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幻想交響曲（Symphonie Fantastique）

作者：J. 米紹博士（J. Michaud, PH.D.）

版本：中譯本第一版

日期：2024/03/27

僅作學習參考用途，不得販售

目錄

致獻

譯者序

演出陣容

第一樂章

(A) 森林序曲

(B) 壞王子快板

第二樂章

傷痛的慢板

第三樂章

惡魔詼諧曲

第四樂章

(A) 莊嚴壯闊的導奏

(B) 刺耳的急版

(C) 平和的尾聲

致獻

致那輝煌的星辰————— 
在那尖塔上閃耀著光芒 ，夜幕低垂 
坐於皇家橡樹下的山丘上， 
想像的火炬 
交到了不確定的手中 
哦！願這使者配得上這份信任， 
願靈感之光如繁星般燦爛閃耀…… 
於召喚之聲響起時！ 

譯者序

從字典中可知，「魔鬼怪談」指的是「描繪黑魔法或與魔鬼交流的文字或圖片」。儘管這部「文字交響曲」描繪了很多魔鬼，但它並非只是一個關於魔鬼陰謀的奇幻故事。《幻想交響曲》如同作者其他所有著作，充滿了豐富而複雜的多層次象徵主義、寓言和隱喻，只有深入的研究和冥想才能揭示出來。這並不是說一般讀者不會喜歡這本書，而是說它最深刻的真理和教義遠遠隱藏在表面之下。這個「魔鬼怪談」的宏大主題包含經歷苦難而獲得的救贖和重生。它與彌爾頓的史詩《失樂園》有許多相似之處，但彌爾頓的明確目的是要「向人類證明上帝的道路」，而米紹博士則通過揭示一些最偉大的隱秘奧秘來解釋上帝的道路，至少是這些奧秘可以被揭示的範圍內。 

儘管作者是一位技藝精湛的音樂家，而且敘事結構緊密遵循著四個樂章的古典交響曲形式，但這並不是一本關於音樂的書。1942年，當英國作曲家格蘭維爾·班托克爵士（1868-1946 年）看到該書的手稿時，他驚呼道：「這太棒了，將會引起轟動！」這本書在主題上的崇高性、語言的美感和它所包含的豐富的神秘知識方面無疑是宏偉的。然而，它在出版後並沒有引起什麼轟動，現今更是幾乎完全不為人知且沒甚麼人讀。正如我們在許多文章中指出的那樣，當我們考慮到真理是最不受歡迎的產品時，這並不奇怪。這並不重要。有鑑賞力的讀者會在《幻想交響曲》中發現美、啟發和深奧的隱秘真理，如同該作者的其他部作品，讓人感受到一種喜悅的「觸動」，並對於每一頁所散發出的智慧、溫暖與幽默，都深深地充滿了感激之情。這是一部文字交織成的絕妙交響曲，光芒四射。 

書中描述的重大事件發生在未來大約 427,000 年後，即卡利時代或「黑暗時代」結束之時，您可以在同一作者的《薩赫提之書》中讀到相關內容。這部形而上學戲劇的主要人物是冥界或地獄的王子短長格，和他的惡魔部長們 ; 馬德隆和塞巴斯蒂亞諾是兩個高度發展的靈魂，另外是米澤拉——一個睿智的吉普賽老婦人——她將一些大自然的隱藏秘密傳授給杜爾斯和法尼，這兩個孩子是馬德隆和塞巴斯蒂亞諾的小我。下個章節列出書中所有角色的完整清單、以及各個芭蕾舞和舞蹈，它們如此完美地交織在敘事中。 

這本書極為清晰而正確的解釋身體、心智和靈魂到底是什麼，以及「星光體」投射、「墮落天使」以及在下層星光界的情形，這是在別的書中都找不到的。從未有書如此深刻描繪「魔鬼」的形象，即驕傲且高傲的地獄王子——長短格。 在第二樂章中，長短格揭示了黑暗勢力所使用的工具和詭計，用以在地球上播下邪惡的種子。這些神秘的真理從未如此公開地陳述，但現在時機已經成熟，可以更廣泛地傳播它們，如此一來，善良的人就可以從這些知識中獲益，而那些背离光明、擁抱黑暗的人將會了解，等待他們的並非美好之事。 

