不過是動物本能與狡獪的自然發展，如同猿猴所展現；只不過略為成熟些，因而更加危險、更具誤導性。這種人對所謂的「熱情」嗤之以鼻，認定不可信……他們如此宣稱。他們沒有意識到，受啟發的狂熱者因其內在振動的加速狀態，反而比「知識分子」更有機會與高等世界的更高頻率契合；而「知識分子」不過是一隻受過或多或少教育的動物，僅比幼時在馬戲團觀賞的動物高出少許。類似的「知識分子」充斥所有低等的星光界，他們唯一的出路便是重返塵世，好讓空洞的做夢者更加困惑，並且——毫無智力可言。

知識分子與做夢者前路皆長，應歸為同一類無知者；不管知識分子多麼厭惡這個難堪的事實。因為兩者都活在同樣的無知黑暗裡……無知便是最可怖的罪。

即使被賜予真正的光，他們也會轉身離去，在物質的黑暗裡沉悶摸索……反將黑暗當作光。可憐的靈魂們，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流浪的心智們，因為他們對靈魂本身一無所知。

魯魯有著神聖血統、純潔心智（當未受黑侏儒迷惑侵擾時）、對聖書的深研、以及想像力的輝煌翱翔，皆源自他不斷努力與美好高尚事物相契合。他並非無所事事、耽於空想的思辨者，成日將傲慢浮誇的結論，展示給其他愚蠢、搖擺、猶豫的凡人，藉此自我崇拜，成為受騙者的「老師」。魯魯在大師引導下，如今開啟了光中生命的新循環。他逐漸掃除心智中所有陰暗的角落，清去錯誤教義與對神聖法則誤解的蛛網。

那羅陀告訴他，那些體悟到物質世界幻象、並知曉靈性世界榮耀的人，已尋得真正的實在。那是任何事物都無法消解的現實；是無法被摧毀的夢：因為這樣的夢永恆常在。他說，宗教的最高形式是奉獻，無論對象為何——只要這行為純粹且毫無自私偏見。人類因幻象之鏡的影響，早已遺忘自身從前神聖的狀態。

魯魯緊附著他的大師，如燭火緊貼燈芯，景仰大師的神秘力量；但有一次，他被告誡弟子不該與大師過於親近。魯魯問起緣由，得到的回答是：「你不過是物質的影子，是太陽的映象，而我亦然。兩道影子相疊，只會加深黑暗！」

「對我來說，」魯魯喊道，「你便是太陽！我但願在你的智慧之光中取暖。」

「你對於存在的真實性看得不清，我的孩子。」聖人答道，「諸神造人時，人猶如一面明鏡，映照萬物之美——雖則那美也不過是諸神心智的投影。然而人以迷霧蒙蔽了鏡面，那迷霧是自身迷濛想像形成的倒影，從而捨棄了神聖承傳。於是，他再不能看清鏡中顯現之物，所見唯一圖像，竟是自身思慮反彈回來的影子，使內在視野不再清澈；望見的是自己的思慮，卻誤以為是來自天界與諸神心智的訊息。

「人正在成為神靈；而神之象徵是太陽——其光落在塵世鑽石上，再度閃爍生輝。因此：無論一個人進化得多高，也無法與天上那金色徽印相比，它以光與生命淹灌周遭世界……就連太陽本身，也不過是隱藏太陽的微淡映影；那隱藏的太陽，才是諸天萬宇真正至高的神。」

那羅陀說話時，頭頂氣場漾開琥珀色的霧靄，時明時滅，隨即又因神聖思緒的魔力煥發光輝；他的智言澆開了真理之花。

大師續道：「當靈踏上太陽之道，便從一個層面升往另一個，一重比一重宏麗。在每一接續的層面中，他與其中閃耀的居民，各自形體皆愈見輝煌；直至最終，他抵達未知者之門——那未知者甚至超越隱藏邏各斯本身的知覺，其神聖榮耀更在祂之上！但這須經歷難以想像的迢遙時光才得實現。

「在此之前，人須先臻至真正的天神之位；這境界與人的脆弱無助相去甚遠，人的心智連丈量此差距都做不到……且需持續活着！接著須從這神聖存有狀態進化至下一境，成為光之諸子一員，成為一個創造者——那已遠非天神或天使所能想像或感知，如同人無法感知或想像後兩者。然後歷經億萬年輪、無量數劫，他或可成為一位高等邏各斯，即隱藏者，在更大的週期裡以同樣方式運化其職。之後呢？之後他或許會從隱藏的神，演變為另一宇宙的未知至高神，遠超我們這宇宙與諸界，成為其主，以全然不可知、不可想的方式統御其中無數的宇宙國度。對那宇宙的眾多邏各斯而言，祂是無形者，與宇宙本身的源頭及隱藏根源是一體；因為即便到了最終階段，一位隱藏的邏各斯作為宇宙間一切造物者的主，仍具形體，不論那形體是純粹的神聖火焰，抑或以其他任何方式顯現——同時亦未顯現。儘管祂或它有某種形體，但祂——隱藏的邏各斯——仍無從想像下一階段，任憑其智慧與秘力何其廣大，凡進化低於祂者，皆無法對祂生起絲毫概念。然而，宇宙萬物皆受同一不變的法則所約，我們或可推想，就算是一宇宙的至高神與統治者，亦應有某種形體，儘管無人能知那是什麼。常言道：靈若無可作用的物質便不能運作，此律必適用於一切運作狀態——無論多麼神聖、多麼崇高；因為沒有運作，便不會、也不可能在任何存有的界域、層境或狀態中，出現顯化的宇宙。以上便是太陽之道……以及超越此道的朝聖之道，粗略一描。」

於是，大師不時短暫掀開智慧的金色帷幔，讓魯魯得以窺見自身神聖的承傳；此後無論在此生塵世或他方，魯魯都不會將這些瞥見遺忘。

「親愛的大師，隱藏的邏各斯——一位太陽系之主——是何時顯現的？」魯魯問。

那羅陀答：「每一個太陽系中，那唯一神既是最初，亦是最終；祂是最高隱藏的邏各斯，也是宇宙至高神的本質。邏各斯是雙重的，卻在男與女兩大法則的統合中歸於一體，故稱『父-母』神。此法則遍及一切有覺知的存有——從至高神至微小昆蟲，皆在其內。萬物皆有生死流轉之期，沙礫如是，隱藏的邏各斯亦如是；祂是宇宙之神，是諸太陽系之大成，且各太陽系皆自足。祂恆常如是——無論過去、現在或未來，我只為使你能明白，才勉強用這些詞。因為對至高神而言，過去現在未來並無區別；其時間週期、延續或存在——無論如何稱呼——其尺度浩瀚至極，乃至超越時間，可謂永恆。然而二元法則同樣作用於祂：神聖法則始終如一運轉，若有偏差，便非神聖無謬，也失卻法則之名，永不可能有異變。」

「如此說來，若男女未遇見真正的另一半，便只是半個完整了。」魯魯道。

「正是。」那羅陀回應：「真愛者相逢時（稱為『親和力』——但須慎用此詞，因其曾遭濫用），宛如曾被命運諸主分離的兩枚原子，疾速融合。一旦重逢，便無可再分；縱是眾神也束手無策，唯能黯然垂首。真愛之力強大若此，足以斬斷那束縛眾生於塵世舊地的鏈鎖，如截斷細絲。純淨的愛猶如山嶽，任何災難的狂風、死亡、猜忌與不信皆不能搖撼。但吾兒須知，愛之心只向命運臣服一次——絕無第二回。」

「若有人終生尋不著真愛呢？」魯魯問。

「那麼，」大師答道：「此人未能採收此生應結之果……緣由難測；他唯有等待往後投生，待諸神垂憐，賜予那至高的融合之福——此中甘美，未歷者無從體會。」

「這般結合，難道僅能於一次投生中得遇？」魯魯又問。

那羅陀答：「孩子，這可在多次投生中各成一次。但須等到這對愛侶皆學會捨棄一切，甚至必要時捨棄彼此之愛（儘管一旦重逢，便不可能分離），且兩人所達之境契合高等界域——那裡棲居著他們輝煌靈魂與其共屬光線的邏各斯，一切純粹無私的愛與友誼皆能全然顯現：唯至彼時，他們方得脫離塵世輪迴的巨輪與循環。只要嫉妒仍噬其心、貪婪未消、自私執著、為無用俗物與感官所奴役，他們便必須重返與其相應的人間，直至學會最後一課。」

一日，魯魯的大師予他一大考驗：令其手持一隻滿至邊緣的水杯，繞蓮花池行十圈，滴水不可灑，畢後返歸隱居所。大師明言，若魯魯失敗，則與那羅陀的緣分即盡，因這失敗證明魯魯缺乏密修與啟蒙所需之專注。魯魯震懾於任務之艱，深恐自己失手；他展開考驗，傾注全副意志於其上，強使手足順從己意，直至最終完成十圈。稍後他回到大師身邊，杯中之水未損分毫。那羅陀問他：「今日繞池之時，可曾留意池中蓮花何等清麗？」

「不曾，大師。我全心專注於避免水滴灑落，唯恐您逐我離去。」

那羅陀答道：「因你心神盡注於任務，故無暇他顧。日後我將予你其他修煉，你須以同等專注行之；除非你能將心意抽離一切外在思慮，否則無由直覺真理。一旦學會此法，你的直覺便不再受幻象之網纏縛；而真實世界將永遠為你敞開。這是我引你走向救贖之途的第一課。此刻，我將授你另一課——由此，你便能學得揭開前世祕密之法。」

於是，那羅陀將魯魯領入隱居所內一個小房間。房裡僅有兩件物品：一張座椅，與一面供人凝視的黑鏡。給予弟子明確指示後，他便留下魯魯獨自一人，準備進行第一個真正的實驗——尋找並發現這面鏡中藏匿的秘密。半小時後，他在漆黑如墨的鏡面中看見了自己的內在自我。他驚恐地辨認出那潛藏於每個人心底的魔鬼面容，唯有以萬次慈愛善行方能征服的存在。鏡中映象猶如一具猙獰的黑侏儒！魯魯怒喊一聲，躍起身衝出門外，那羅陀正立在絢爛花園的花叢間。

「大師，」魯魯喘息道，「那骯髒的黑侏儒就在這裡——我在鏡中看見他了！」

「不，我的孩子，」聖人答道，「那不過是你自身的低等本性，被你的高等心智在鏡中照見。」

「可我原以為會看見自己的前世。」魯魯失望地喊道。

隱士說：「只要你堅持實驗，終有一日會成功。你當明白，某種意義上，你確實在鏡中瞥見了些許前世的痕跡——因為在每一次投生期間，低等心智雖非同一（它在每世終結時便消散），卻始終與高等心智相伴，其模樣與多數凡人無異。當你能直視其本相，總會看見令人不悅之物；尤其當高等心智尚未學會駕馭它時。即便低等心智暫時受壓制，也隨時伺機反撲；除非那人已完全淨化，邪惡力量自會遠遁——願你日後能親眼見證。莫灰心，持之以恆，數週或數月後必有進展。」

此後，魯魯每日清晨、正午與黃昏皆在鏡前練習，每次見到的幻象都添上新意。當黑侏儒再度於考驗中浮現，他定睛直視，直至一層淡灰霧氣升起，掩去那污穢面容。他持續凝望霧氣，起初只見人臉、風景、建築等景象飛掠而過，快得無法捕捉。但隨著反覆練習，場景與事件逐漸清晰成形。他結合其他修習與研讀，發展出獨自的技法——理當如此——並從大師的指引中獲益；那羅陀分享自身為弟子時，在鏡中所見的幻象與符號，提示魯魯如何解讀未來所見的景象。畢竟，無人能闡釋、破譯或澄清他人所見的異象——即便最偉大的老師亦然。若有人聲稱能夠，便是刻意或無心的騙子……每個靈魂皆有自身隱密的生命歷程，唯有其自身與光線之主能知曉。

魯魯由此領悟了自然各種聲音的內在秘密，以及草木礦石隱藏的奧秘，學會在研習中調適並運用這些聲音。他明瞭某些話語裡元音的真實價值，與神聖咒語的真正意涵，並懂得如何將其運用於內在發展，如何駕馭環繞眾生的諸般力量，而少有人覺察。當魯魯以正確方式、合宜音調誦念咒語時，薩隆琴便發出柔美清音，與吟唱者之聲交融共鳴。

他以準確發音誦讀「A-um」音節，所有智慧之知於其心智中漸次積累，終如雪崩般傾瀉成學問。

在大師指導下，他進行昆達里尼之火的冥想。待其餘神聖中心逐一激活後，他逐步消融了小我的力量，終得解脫，能如那羅陀一般隨意出入諸般存在層面。他一步一步攀登神秘的山嶽，聆聽神聖隱士的話語，知識的灰濛黎明漸被啟蒙的烈日取代，是睿智的玫瑰色正午光輝。無知的烏雲散開，空靈之光灑落。

他漸漸覺察自己的前世，如回憶中一首老歌，靈性記憶裡交纏的絲線緩緩鬆解，重新織成一幅瑰偉奇妙的生命掛毯。起初他猶疑自問：「這是真實，抑或感官誤導的夢境？」

然而疑慮的暮色終被信念的珠白晨曦照亮，繼之以確信無疑的耀眼白晝；當最後的證據層層疊起，他不再懷疑，並發現那些知曉前世之人，早已融通最高的智慧。

憑藉神聖科學之力，他登上星光體投射的魔車，無論晝夜，皆能隨意在諸天萬象間遨遊。

一日他問：「親愛的大師，逝者居於何處？」

那羅陀答道：「逝者居於其行為之中。」

「這怎麼可能？」魯魯問。

大師答道：「人與何物相契，便會成為那般模樣。殘忍之人墮入下界，與施虐者同伍。漠然怠惰之徒，將被抹去痕跡，或長眠不醒。至於那些蒙受啟迪的至福夢想家與詩歌宗師，憑藉超凡的靈感與洞見，將升入他們親手織就的異象之境。戀人們則重逢於蔚藍天穹下——那裡玫瑰與紫晶色的雲霞低垂，銀溪潺湲，永恆的花綻放出想像所能及的一切顏色；香樹甜果，青丘晶瀑，湖池爍爍生輝。那是夢幻與幸福的疆域，塵世永不可知；兩人避開窺探的目光，獨享完美交融的狂喜。而聖者將翺翔於低劣者無法觸及的界域，與同等之人相會，居於智慧之中，在不斷擴大的崇高圓環裡成長——最終與諸神合一。

「故此，眾生皆活在自己的行為裡⋯⋯或自己的夢中⋯⋯抑或存在戛然而止，若諸主如此決斷。但對某些人而言，這些行為或夢境，實則是對更高意識的覺醒，從此再無沉睡的可能。前往太陽金色領域之道的人便是如此，永不必重返塵世，除非出於自願的犧牲。另一些人前往月亮領域。至於冷漠、懶散、瀆神之徒，將墜入月亮背面的幽暗，或許永難再以人身歸返；其餘眾生則安居於可愛的郡野，靜候新生。」

一日，魯魯將他的魔法腰帶示於那羅陀，問是否附有邪祟。聖人將腰帶握在手中，低誦數語，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呼吸。隨後遞回腰帶，說道：「囚於此帶中的惡靈，如今已得永釋。」

「那它仍是有益的魔法腰帶嗎？」魯魯問。

「除非將一個善靈束縛其中，」聖人答道，「你可願我為你奴役這樣一個良善存在，封入此帶？」

「不，我絕不願意！」魯魯高聲道，「我豈能剝奪三界中任何生靈、人類或靈體的自由！」

「如此甚好，」那羅陀說，「然而，製作此帶之人——或令其製作之人——深知玄奧。帶上黃金鑲嵌七乘七種寶石，構成強大的象徵組合。它本可用以召喚善靈與惡靈，此事確然存在，雖無知者疑而不信；且我知它曾多次行邪惡之用。但如今已歸無害。你應永遠保存，作為紀念，並冥想其上象徵；我將為你闡釋其多重面向與組合。待你預備接受真正的啟蒙，我將賜你比此腰帶更強之物，並指引你製作其他必要器具。」

隱士居所不遠處有片橄欖林，魯魯一夜偶然漫步至此。他驚見大師坐於林間，面朝神聖的「聖在」，上置一水晶碗，盛滿淨水。那羅陀深陷冥想，身旁燃著一簇香草，噼啪作響，逸出神秘而聖潔的薰香。香氣令魯魯心悅，他靜默而立，恭敬注視著大師。

平和的花環冠於聖隱士額前，紫色光暈在他頭頂搖曳，右側流瀉出紫霞般的光縷。其目光投向天鵝絨般的深藍夜空，萬千星辰銀輝閃爍。他以圓滿的智慧，閱讀天界卷軸——那裡星辰以神秘符文，鐫寫著地球與人類的命運。

魯魯屏息觀望。看哪！靈之門豁然敞開，傳來諸天使急促的步音，夜魔見那羅陀的至福而戰慄，踉蹌逃竄。此時，一道光輝形體立於大師面前，綻放灼灼明光，那神聖神靈頭戴璀璨冠冕，深紅外袍垂地，腰繫金帶。

那羅陀隨即開口；他以至高詩意與最深敬愛呼喚天使。魯魯聆聽，心神震盪，暗想：「較之這位偉大大師的言語，一切言論著作不過如蠕行之蛆；所有演說家只是喧囂烏鴉、竊語喜鵲，靠神靈遺落的雄辯碎屑苟活；只是熾烈光線的黯淡摹影。唉，我竟敢以為自己微不足道的作品有何價值。相比大師的神聖靈感，猶如灰燼之於天界之火。」

魯魯內耳縈繞那崇高聲線的輝煌樂音，交織著天使般的愉悅幻象，他對自己低語：「覺照與真理揮舞燦爛羽翼，掃盡心智最後的疑懼。」

他悄然轉身，離去那天界演說與蒙福景象，未候天使答言；沿原路回到聖人的聖所——那在月光下孤寂而神秘的聖地。但此刻，牆內彷彿透出更盛的光，流瀉出如此壯麗的輝煌，令魯魯不敢貿然進入。

於是他候在門外，直至大師身影自遠處緩緩顯現，步履沉緩，似仍深浸於冥想之中。

最後他來到魯魯面前停住，那雙隱隱含淚的睿智雙眼望向他說：「祝福你，我的兒子，因你轉身歸來；也祝福你，對我簡單話語的體會。我從風的歎息裡聽見你飄來的念頭——你不該為自己的偉大詩篇絕望。此靈感本屬罕見，而你的更精妙，更奇崛，誕生於你與她的契合；總有一天，你會尋見她。更難得的是，悲慟與失落尚未重擊你的眉間，你便已寫下這首詩。祝福你，我的孩子；今晚我只能說到這裡。」

他蹣跚往裡走去，歲月如磐石般壓在疲憊的軀體上。

魯魯佇立良久，思索大師的話語，像金框畫像裡凝止的人影；一股無以名狀的哀傷壓著他，同時湧起強烈的渴望，雖模糊難辨，卻真實無比。

後來他躺下休息，在黑暗裡冥想那羅陀說過的話。專注力逐漸將他向上引導，他看見一把紫色王座，堆滿華麗飾物，但他瞥過便不理會；其靈繼續前行，眼前出現潔白寶座，上面擺著雪白披風與金色王冠。他站在寶座前，仰首望見上方閃耀的深紅火焰；從中飛下一隻白鴿，落在他腳邊，化作露珠般的百合，綻放出神聖之靈的形貌，通體白光流轉。那靈牽起他的手，引他坐上寶座，為他披上閃爍的雪白長袍，戴上金冠，將鑲寶石的蓮花權杖交到他手中，又在胸前別上白玫瑰。耳畔響起巨大的湧動聲，彷彿被那靈擁抱著，飄升至無垠高處，而那雙可親的藍眼睛凝望著他——愈來愈近，愈來愈近——直到他失去所有存在之感，溶解於極樂沁涼的天藍火焰中。

第十七章 最初考驗

如是我聞：

隔日魯魯醒來，滿心困惑，魂魄彷彿還留在昨夜的異象裡。他進行日常學習時，仍如夢遊般，被那無法理解的奧秘深深迷惑。

那羅陀不言明，卻看出弟子若有所思。一如往常，弟子信賴大師，遂將前夜的經歷悉數相告。這位神聖的隱士聽著，周身籠罩著一種專注而悲傷的氛圍，隨後開口：「愛與記憶本是一體。不愛之物，轉瞬即忘；愛得愈深，記得愈久。而完美的愛，永誌不忘。

「若失去所愛，遺憾便如噬心之蟲，在有生之年啃囓我們。因此，一個曾經如此深愛過的人，若在絕望中想捨棄世界與感官，其回憶將成為解脫路上不可逾越的阻礙。靈魂愈是強大，記憶愈深。

「那些渴求從幻象世界諸般誘惑解脫之人，唯有經年累月地艱苦懺悔與苦修，去除塵世的一切執著，如枯葉從身上凋零，方有可能。但這只對不曾真正愛過的人可行。況且，這些成就——無論是真正的懺悔，或是生活與思想的苦行——究竟有無用處，也值得懷疑。諸神將我們置於此世，難道不是要我們依循自然法則而活？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讓內在的靈——那高等心智——獲得解脫，使它清冽如朝露，唯善德從中流淌。

「自我與其真正對應者的真愛，不會妨礙圓滿；只要兩者靈性成就與志向同等崇高。屆時，雙方一同覺醒，從塵世枷鎖解脫，同樣壯闊，且力量倍增——直抵永恆。

「因此，兩者之間存在一條神聖的紐帶，永不可斷。不，連死亡也無法切斷；表面的分離只會使他們結合得更緊密。那時，記憶將化作燃燒的火炬；不再有遺憾，只剩一種近乎無法承受的渴望。此時唯一需要的稟賦是耐心；因為死亡作為『分離者』，終有一刻會成為『統一者』。

「真愛比正午的太陽更難隱藏。望你日後每當想起昨夜橄欖樹林所見，都能將這番話銘記於心。」

魯魯聽懂了，轉身掩去眼中湧出的淚水。此刻他明白了，為何命運在大師臉上刻下憂傷的紋路；悲傷永遠無法像歡愉…或像愛那樣輕易掩飾。

那羅陀繼續說道：「同時，那是難以忘懷、永不遺忘的，如不滅的火花，在往事的塵埃中閃爍。因為真正的愛是神聖的，一如阿達那爾（濕婆的雙重方面）不可分割。愛與回憶本是一體，如同斯瑪拉德薩既是愛之奴，亦是憶之奴。

「究其本質，愛源自對太初創造的記憶。當愛侶尋得彼此的伴侶，內心深處便會燃起一股神聖的熱情，無法熄滅。」

那羅陀向魯魯揭示了許多奇妙的秘密，其言語永遠披著一層玫瑰色的光輝。弟子越是聆聽聖者智慧，便越是被老師的口才所攝，彷彿急流中的一片葉子，在那閃爍博學光華的波濤中迴旋。

一日，魯魯問聖者：「我聽聞許多關於三界與更高層面的教導，也聽說惡靈盤踞的下界。有人告訴我，塵世本身便是最低的地獄，再無更低之處。請問大師，事情的真相究竟為何？」

「我的孩子，」神聖的隱士答道：「你被誤導了。七個靈性層面中，塵世居於最底層。對某些人而言，塵世即是地獄，這裡確實充斥著意圖摧毀他們的邪惡存在；但這並非全貌。塵世之下，尚有六層黑暗與罪惡的境地；正如塵世之上，存在著六層光明與良善的境地。因此，塵世居於中央，某種程度上兼具了上下層面的特質。

「塵世是七個低等層面中的至高者，也是七個高等層面中的至低者。你該明白，『最低的層面』並非指地球內部的位置；所謂高等層面，也未必高懸於天。『層面』一詞，實指『狀態』或『振動頻率』。有些層面與塵世交織，甚或彼此滲融；就振動的八度而言，塵世亦構成其一部分，彼此疊合。這便是為何有些人比常人更『敏感』，時而『感覺』到善或惡的存在、狀態或振動。『通往太陽之道』與『通往月亮之道』二詞，應如此解讀。確實有太陽之道，也確有月亮之道；其中真正的祕密，我只能附耳低語，不便明言。

「當隱藏太陽中的黃金邏各斯呼出熾熱氣息，一個太陽系便誕生了，中心是太陽，行星環繞；每顆行星皆寄居著隱藏邏各斯的一位兒子，被稱為行星諸主或諸創造者，存在於每顆行星的內外。而『祂』，那位藍眼者，吸入火焰的氣息，令太陽系中一切物質沉睡，或消融於無名的虛無。」

「但切莫忘記，我親愛的孩子，追尋隱藏邏各斯的終極祕密是徒勞的，追尋宇宙最高神的祕密亦然——這就像潛水者妄想在海淵深處，找回千年前、或僅一秒前墜落的一滴雨。也無人能迷惑記錄神的感官，祂是一切行為的記錄者，從不忽視人的過失，亦不只見美德。」

「所有人都有可能領悟這般祕密嗎？」魯魯問道，「且都能學習冥想與專注之術，像我一樣看見自己的前世？」

「不，孩子，」回答傳來，「我們的前世記憶徘徊於遺忘的黑暗裡，除非學會喚醒的法則。但這僅賜予少數人；其餘眾生，仍在當下的夢中游移！」

「同理，瑜伽的終極祕密在於專注；然而，只偶現意志與目的足夠強大的求道者。」

如此，魯魯受教於一切可傳之知，乃至聖人所悉。每日魯魯在絳紫夜穹之下，靜待黎明冥想的時刻；太陽初升，他便沉入高等世界的奧祕之中，烏鴉圍繞啄食每日的祭品，因而得名「巴里伯克」。而迦樓羅——鳥王——微笑俯視。當魯魯的高等心智這般汲取智慧，周遭霧氣以柔軟蒸汽裹住他，俗世知識的鍍金泥像碎裂於腳下。

他立於明亮的覺照之柱，在神的神聖法則的平衡中覓得平和。

冥想既畢，他起身如閃耀的天鵝自湖面升起：披著內在覺悟的露珠，輝映幸福的光，飛向無邊幸福的無限。那光伸展至極致的輝煌，相形之下，白天的光宛如夜色沉鬱的暗影。

智慧的教誨持續從大師口中流出，如火焰燃盡七重幻象的帷幔。新的異象飛入內在視野——那隻隱藏之眼，因遠祖昔日的濫用，在眾人身上早已鈣化閉鎖，埋沒於時間的迷霧深處；他的靈淹沒於美之海。他跨越了屏障，知曉罪惡並非人所想的那樣，只是想像之鏡的蜃樓、人為法律與習俗的造物，處處相異，彼此矛盾；折磨人們扭曲不成形的思想。

此時大師認為時機完全成熟，可施予最終的教導，便讓魯魯接受最高魔法科學的嚴格訓練，為弟子迎接那偉大的啟蒙做準備；那是邁向開悟神聖而可畏的一步。

他教魯魯以精鋼鍛造一劍一匕首，但不用魔杖、聖杯或五芒星，「因為，」他聲明，「後者乃黑色儀式之器，雖說匕首與劍亦用於黑魔法，但在你手中，主要用以威嚇那些或將襲擊你的元素力量。」

他教授魯魯魔法字母與宇宙分類的對應，傳授施法、驅逐與淨化的方法。魯魯亦學會如何在自然萬物與諸般現象之間正確建立神秘聯繫，以及如何避免邪靈迷惑。

大師說道：「魔法是意志的行使，藉此可改易塵世的靈性狀態。事實上，每一意志的行為皆是魔法，不論透過物質或靈性手段。」

「一切變化皆由力所生，若無力驅動物質原子與靈性原子，萬事難成。你抬手之際，便是運用靈性之力，出於己志；而使用肌肉時，則用了物質之力。但若靈性或物質途徑皆不可行，你便無法施展力量。譬如，手臂若完全癱瘓，便不能憑靈性意志舉手，因為你腦中控制手臂的物質部分已失效。故而，欲涉足高階魔法，必先了解各種靈性與物質之力與狀態，更須要有實際能耐來施展意圖。

「憑藉強韌意志，能召引宇宙之力為助，彼等將聽命於開悟者。對真正的開悟者而言，靈性境界的進展永無止境；其智識自由亦不受任何方向所拘。

「人之所以無從駕馭自然萬象，是因為無知。事實上，所感所觸，在某方面屬於己身；若能與欲影響之物同化，便可直接操控該物或主體。一旦知曉此秘，更可將其力轉化為另一種力，加以導引運用；宇宙之力本無窮盡。當他為己之目的驅動此力、彼力或任一力量時，同時亦牽動餘力與宇宙間諸般情況；每一舉動，猶如投石入海所生漣漪：圈圈蕩開，遍及四方，終將撼動整片汪洋。是以，萬物從非孤立。一切皆屬整體之一部分，其行止經由這些擴散漣漪影響全宇宙，亦被他物激起的波紋或振動所觸動。

「然人若欲運用任一振動或力量，須具備各方面的相應，得以隨時與之調諧。無靈性共鳴者，成不了大詩人，也成不了任何藝術家，即便小藝術家亦難成。極度敏感之人，亦不堪屠夫之業，甚或一般工匠之務。宇宙萬物各居其位，須在各自職能中持續運作，直至贏得資格，邁向更高遠之境。

「魔法乃認識萬物之藝術和科學，使己身本體*等同於萬物，唯善是用。爾後，人將學會識得真我與自我幻象之間的差異。」

於是，那羅陀開展這些教誨（本書僅能略述），直至魯魯全然悟透並掌握這些法則。

他還習得宇宙諸般狀態與力量之列，此於《奧義書》中僅透微光；因真正神聖的原則不宜當眾論說，眾人無從領會神聖法則之義——此法則遠超「我執」，即產生「我」之力，將萬事歸於個體或「行動者」。這只是靈性智慧的起點，而開悟者終將棄此。確有言道：「向非智慧（即智力）俯首者，墮入盲黯；而在智慧中重獲喜樂者，反墜更深之暗。」真智慧，如那羅陀所授，等同於大光明，對不識者而言卻是黑暗：因其遠非單純智力所能及。

「若知智慧，亦知非智慧，便能藉非智慧超越死亡，憑智慧得永生。」《奧義書》如是說；然除懷有神聖智慧之礦的聖者外，誰能徹悟此言？對常人來說，這終究無從詮釋。

那羅陀闡明了《伽陀奧義書》第十六、十七、十八詩節中三則咒語真義——這被視為「插篇」，實則不然；這些句子向來令諸家注疏者束手無策，遂以「插篇」之說掩飾其無知。

【*此三咒連同前第十四、十五詩節，除那羅陀外，未有人破譯。】

[死神答曰：]

納奇克特，且聽我言，今為你宣示——因我深知那通往天界之火。須知，此火藏於密處（在心或菩提中），既是抵達無垠世界之途，亦是其根基。

於是，他解說那作為世界源起之火，用何石為壇、其數為何、儀軌如何。而他復述已解釋之含義，死神欣然而重述之。偉大靈魂者懷喜，對他言道：

我今另賜一恩。[惟]憑汝名，此火得以永世前行。再取此多形之花環。

三重之納奇克特，與三者合一，循行三重道，航越生與死；凡認識那可敬的、由梵所生、全知之神，並證悟於祂，便永駐彼處。

知此三元者，行納奇克特之儀；死前脫死網，離悲憂，入天界之喜。

（隨後三咒如下：）

此乃汝之火，納奇克特，通往天界之階！此乃所求第二恩賜。世人將稱此火為汝有。請求第三恩賜吧，納奇克特。

[納奇克特曰：]

人死後之狀，眾說紛紜：或有謂其存，或有謂其亡。此事——我願知之，求汝教誨。此乃我擇之第三恩賜。

21.

[死神答道：]

上古諸神對此亦感困惑。其中法則幽微，確然難解。納奇克特，你已求得一個恩惠；放下此問吧，莫再為難我。

經由那羅陀的解說，魯魯方得明白：「三重納奇克特即是：火花、高等心智與靈魂。它們循行為之三道，航越生死之海。降生之時，低等心智寄寓於物質感官的肉身；死亡之際，則由星光體取而代之，成為高等心智的載體。塵世生活裡，星光體與肉身（低等心智）混融為可見之形，然二者心中皆蘊藏神聖之火。那些知曉神的『祭壇三石』，乃是靈魂、高等心智與賦予生命的火花——這在純淨且高度進化之人身上方顯；我們不能視低等心智為第四石，因其僅是粗重物質之器，無從『證悟』神，缺乏其餘『石』所具備的高等覺知。」

第十六詩節所言的「恩惠」，指的是「火」——此處意謂靈魂、高等心智、火花與星光體（即「多形之花環」）——將不再墜入輪迴，而是歸向其於第四界的應許之位。此後，將知其亙古隱秘之名，前世俗名皆成虛影。凡「認識那可敬的、由梵所生、全知之神，並證悟於祂」的人，將永行於那條「道路」。

明曉三重納奇克特者，便實踐納奇克特（或謂儀軌）；他在死前掙脫死亡之網（以箭之速穿越第二、第三星光界，直抵第四星光界，無需折返），將悲傷拋在身後——如今他已在天界的喜樂中，即第四高等界域。

這便是通往天界的火（內心契合於第四界的神聖金色烈焰），亦是納奇克特所祈求的第二恩惠。第四界的眾生知曉其隱秘之火的純度，並讚嘆此為他（與他們）的共同成就。

魯魯訝異於這一切如此簡明，起初不解為何從無注疏家能闡釋清楚。然而簡明背後，是他所敬愛大師的深邃智慧，非得經年冥想、觀照、調諧、與靈感，方能臻至——儘管多少「求道者」以為數週數月便可掌握！況且，依此聖典所載，連死亡之主亦請求能否不答此謎；因在論及第三恩賜（那僅是那羅陀方才解釋的延伸）時曾言：「其中法則幽微，確然難解；拋下此問吧，莫再為難我。」很可能，最初寫下《伽陀奧義書》這些詩句的古聖賢哲，有意不直接道破，欲將這偉大教誨藏為秘寶。

那羅陀為魯魯闡明法（Dharma）與非法（Adharma）的真義，亦即宇宙秩序與混沌之分別，以及眾神以何等巨力將混沌化為有序的宇宙秩序。他悟到「本體」非「我」，因本體是真正的不朽靈魂與高等心智，而「我」僅是終將朽壞的塵世之軀（連同星光體）。

隨後，他授予魯魯至高的秘密：在第四界之上的最高界域，當人之三原則與其伴侶之三原則達至神聖「智慧—純淨」的真實狀態，二者融為一體。此融合崇高難言，宛如一團多色火焰，溫潤卻燃燒著無可言喻的欣悅。繼而，這合一的二者臻至靈或梵界，且自此後，就超出前四層靈性界域眾生的認知。

然而他們並非如不解真理者所教導的那般，淪為無聲、無觸、無形者；相反，是一切原則與覺知的昇華。他們能見、能聞、能嘗、能嗅、能感，超出進化未及他們者的感知；他們是完全神聖而強大的。

感官之上是靈魂；靈魂之上是最高本質；本質之上是偉大本體；偉大本體之上是至高未被創造者。其形相超越一切異象，唯經由靈魂（統御著高等心智）方得啟示。知此者，即成不朽。

魯魯習得了諸般奧秘：神的七種生命之力、七種火焰、七種滋養火焰之物（即啟示），以及生命之力暗中運行的七重世界——每一界中又各有七層。他學到，A-um 是弓，「靈魂」是箭，而「梵」是標的，唯憑凝心專注方能射中，使開悟者與梵融為一體。祂之中……交織著天、地與其間的空間；祂只能由靈魂認識，直至心智具備與之結合的資格，且星光體臻於聖化。祂是通往不朽的渡橋，已淨化的開悟者將安坐於神光明聖殿──以太之中，智者以靈凝視祂。

傳畢神聖法則，大師對魯魯道：「切記：只說真理，嚴守法則。不可讓任何事物動搖你的研習、冥想、專注與調諧。莫捨棄這些，亦莫捨棄善行與神聖教誨，更不可捨棄你對諸神的責任。A-um！願祂護佑我倆，蒙其垂青。願目標之力在我們心中滋長，願我們的學習受到覺照；願紛爭止息！A-um 平和！！孩子，願吉祥與美之女神拉克什米不待祈求便向你伸出護佑之手；因她無法召喚，只隨己願顯現。勿忘：凡知曉何時該在事業或祈禱中止步的人，方為真聖者。」

此時，那羅陀設下一場試煉，為魯魯迎接大考驗作準備；若成，便引向啟蒙。魯魯先投身自省之火，作最終淨化。數日後，大師見時機成熟，對他說：「此試煉中，切記：即便下界魔物狰獰逼面，你必須持續前行……猶豫或轉身者，必遭毀滅。」

於是他將一隻杯置於聖潔羽穗草榻上──此乃神聖達巴草；並囑咐魯魯手握匕首，心神凝定，專注此杯。杯身泛著深紅光澤。魯魯在冥想中漸升，但覺周遭化作一片彩海，黑白金綠條紋間，流轉虹霓諸色，光影交錯，珠霧氤氳，明澈輝煌。白色和彩色條紋化為漫天輝耀的天界眾生。倏忽之間盡皆消散，自黑白斑紋的陰影後湧出一群兇猛魔怪，為首巨魔直逼魯魯。魯魯猛然躍起，緊握匕首，待魔襲來便要出手。然其意識深處，響起大師之音。