一個人或許已閱讀了一千本知名作家的「神秘」書籍，但能發現的偉大真理和崇高智慧恐怕還不及這本只有 101 頁的薄書（這是指印刷版）的一小部分。這部宏偉的戲劇在第四樂章中達到高潮，其中擬人化的行星及其統治者對長短格和他的地獄軍團發動了戰爭。在最後的交戰之前發生了許多的事件，有些是巨大的喜悅、美德和美麗，有些是極為悲傷、罪惡和醜陋的。他們各自揭示了一些真理或智慧的寶石；這是在其他作者任何書籍中都找不到的天堂寶藏。 

在我們結束這篇簡短且遠遠不夠完整的介紹之前 ，我們不得不重申，這不是一本關於音樂的書！儘管如此，我們讀者中若有古典音樂家或許能發現更多層次的含義，尤其是在第三樂章的諧謔曲中引入的大量古樸而古老的樂器、音樂家和舞者。我們曾試圖去數他們的人數，但我們在加總到幾百人後就放棄了！這可能就是為什麼《幻想交響曲》從未在舞臺上演出的原因。要找到一位非凡的製作人和一群既勇敢又足夠天賦異稟（甚至可以說是愚勇）的音樂家來演出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話雖如此，這本書，或戲劇，或交響樂，隨便你怎麼稱呼它——因為這本書不僅包含了以上所有元素，還有更多 ——將演出一部最宏偉的音樂劇，是這個世界從未見過的，並創造格蘭維爾·班托克爵士在70多年前初次閱讀手稿時所預測的「轟動」。誰知道呢，也許你讀了這本書之後會愛上它，從而把這首「文字交響曲」介紹給更廣泛的讀者？這將是一項真正高尚的行為，並且是對作者不朽才華的絕佳致敬。 

演出陣容

杜瑟 ，一個年輕的女孩，十二歲 
法爾尼，一個十四歲的小男孩 
瑪德隆，杜瑟的高我 
塞巴斯提安諾， 法爾尼的高我 
米塞拉，一個吉普賽老婦 
旁白 
短長格，下界或地獄的王子 

單調，他的大使 
低音將軍，他的元帥 
鉤鉤，他的宣傳部長 
半人，短長格的半人男僕 
顫音，一個受驚、顫抖的惡魔 
延音，一個懶惰的惡魔 
五度音，地獄的五眼守衛 
火山渣，地獄管弦樂團的指揮 
斷奏，管弦樂隊的首席 
音魔，歌唱師  
醉鬼，舞蹈師 
玻里加，地獄的釀酒師 
佐波，切分音跛猴 
瘋犬，第一位拷打鬼 
折磨怪，第二位拷打鬼 
猶八，豎琴之父 
第一烈士，基督教隱士 
第二烈士，印度教苦行僧  
第三烈士，野蠻人 
大鍵琴獨奏家 

墨丘利（水星）；維納斯-晨星（金星）；馬爾斯（火星）；朱庇特（木星）；薩圖恩（土星）；涅普頓（海王星）；烏拉諾斯（天王星）和普魯托（冥王星） 

宇宙之靈的聲音 
邪惡的大氣息 
復活節島的祭司 
蛇的朝聖者  
「惡性不足」 
地獄的祭司 
天上神靈 
地獄中的新來者 
六音步，六足的詩意扭曲怪物。 
行星戰士 
雷雲騎兵 
短長格的野蠻戰士 
驢子遊行 

僕人；魔鬼和魔鬼；酒侍者；士兵；小號手；祭司；吹笛手；奴隸；音樂家；歌手；男女舞者；古希伯來書；迦勒底人；亞述人；埃及人；希臘人；土耳其人；印度教徒；婆羅門；緬甸人；中國人；日本人等 
地獄的怪物 
六十六個猶太豎琴的合唱團 

芭蕾舞和舞蹈 

樹木和花朵的精靈 
孔雀之舞 
行進舞
貝加摩舞 
威爾士舞者 
小丑舞 
智利民族舞者 
義大利農民的巴隆奇奧舞 
披壽衣的骷髏之舞 
薩帕提阿多舞 
波西米亞舞 
摩雷斯卡舞 
埃及儀式舞蹈 
俄羅斯農民舞蹈 