「魯魯，你待如何？」

「以匕首誅之！」他激狂喊道。

「不可，孩子，」那聲音道：「此舉反而賦與它力量，侵入你身，達成其惡念……爾後你將永與幽魅同囚。」

魯魯定立原地，匕首前指，鋒尖直對元素精靈，無懼凝視：魔物竟動搖了，目光從魯魯雙眸游移至匕首，又回望其目。緩緩地，魔形淡去，麾下眾怪亦隨之消隱，四周漸染鮮紅。待魯魯脫出異象，方覺自己仍注視著那杯。酒液在晶杯中閃爍玫瑰光澤，宛若神靈之心。魯魯深吁一氣，環顧見聖人佇立蓮池畔，正自沉思。

魯魯躍起奔至那羅陀跟前：「若無大師指點，我必敗矣。親愛的大師，該如何謝你？」

「不，孩子，」那羅陀答道：「是你自救，我未曾以任何方式相助。」

「可我明明聽見你的聲音，勸我勿殺那魔！」

「那非我之聲，乃是你內在大師之音，你的指引天使，你的靈魂，親愛的弟子。恆信此聖音，你若願聆其善諫，它必引你避開一切謬誤陷阱。」

「更大的考驗將至；但我於你毫無憂慮。無論遇何事：堅定、勇敢，最要緊的是：保持沉靜，並信賴那護佑之手──它引導純淨之心智。」

第十八章 偉大的啟蒙

如是我聞：

這一日終究來了。魯魯即將踏上最終的考驗；若成，便是啟蒙，若敗，唯有毀滅。

他準備好了麼？

考驗前幾週，那羅陀反覆叮嚀，警告不斷，最終的囑咐一句緊接一句。魯魯卻滿懷信心，甚至隱隱期待。這考驗需一顆純淨的心智，與獅子般的勇氣——他自認兩者皆備。

他想：「多年的追尋，終究要開花結果。」月圓之夜，大師領他進入從未對他開放的內殿。殿中設有祭壇，神龕上供著一只銀杯，形如花朵；周圍燈火通明，紫色的火焰自杯中升騰。

魯魯腰間繫著新鑄的魔法劍，劍鋒映著跳躍的紫焰，光華流轉，足以震懾深淵暗影。胸前懸一塊黃金銘牌，刻滿秘文。他立於祭壇前，低誦神聖詞句，祈求諸神指引庇護。禱告完畢，那羅陀帶他來到橄欖林間的水池旁，留下最後的祝福，便悄然離去。

魯魯坐下，凝望池中銀月的倒影。月影燦爛，竟浮現奇異的景象。在他眼中，自己彷彿正緩緩升向空中那輪銀盤。頭頂上輝光萬丈，雙足卻被濃重的烏雲裹住。四周陡然升起巨柱，柱身彷彿直抵天際，柱底皆燃著藥草，煙霧繚繞。一雙無形的手，將他的靈從顫抖的肉身中抽離。他緩緩沉落，再度半醒，發現自己躺在大師為他鋪於草地上的豹皮上。塵世景象已然抹去，黑暗中的異象開始上演其巫術默劇；這齣戲，或將引向徹底的遺忘，或將掀開所有神秘帷幔，透出黎明之光的靈性光輝。

奔騰的河；元素翻騰的浪；玄眼蝙蝠展著東風般寬闊的翼；憔悴女巫邪惡的吟唱；看不見的秘穴裡蟄伏著蠍子；金色寶座的廳室瀰漫邪香的煙，在金線刺繡的黑絲帷幔前蒸騰——靈性死亡的黑天使端坐烏木寶座，其信使環伺，向地獄部屬發出惡毒的指令；卡尼狄婭巫術的深紅罪孽，卻無人制裁；女巫裸身醜陋，雙眼泛紅；無盡的邪惡景象，充斥四方。場景最終變換，魯魯發現自己身在一座寬闊的山洞中，位於山的中心。

靈的朝聖即將開始。未來三晝夜，他將在火的恐怖中徘徊：映照出杜薩赫高聳城塞的妖異魔氛，翻湧著赤紅的激情；水：如惡毒罪孽般無常，在未曾夢見的泥濘海岸與無路的汙穢荒野中，狂妄的魔鬼在墮落的泥淖裡打滾；以及汙濁的空氣：以虛幻的煙霧扼殺心智，虛妄，欺騙，轉瞬即逝，如不具恆常和諧的放蕩之徒，在陰鬱夜色中喧嚷著慾望的失調。求道者如此坐在蓮花池邊，其靈居於洞穴，靜待接下來的一切；此刻他心中滿是不祥的預感，這邪惡的序曲之後，真正的考驗便要來臨。

洞穴深處，陰沉的吟唱聲起伏，其間點綴微弱的紅光；吟唱之上，傳來幽靈噴泉的潺潺，以及惡魔在昏暗中瘋狂的笑聲。魯魯循聲前行，進入一處滿是水晶寶藏的礦區：紫水晶與黃玉、綠柱石與紅寶石、閃著珍珠綠光的葉蠟石、赤紅的鐵鋁榴石與晶瑩的岩水晶，恍若千眼星光。金樹銀樹的枝椏掛滿凌亂珠寶，彩色火花的浮雲不斷增生，隨著魯魯深入迷宮般的長廊，這些雲漸漸化作灼熱的霧。長廊四通八達，令人暈眩。數小時過去，這位求道者竭力尋找出口，但在這阿瓦塔拉那的黑暗居所——下界惡魔之家——存在著非法（Adharma），這位梵天之子、眾生的毀滅者、不義與罪惡的化身、與其聖父完全相悖的存在，似乎永遠擋在魯魯道路前方。

他瞥見一縷微光，如海底之火巴達瓦蝕穿岩層，正靜候吞噬此位入門者；魯魯卻徑直朝光亮走去，毫無懼色，踏入一座巨窟，其中不見邊際，亦無高度之限。眼前是無垠的深淵——地獄大火之淵，不滅之火翻騰，滾燙的湖面永燃，罪孽在其中承受灼熱苦楚的重負。然而遠方竟有輝煌光之指引，其光輝向他呼喚，連深坑的烈焰也為之失色。該如何跨越這火舌躍動的洞穴峽谷？又如何觸及那光？

他頭頂高處懸著一顆厄運紅星，似火星，宛如邪惡與戰爭之主的獨眼，俯視這擅闖其領域的靈。

魯魯在深淵邊緣徘徊，苦思如何渡過這熾熱熔爐——除非有橋。終於，他發現一處築有七級向下寬闊台階，通向蜿蜒小徑；路徑盤旋降至坑底，穿火延伸至對岸。此時火焰中浮現少女身影，她們向魯魯招手，蜜汁般的目光流轉，邀他步下七重致命階梯，前往恐怖之地：那裡是肉慾淫蕩的巢穴，充斥殘酷慾念的污穢，覆著永恆死亡的陰影。他佇立階前，猶疑未決，內耳卻有聲音呼喊：「且住！」

更多少女自火焰走出，通道隨之擴展，縞瑪瑙、孔雀石、玉髓與碧玉的巨岩自火中升起，其上擠滿最淫蕩的女子。她們不斷呼喚魯魯，以滑膩手勢、放蕩恣意的姿態引誘；這群羞恥的火焰姊妹。

她們耳如珍珠，眼神卻似嗜血的杜爾迦——那滋養草藥的女神，令人聯想到空行母，她是迦梨女神麾下的食人肉女魔。她們身軀如黃金，魅惑如裸身的科塔夫，或似達剎聲名狼藉的女兒卡德魯，乃千條多頭蛇之母；她們笑唇漾開一片銀鈴笑浪，彷彿無數哈斯亞納瓦斯，其名正指蕩漾歡愉。無疑，克羅達瓦薩乃地上銳牙怪獸、空中水中食肉者之母；抑或她們是羅波那的惡魔母親吉吉悉。

這群薩金尼是偉大女神隨從，向他呼喚，魯魯仍不動搖；霎時間，少女們化作狂虎，瘋言如脫韁之蛇，從猩紅唇間噴湧。她們變形為猙獰惡魔，成群結隊，蓄勢展開腥紅殺戮。

此時揭露出惡魔操弄的憤怒與命運秘辛，魯魯舉劍；成群的嘶吼形體自污穢洞穴深處湧出，聚集階前，卻因畏懼聖劍精鋼閃耀的光芒而退縮，似在等候領袖指引。

此時現身的是蘇瓦胡，是塔拉卡的羅剎之子，曾為羅摩所殺，如今在地獄復活。同現的還有阿修羅阿伽；以及坎沙的將領——古時他曾化為巨蛇，而克里希納的淳樸牧牛夥伴，誤將其口當作山洞避雨，險遭吞噬，幸得克里希納拯救。二魔皆持火的武器，如婆羅豆婆遮授予火神之子阿格尼維夏之兵器，而後再傳德羅納。

火神阿耆尼亦親臨，七舌吞吐，鎮守東南火區。此番他以克拉維亞德之形顯現：樣貌猙獰，口露雙鐵牙。他曾貪求吞盡坎達拉森林，是其耗竭之力恢復，卻遭因陀羅阻攔，直至阿周那在聖牧者克里希納相助下，成全其願。祂身披黑袍，煙霧繚繞於旗幟冠冕，手握燃燒長矛，四臂駕馭紅馬戰車，七風為輪。祂嘶吼威嚇，穿過深坑烈焰撲向魯魯，又疾行而去；這位勝利的未誕之神對即將到來的衝突不屑一顧。

怪物形影接連浮現，時間如飛逝；魯魯依令靜候，等待下一刻來臨。

此處出現了為薩亞基所敗的大羅剎阿蘭布沙，以及擁有七千子嗣的惡魔穆魯；面貌醜陋的杜爾穆卡，曾是羅摩麾下的猴將之一；埃姆莎乃生就百臂的黑野豬，曾令大地隆起；卡班達與馬德杜則在毗濕奴於劫末沉睡時，自其耳中誕生；更有一眾火面地精木卡尼，如瑪尤般嘶吼咆哮。

折磨如燈，在洞窟中燃起，以白熾之光灼燒魯魯心智的纖維，織出一曲痛楚與恐怖的輓歌。

此刻，深紅巨焰之牆升得更高，挾著永不饜足的怒風呼嘯直逼魯魯的靈。黑暗中浮現黑夜天使的巍然形影——那是惡之威能的化身，唇邊掛著隱秘微笑，陰森而殘酷，一雙幽暗險惡的眼眸，向候選者投來駭人的注視。候選者仗著無形之力，直面這般玄奧恐怖；其靈披上鋼鐵般堅硬的決心鎧甲。更多矮小元素精靈迸發為刺耳的爆裂火焰，每當一簇火舌自中央火源躍出，便凝成形體，以野蠻舌音與邪咒譏嘲魯魯。

惡魔安陀迦，是迦葉波與底提之子，生有千臂，終為濕婆所誅；其身側簇擁著無頭阿修羅，並有敝衣仙人同行——衣衫襤褸、性情暴烈，曾詛咒其君王，預言克里希納之死，從不知悔恨為何物，與諸神為敵，更招來無數生角幽靈。

魔法驟然發動，意在震懾那名持光劍而靜默兀立之人。狂野歌聲響徹洞窟，彷彿要衝破遠方環抱的鐵壁群山。祂高踞魯魯頂上遠處，發出可怖詛咒，挾帶恫嚇與神聖死亡之秘語，如一位譜寫神秘咒語的十四行詩人，吟唱出奇詭絕望之音。岩壁震顫，赤焰噴湧，匯成撒旦威能的雄渾頌歌；石窟穹頂綴滿流星與曳火彗尾。但見祂揚手示意，猛衝階前，惡魔大軍隨即撲向那道孤影——在燃燒的門戶前，憤怒之甕已向入門者傾瀉。群魔步步進逼，意欲撕裂那奮勇自衛的英雄；隨著魯魯猛烈揮斬，下方壕溝頃刻填滿遭屠的毒蟲，可怖創口噴湧濃煙與硫磺霧氣，光劍所及，敵陣為之一空。

然而瘋狂暴徒在領袖驅策下，以十倍狂怒再度襲來。如癲狂風暴綴以燃燒蒸汽，戰爭野火沖天竄起，邪惡軍團的熾烈激情在駭人混亂中沸騰，殺戮之上迴盪著爆發式狂怒的震盪。那些至卑至毒的魔鬼，乃迦葉波與克羅達瓦薩的惡毒後裔——當梵天創生神與人之際，濺落的水滴化為此族；他們終在鋒利巨劍的耀目光輝下湮滅，一如薩利雅殞落於尤德希拉之手。

魯魯兀立未敗，猶如阿周那般神勇，足以直面毗濕摩那等可畏魔將——此魔乃桑坦王與聖河女神恆伽之子，生於流水，雖被阿周那萬箭貫體，其頑強意志仍令他存活五十八日，直至自擇死期。

紅頂黑腿的諸魔，向台階上的孤獨者發動了無情的戰爭。此刻階梯暫出一條路，為迎接那位「難征服」的戰士——難敵的到來；他是怖軍的大敵，深深妒忌怖軍使棍的技藝。他曾對怖軍下毒，將其屍身拋入恆河；但怖軍——不死之身——沉入了那伽的領域，那伽使他恢復生機，重獲力量。如今難敵親臨，欲單憑狡詐與膂力，揮舞巨棒迎戰魯魯的劍。這是整場戰鬥最絕望的片段，然而命運諸神站在他這一側。魯魯舞動武器，勁力不減地衝前，兇猛一擊將長棍劈成兩段，隨即如水銀流轉、閃電突刺，重重擊向巨人的大腿——正如怖軍被那伽救活後所做的那樣。

但魯魯，儘管制服了巨杖與雷霆之威，還未及躍回台階頂端，一支新生軍隊——由男女惡魔所生的黑臉者——試圖擒住他。這本是陷阱的一環，它們身旁更有冥界的紅翼束毛者，以惡魔凱西的形體顯現；凱西曾與因陀羅相爭而敗。魯魯如同神祇降臨，毫無懼色地迎戰、斬殺，一步步退往高處台階，終再度立於頂層。勇氣為他戴上了冠冕，成為真正的「戴冠者」，如因陀羅或阿周那般。這一幕猶如俱盧之野的戰爭，俱盧族與般度族間的血戰迎來殘酷終局；亦似《摩訶婆羅多》那巨大的競技場。

此刻，鐵面人發起了最後的攻擊。他們迅捷不腐，是強大的食人者，由極可怖的阿修羅納蘭卡率領，手持「穆薩拉」——即英雄巴拉瑪所持的杵狀錘矛；亦名為索南達。

魯魯則身披堅不可摧的美德盔甲迎向他們，揮劍斬殺。他們臨終的痛苦自唇裂延至耳際；而緩慢的薩尼——土星的攝政者，黑面黑袍——從天際投來讚許的目光，因此刻正是豐收之時。

攻擊仍未止息。諸魔受黑暗主人嚴令驅使，自四方湧向樓梯。魯魯心想：「這些黑軍難道永無止境？這些駭人的形體果真無法征服？唉，但願大師指引之手臨在！願其強大的力量注入我微弱的奮鬥。」

卻不能。他必須獨自對抗這支毀滅之軍，在無援中加以征服，不容一絲動搖，否則將在痛苦中屈服，永遠滅沒。他定睛凝視，痛擊來襲的狂亂眾生，心中專注於聖名，那力量話語。終於，自他靈魂深處傳來指令之聲：「正是此刻！」——他舉劍在頭頂劃出圓弧，直至劍光如巨焰熾白，目光鎖定黑夜之主，誦出了神聖的話語；聖潔而可畏，震動了整座山基。

撒旦般的尊主隨之消失，雷聲在洞穴中迴盪；祂敗給了魯魯劍光所劃的護符之環，以及魯魯所誦的恐懼之名。眾元素精靈發出如狼嚎哭，其麾下扭曲的軍隊在升起的光輝中逐漸消散；一曲讚美之歌自光的璀璨之心響起，宛如金鐘鳴響，共鳴難以言喻。整個山洞被那歌聲的白焰照得通明，先前激戰之處，彷彿有千名天使振翅的窸窣，流動著清涼的空氣。坑中火焰已熄，一道白橋跨過深淵，魯魯毫髮無傷地踏至彼岸；其試煉的第一部分，至此完成。

然而，當宏大的光再次暗下，歡欣的頌歌止息，那閃耀的指引似乎仍遙遠，落在洞穴邊界的荒僻之地。

他發現自己身處的區域無比荒涼，彷彿無窮無盡。地面遍佈礫石巨岩，綿延數里，阻礙前行。洞中已是第二夜，但因經歷太多，前一日恍如隔世。他整夜前行，僅能憑遠方那點光勉強辨識方向——那正是他渴望奔赴的光。待到白晝再臨，他見自己站在一片幽暗的水面前，是座巨大湖泊，在洞穴邪異閃爍的氛圍裡顯得濁沉，如今更被綠霧點亮。漆黑險惡的水面浮著磷光點點，如無數小眼；遠處紅光閃爍，照亮石窟深處的陰影。

接著，水中起了不祥的騷動，漣漪四散，微粒閃光被拉長與扭曲，攪亂水面。一股陰濕氣味瀰漫開來，似渾濁河水潛伏著狡獪兩棲動物，那般冰冷、殘酷、兇猛；又如濃重花瓣滯留的瘴氣——此花綠白腐朽，於黑暗中盛放，散發熱帶的毒汗；對鼻腔是極致的苦澀。

發光的微粒處處浮現，魯魯心中一陣厭惡——原來那是水蛇，尖頭舌毒，不眨之眼兇狠地瞪著。頃刻間，黑暗的水面擠滿可怖的形影：鱷魚、海蜘蛛、巨足獸；梭子魚長著致命的顎與針牙；電鰻、七鰓鰻、刺魟與電鱝；更有駭人的怪物，伸出爬行的觸肢，身軀如凍膠蠕動——全都急急湧向魯魯所立的岸邊。他四周泥濘灘上，散著先前求道者的枯骨，病黃色，已曬成白。他看著這群蛇蟒與其他可怕之物，在迷惑之地的婚姻中交纏。如今它們抵達泥岸，現出原形，從各方圍攏，想困住這孤獨的來客，或逼他退卻。

鬼祟的蛇、蜥蜴、蟒蛇在當中爬行，無表情的眼直盯著他；都是滑亮發光、放肆殘暴的野獸。

一隻陰險的蟾蜍現身，通體是毒；有蛇怪與鬣蜥；又有蟬蝦，左右各伸四根觸角，與其他巨蟹般的陰森怪物並列，在空中揮舞大螯，不斷搜尋獵物。龐大蜘蛛貪婪疾行，蠍子與狼蛛窸窣潛過，為昏暗暮色添上恐懼。食肉的吸血蝙蝠吱喳拍翼，撒旦般的翅膀，小小惡毒的面孔，如幻影驟現，洩露了悶滯空氣裡秘密，於無星倦怠的暗湖上，徒然飛進飛出。在水中各種黏滑形體間，一條巨龍升起，抖落虹彩鱗片上無數爬蟲。這是大蛇，宛如大蛇舍沙；神情傲慢，彷彿牠便是摩伽羅本身——伐樓拿的坐騎，載那海神橫越狂野海洋。

無數詭詐的蝰蛇從下界蜿蜒鑽出，爬上洞穴地表。其中可見兩棲動物，能前能後爬行，扭曲身形更顯恐怖；金冠蝮與紅兜毒蛇豎起劇毒的頭，嘶嘶作響。下界的地獄區域還瀰漫幻象之霧，連聖人都感迷惑，難辨真假；正如某位聖人訪畢下界，回到因陀羅天界時，竟稱下界比天界更愉悅，充滿諸般奢華與感官享樂。

旱魔之蛇阿希與無限者阿南塔——眾蛇中最偉大者，卡德魯的後裔——逶迤而來，多頭的身軀旁，跟著居於亞穆納深潭的五頭蛇王卡里亞與無數蛇眾。牠口吐火焰與濃煙，憶起當年，光輝的幼神克里希納曾跳入潭中，被牠所擒。但巴拉瑪呼喚那男孩施展神力，終得掙脫纏繞。另外是阿爾布達；昔日遭因陀羅所殺，如今在自身領地復活，要向孱弱無備之人復仇。還有深褐色的庫里卡，頭戴半月飾冠；此刻正呼喚般遮賈那——此海螺原居海中，直到克里希納誅滅惡魔，取之作號角，用了許多年。

魯魯立在波濤洶湧的朦朧岸邊，毫無懼色，一動不動；胸前巨大的黃金牌熾燃著諸神名號。但他周圍那些魔種悄然行動——由冥界諸神造來自娛、困惑凡人——比台階之戰更令人不安。粗糙鱗片拖過濕泥與亂石，發出滑膩摩擦聲；老蜘蛛萬足靈捷竄動，蝙蝠發出刺耳尖叫：合奏成一曲不和諧、黏濕、神秘的喧囂，不斷反覆而膨脹為狂暴騷動，撕扯著不願屈從的神經，無物能緩解其糾纏不休的折磨。

厚重雲團滾過湖面，鼓脹著未發的惡意，隨時即將迸裂；桀驁而驕傲。灼熱霧氣降在虛偽的水上，掩去譏誚的平滑，蔓延至岸。接著霧氣凝結，化身凶暴的昌迪卡，亦即十臂杜爾迦，每手執一兵器；她可怕的面孔淌著血，身纏蛇蟒，頸掛骷髏與人頭，想起火葬場攜嬰的男孩正是魯魯，便對他咧嘴一笑。毒瞪一眼後，她化為一縷蒸汽，飄升沒入石窟頂端。

沙灘劇烈起伏——頓杜自沙海深處升起，曾被庫瓦萊斯瓦斬殺，以一雙綠眼冷冰冰盯著這位候選者。接著，迦葉的乾闥婆諸子毛尼雅也從岩洞現身；他們蟄居地底已百萬年。虹彩斑斕的巨蛇甩動懶怠的尾，在水中掀起洶湧波瀾。魯魯眼見狂熱的浪相互吞噬，爭先恐後撲向岸邊，挾著滾燙的痛楚與威脅。鉛暗巨雲迸裂為無數顫動的雨滴，在暴風的怒號中傾瀉而下。天穹的水溝潰決了，瀑布自洞穴幽暗的頂部墜落，如象足踐踏泥岸，飛濺、碎裂。每一滴雨都似尖銳的箭矢，閃爍的淚在風中糾纏，在濕漉漉的混亂裡飛濺、閃爍、奔流——斜向。

巨大的冰雹砸向苦澀的水與刺人的土壤；這水被詛咒，與光明隔絕，歸雨神帕吉亞掌管。

魯魯靜立，冷酷無瑕。任那水與諸靈闖入湖邊爭鬥翻騰，彷彿那是美利巴之水域——先知們曾在此觸怒耶和華。

殘存的雲雷鳴爆裂，雪崩傾瀉，聲如困惑的海洋，亦如死亡洪流尖聲嘶喊。

驀地，一切靜止。只剩蛇與其他動物滑行的窸窣。

「哈，」魯魯心想：「該行動了。」他對那條惡相的大龍施咒，龍則無聲地驅遣其麾下隱密軍團——但部下無法近身，魯魯周身籠著一層無形卻堅韌的護罩，由意志所鑄，無物可穿透。於是他催眠了那龍，那邪惡元素體之主，曾在雨中從四方脅迫；魯魯令那些蜂擁爬行的軍隊癱瘓，且見不著他。

「倒下吧，你這蛇！」他命令。龍便在漩渦中倒下，如同惡魔納穆奇被因陀羅以水沫誅滅。此時魯魯的靈之力，堪比羅波那——蘭卡的魔王，諸魔之最，甚至諸神皆成其僕；亦如哈努曼，那聞名的猴將，是帕萬與安雅娜之子，曾拔樹負山、攫雲為戲，膚如熔金，面似紅寶石，吼聲若雷，既是羅摩的間諜，亦是驍勇的戰士——這便是魯魯在此洞中的威能。為降伏諸眾，便化身其主，發號施令。他命下界諸眾歸返地底巢穴，魯魯釋放魔力，將蝙蝠蜘蛛、靈體惡魔盡數化入虛無，其餘一切皆歸於水。又令他們於湖面鋪出一條筏般的路，助他橫渡。事成，他毫無畏懼走向遠岸。第二夜的考驗就此終結。

越過渾濁的山湖，他徑直前行，不曾回頭，直至第三日清晨，來到一道巨大深淵之前——寬廣、深邃、漆黑如墨，橫亙在他與遙遠榮耀的光之指引間。

該如何跨越這隔絕目標的深淵？深處傳來嗡嗡巨響，似無數狂怒黃蜂振翅瘋躁；一股氣流騰升，以駭人之勢攪動洞內。咆哮之風在頭頂肆虐，忽又沉入不祥的寂靜，只聞暗啞的低語呢喃著不安而可怕的和聲，搏動著沉鬱失調的樂音——恍若暴風雨的空中部族正在寂靜間備戰。

邪氣中，隱藏的幽靈發出無目的的呻吟，微弱而單調醜惡，宛如夜間超自然之聲，夜半低喚，啟示未來之秘。黑夜玄黑的胸膛裡鼓動著神秘情緒，似有怪物軍團踏著沉重步伐起舞，踐踏著不安的原始塵土，慶賀其永恆詛咒。沉睡的風已從高處石洞離去，自世界八隅奔騰而來，彷彿要隨風神伐由攻入山洞決一死戰——伐由乘著因陀羅的神車，由御者親駕；狂風猛烈吹襲佇立谷前的魯魯，猶如地獄之靈齜牙嗤笑。

雷霆在呼嘯的風中迴盪，奏起激昂暴烈的暴雨之歌；其間夾雜奇異嗚咽、狂風低沉的號角，環境之光在黑暗炫目的氛圍中閃爍，甚至掩過了遠方燈塔的輝芒。風聲如笛嘯，在狂風中震盪，於高空荒涼孤寂裡尖嘯；旋轉、嘎吱、嘆息，唱著被遺棄的絕望之曲，時而充滿報復，時而叛逆不羈，輕率多變，恍若一座惡棍酒館，缺糧少食，將渴得發狂的常客逐出門外，任其口吐惡言咆哮不止。

「怖軍-塞納」是可怕的風神，號稱狼腹，在洞穴中踏著沉重的步伐，揮舞巨棍，對魯魯滿懷輕蔑，一如昔日對待卡瑪。祂是飲血者，能一擊斃象，是個不公的戰士，一旦激怒便兇殘如獸。祂是猩紅暴虐的紅鬱金香，專橫不容異己，當風與雲彼此撕鬥時，便迸發背叛的狂怒。

譏諷的暴風雨恣意殘虐，為玷污處女之雲的純潔，撕碎其霓裳。狂風如嘲鶇般炫耀，嘲笑著孤寂；這是一場極盡奢靡安息日，縱容所有貪婪。

風暴諸靈高騎於魯魯頂上，藍焰照亮祂們閃爍的身影。祂們盤旋於不斷收縮的圈中，俯降而下，以鍍鋅的長矛與標槍威嚇魯魯。祂們在狂怒中俯衝，將火焰長矛指向孤影，卻因「某物」擾亂瞄準而憤慨困惑；祂們投下熾熱閃電，暗影中睜著瘋癲的眼，但所有攻擊皆落空。

而大黑天——八臂形態的濕婆——殷切佇立，等候身披旋風長袍的惡魔特里納瓦塔來臨；尚有其他怪物：指甲如蒲扇的蘇班納卡，在風暴中對魯魯齜牙咧嘴，惡靈雅托斯則以百般形貌在龍捲風中飄蕩。

四方風的號角與長笛發出悍勇之聲，宛如吹襲埃蘭的巨風，風暴的絕望囉嗦，猶如對塔施船艦的咆哮威風，或巴比倫的毀滅之風——如此暴烈。

霎時爆出雪崩般的吼叫與詛咒、嘲弄、惡意的譏笑、諷刺與奚落，如黑侏儒那般的侮辱——卻更致命——但魯魯的靈在正義憤怒中挺立。最終，各型態的怪物、成群女妖與報應女神聯合襲來，如北方無法無天的野蠻人。然而魯魯聲音比暴風雨之聲更響，向他們挑戰，並創造一個燃燒的五角星意念體，站立其中，誦念偉大西藏儀式的強力話語：「A-um-A-Hum……Sva—Ha！！！」

邪惡形體遂在他魔法標誌的光芒中消融，因光明對它們是巨大的折磨，猶如火之於凡人；可怕的咒語如神聖火焰之舌，自魯魯口中傳出。整個黑暗領域開始震顫，彷彿神之可怖苦難之風驟起，決心一舉推翻野蠻居民及其空中居所。

隨後，生命與光的偉大諸信使藉神聖號角和聲發出可畏挑戰，受未知神之神聖法則三重祝聖；未知神無時間亦無形體，卻無處不在、全知、擁有全部力量。

一道超凡光之噴泉自黑暗居所湧現，昂揚奔騰，輝光射向洞穴穹頂，以巨力劈開山腰，將盲目化為看見！魯魯隨那爆炸衝擊越過深淵，發覺自己位於特尤斯之下——那是片深藍天空，明月缺了兩分，正壯麗航於星群之間。

空氣中彷彿充滿崇高靈質，靜候創造性話語躍為存在，洋溢神之諸子聖火的熱情；魯魯則滿懷不朽熱誠，與那偉大聖禮神秘交融。

花雨降下之前，天界傳來天使的神聖之聲，女神形象隨之浮現，身披光之衣袍；上下四周皆響起神靈的崇高頌歌，讚美著神。

魯魯敬畏崇拜，歡喜於在無限光輝的恩典中所獲新生；春之花香沁入他的靈魂、心智與內心。

空氣瀰漫醉人芬芳，如香山之息——位於世界中央伊羅毗羅多，環繞須彌山之聖地。昔時聖人坎杜與天界仙女普拉姆洛查共處百年幸福，恍如一日；然魯魯自深淵解脫所感的喜樂，猶勝於彼。

縱《覺悟月升》沉醉於學問中，然而魯魯歷經試煉後所得的欣悅更勝於此；此刻的他，恰如蓮花終至圓滿綻放。昴宿自天界垂目而望，含笑注視這青年——彷彿魯魯自象城之戰中自衛生還，那俱盧之都，大戰肇始之地；而今立於山巔，向森林小民吟誦其鴻篇，獲「詩鏡」之譽。遙想當時，竟如隔世。他堪與偉大的熊王比肩，因他摧毀低等元素形態——那將是戰士蜂未來將行於更廣之業；亦即他初見大師的吉日，在水晶柱中所窺見的戰士蜂。

他輝耀如傳世寶石亞曼塔卡——那曾被熊王吞入腹中之物。而毗濕奴的神聖之靈，即世人所崇敬的克里希納，為我們的英雄降下祝禱。月光石則放出沁涼的光輝。

魯魯的靈深入聖潔秘窟至極幽處，得見帷幔覆掩的智慧；自真正啟蒙的巫師杯盞中，飲下靈藥，立於炫目烽火中央，為榮光環繞。其額自此綴有不朽花環；蓮池彼端，他望見黑侏儒可憎的形影，如漸在自己覺悟與輝照的破曉中湮滅。

當他歸返橄欖園，內在之光映亮整座園林，使之宛若位於蘇帕斯山巔的聖林——在須彌山西麓。

而他自冥界汲取了火、空氣、水三重真諦（蘊於第四元素土之中），正如諸生主從話語中汲出神聖《吠陀》。依《摩奴》所述，此三則密語乃是：

「布」（Bhūr），出自《梨俱吠陀》；

「布瓦」（Bhuvah），出自《夜柔吠陀》；

「薩瓦」（Swar），出自《娑摩吠陀》。

此即三種輝耀的本質。

相傳，諸生主自《吠陀》汲得這些真言，而使其圓滿：當誦出「布」，即成此塵世；誦「布瓦」，則成此天穹——即塵世與太陽之間的空間，三重層面；誦「薩瓦」，乃成因陀羅之天界，居太陽與極星之間。為圓滿此象，尚有一處稱「偉大」：那是聖者與梵天同在之所居，如婆利古聖人等。

「況且，」魯魯默想：「其餘元素豈不亦在此番偉大啟蒙中各盡其分？萬有皆源於第五元素，亦即以太——一切基質之母，是持衡者、存續者，在時間的永恆掌御之下。時間乃第六元素，屬綿延與相續；第七元素為空間，屬廣延與維度。」

此時獨牙尊，即象頭神，在天際吹響法螺，滿溢歡慶之息。魯魯心中祝謝那位聖者——正因祂，一切方得成就。魯魯憶起眾友仙人之學生加拉瓦的故事：學成之後，弟子欲獻禮於師尊。大師慍弟子妄自尊大，遂命他奉上八百白駒，每匹皆有一黑耳；因為每有弟子蒙師引至那不可知、不可見、不可思議的神座之前，又如何能報？然加拉瓦竟完成使命，獻上駿馬，因其赤誠與感恩，永蒙福澤。

「啊，」魯魯暗歎：「若我亦能為吾師行類似之事，該多好！」但這注定無法實現；亦無必要——正如後文分曉。

忽聞草葉間細碎窸窣，他轉身，見大師肅穆而慈顏煥喜。魯魯躍起奔前，投入聖潔朝聖者那羅陀靜候的懷抱，如父迎焦急遠歸之子，得溫厚擁抱；聖情之淚，沿二人頰邊滾落。

「善哉，我親愛的子與心愛的徒，而今你已與我齊肩。」那羅陀說道：「你因堅毅與決心，永受祝福。」

「大師啊，」魯魯泣道：「無論在塵世或天界，我永不敢與您並論，唯願作您永恆卑微的學生。」

神聖的隱士引領著從前的弟子緩緩步入其居所，而今已成徹悟之人。

第五部 — 雙重的五或十元組

「父-母」神

（現在將每一章視為統一體的雙重三元組）

第十九章 瑪雅瓦蒂

如是我聞：

那夜魯魯睡了一覺，憑藉除障之主的護持，避開了靈之命運的陷阱。銀月——藥草之主——將投生的光線遣入隱士的居所，宛若以閃耀的白色祝聖之盾庇護其地，諸影盡退。三眼者亦名濕婆，增添繁盛甜香，自天界住所垂目俯視，再添祝福。

拂曉時，魯魯與那羅陀在初逢的蓮池畔踱步，談論魯魯過去三晝夜的經歷。

那羅陀說：「高等感官欲穿透無盡蔚藍，必得調諧於『智慧-力量』深湛之境；因此你自低域上升後，方將靈提舉至高處。我們只能自下攀升，然而在抵達玄秘山巔後，只要肉身仍駐塵世，便無法再進一步上升。此為每位求道者所遇之巨大困難。許多人未曾覺察：靈魂雖恆常自由，遍訪靈性諸域無礙，但高等心智仍繫於肉身，唯身殁之後，方能全然自在翱翔。然高等心智或可聽見靈魂低語，並藉其助力，得見一切物事與靈境——靈魂會將眼耳借予堪受之人。」

言畢，那羅陀贈予魯魯一串花環，以天界五樹之一夜花樹的不朽葉片編成。

他說：「善護此環，我兒。此乃難得至寶。世人皆不可見，除非其境界與我等相同；此亦為啟蒙者彼此相認的徽記之一。」

黎明敞開芬芳之門，播散百花氣息，對其慈惠歡欣鼓舞；紅寶石般的玫瑰叢與諸花，皆噙著露水瑩光。一叢夏拉花在空氣中沁出蜜香精粹；其巨葉與大白花盞如此絕美，竟使棲居尼拘律樹幹根間的樹精目眩神迷。

那羅陀領魯魯回其隱居地，說道：「為誌念你此次勝利，我願你收下這只香碗。此物是我為永不忘者珍藏的少數器皿之一，以古人製貴重器皿所用的默勒石琢成。數千年前為一位大開悟者所造，歷代在啟蒙者手中相傳，從未落入俗手。你亦當為我存之，切莫令其流入不堪者掌中，待時機至，便傳予有德堪受之人。」

魯魯道謝，一時不知如何盡抒感激。用過簡樸晚膳後，那羅陀開口：「如今，我兒，有一事相託。」

「相託？親愛的上師！」魯魯疾聲道：「我豈有能力助您？但凡您所命，我必欣然盡力達成，無有不從。」

那羅陀說：「離此三日路程，有座大城。城近處有片小森林，林中住著一位婆羅門，名喚摩訶舍那。城中人人皆可為你引路至其居所，因他聖潔之名遠播，他行善與廣傳智慧，聖化了該地，幫助一切依正途尋求真知之人。

「他全憑化緣與信眾供奉廟神之祭品維生，並任該寺主禮祭司。其居處就在寺境之內，由林中一座廣闊秀麗的花園全然環繞。

「如今，那婆羅門持藏著我最重要的寶物。請你前往見他，出示花環後，以我的名義請他歸還。他必明白，因他同屬我等。

「待他將我的寶藏交予你，盼你能攜來此處。此事，我無法託付他人。」

於是魯魯當晨便動身。他謹記那羅陀一切叮囑，在歷經諸般修習後，欣然再度踏上愉快的旅程；雖然他仍猜不透，那寶藏究竟是何物。

魯魯漫步林間，喧嘩的蜂群正對盛開的花叢傾訴愛意；薩隆琴繫於肩頭，垂在身旁。黃玉蘭如燭臺，每枝都擎著蒼白的花盞，不見一片葉子。整座大自然彷彿都在為自身的美而歡騰——無論是金色的陽光、剔透的空氣，或是林樹與灌叢。幽暗甜美的蔭影將人從無徑荒野的酷熱中解放，其間充滿呢喃與綠輝；偶見一泓溪水，如梵天之妻優婷那般清麗純淨，或是一潭靜默冥想的池子，臥在樹影裡似已入夢，聆聽著守護天使的聲音，猶如佛陀在夢中所為。林子彷彿在幽暗處低語，樹木散發出幸福的思緒，傳遞給那神采飛揚的青年——他輕快地邁步，身旁既是古老智慧巨人的茁壯枝幹，也有稚嫩的幼樹：萬物皆奮力朝向光明。