各種古老而充滿異國情調的管弦樂隊和音樂家，用他們國家和時代的樂器表演。 

情節時間：427,000年後 

手稿撰寫開始於 1942 年 5 月 7 日，完成於1942年6月30日。 

第一樂章：第一幕

(A) 森林序曲

城堡外

拉——強大的太陽神（不能透露其祕密之名）——正若有所思地望著古堡遺跡，眼神熠熠發光，一如黃金天鈸。

自城堡最後一位驕傲、殘酷的宗主在最終一戰中捨棄戰士魂，到他處領受天報以來，已過了一千年。這三十六萬五千多個日子裡，豐饒的地球之母羞慚地轉頭不看上方那鮮明的記號，那是神人們各升入適當歸處的家園。而地球這隻聖潔又成果豐碩的神牛，歷經滄桑、在星光點點的銀河草地漫步，也無力掩蓋這片瘢痕——那記憶中的殘酷暴行，不堪回首——仍被￼守望者的恢恢法眼看見，因為即使歲月荏苒，她仍深受留在花斑月表上的那片汙點困擾。但是，啊！就如音樂中的永恆返始，她不得不在夜晚過後的每日清晨，完成亙古不變的日間自轉，再次一覽無遺地向拉暴露那片不毛的廢墟——那原始過往的斷壁殘垣。過往那不加節制的野心、密謀、血腥處決，孳生了野蠻附庸的謀反叛變，起事推翻暴君，因後者鄙夷厭惡其奴才、以無情紀律勒令他們服從。同樣的事反覆上演，規律得像月之盈虧，使得整片地區的每寸土壤無不血流遍地，始終帶有可怖的印記。

在目光能及之處，樹立著古堡的牆垛門塔，但屋頂早已全部塌陷，護城河裡布滿了灌木，植物、花叢。樹木四處生長，一條小溪緩緩流過，灌溉著它們永遠飢渴的根，給予它們生命。

那城堡曾是一座煉獄，但如今周圍整片地區已荒廢了多個世紀，幾里之遙才可見一片農田或一間樵夫的小屋。它曾是當年那些封建君主自豪的家園，他們幾乎每天都全副武裝，帶著同樣窮凶惡極的奸佞與士兵，出門燒殺擄掠。如今，人人都對那座古堡或城跡敬而遠之，因為謠傳那兒夜裡有可怕的東西出沒，雖然沒人知道是什麼，不過只要一見就會馬上暴斃，所以沒人能活著回來，告訴大家夜裡發生了什麼事。

太陽神拉在這故事的一開端，尋思的就是這件事嗎？還是他正看著樹精與花仙忙於守護並照料自己的領地？你看那榆樹精穿著深紫色袍子，胸前掛著一把榆樹果狀的精緻金墜子，連著金鍊從玉頸垂下。再看看冬青仙子，一身墨綠衣衫綴滿了火紅色果實，發出星辰般的絢爛光芒。還有常春藤仙子，綠藤卷鬚纏滿全身，藤蔓上開著大如玫瑰的白花。白楊木守護神穿著絳紅長衫，深色髮絲中插著一朵奶白色的花。樺樹仙女是嬌艷欲滴的少女，美不勝收的長衫上，黃、綠、粉紅、藍等色彩水乳交融地化為難以言喻的圖案，而每種色調卻仍歷歷可見。還有一身紫衣的接骨木精，深藍裝束的花楸精，七彩打扮的松樹精，髮辮中別著一朵燦爛的花，如光環在頭頂閃耀。紫杉精的金衣中帶有天藍色，小精靈攀附著她，窩在她髮間，或坐在她肩上。所有這些和其他幾個奇妙的精靈仙子，存在於每棵樹、每朵花之中，在樹林和草叢間穿梭，彷彿跳著某種神仙芭蕾。他們似乎都擁有相同的特質，渾身散發出火一般的光芒，彷彿內在有種非塵世的聖光閃耀著。仙女們在微笑之河的船歌伴奏下跳著芭蕾，所有植物不論大小，也歡樂地翩翩起舞。

空氣中迴盪著百靈鳥與黑頭鶯的悅耳音符、金翅雀與紅雀的輕快鳴轉，偶爾夾雜著知更鳥的哀歌，如贊坡尼亞風笛或木笛聲般淒美。一個仙子像灑落的琶音般，融入絲絨般滑順的中音長笛聲中。