隨後，他在綿軟的苔蘚上舒展身子，歇息片刻，凝視搖曳的葉片、飛鳥與小爬蟲，細察每一朵花、每一株植物的肌理，如同他過往常做的那樣；那段過去卻顯得遙遠，宛若另一次投胎。他想念摯愛的父母與快樂的童年家園；憶起舊友與師長；種種場景與事件如雲霧繚繞的全景畫，在回憶的眼前浮現；就這樣，他在寧靜的冥想中神遊了近一個鐘頭。

遠處彷彿傳來金鈴的叮噹與銀鈴的清響，聲聲呼喚他內在的耳朵，暗示未來愉悅的時光；宛如一隻絨翼的鳥兒浮游於寂靜空氣中，伴著金黃小鐘花的輕響，在他眉間灑下羽絨般的祝禱。

薩隆琴這把魔法樂器吟唱著精妙的歌，韻律起伏間訴說晨、午、暮、夜的奇蹟；銀月籠罩幽森氛圍，月光在神秘林間聆聽的枝葉間嬉戲，伴著尖嘯的號角與嬉鬧的小鼓，脾性古怪的精靈奏起深夜的薩拉班德與幻夢舞曲，而輕風拂過……

最終，他抵達城市，詢問前往婆羅門祭司所居寺廟的方向。一說出所求之名，人們臉上便綻開喜悅的笑容，主動而熱切地領他沿小徑走向那住所。

婆羅門住在樹皮搭成的小屋裡，藤蔓瘋長，幾乎掩去全貌，僅入口可見。園中花朵傳來濃郁香氣，如喜悅的火焰般漫入魯魯的感官。藍煙自寺旁祭壇裊裊升起——摩訶舍那的生活極其簡樸，就住在廟宇附近。

魯魯輕步走近小屋，恭敬立於門外，等候婆羅門現身。此時屋內傳來細微動靜，祭司走了出來。他年歲已高，髮色灰白，臉上刻著細密如織的紋路，雙眼卻燃著強烈的內在之火；良善與仁愛從他身上源源流溢，眉宇間正是真智慧的居所。

魯魯表明身分，婆羅門以靈視之眼立即看見那隱秘的花環，於是走上前，以同胞之吻向魯魯致意。問候了友人那羅陀的現況、又談了些瑣事之後，他開口：「如此說來，你榮幸受託要從我手中接過那羅陀的寶藏，是嗎？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不知道，」魯魯答，「但無論它是什麼，我必悉心守護；這一點請您放心！」

婆羅門輕輕一笑：「無妨，我確信你會警醒看顧這寶藏，我的朋友。但你長途跋涉，必定累了；且來我簡陋的居所歇息，恢復精神。」

魯魯欣然接受邀請，隨主人入內，只見一切舒適、整潔而乾淨；彷彿有一雙女子的手掌管這小小居所，以那種細膩的靈動注入生氣，使她能把最樸陋的茅屋化為真正的家，傾注幾分自身的甜柔。祭司目光微閃，觀察魯魯，讀取他的思緒如同閱讀攤開的書頁。

魯魯向摩訶舍那述說那羅陀如何幫助他踏上光明之路，從光明通往更偉大的光，從榮耀邁向榮耀；他滿懷熱情與感激談論大師對自己這陌生人的恩惠，說永遠也償還不了這份情義。

「不，我的孩子，」祭司道，「凡屬於偉大靈性同胞之人，從不是陌生人。那羅陀昔日亦曾如此領受教導，如今只是將之傳承下去。」

魯魯後來才回想起這句話，當時卻未領悟其中深意。接著他說：「但有一事我始終找不到解釋，也不敢向大師詢問。初次見到我敬愛的老師時，他正站在蓮花池的水面上，對著大自然講道；說完後，他便漫步水上，未激起一絲漣漪！這是如何做到的，尊敬的先生？」

「呵，」婆羅門反問，「那你為何不請那羅陀解釋呢？」

「我不願如此，」魯魯回答，「怕那只是我主觀的臆測。」

「這理由很好，」祭司說，「雖然我的朋友不會介意這般提問。告訴我，當你見到那注滿蜜蜂的水晶柱時——你認為它象徵什麼？」

「我當時驚呆了，腦中一片空白，」魯魯答道：「但後來轉念，那不過是個象徵，由大師以魔力在我心智間鑄成：蜜蜂象徵我們的高等原則，它必須戰勝低等心智。大師向我展示那柱子後，便已清楚闡明其義……你從何得知？我未曾向你提及。」

祭司微笑道：「同理，那羅陀立於水面的幻象，也是賜予你的象徵，是他意志所造的顯影。這意味著他已超脫塵世存在之水，從此可以自由行走各方，卻不在浩瀚的水面或水中激起一絲漣漪、一絲擾動。有人稱此為『生命之水』——實則不然，誤以為指稱物質那虛妄的帷幔。真正的生命之水是靈性以太，其上更有神聖以太，那是偉大的未知與不可知者！」

魯魯用畢餐食，閒坐與婆羅門談天，漸漸覺察到一股奇特的內在感知，難以言喻，彷彿空氣裡滲入了某種精微的、嶄新的顫動，無法形容，卻全然怡人。忽然他挺直背脊，神色一緊，竭力傾聽。遠處傳來細碎的金鐲叮噹聲，如寺中小鈴，宣告一位女神翩然而至，踏著雪白與玫瑰色的纖足滑行而來。頃刻間，金音愈近，魯魯緊抓椅把，指節突出如白玉彈珠，呼吸也因那不可思議的奇蹟將臨而急促起來；其他一切皆被感官的騷動淹沒。他腦中唯餘森林裡以內耳聽見的金鈴聲響，與本能預感——此生最重大的時刻即將到來。然後……他所見過至為聖潔的存在進入室內，如一段旋律般流瀉而入，無比曼妙，彷彿乘著玫瑰花瓣的羽翼：令人心醉。

一雙湛藍的大眼略帶訝異地望著魯魯，他所有的倦意在她之美前頃刻消散。那美宛如天界花園的女神，以可見之形現身於她的神面前。長睫在桃腮投下淡影，眼角羞怯地瞥向魯魯，臉頰泛起大馬士革玫瑰般的紅暈，眼眸閃爍著極致的寶石藍，修長如荷葉；她純淨如一泓液態水晶。她自成一個可愛而迷人的宇宙，迥異於其他女子，帶著獨特稟賦，前所未見；魯魯的靈魂浸滿了她的甜柔。

他凝視著她，目光如此熾烈，彷彿靈魂正奮力掙脫軀殼，再難承受她之美所帶來的狂喜。

紗麗的金色下襬環繞她纖巧身軀，如藤蔓纏繞雅樹。在她初見魯魯的剎那，仿若瞥見棲於純淨馬納薩湖中的高貴天鵝，輝光四射。

連薩隆琴也感應到她的神聖氣息，響起燦爛曲調，宛如紅、藍、綠、黃各色火花自一顆巨鑽中迸發。

就這樣，他們彼此相望，滿心驚異，恍如久別重逢。

最終，婆羅門打破沉默，牽起她的手說：「這是魯魯，一位已啟蒙的開悟者，是你父親的學生與友人。你是你父親最珍貴的寶藏，他來此是為接你回到父親身邊。」

他轉向魯魯：「你已聽見我的話；這位是瑪雅瓦蒂，你大師的女兒。她是一座神聖智慧的礦藏，獨一無二。她睿智如科學所擇的新娘，其名在世間耳中如同甘露。凡她所居之處，那地便成翡翠園中一座潔白閃耀的宮殿，銀湖裡盛開金蓮，四處徜徉玫瑰紅的天鵝。柔風似從天界吹來，盈滿花香；音樹的樂聲與香氣交融，空氣裡漫溢聖歌。」

魯魯恍惚迷離，囁嚅說了幾句自己也不明的話，而她回應的嗓音悠揚如琵琶音色。她以疑惑的眼神望向他，純淨深邃如幼鹿；天真無邪；比鴿子凝視伴侶的目光更溫柔。

「啊，」魯魯心想：「她的美貌唯蒂羅塔瑪可比擬，造物者取萬物至貴之精華鑄成了她；她如此可愛，連濕婆見那完美少女亦為之心動。」

善心的婆羅門瞬間明白，此刻相遇的二人實屬罕見，自永恆以來便屬彼此；就連他平日的寧靜，也被這小室內急速迴旋的磁場撼動，空氣中流動著一股帶電而激越的脈搏，預示著重大之事將臨。

「這是何等稀罕，重逢如此猝然，他們何等震驚。」他思忖；腦中搜尋著藉口，好為這兩人披上一襲掩飾困惑的斗篷。他匆匆轉身，隨意撿起話題閒談，使一切顯得自然，並戴上渾然不覺的面具。

片刻後，他稍有成效，心想：「最好讓他們出去走走，穩一穩心神。」便對瑪雅瓦蒂說：「你該帶客人去看看外面花園；智者最悅，莫過於自然的光華。」

他們相偕而出，瑪雅瓦蒂領著魯魯沿花徑走去，穿過蜂群飛繞、流溢螢光的樹叢與灌木；芬芳如蜜，自每一朵彩花間滴落。

那蜂鳴不止的花園，何等輝煌！

青春的胸膛裡，驟然綻放的愛之蓓蕾，飽含熱烈生機！自她眼眸初現藍光那刻起，藤蔓般纏繞他內在的自我；狡黠的花神，早已用花箭刺穿她情感中柔軟的蓮心。

魯魯心想：「世間女子的美貌，必定盡數匯聚於她一身。若非如此，在她無可比擬的光輝前，她們怎會顯得如此黯淡？她的形體，是內在金色靈魂的倒影——那靈魂望見自己棲居的寶庫，正燃燒著幸福的狂喜。」

歸返婆羅門小屋時，兩人神色已平靜許多。祭司建議瑪雅瓦蒂為明日起程的旅程作準備，她便返回與友人同住的城市，承諾次日早早歸來。

她一離去，小屋與美麗的花園頓時荒蕪，彷彿靈魂已隨少女遠行，沒有她便無法獨存。夜色很快降臨，祭司領魯魯至一張草榻，為他祝禱安眠。

魯魯在黑暗中輾轉難安。寂靜籠罩時，他猛然憶起往日時常浮現的那雙藍眼異象。他驚坐而起，恍然大悟：「是她，瑪雅瓦蒂；她聽見了我的呼喚，且回應了我——為何初見時竟未認出？親愛的妳哪，猶如玫瑰滿園的樂土，身披金衣的天使漫步其間，光輝形體照亮眾生，笑意盈滿歡欣。願神於無盡永恆中庇佑妳！」頓悟如潮襲來，他在狂喜中不能自已。

將近黎明時他才入睡，然而闔眼未久，外頭已響起瑪雅瓦蒂清鈴般的嗓音，婆羅門以低沉的語調應答。魯魯睡意朦朧地躍起，跑到溪邊匆匆盥洗。他略帶羞赧地來到少女面前，她嬉笑著輕聲責備，瞬間便營造出少女獨有的親暱氛圍——她們在此類場合中，總比尋常男子更能自如應對！

她清新可愛如春日，身著簡樸樹皮衣裳，宛若苦行者之女居於父親隱居之所。那無可比擬的優雅中，蘊含青春與美麗，如新月之角。雙眸映著水晶般的湛藍，含笑的唇似珊瑚枝椏，緋紅如海底珠寶園綻放的花；髮間簪著芒果花。

早膳後，魯魯與少女辭別婆羅門，啟程前往那羅陀隱居處，途需三日。這些日子裡，兩人愈加熟悉，學會欣賞彼此如金的德行，領會心智的純淨與溫柔。這是一場雙重的啟蒙，心智與靈魂再次締結，牢不可破；自此，無論在此世或他方，兩人的意識再未失去對彼此的記憶。

瑪雅瓦蒂堪稱造物主至高傑作，匯聚智慧中極致的良善、正直與質樸，她那迷人性別所攜的咒語，是無與倫比的珍寶；而魯魯在高尚、潔淨、誠摯與真率上與她相稱，兩人皆謙遜而堅貞。

旅途間，他們採集鮮花與果實，並肩漫步於綠蔭小徑；時而在黃昏幽秘的魅影中，時而在金色正午或歡快的晨光裡，手牽手，肩挨肩。

一日清早，魯魯醒得比平日早，見她沉睡的模樣美如白晝之月。望見那無匹的榮光，愛火在他胸中燒得更旺，如風助烈焰騰空。森林旅途的最後一夜來臨，他們在樹叢間尋得一處葉編涼亭，便在護佑般的蔭蔽下歇息。亭頂如銀翼舒展於極地月光之下：在這奧妙而令人沉醉的亭中，他們沉入對彼此靈魂的凝思，凝望那發光眼眸背後的燦爛光澤。

第二十章 黃金日子

如是我聞：

翌日，魯魯引瑪雅瓦蒂回到她父親慈愛的懷抱。她自流放地歸來，如月脫離日蝕；身著林間褐衣，頭戴花環，宛如曠野仙子漫步隱居地。所到之處，喜悅充盈。她步履輕盈，幾不沾地，似風中精靈。飄然行過，每一步都為草葉花朵，為土地岩石，輕施祝福。蓮花池水光清冽，池中白、藍、金三色植物，連同周遭樹木，皆因映照她的光輝而愈發璀璨。她行經之處，頭頂總有鳥雀飛繞，如翡翠、紅寶石、綠松石般絢爛；白鴿棲落肩頭。膽怯的鹿步出森林，從她潔白掌心啄食蓮瓣，以崇拜目光凝視恩人絕色。那雙大而柔美的眼睛，好似無底湖泊，蓄滿神秘光影，彷彿能窺見因陀羅天界的極樂居民。她仿若初綻花萼，青春光華已然飽滿，即將迸發。那甜美與純潔超乎想像，香氣如蜜，引得黑蜂縈繞；彩蝶路過時輕吻她，隨即醉舞翩躚，彷彿她是一株自天界降臨的香蘭。她便是那不可抗拒的誘惑化身，縱使粗糙的樹皮衣裳，也掩不住她身段的完美勻稱；連愛神也難逃她藍蓮之火般的魅力。

對魯魯而言，這是他一生最好的時光。她心亦同然，卻未表露——那是少女自古的矜持。

兩人時常結伴遠行，探訪奇景。那景色彷彿被彼此相吸的魔力重新渲染。途中多有趣味盎然的天真冒險，也見識了曠野生靈的樂趣。出發前，她總微側著頭等他，像一枝沾滿蜜露、細莖搖曳的花，唇邊漾開那份初萌愛意的神秘淺笑。

「噢，我最親愛的藍眸女子，」一日，魯魯忽而感嘆：「妳的美已奪去我的靈魂，將我全然充滿妳，再無餘隙容納他物。我彷彿從亙古便識得妳，且將於無盡永恆中，永遠屬於妳！」

她聞此言，頰生紅暈，侷促地低下頭。

「我崇拜妳足下芬芳的蓮，」他沉浸於洶湧愛潮，繼續傾訴：「綠松石與蛋白石，都比不上妳那無雙的明眸。我願為妳尋來水晶瓶，盛滿伐樓尼的紅寶石酒與訶利的不朽之水；用金盤奉上天界寶樹的果實，以及妳心所願的一切。我行動之迅捷，將勝過克里希納誅殺蠻牛阿瑞斯塔。我願為妳披上綢衣，色澤如鑽石、珍珠、藍寶石，或任何妳鍾愛的珍石；其質地輕柔，如晨霧，如薄雲織成的軟紗。我願為妳備妥比玫瑰瓣更柔軟的臥榻，浸透月華香氣，染上天界夢境的芬芳甘露；妳每一抹滿足的微笑，都將在我靈魂中迴響，似天界六翼天使之天籟；而妳任何未償的心願，都將在我心頭投下暗影！」

「我不求這些，也不想要，」瑪雅瓦蒂語調清淡：「對我，能與所愛獨居一室，便已足夠。小屋用草莖樹皮搭成，藤蔓為簾，我們以林間果實為食。」

「那麼，妳願以愛回報我嗎？」魯魯狂喜喊道：「妳願成為我的妻？」

「願意。」她低語，以蓮花般清澈的目光堅定望向他。

「縱使日月星辰在天界盡皆晦暗，」魯魯熱切立誓：「我的靈魂對妳的愛，也將永恆熾燃，吾愛。」她迎向他的擁抱，以櫻唇輕吻他，問道：「待我年華老去，容顏滿佈皺紋之時呢？」

「那麼，」魯魯答：「我將愛妳每一道皺紋、每一縷白髮，勝過此下容顏千倍。因妳永遠是我心中的榮光，我親愛的女子——噢，這稱呼多麼甜美，妳的藍眸永是天界之藍……是妳，永是妳；無物能凌駕妳，妳即是我，我即是妳，我倆被五乘以八的愛之甜蜜紐帶緊繫，任何力量也無法拆解。」

他的心因她可愛的微笑而狂喜顫動，如白楊葉片在風中輕顫。

魯魯接著說：「為何命運遲至今日，才讓我得見妳的完美？噢，我夢境與異象中的女子。妳湛藍的眼眸盛滿忠誠，流瀉直率真誠的光；貞潔之花，照亮妳姣好的面容。」他再次擁她入懷，一記天界之吻落在唇上，靈魂就此交融——合而為一，連死亡也無法拆散，在永恆之中，他們終將一體。

「噢，我摯愛的人，你這雙真實的眼，」瑪雅瓦蒂輕聲說，「我愛你，崇拜你，如此敬慕你。」

「直到此刻，我才算真正活過，」魯魯答道，「其餘一切，於我皆空。我原是空殼，妳用愛將我填滿。當我渴求死亡，妳賜我生命；妳是純白榮耀的天界雲霞，是我額前寶石之星。妳令我浸沒於狂喜的浪濤，我的心化作斑斕海洋——每一道浪，皆是念妳的愛意。我本沉睡，妳一道藍色眼波，便使我光輝甦醒。噢，若我擁世間財富，必以珠寶將妳妝點，為妳築一座宮殿，用彩紋大理石、烏木、檀香、白銀與黃金；縱然此殿高抵天上、廣覆大地，也容不下我對妳的崇拜，我最親愛、最甜蜜的女子。你的愛即我的生命，噢，羚羊眼眸的人……正如水是荷花的生命。」

瑪雅瓦蒂回應時，魯魯如燈芯燃於愛之燈的焰中，傾聽她甜潤嗓音裡無匹的樂音，彷彿沉入粼粼旋律之海。碩大的紅月正升起，似急欲窺見他們的幸福；兩人沐於其慈輝下，緩緩走回隱居處前。那羅陀正端坐深冥，彷彿靈魂已飄然遠引，高升至天界，默觀屬其境界之象，非凡目所能見。

這對愛侶悄然入內，唯恐驚擾他的異象，輕聲道了晚安。

次日午後，近黃昏時，魯魯與瑪雅瓦蒂攜手至大師面前，陳明心願，求他應允與祝福。

「坐近些，親愛的孩子，」那羅陀說，「我樂於同意，並祝福這自時間起始便注定之事。你們皆具神聖本源，降生人間，是為示範於人，指引真道；而此生是你們在此最後一世。魯魯，你知你善良的父母；他們受托撫育幼年的你，只因心智純淨、心思單純，那才是真智慧。你此次投生之前，居於天界，那遙遠界域被金色火焰環繞。你們二人最後一次投生之前，須經雙方同意——因瑪雅瓦蒂彼時已與你同在那聖地；你們本可拒絕，永恆相伴於彼處；但若選擇那幸福命運，便無法再進步。倘若你們不同意這最後的啟蒙與犧牲，至高三個界將永遠對你們關閉，你們終須作出此犧牲……並在圓滿的榮耀中超越。

「對瑪雅瓦蒂，我不憂心；但兒啊，你性情熾烈，這場掙扎將極為艱苦。知此仍願前行嗎？

「你已踏出偉大的第一步，最重要的是勇氣與純淨之心；但你能勇敢直面痛徹的悲傷嗎？」

「我只能試看看了，大師。」魯魯答道，「但願彼時亦得扶持，如我大啟蒙之時。」大師神色卻顯沉吟，一瞬間，恐懼的冰冷之手攫住魯魯的心。

那羅陀續道：「現在，我將告訴你們瑪雅瓦蒂出生的故事，這連她自己亦不知曉。聽好。

「我年少時，曾是強悍的獵人、射箭能手，一如魯魯——雖他從未向我提及其箭術。一日，國內舉辦大賽，勝者可娶國王獨生女。四方王子、鄰邦名射手，乃至遠國箭手，皆聞此術的考驗與絕美獎賞：因她被視為諸界最輝耀之存在，不論此界、上界或下界。

「她母親本是天界飛天女神，一日漫遊時，見國王展雄武之力，獨手搏殺猛虎，因而傾心，化為人形。待女兒——公主誕生，她便重返神界，只是暫時降臨。

「此公主——瑪雅瓦蒂的母親——長成能想像的最可愛少女；形貌承繼母親絕色，更添皇室父親的力魄與智慧，成為空前女子魅惑之化身。

「如今她已準備擇偶，其父——國王——催她抉擇，以免家族蒙羞：因若女兒宜婚而不嫁，猶如棄了三界之熟果，實為可恥。

「然而，少女意志堅定，對那些紛至沓來、爭相求婚的諸王子不屑一顧。在她眼中，他們空有貴冑身份，卻無男子氣概，不過是溫室裡長成的草葉，或是風乾的落葉，奢靡慣了，軟弱不堪，哪裡配得上做她這位驕縱美人的主君。

「於是，她堅持要舉辦一場大考驗——一個彰顯所有美好與陽剛氣概的盛會。屆時，她將把獎賞頒予最堪匹配之人，親手為他戴上花環。

「考驗之日到來，四方豪傑雲集，場面前所未有。

「少女望著眼前結實強壯的人群，朗聲宣佈：凡能拉開她手中硬弓，並將箭射入遠處大樹樹心、穿透層層樹皮者，便是勝者，可得獎賞。

「我目睹她的榮光，愛神的花箭已無聲刺穿我心。

「諸王子率先嘗試那張大弓，卻都失敗了。箭軟弱無力地墜落，離腳邊不過幾尺。王子自尊受辱而惱怒，少女卻只微微一笑，催促那些著名的神射手逐一上前。

「雖有人能將弓拉至半滿，將箭射到靶標附近，卻無一能命中樹心。眾人紛紛擲下武器，嘆道：『這考驗不公！少女在戲弄我們，要我們在世人面前出醜。這弓唯有神力方能拉滿，即便如此，也未必能射穿那樹！』

「於是他們一個接一個嘗試，都覺氣力不濟，彷彿世間男子氣概與技藝已然破產。這群勇武精壯的壯士發出深沉怨懟的嗡鳴，其中不乏最強悍、最勇敢、最了得的戰士與射手，聲名顯赫者大有人在。

「少女的笑卻更燦爛了，符合她自身強大如神的本性；何況，她尚未見到能真正觸動她女性心魂之人。

「她的父親，國王，開始懷疑順應女兒心意是否明智：世上沒有哪位統治者，會願意冒犯敵國君王，或得罪這些最優秀的射手與戰士的自尊，唯恐他們終將成為命運的工具，反過來毀滅他。

「最後，只剩下我一人，也是所有參賽者中的末位。當我站出來時，人群響起一片譏諷的噓聲。我來自遠方，他們無人識我，紛紛議論：『這莽撞青年是誰？從未見過。莫非他愚昧無知，以為能在我們所有佼佼者皆敗之地取勝？』

「公主卻以友善的目光望向我——因我相貌十分英俊——說道：『莫聽這些莽夫之言，年輕的陌生人。但請射箭中的，願那克服一切障礙的力量之主助你。』

「在滿懷敵意的寂靜中，我握住了弓與箭。她的願望得到了回應——看哪！我將弓向後彎曲，幾乎折成雙倍，箭離弦時發出響亮的嗡鳴，正中目標，不僅完全刺穿遠處那棵大樹，更飛越其後五十餘米，方才墜地，箭身完好無折。

「霎時間，戰士群中爆發出震天的呼喊。公主雙眸發亮，走上前來，為我戴上象徵幸福的花環，披上婚禮的斗篷。

「她牽起我的手，轉身對她的父親說：『這是我的選擇，父王。無論他去往何方，我將即刻相隨。此後，您在這世上便再見不到我了。』

「國王與他的臣子，以及所有在場之人，皆靜立無語，見她如此決絕的宣示己志與權利，驚愕得目瞪口呆。她隨在我身後兩步之遙，永遠離開了她的皇室，與我一同遁入森林，生活充滿了純粹的幸福與愛。當我們最終抵達我遙遠的家園時，她美麗如嬌豔的玫瑰，自此完全屬於我，直至永恆。

「她猶如天界仙女，降落凡塵為我賜福，從而證實了她神聖的血統。我們臥於苔蘚鋪就的床榻，她甜美如葉床上的鮮花。在她靈魂渴望的清澈水域裡，棲居著真理、美與神聖的愛。一日，她對我說：『願我的心永遠供奉於你的心，你的心也永遠供奉於我的心。』

「與其他女子那枯葉般的生命相比，她恰似女性完美之花。那時正是春日，萬物皆披嫁衣。我們是伴侶，是愛人，宛如愛神與春神——因春天永遠是愛情的良伴。

「每當我狩獵歸來，她便上前迎接，珍珠般的足趾優雅點地，胸前如綻放一朵仙界的玫瑰。她以比雪花更輕盈的手，撫平我眉間的疲憊。

「有時，她未聽見我的腳步聲，便蜷在自己髮絲鋪就的床上，在那青苔山谷中，宛如一枚神奇的珍珠，於巨大的牡蠣殼內夢想著自身的美麗；又似一撮浮沫浪花——懸止於神秘的幻象裡，靜止不動。

「她那雙青金石般妙目的一瞥，足以將所有過往席捲進遺忘的深淵。

「她總能感知我的臨近。我們之間永遠存在一種磁性連結，總讓我們察覺彼此的靠近。當我偶爾悄悄走到她身後，她會雀躍而起，發出歡喜的叫聲。因為真正丈夫的所在，便是真正妻子的天堂——她唯一的家，便是她主君的心裡。

「而女子的直覺從不出錯，總能在一瞬間辨識出另一半，遠比男子更為迅捷明澈。且女子更易留存前世的記憶，因其情感更為強烈、也更為精緻，足以喚醒沉睡的過往，使之鮮活如生。

「誠然：愛是塵世與天界至極的歡愉！

「而後，諸神將瑪雅瓦蒂遣至人間。這份恩賜予我無上幸福，卻也奪走了我的妻子；自此，世界於我只餘絕望。

「瑪雅瓦蒂在此誕生。待一切儀式終了，我便將這幼女帶往鄰鎮——你初見她之地——託付於幾位友人，我的兒啊。

「她漸長，時常來探我。孤寂歲月裡，唯有永恆的回憶與淚水相伴。

「我時常思忖：『那無以名狀的咒語究竟為何？它自我摯愛之人的靈魂本質流溢，化為微笑、眼波與聲息；藏在她芬芳軀體難以言喻的甜柔之中；令我沉醉於愛慕與崇敬，卻又在失去時墜入深淵。』

「正當悲慟與孤獨幾欲將我逼瘋之際，一日，來了位訪客——正是你在寺中所遇之人：那位神聖、良善、受啟示的婆羅門祭司，他將我的珍寶託付於你。

「他是真正的啟蒙者。他與我談論道途，牽引我的手步步向上，直至我領受啟蒙——如你一般，親愛的兒子——使我高等心智的銀瓣玫瑰，得以在白色神聖燃燒的太陽與至聖覺照之主的臨在下，更完滿地綻放。

「隨後，榮耀降臨：我與摯愛首度重逢。因我已學會觸及神聖界域，她於該處等候我；終而，她獲允探訪我，全然顯現，如你在橄欖林中所見的那夜。自那時起，我便懷著耐心靜候，等候真正的重聚——一如她在天界白焰居所中等我，在那不可見之光的聖環之內。」

那羅陀言畢，太陽發現再無故事可聽，便輝煌地沉落休憩，默思真愛之神聖。

那羅陀攜二子入屋。欣悅於能與他們共處這寧靜之家，並蒙受她來自天界退隱處的神聖護佑，晝夜皆賜福澤。

第二十一章 圓滿

如是我聞：

次日，魯魯與瑪雅瓦蒂將如常出遊之前，那羅陀請他們稍候。片刻，他自房內走出，手持一只鑲嵌象牙、黃金與綠松石的烏木盒子。「隨我到陽光下吧，」他道：「有樣東西給你們看。」盒子開啟時，光芒奪目而出，如海潮般淹沒了戀人的眼簾。

「這是瑪雅瓦蒂的結婚禮物。」他說：「當年我心愛之人離開其父親的宮廷，周身綴滿巨碩珠寶，但她自身的光華更盛，竟令珠寶黯然生妒。我們的小女兒誕生時，她告訴我，當這孩子遇見她心中的主時，才能繼承這些珠寶，此前不可。因此我認為時機已至。倘若你們變賣其中若干，足以資助築起自己的家。」

「萬萬不可，」魯魯脫口喊道：「我有一袋黃金，另有一袋珠寶；我願變賣後者。何況我任宮廷詩人時所得酬金，全數尚在——這得感謝我親愛的老師，那位哲人。

「瑪雅瓦蒂必須保有她母親的遺產，永不分離。我們將住在摩訶舍那附近的城鎮，我就在那裡寫書作詩，教授神秘學予渴求更高知識的人；我將指導年輕的詩人與作家。而你，我們親愛的父親，應當來與我們同住，永不分離。」

大師微笑看著魯魯的熱切，說道：「你說的我都讚同……除了最後那句。首先，你的家中不該有闖入者（魯魯與瑪雅瓦蒂一聽「闖入者」三字便激憤抗議，他抬手止住他們），更何況，我不想離開這處聖地，它於我有重大的因緣。」

「但您至少會來參加婚禮吧？」魯魯急問。

「自然會來，」他答：「或許還會在故友摩訶舍那之處小住幾日。但之後我會回到這裡，你們若願意，偶爾來看望我便好。告訴我，親愛的孩子，婚禮定在何時？」

「快了，快了；愈快愈好。」魯魯嚷道。

「我可愛的女兒，對這般匆忙有何話說？」父親眼中閃著光。

「我當遵從未來的主之意，且全心讚同。」她端莊答道。

「甚好，」聖人說：「那麼三日後動身，可好？」

「此刻動身也成，若您願意。」魯魯搶道；但最終他們還是依了那羅陀的提議。這對戀人牽手前行，談著情人間永說不完的話語，絮絮不止。

那羅陀立在蓮池邊沉思，聽著他們歡快的聲音漸遠漸杳。這時他聽見微笑的天穹傳來流泉似的笑聲，彷彿海吉拉本人正攜其幸運侍從經過。他仰首，深長一嘆，以記憶之眼再度看見那完美的佳人——他的妻子，並以內在之耳聽見她銀鈴般的嗓音——極遙遠，卻清晰可辨——那美妙的旋律撫慰了他的渴念。他知曉自己已抵達平和，內心一切慾望皆已平息，在濕婆之下臻至平和，他的靈魂在永恆的自由中歡欣；因為靈魂從未出生，亦永不死亡。他活在滿足裡，滿懷耐心；他，這位聖者，已是寂靜之人，不僅褪盡塵世的喧囂爭鬥，更進入一種更深邃、更神聖的寂靜，唯完全平衡內在諸三則者能得。

戀人繼續漫步，以渴慕的目光相凝，如向日葵與太陽，飲盡對方的美，珍惜每一句話語。魯魯熱切的眼神像磁石，不可抗拒地吸引瑪雅瓦蒂。她的喜悅如蜜，似天賜香膏；她的吻如糖漿，令他渾身燃起火焰。她的微笑好似芬芳綻放的巴庫拉花，彷彿全世界都浸透其香。在她纖足款擺的韻律中，他能聽見至聖的空氣與美妙的歌；充滿優雅的詩意。

他們悄悄鑽進一座小亭，在彼此懷中度過一段時光，如一對蜜蜂沉醉於蜜露玫瑰間。

「聽著，纖細的人兒，」過了一會兒，魯魯說道：「我想告訴你一些關於我的事，因為你從未問起。」

「為什麼這麼說呢，我愛的人？」瑪雅瓦蒂問道，「你是我選定的丈夫，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能得到我愛的人。過去種種，都已過去；我們現在開始的生活，像一本還未寫的書，只會寫上我們的愛與結合的喜悅。」

「但我犯過太多錯，」魯魯回答，「混跡俗世的人難免沾染塵埃，而妳——我的瑪麗莎——是樹木的養育者、夏風與月亮的女兒，如此純淨甜美。我是一汪渾濁的水，需要妳的愛來澄清。」

「我不信這些，」瑪雅瓦蒂說，「難道不是說，愛因寬恕而更加真切嗎？虛假的愛才不懂寬恕，那只是自戀。籠中虎是被迫的俘虜，但一個愛著的女人，甘願成為她丈夫心底的俘虜。」她的聲音含著旋律，像一縷清音直升天界，連諸神也靜聽。

「無論你曾做過什麼，」她繼續道，「在我們之間，愛、信任與忠誠沒有例外——若有例外，便不是真正的法則。」

「我的愛是永恆的。」魯魯說。

「我對你也是。」她答道。

「時間不算什麼，」魯魯說，「只要是與妳共度：哪怕只活一天，只要妳願意永遠與我一起，即便我們必須回到妳父親所說的天界。」

「若我們相愛千年，」瑪雅瓦蒂接著說，「那也短如一瞬；幸福的日子總像念頭般飛逝，沒入深處，彷彿從未存在過。」她眼中閃著拉克什米般的光輝，吟唱般流淌著愛慕。

魯魯說：「你這令人沉醉的化身，在我心中跳動，我的靈魂得以望見天界。妳這雙藍眼睛奪走我所有理智，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他喊道，血液像燃起了火。

幸福如花朵靜眠在他們胸口；她似玫瑰的親姊妹，他則如戴著野薔薇與常春藤冠冕，彷彿仙女為神靈加冕。他們不再需要言語；每一個念頭剛在心中浮現，對方便已領會。兩人彷彿倚在天鵝絨般的雲絮上，飄在隱居處周邊的森林間。

短短三日，漫長如永恆。他們漫遊林間美景，愛看月亮清輝，也愛藍夜裡巨大的太陽與行星，將銀光無聲灑向森林、山丘與谷地。他們尋到一座小山，坐在草坡上望夕陽，沉浸在天色斑斕裡；緊緊相依，像乘著天界的獨木舟，滑過柔彩的河，航於火焰中——諸神正以天使的巧手，將雲霞隨意撒向人間。

早晨，三人動身往城裡去；大師持著朝聖者之杖，兩個心愛的孩子伴在身旁。他們直往摩訶舍那的住所，受到他親切的微笑迎接。瑪雅瓦蒂去找城裡的朋友，魯魯陪她，確保一路平安，也為婚禮預作準備。

那晚他回到婆羅門的小屋，等待隔日瑪雅瓦蒂帶著幾位選定的朋友回來，由摩訶舍那主持儀式。對魯魯來說，那屋子卻像巨大空蕩的虛空，完全孤獨，儘管大師與祭司都在場，對他說的話卻似遙遠夢中的陌生語言；他心痛地想念他的新娘。眾人歇下後，他彷彿躺上一片玫瑰色的雲，那雙可愛閃亮的藍眼睛無處不在，以寶石般的純淨撫慰他。

清晨來時，魯魯覺得自己一夜未眠，而是與眾多天使交談；祂們全用瑪雅瓦蒂的聲音說話，全有一雙巨大的藍眼睛，像聖蓮——是月亮第十二刻聖輝的化身。那雙眼宛如諸創造者的明鏡，映滿天界的榮光。他在夢中知曉，月亮象徵低等界，但那可愛眼中閃耀的愛之光，將轉為太陽金色的熾熱——太陽才是高等界域的主宰。他將這領悟謹記於心，靜候他的女士到來。

遠處傳來一陣聲響，像成群鴿子低語，漸漸靠近。他看見一群歡欣微笑、衣著純白的人，其中有少女也有青年，而在他們之間，他望見他的新娘：天界的玫瑰在她頰上綻光。她的臉純淨如茉莉初蕾，透著天真花香。

摩訶舍那與助手主持婚儀，魯魯顫著手引新娘繞火而行。接受所有祝賀後，他們向那羅陀與摩訶舍那道別，前往城裡的暫居處，等候自己的新居準備妥當——即將成為他們的天堂。在瑪雅瓦蒂的朋友簇擁下，一行人歡歡喜喜往城裡去。他們也都成了魯魯的朋友，因為人人欽佩其英氣、俊朗，以及臉上閃動的光采。

自清晨起，婚訊如風傳遍四方。瑪雅瓦蒂因美貌、憐憫貧苦、慧黠通達而深得人心。當新人行至城牆，穿過門扉，屋頂便傳來歡快鼓聲，旗幟如笑顏招展。友人吹響海螺宣告婚成，家家戶門掛滿葉環花串；城樓喇叭齊鳴——摩訶舍那前夜已將喜訊傳予諸友。