黃楊樹精穿著深奶油色長袍；萊姆樹精披著金鑽般的亮黃外衣；梣樹精衣上的深紫色向下淡化為柔和的紫紅色。水苦蕒精一身淺綠，頭上彷彿籠罩著一層白色薄霧；丁香仙子金光閃閃；橡樹精一身深金色，如太陽神拉本身一般光芒萬丈，因為過去橡樹代表著地球上的眾神之火。所有仙子、精靈、守護神和樂融融地在一起，華麗秀美，不受人世的紛攘掠奪所擾，舞姿曼妙，蝴蝶在空中跟著那無聲的無詞歌起舞，彷彿牠們唱著無言的五月之歌——輕靈的升F小調〈五月歌〉，調音成金色、溫暖、陽光的A大調，以森林的幽幽呢喃伴奏。遠處聽得見牧羊人的輕柔笛音；他吹著迴旋曲呼喚心愛甜美的牧羊女，讓音符乘著西風飛到她耳邊。

但忽然間，兩條微弱的人聲響起，年輕人高亢的歌聲倏地飄來。樹精花仙靈敏地浮在空中，再優雅無比地飛入他們的樹與花中隱身；連蝴蝶也消失無蹤，只剩下嗡嗡歌唱的一群蟲子，牠們的妻子正操勞著家務，照顧後代，牠們卻與不事生產的同類吆喝作樂；小河傳來青蛙的嘓嘓聲，彷彿牠們是一群癟腳的豎笛演奏家，忙著排練卻始終達不到專業水準。

仙女和其他自然精靈也聰明地退回自己的天地，因為讓凡眼看見他們的倩影不太妥當，人類也許會一如既往，出口成髒地嘲笑他們。

這時，從樹林裡走出了兩個孩子，女孩年約十二歲，名為杜瑟，男孩十四歲，名為法爾尼。杜瑟有點戰戰兢兢，因為兩人來這兒是要看大人不准他們看的廢墟，如果父母知道了，她會被臭罵一頓。但法爾尼一點也不怕，他驕傲地擔任杜瑟的嚮導與保護者，因為是他說服她來的。她盯著那座古代廢墟叫道：

杜瑟：噢，我們實在不該離家這麼遠；就跟你說，我媽囑咐我不准靠近這座古堡。聽說這裡有邪靈盤據，日夜不去；我們回去吧……我怕！

法爾尼：別怕，傻瓜！這些廢墟不過是一堆古老的石頭，世上才沒有鬼咧；我以前來過，從來沒遇到什麼鬼！就算遇到了，我也不怕那些愚蠢的老鬼！我爸說這裡的鬼故事只是迷信，他是對的！這裡不會出什麼事的。

杜瑟：但你和你爸根本什麼也不知道；你們搬到這兒來才沒多久，不比我們清楚過去發生了哪些恐怖的事。（快哭出來）我想回家；我不喜歡這裡，我怕！

（兩人身後冷不防傳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

米塞拉：這兒風和日麗的，有什麼好怕的呢，親愛的小姑娘和勇敢的年輕人？你們看太陽如此耀眼，蟲鳴鳥叫，還有蝴蝶在空中飛舞。

（此話一出，四周便詭異地一下子安靜下來，連前一刻還在酣暢歌舞的蟲子們，也消失得了無蹤影，樹木似乎拉長了它們的森林之耳，以免漏聽了任何動靜。孩子們嚇了一跳，四處張望，看到一位吉普賽老婦人坐在大橡樹下。那老婦人繼續說：）

米塞拉：過來吧。

（她用老邁的雙手召喚兩人，杜瑟打算逃跑時，老婦人咯咯笑了出來。法爾尼伸手把杜瑟拖回來。）

法爾尼：別這麼膽小！來吧，聽聽看這老夫人要說什麼。（杜瑟不甘不願地被帶到吉普賽老婦人面前。）

法爾尼：我們過來了，夫人，您有什麼事？

（吉普賽老婦又咯咯笑了起來，拿拐杖敲著地面說：）

米塞拉：沒什麼好怕的，可愛的小姑娘；只要我人在這兒，就不會有鬼，我也無意吃掉你們。妳不是和這好男孩在一起嗎？他要對付我這虛弱的老東西易如反掌。再說了，親愛的，現在光天化日的，鬼只會在夜裡出來遊蕩，且就算此時有哪隻腦袋空空的小鬼想作怪——老米塞拉知道怎麼對付他，我這吉普賽皇后可不是浪得虛名。坐下吧，你們兩個，和我一起坐在橡樹葉下；每片小葉子都會化為一盞小燈，映出妳長大後有多美。親愛的小姑娘，妳的法爾尼對妳柔情似水，不過我不該說這麼多吉普賽語，你們會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孩子們坐下，她繼續說道。）