這對愛侶承接祝福如承風暴，收下米糧、黃金諸般賀禮，皆由友人攜至新居。人們互灑紅粉，喜色飛揚。象頭神在天際欣然吹號，赤紅象鼻映澈蒼穹，宛若節慶火柱，而整片天空正似婚姻福澤的華蓋，溫柔籠罩新人。

瑪雅瓦蒂依向魯魯，如藤緊纏巨樹；二人終抵居所，入內，外頭歡呼祝頌猶縈耳際……此刻唯餘彼此。

她含羞凝望所愛之人，他彷彿夜空中另一輪明月，盛宴她雙眸。於魯魯眼中，她恰似月出海平，銀波漾光，完美無瑕。

「終是等到了，我至美之卿。」他低語；隨即坐下，將她輕置左膝。相擁之姿，宛如濕婆懷抱雪山神女漫遊天際的模樣。

「啊，我尊貴的良人，」她終於輕喚，那僅屬妻對夫的親密稱謂：「啊，吾愛，我的主，除你之外，我別無神祇。」

魯魯如是回應：「從妳流輝的髮絲，至纖巧雙足，如甘露泉湧，令我滿懷不可思議的激動；我啜飲妳的可愛，我是沙漠，永渴妳湛藍目光降下的生命之雨。其他女子的嗓音皆成喑啞，唯妳之聲如金韻鳴響；柔婉，激蕩我心；美不可言，吾愛。若得坐妳身畔，聆妳語聲，沐妳眸中閃耀的藍輝，世間萬物於我只如塵芥。相較妳和諧優雅的超然旋律，天體樂章不過沉悶嘀咕的雜響，毫無意義。妳將我從孤寂釋放，如伽羅瓦蒙薩蒂亞夫拉塔救贖。妳的美勝於一切完美的羅巴穆德拉；任何荊叢迷徑，在妳垂顧一瞥間皆化坦途，且繁花盛放。因陀羅曾遣五飛天女神誘惑曼達卡尼棄修，然她們與妳純金權杖相比，盡成拙劣戲仿；若妳內在光輝不再照耀天界因陀羅之都，那城的太陽輝華將黯作陰鬱單調的亂石，唯妳的光芒能令其自枯旱復甦。我覺己身如擁千臂的卡塔-維里亞，具力量矯枉錯誤、治世以正；亦似克里希納，能以火焰輪誅滅穆魯七千惡魔之子，如消滅飛蛾般容易——只須妳予我一記鼓舞或認可的眼色，或只要妳願我如此。

「我前世不過一場渴念妳的長夢，相逢那刻，妳便將我喚醒。妳不僅是我本體，更勝於此；非但是我，更是我靈魂；無妳，我必迷失消亡，沉淪寒冰鬼域，永絕昇天界冀望。」

「凝望妳靈魂之藍深處，我已覓得平和，猶居最高界域的林池幽潭。」

婚禮當日，他們如此傾談，愛在心底熠耀，似神寺雙燈，融作一柱巨焰的狂喜。

當夜極星昇懸天心，是婚姻與新婦的象徵，二人行罷天婚聖儀；兩燦焰相融；在那超然剎那，無瑕之火熾燃於白熱的狂喜。

是夜，在藤蔓覆蓋的屋前，老祭司與那羅陀對坐，深談智慧之語。

「我事畢矣，」那羅陀於言終時道：「我已得此世誕生之果；明晨早時，便歸隱所，塵世再不得見我。老友，請為她看顧好這雙孩兒，她正殷切待我，如我待塵縛解脫。」

「必當如此。」友人語簡，二智叟緊握雙手。

於這對愛侶，時間已失去了意義，未開始便已終結，愛之輝煌時日飛逝，一如驚電，沉入憶海無底深淵。

瑪雅瓦蒂侍奉丈夫時，絹袖滑落，露出纖圓手臂，如兩道無可擬仿的雪白曲線。她垂著深藍笑眼望他，溫柔至極。他全然陷落，怔怔凝視她那毫無瑕疵的優雅與美，彷彿飄浮在遙遠世界，浸在難以置信的歡喜裡——肉身、心智、靈皆在真愛的幸福中，渾然遺忘塵世一切。

第二十二章 最後的考驗

如是我聞：

魯魯與瑪雅瓦蒂安置好了永久的居所，如神祇般偕居天府。魯魯開始寫作與教學，年輕弟子蜂擁而至，精英競相索求其詩文——那風格美妙崇高，前所未見。

於是黃金珠寶源源而來。一日，魯魯對瑪雅瓦蒂說：「幼年來訪的那位聖人，似乎說錯了些什麼。你看，只要妳在身邊給我靈感，這般景況持續下去，我們必當富有。但比起妳的相伴，再大的財富我也不想要。只是不知如何阻斷這源源不絕的寶藏。」

瑪雅瓦蒂僅是淺笑。她以智慧運用財富，賑濟貧病，消弭苦難。她慈善慷慨的名聲遍傳三界，連天使與諸神都為之欣喜，降福於她。

諸國君王皆曾延請魯魯入宮，許以厚祿，他卻以巧言推拒一切邀請——只因捨不得離開這可愛的家，捨不得家中滿溢的幸福。

如今他明白，為何摩訶舍那稱其愛侶為「科學」所選的「新娘」。正如其名所示，她總能迅即領悟教誨，如一束陽光驀然照亮整片風景；她甚至藉著巧妙的提問，給予他作品睿智的提示。魯魯熱切接納這些提示，擴展為書中學說裡閃耀的場景，充滿智慧與輝煌。她與他相當，甚或猶有過之；她身上是來自更高靈感之域的光芒，與他的天才之火交融。凡讀這雙重靈感之作的人，無不驚嘆其光華。

她始終伴他身旁，如同守護天使，屏除一切俗世紛擾，使其詩意的昇華之火永燃，讓兩人共享的睿智長明。

於是，其成就所帶來的喜悅，照亮整個地區，彷彿自天界降臨——事實正是如此，儘管除那羅陀與其愛人外無人知曉——四周籠罩其榮光；又如明月落到人間，將昔日所缺的豐盛光明賜予世人。

一日，瑪雅瓦蒂行善歸來，魯魯並未如她所料，沉溺於新生的宏大詩意之美，卻對她說：「妳不在時，我如失卻光彩的鑽石。是妳愛的光芒映照我心，喚醒我的靈。」

「不，吾愛，」瑪雅瓦蒂答道，「你所擁有的神祕直覺，乃是天界諸神之力，或如諸神化身凡人，成為聖人、詩人、藝術家，與一切受啟發者。」

「我想，」魯魯接著說，「如我們這般的真愛，是永遠盛放的花環，芬芳浸透所有層面，甚至以其狂喜照亮天界。這才稱得上睿智，真正的靈感，亦只能如此誕生。」

他們偶爾閉戶遠行，前往隱居之地。夜裡找一片青苔為床，躺臥花草樹木之間，相擁入夢；午間則憩於卡丹巴樹蔭下，滿樹甜橙花正開。那羅陀每見親愛的兩人幸福愉悅，總是滿心歡喜，直至一日他說：「她已來訪，告訴我與她重聚的時刻將近，即將在天界永伴。我走時，莫悲傷，要歡欣——等待太久，如今終要結束。不必再來此地，因我很快便與我的愛人同在。」

魯魯與瑪雅瓦蒂聞此突來訊息，悲傷震驚，彷彿一盞巨燈熄滅，世界沉入陰影。那羅陀見他們哀慟，心生憐憫，說道：「永遠記住，此地一切無非幻象，一場沉鬱的夢；真正的實在別有所在，存於至高喜悅之中。有一天，你們倆也須踏上這旅程。但別害怕，堅定信賴之心，本是光之選民的稟賦。如今……再會了。願天界大師的祝福永隨，永不落空；我們必會重逢。」

兩人默然轉身離去。那羅陀則步入橄欖樹林，靜候那偉大召喚來臨。

這對愛人踏上歸途，返回那座滿載溫情與喜悅的家。魯魯說道：「如今，那位聖者、大師，我們親愛的父親，已去領受他的賞報了。我們不該為他悲傷，正如他所告誡——若放任哀愁，便會擾動錯誤的頻率，反倒阻了他的道途；那便是自私了，我最親愛的人。」

瑪雅瓦蒂默然不語，心底卻讚同丈夫的話。大師臨別那句「我們會再相見」，著實撫慰了兩人。

「是啊，」她暗自思忖，「我們不但將重逢大師，也將見到親愛的母親。魯魯曾見她身披天界的袍服，我卻無緣得見。」

三日後，近城之際，他們去探訪智者摩訶舍那。他進一步寬慰兩人，並為友人得赴真解脫而欣喜。他說：「解脫繫於智慧，乃諸神置於我們高等心智中的一盞明燈，真具慧眼者，便能照亮無知的幽暗。那羅陀有此福份；願我們三人亦能如此。」

提及瑪雅瓦蒂的善行時，他補充：「真正的女子，願為所愛之人犧牲——不論對方是誰，只要是她最親近、最需溫柔照拂的；否則，便不配稱為女子。」他亦為兩人祝禱。

他們於是歸家，遵從大師的囑咐，想像他正與那位女士——他心魂所繫的女士——幸福相伴。為了抵禦失落，瑪雅瓦蒂比往日更專注於照料病患與困頓的家屬，不斷為他們祈福，並尋訪那些羞怯或敏感、不敢求助的人，因這些人最值得關切。

魯魯則沉入神聖的創作，或立在敬慕他的學生圈中，學子傾聽著那玫瑰色的教誨，從他含笑的唇間流瀉而出，音色沉潤而圓熟。

當這對愛人獨處時，花神的五枝箭再度刺穿他們的心。他們墜入彼此眼瞳的深潭，看見燦亮的靈魂自剔透的窗戶透出光來；兩人像兩簇輝煌的火焰，驚嘆著對方心底煥發的美與喜悅。

「我永遠無法習慣你這愛的奇蹟，」一日魯魯說道，「因我總覺自己全然不配。」

瑪雅瓦蒂答道：「我的心已被你盈滿，吾愛，如同注滿醇酒的杯盞，再無餘隙。」她的髮絲散發美好的香氣，彷彿香草揉合了千百種涅槃的氣息；魯魯深飲那天賜的甘醴，神魂便沉入了天界的夢境。

「可是，」他接著說，恍若瞥見異象——靈魂飛升入聖境，浮游於一片瑰麗縹緲的霧中，「若我將一瓣玫瑰輕置酒面，它便如一只神聖的敬拜之舟，載滿我對妳的傾慕之饌，浮於玫瑰瓣上。酒不溢，杯不傾，我們的愛卻因此增添，如同這般。」

這對愛人互相傾注熾熱的情意；諸神不斷將他們那冰長石酒杯斟滿輝煌的狂喜，杯上鑲著紅玉髓、紅寶石、磷鋁石與日長石。時間消亡，永恆靜止。天際傳來熾天使的歌吟，如一群鳴聲甜美的鳥雀，又似柔潤的風琴聲。當他們汲取彼此的光芒，宛如飲下露光之泉，內在便如寶石星辰般閃耀，將幸福的光射向以太的每一道迴環，承載世界循軌運行。每當魯魯如此凝視夫人，靈魂深處便燃起烈焰，升至極致的輝煌；他覺得自己如一只展翼的金鷹，雄健威嚴，被賦予王者之力，翱翔於豐饒與妙音繚繞的天界，浸沒於深不可測的至福。瑪雅瓦蒂回望他時，兩人便如一對天使：迷失於對神的虔敬之中……

隨後，瑪雅瓦蒂一如往常站在魯魯身後，看他工作，聽他書寫的內容。他偶爾念出幾句徵詢她的意見。但她——毫無預兆地——突然跌坐進沙發，面容蒼白，輕聲道：「哦，親愛的，我覺得不對勁……這是怎麼了？」

魯魯驚惶躍起，那羅陀的話如霹靂擊入腦海：「這是你們兩人必須付出的犧牲……並在成就的榮耀中加以超越。……將是極為艱難的奮鬥……」他又聽見那陌生人的聲音：「悲傷是諸神的鑰匙，用以開啟我們心智的門戶，使我們得見靈性更高之物。」

「哦，神聖的光與生命之主，請垂憐我的愛人。」他默然祈禱，急步趨前，見那親愛的臉龐失了血色。「吾愛，妳怎麼了？」他問，語聲幾不可聞。

「我不知道，親愛的，但我害怕。」她嘆息道。

他渾身發著抖，腳步踉蹌地衝進僕人房，喝令一人速請最近的醫生。匆匆折返瑪雅瓦蒂身畔，只見她靜靜躺著，氣息幾無，喉間逸出輕微的呻吟。恐懼使他癱跪在地，握住她的手，腦中一片空白，被這驟然的打擊奪去了所有思緒。他麻木地守在旁邊，在痛苦中向一切記得的神祇、大師與她的母親祈求援助，渾身被一種可怕的預感所擒住，動彈不得。

終於，醫生急急趕來，只瞥了瑪雅瓦蒂一眼便了然一切，站在那兒搖了搖頭。

「看在慈悲的份上——快做些什麼。」魯魯語不成句。

「你得勇敢起來，我可憐的朋友，」醫生說，「我無能為力。」

此時，瑪雅瓦蒂睜開雙眼，低語道：「這只是短暫的告別，我最親愛的丈夫；你給了我一個女人所能經歷最輝煌的幸福。感謝你所有的愛與溫存。別絕望，愛人啊，我將在道路上隱形護佑你。請為我堅強，請忍耐；這是最後的考驗。」她輕輕一歎，便止了呼吸，離去了。

魯魯如化頑石，僵立當場，不能言、不能動、亦不能思。他乾瞪著愛人，雙眸似深潭，盛滿無可言喻的絕望暗影。過往幸福的記憶，像熾熱的火焰，猛然刺穿他的心臟。他唯願立即死去，好即刻隨他心智中的寶石而去；永不再分離。

「『諸神的鑰匙』與其無能的門戶，誰還在乎？」他想，「當塵世最親愛之人被殘酷神祇奪走，誰還想要什麼『成就』！那不過是卑劣的嘲弄，愚人的陷阱！」在難以承受的痛苦中，他詛咒諸造物者與其一切造物。他以嚴厲的聲音吩咐醫生安排葬禮，好埋葬他所有的希望與幸福。他將所有婦女遣至別處——她們因悲慟驚愕而未敢違逆——獨留自己與他可愛的新娘，她在他心中始終如此。他為她換上衣裳，是他們初歸家那難忘之日所穿的柔質絲衣，又為她戴齊母親的全部珠寶，在她髮間簪了一朵芒果花；闔上那雙湛藍的可愛眼睛，最後一次親吻她的額頭。他剪下自己一綹頭髮，與她的髮絲相纏，使她在烈焰中的最終旅程不致全然孤單。

當抬夫前來，後隨一大群啼泣的男女，他走在棺木旁。柴堆備好，正是魯魯親手點燃火把。貪婪的火焰呼嘯竄升，將她所有的美麗永恆焚毀，他發出一聲慘嚎，如遭雷擊的樹木般倒地。不省人事的他被友朋抬回家中，陷入狂亂的高燒，眾人皆對他的性命感到絕望。喪親之痛將他擲入極度的恐懼與悲傷，其生命燭芯幾乎被痛苦的火焰熔盡。在高燒的夢囈裡，他聽見薩隆琴音，隨緩慢搖曳的節奏，發出顫抖的哀鳴。他在瘋癲的譫妄中自榻上一躍而起，霎時迸發的巨力無人能阻，將那可憐的琴自牆上扯落，砸得粉碎。琴的靈魂伴隨一聲呼喊，從毀損的軀殼逃脫，如一道閃亮流星飛向天界，與其製作者的靈魂重聚。

魯魯在死亡門前徘徊了三個月，解脫之時卻未降臨；儘管他熱切祈求釋放，仍漸漸開始復原，直至某日能再次蹣跚起身，默然坐在空蕩的房裡，面對昔日幸福的餘燼。

他駕著心智的御車，巡遍三界所有疆域，尋覓其愛人；卻一無所獲，因她居於自我無法進入之境。沉重的悲傷如錨向下拉扯，使其靈之羽翼無力揚升。即便她真的降臨守護魯魯、施予祝福與慰藉，也尋不著門路進入其心智；因那心智全然混亂迷惑，混沌失序，不在掌握之中。他看不見她，彷彿兩人都被魔雲裹纏，其愛語也無法穿透。

有時他感到一陣暖意，彷彿愛人正立身側，輕撫他的臉頰，親吻嘴唇；但他全歸於幻覺，未曾領悟一個真實女子的愛，自有其法穿越物質與靈的一切屏障高牆，抵達她所傾慕之人。然而魯魯心神已病入膏肓，思念永遠凝滯於瑪雅瓦蒂已逝的事實，使他再不能感受或察覺她的臨在；他猶如一座花園，被悲傷的烈日炙灼殆盡：百花皆亡，盡數枯萎。

他不飲不食——除非僕役強迫——因他希望循著摯愛離去的同一條路追隨她。但他過於強韌，死亡之門對他冷酷緊閉。他也命不該絕，在獲得自由以前，尚有許多職責待盡。他對此隱約有感，遂繼續緩緩康復；在心神恍惚之際，偶爾傳來大師的話音，他卻無法理解，彷彿自己僅有一部分留存塵世，其餘則沉在別處的深影裡，永恆尋覓其伴侶。

「唉，」他歎息，「那份甜美已從世間消逝，此地只剩荒蕪與貧瘠。」

他在屋中徘徊，靜默而孤獨，頹然垂首，目光低垂，悲傷而黯淡；時而撫觸一只手鐲，時而摩挲一方披肩，抑或她生前採來早已枯萎的一朵花——凡此種種，皆令他想起她眼眸裡那片湛藍的美。他臉上從未出現笑意，因為逝去之愛的陰翳籠罩了他的面容，她的餘香仍繚繞於空氣中，在他心間播撒失去的痛苦。

「啊，」他想，「我願捨棄全部才智與俗世所有，甚至天界的位階，只求我的愛人能在懷中片刻。若無她親暱相伴，生命何用？為何記憶的咒縛不能解除？它如燒紅的烙鐵折磨我，令我反覆憶起失落的歡愉。我們愛情的甘露今在何方？那些以喜悅花鏈相繫的幸福時日去了何處？我獨自沉溺於孤寂之水，如遇難溺斃的水手。噢，但願我也能如她一般沉沒——她已擺脫塵世哀愁，何等幸運！」

某日，他聽見遊吟詩人唱起她最愛的曲調，淚水驟然湧上眼眶，視線一片模糊。他像瘋了般衝向那驚惶無辜的歌者，以怨毒的詛咒驅離對方。愛神那對玫瑰色翅膀曾灑落的蜜箭，如今化作毒矢，如殘酷的軸心刺穿心胸。

隨即他想：「噢，那些黃金般的回憶！」悲痛纏繞的思緒之匣，驀地盈滿寶石；每當他以靈性之愛的手拾起一顆，以懷舊之眼凝視其完美，內心便遭徹底的折磨撼動。那些話語！那些神情！那些優美的姿態！那些親密的相伴！那是兩人獨處時吟唱的愛之歌，銀鈴金聲裡夾著一絲情感的沙啞！他們曾於對一切偉大、良善、美好之事最深的領悟中靈魂交融；每一段記憶皆如棱面無數的燦爛寶石，在神聖回憶中熠熠生輝！啊，他如此痛苦地渴望他的女士……消逝了，消逝了，消逝了！！！他這般在苦痛中度日；待到身體稍可支撐，便出門漫步於林野與塵土飛揚的路徑間；旁人於他如一群魅影，毫無實感。至於草木花鳥、晨光熹微與拉神之魂的落日，皆成殘酷兵器，一再提醒他所失之人，以恣意的哀傷刺痛他的心。他哭了又哭，彷彿能將自身溶入淚水，不復存在。他腦中不斷湧現曾為伴侶創造的萬千個愛的稱呼，以及她喚他的名字——如今這一切只化作絕望，從他唇間流瀉而出。

一日，他召來所有僕從，分予金錢，遣散他們；因他再難承受他們愁苦的容顏。他派遣傳令者遍及城鎮與周邊，敲響哀怨的鼓，在粗魯折磨的棍棒下，低吟、隆隆作響、發出沉鬱嗚咽，告訴貧病困厄之人：次日清晨可至魯魯家中。當眾人衣衫襤褸、眼含淚水而來，他將餘財盡數分贈，並言此為愛人最後的贈禮，是她向眾生的訣別。

他告訴啜泣的弟子，自己授業之日已盡：因他所求之物無人能予——內在的平和——只能憑自己；他以乾涸的眼神與漠然的面容，聽著他們的哭泣與懇求，終是揮手悉數遣離。

隨後他步入內室，將所有書籍與文稿聚攏成堆，點燃火焰，便離此屋，永不歸返。

他唯一留存之物，是那羅陀所贈的古器。本欲攜往寺院，交予摩訶舍那，供奉於禮拜堂的聖器之中。但當他抵達，年邁的祭司早已離去——因其亦聽聞召喚並已回應，升至魯魯所渴求卻徒勞的天界。他轉身離開，將器皿留予摩訶舍那的繼承者，獨自步入森林深處，決意不再見人世容顏。

第二十三章 化為聖容

如是我聞：

魯魯於是遠離此世，企圖逃脫啃噬心智的記憶，終究徒然。他深眸蒙上一層黑天鵝絨似的悲傷，絕望如簾幕；被淚水浸得晦暗，直勾勾地目光，如映照萬物之美卻空洞無物的鏡子。回憶如深紅斗篷，織著噩夢圖紋，裹住他全身。眼前整個世界，彷彿庫拉芭卡花的倒影，向宇宙潑灑一片深紅光澤。

愈深入森林，精靈便嘲笑他，吐出醜陋的舌頭，對這名流浪者啐口水。魯魯看見便憤怒地衝去，邊咒罵邊追趕那些閃躲的身影，卻始終追不上。

自我控制的纖弱細線何在？曾以為是牢不可破的繩索，難道已永遠斷裂，他將永遠在徒勞的憤怒中，徘徊於女巫森林的魅影與妖怪間？一隻飛狐在樹梢間疾躍覓果，吱吱叫聲像是譏笑。這座遭女巫纏祟的森林，樹木與藤蔓化為愛人的形狀，或變作嬌美的飛天女神，以悅耳嗓音呼喚他；但他一望見她們烏黑發亮的眼，像蠍子谷裡混濁的池塘，便知——即使在悲痛的混亂中——沒有一個是瑪雅瓦蒂。她們圍著他起舞，臀豐乳厚；搖曳如風中花藤化成的女體。雖然此刻望不見那蔚藍光芒，但瑪雅瓦蒂藍眼睛如護盾的記憶，足以抵擋所有陷阱。他想，若屈服於眼前妖女的詭計，那雙親愛藍眸中的愛之光輝，必將化為對他的蔑視。她們仍徒然召喚，黑眼閃爍毒蛇般的邪怒；見他不應，光芒自她們身上迸射，恍如雷雲中的閃電。骯髒惡毒的空氣惡魔，以虛妄幻象將他包圍，折磨其大腦，令他無法在黑暗中分辨幻象與真理之光。呼嘯的樹木奏出多變的樂音，像龍吐熱氣的嘶嘶聲，森林花朵的柔媚色澤，則如怒毒之漬，染污四周綠意的宇宙。

前行未止，林木漸稀。他踏入一片荊棘叢生的荒地；叢隙間，瞥見一名苦行僧正嚼樹根，眼神狂亂而近視，蓬亂鬢髮如垂墜的薄紗頭巾，一綹骯髒髮絲纏繞未洗的臉頰與頸項；枯瘦身影宛若一株染病萎蔫的風茄。那可厭之人自藏身處爬出，動作如半跛的蛤蟆。魯魯厭惡地注意到他骯髒未修的指爪，以及皺褶的角質皮膚，並像猿猴般對魯魯喋喋不休，接著伸手欲抓他衣袍，嚇得魯魯一顫，轉身避開那頭獸性畜生。

他跌跌撞撞，闖進廣袤沙漠。裝甲蜥蜴如活翡翠飛掠，在石間沙上蜿蜒疾行，或靜立傾聽，彷彿碧玉孔雀石雕成。他走進荒涼曠野，在動蕩太陽的炙烤下格外孤絕，像噩夢凝滯的記憶，無情延展成永恆的靜止，以及無窮的恐怖。終至饑渴交迫，力竭難行。

「啊，」當他沉入燃燒的流沙時，心想：「也許此刻終能擺脫生命的折磨，仁慈的死神將牽起我的手，領我去見愛人。」

躺臥之際，沙漠景致開始化為一連串海市蜃樓，他面前緩緩旋轉，猶如繪著無盡全景圖的巨輪。

接著，沙漠徹底消失，空氣化作滔天霧氣，沙浪變成海洋中輕滑的漣漪，溫柔撫觸，充滿神聖奧秘，卻又無邊無際，一片寧靜。歷經夢幻時光的無盡永恆後，魯魯發現自己端坐於一朵巨大的藍蓮花上，原先寧靜漂浮，此刻微隨騷動起伏的水流輕輕搖晃。細浪漸高，化為藍色火焰，在洶湧波濤中翻騰；轉眼間，他已立在山巔，齊膝深陷皓雪，萬千世界環列腳下。每片土地上，盡是忙碌人群，四方奔走，執行虛幻無憑的差事——毫無實在。

藍天之下，他聽見一陣騷動，恍若有無數隱形的天使正鼓動百萬翅膀飛翔。他四處尋找瑪雅瓦蒂，卻遍尋不著——縱然所有的雪都綴滿了晶亮的藍點，如同她可愛的眼睛，自記憶的銀色碎片映入這片澄澈的雪白。哀傷的熱潮在他體內灼燒，映出一幕幕荒涼與絕望、輝煌與魅惑。

啊！他多麼渴望那羅陀的慈悲相助。那位偉大的聖者，憑藉對美德的冥想，調諧於聖潔與真理，便能滌淨罪惡與虛妄。一念及此，耳邊便響起秘語般的低吟，如夢中傳來的神諭。

接著，他看見近處裂開一道巨壑，深不見底，火焰翻騰。心底驀然響起嘲弄的聲音，告訴他：尋找只是徒勞，他的愛人已永逝於火中。那聲音譏笑著、斥罵著、奚落他這無望的追尋；從一開始便屬荒謬；虛假追逐從未存在之物；徒勞的努力；因無人能達成他所求，一切不過是眾神一場誘人的戲弄。他騎上幽靈般的恐懼母馬，衝向火淵毀滅之際，心想：「若這一切只是眾神的嘲弄與遊戲，若我再不能見到愛人，我不願存在於塵世或他方，此刻便將自己徹底消亡。」他縱身撲向火焰，但忽然一聲響亮的喝止自心底迸發：「住手！！！」

受此一擊，他暈厥過去；再度醒轉時，發覺自己正坐在隱居地附近的山頂——他與瑪雅瓦蒂常並坐之處。神智昏亂中，他已遊蕩數日，卻有「某種力量」將他引向這座記憶深刻的神聖山丘，這被愛之回憶祝聖的約會之地。

時值黃昏，地平線上的天空泛著淡綠，蘊著奇異的深邃。高處靛藍的穹頂之下，他望見一座巍峨的白廟，側邊顫動著柏樹的暗影。魯魯凝視這片非凡的天景與華美的神廟時，恍若直視著唯一愛人深藍的眸，在其中探尋神聖的真諦——那即是光明。金星半懸，熠熠如巨寶，倒映在天宮前的銀色湖面；顫動的海星狀倒影，以其幽邃的生命脈動，煥發著凡人難解的魔力。魯魯注視這壯麗景象時，遠處似有圓潤的笛音輕揚，伴著甜美的金鈴歡快作響！

「吾愛，」他呼喊，「妳是我渴望的黑夜裡，唯一閃耀的星。我必抵達實在，無論妳在何方，終將尋見妳。」

整夜，他坐在青苔遍布的山上冥想、祈禱，將思念藉以太傳予親愛的伴侶，訴說他永恆的愛與奉獻，以及對最終重聚的期盼。他彷彿又見她那一雙巨大的藍眼，連天空的碧藍都為之失色。

破曉時分，他想：「如今我將下山，如我的導師一般，在隱居地等候愛人歸來。」於是他步下山丘，穿過樹林，每一朵花、每一叢灌木、每一株樹都在向他低語瑪雅瓦蒂之名。抵達隱居地時，他環顧四周，驚愕駐足：橄欖林間，那位神聖的隱者仍坐在慣常的位置；但當魯魯懷著悸動的喜悅奔向他，虔敬地將手搭上那羅陀肩頭時，整個身軀竟頹然倒下，化為一小堆灰燼！他怔立片刻，隨即奔入隱居地，走進大師的聖所取來水晶瓶，將灰燼盛入其中，安置於祭壇之上。

此後，魯魯心智開始向內探索，進行深度冥想與專注，達到前所未有的境界。時光流轉，透過嚴格的內在修持，他獲取了龐大力量，抵達靈性的至高境界，連諸神也為之警戒，唯恐其聖潔與力量上超越祂們；外貌上，魯魯宛如阿周那，駕馭並征服了感官的七匹駿馬；而瑪雅瓦蒂則彷彿另一位拉克什米，手執蓮花，安居於其高等心智的殿室。直到諸神目睹他們純潔的愛，其心智交融於珍珠般玫瑰色本質，將靈魂引向超越靈性的神聖界域，諸神方才息怒，為他們灑落祝福。

她美麗的身姿與優雅永不會沉入忘卻的黑暗；那令人難忘的親暱嗓音，帶著悅耳的音調，在他記憶的殿堂迴盪，猶如金色長笛流淌的美妙樂音，一如他曾坐在山丘上聽見的旋律。悲傷之夜的烏雲在啟示晨光中漸漸消散，孤寂的黑色疆域讓位予與愛人永恆重聚的輝煌榮耀。他以內在靈視之眼，真切看見這幅景象。

有時，他連續數日留在大師的聖所中；薰香的煙霧裡，可見光芒流溢的神秘天使形影，低沉甜美的歌聲隨上升的香雲飄蕩，他在其中看見他的伴侶——可愛而充滿力量，而他宏大的思想足以消融悲傷，直至立於崇高歌曲的最高絕對之境，是所有高等眾神安居之所。

有句說得好，凡聽過這些歌的人才算活過。他憑藉咒言、儀軌、調諧，以及過往所積的神聖科學，築起一座魔法構築，日夜棲居其中；凡塵幻象的一切紛擾，皆被拒於門外。他由此獲取了一種力量，宏大崇高一如自然本身；那並非棲身黑暗者所知的物質，而是靈的聖殿，遍佈整個太陽系乃至更遠。所有曾隱約浮現卻從未徹悟的秘義，剎那間了然於心；最終，那位無人識得的偉大者，賜下了引至平和的祝佑。祂無以名狀，形質精微，是一切形體的演化者，涵攝萬有。魯魯藉由與這份精微靈犀相通，從而認得了祂；由此斬斷死亡的繫絆，抵達「超越黑暗」的境地。

魯魯的隱居所四周展開一道遼闊護圈，深達數里，堅不可破，無人能逾越此障。魯魯便在圈中靜修。但走獸、飛禽與眾生卻從遠方湧來，在那片聖潔不可侵的土地上，怡然生息。當他的意念成形，便如玫瑰般綴滿所有林木枝椏，使整座森林化作溢滿甘美香息的花園。其靈魂之光衝破肉身蔽障，照亮周遭，更投映在眾生閃爍的眼眸裡，浸沐於其福樂之陽中。連最微小的蟲豸之眼也恍若雙燈，晶瑩眼底躍動著雙重焰彩。隨著力量增長——那增長不可言喻——其意念化作靈鳥之形騰升，羽色染著薔薇與翠玉，雪白或湛藍；在他頭頂盤旋片刻，便立於他輻射的光波上，繼而升向高天，與那晝夜射向天界的火焰融為一體。隨後這些意念便隱形遠颺，直至全世界被奇異的騷動所撼，在人心與思緒中激起漣漪。每一個躍動靈魂的自我深處，皆萌生神秘的躁動，初時輕柔，漸次發酵為洶湧心緒，在有些人身上化為幽幽火花，在另一些人身上迅疾閃爍，終成穩定燃燒的熾烈光焰；而在天賦異稟者胸中，則迸發恍若火山、驚人難信的靈感，由是世間每一角落，都誕生了各類藝術的偉大傑作。當人類目睹美的洪流一波波浸潤大地、雙眼與耳際，乃至每一處感官，無不慨然歎服。

那位聖潔陌生人的話果真應驗了——魯魯雖隱於林間，不為人知，卻成了靈性喜樂的甘露之源，乘著崇高熱情的巨翼升起，以至美活水澆灌人間。

只因真光恆常隱藏，真正的啓蒙者也如那光般，隱於人眼之外！諸神與天界眾英皆為他降下祝禱之雨，他由此收穫此生之果，達成來到世間的目的，登上命運之階的頂巔。

雖他還不能如師尊那般，親見愛侶——因這將妨礙其神聖進展——但瑪雅瓦蒂始終相伴，是魯魯甜美的靈性守護，永恆地喜愛、讚美、鼓舞他，不住懇求光明諸主能提升並聖化魯魯，直至使命圓滿。

一日破曉前，天色未明，他再度走向記憶之山。夜影仍縛在枝頭，但當他接近山丘，東方晨光的珍珠已從葉隙間灑落。他攀上山巔靜坐，等候那必將發生之事。

空氣瀰漫樟腦氣息，如從午夜月亮蒸餾而出，儲於水晶坩堝中。他飄入超然的異象界域，見星辰如香爐擺盪，聽見智天使詩班吟唱。他感受到天使羽翼的柔軟撫觸，嘗到了神之愛的香醇。無數輝光體閃耀於天界，燦爛勝過太陽；那些是神聖火焰諸子的靈，展露金輝的聖三角；祂們居於美中。魯魯被包裹在雙重六芒星與四重五芒星內，象徵其靈魂於神聖話語各點交融，歸於萬有之本的合一：於蓮花之心成就三重榮耀。他已臻圓滿，坦然高呼：「我無一處不屬神。」

他額前輝耀著一枚燦爛多色的寶石；他鼻息充盈生命；至上之愛在他胸膛閃爍。他看見一座金色祭壇，其上立著蛋白石聖皿，內中閃耀著克里希納之血：殷紅，一種魔法的深緋光澤。他自死亡之門凱旋而起，身披神聖覺照祭司的金色衣袍，向神舉起雙臂，全然獻出自我；獻出崇高靈魂與轉化後的高等心智，化為神聖。

在神聖命運之書雪白的頁面上，其名以金色象形文銘記；其高等心智自塵世軀殼解脫，如火焰燦爛騰升，融進靈魂柔軟的懷抱。當他被光裹著穿越以太時，一位偉大天使在空中揮動驚人的巨翼；魯魯直立如松，以燃燒般的目光致禮。

他立於宇宙恆常的核心；那是一處凝聚的虛空，卻盈滿躍動自我的喜樂與熱情。他望見一方新的天界——霜色銀幔上綴著萬千熠熠星子，是神聖眾生靈魂的顯影。

他在深淵般的寂靜裡，等待捕捉一絲來自神之寂靜疆域的微顫；旋即，一個清甜的音符泛起，帶著神聖顫動。它內燃而不消耗，宛若一簇純白聖焰，邊緣暈著薔薇色，在天界湛藍大氣中，漸漸轉為深濃的紫。

那是奇妙的忘憂藥，神賜的甘露；一場真實的覺照。人所知的一切世界俱融解了，浩瀚壯闊的疆域向著迷醉的凝望者展開。這是一項聖禮，五旬節的聖火在崇拜的狂喜中升騰。

此刻，彷彿所有空氣都浸透了無數雀鳥的啼囀，天界綻出一朵輝光流轉的白花，花心燦金。一股極烈極美的香氣自其中湧出，飄至魯魯面前；他怔怔立著，驚異不能自已——這香，竟與他昔日深吸瑪雅瓦蒂髮絲的甜芬一般無二！此香膏之怡悅，古今萬物無可並擬；其芬芳辛烈，遍宇宙無有匹敵。

那奇花迅疾降下，落於魯魯所在的山巔，香氣四溢，光華灼灼，終究停駐在他眼前。花心之中，竟閃爍著一對藍眼眸！隨後，其容顏與瑪雅瓦蒂的身形顯現，自那金銀交織的花朵中步出，帶著全然的嬌美立於他面前。她的臉龐輝耀如明月親臨塵世，將萬物覆上清輝。她勝利般的目光緊鎖魯魯的雙眼；他是她歡愉的太陽，而她的明光映亮天界，宛如愛神之廟中寶石燃起的璀璨火焰；她以自身華美的光暈，將他完全籠罩。

魯魯見其顯現而僵立原地，恍若驚愕失神——她聖潔如巡遊天際、乘御魔車的女神，他的心幾要因狂喜的衝擊迸出胸膛。

良久，他試圖開口，卻只能囁嚅：「啊……瑪雅……瓦蒂！」

而她應道：「魯魯……我的愛人……我在這裡。」

他終於徹底明白：最終的阻隔已被粉碎，帷幔撕裂。他踉蹌了一下，目眩神迷，如驟見陽光迸現，那道金芒直刺他雙眼。

猛然間，他感覺軀殼如斗篷自肩頭滑落，他的靈獲釋，與她一同飛向金色界域——永不復返塵世。重聚的甘露，至此方得；從今而後，他們在形軀上合為一體，卻又超然物外；心智——已化為聖容；靈魂雖是雙重，卻在雙重的三元之中成為一體。

如是，這對愛侶在天界永恆的聖婚中結合；他們的神聖使命已成——魯魯的尋求，至此終結。

如是我聞。

七是臻於完美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