米塞拉：告訴我，你們喜歡這片漂亮的樹林嗎？它有美麗的河邊花朵、老樹，還有那座偌大的古堡，城堡裡曾生活著和現在的法爾尼一樣英勇剽悍的男子，而法爾尼未來還會更強壯威武。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人們根本記不起他們確實存在過的那時候，他們連妳頭上的一根頭髮都不敢動——儘管他們無惡不作。而如今斯人已逝，他們的骨骸更是連一丁點兒也沒有留在世上，那就更是無法傷害妳或任何人，因為他們連可以拿來傷人的東西都沒有了！法爾尼說得沒錯：這裡沒什麼嚇人的東西，更不用怕我……雖然我讀得到妳的心思，知道妳懷疑我是女巫；上帝祝福妳這小人兒。但可憐的米塞拉只是個喜歡和如你倆這般的好孩子講講話的孱弱老太婆罷了。

（在這吉普賽人的魔力下，杜瑟漸漸忘了恐懼，老婦人見她卸下心防，便說：）

米塞拉：我們就忘了久遠以前死在這裡的那些人吧，來談更美好的事。告訴我，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們，生長在這兒和其他地方的植物對人有什麼好處？你們知道樹木與花朵的特別性質嗎？它們能治療無知的蒼白病人身上的疑難雜症，他們無知是因為他們沒有吉普賽人的知識，且看不見大自然在他盲目的眼前四處散布的好東西。想不想聽我透露一點吉普賽人的祕密呢？這樣你們碰到病痛才知道怎麼幫助自己和他人。別怕，儘管告訴我你們想知道什麼。

杜瑟：我想知道花朵的祕密。

法爾尼（很快插嘴）：我想多認識樹木！

米塞拉：很好。但女士優先喔，年輕人！愈早學會這教訓愈好；一旦你充分領悟了這句老生常談的涵義，你的成長之路就會好走多了。

（她又兀自咯咯笑了起來，在這同時，附近竟響起了牧神潘恩最喜愛的一種奇異的芹笛聲。）

杜瑟（半是懼怕地小聲問道）：那是什麼？

米塞拉：噢，牧羊人吧，大概正想著他的牧羊女。

法爾尼：妳說什麼？

米塞拉：噢！我又忘了自己不該說吉普賽語；他們是一對牧羊人和牧羊女。你的深色頭髮和瞳孔看起來像極了混血吉普賽人——害我一直以為是在和自己人講話呢；不過不管這，我們回來談花吧。

首先要知道，每株植物不論大小，都有特殊的使命要完成，發自內心喜愛任何植物或樹木，就能讓你置身天堂。只有傻子才懷疑這點，因為你在鄉野發現的每株植物，在外表之下，都蘊含著一些額外的特質——但沒有「眼力」的人是看不出來的。我所謂沒有眼力的人、是指對內在之美盲目的人，也就是看不見萬物真靈、平平凡凡過完一生的普通人。他們只看得見外表，也就是生命的外殼，但並不明白那容器裡裝著什麼。每株植物與樹木（當然，樹木也是植物）都有靈，有守護天使，它在地球生長時，也同時在人類所謂天堂的高處生長，而天堂的一切無不美過凡間萬物。

法爾尼：那動物呢？牠們也同時在兩個地方嗎？

杜瑟：還有人類又是如何呢？

米塞拉：你們兩個別這麼急！動物並非如此，但某些鳥類和某些漂亮的昆蟲如蝴蝶等，確實是的。

法爾尼：那蛾呢？蛾也屬於天堂嗎？

米塞拉；不！蛾屬於大自然的夜晚面，所以是存在於塵世之外的暗處；蝴蝶則屬於有光的地方。

杜瑟：那所有人類也都屬於光囉？

米塞拉：不是所有人。有些男女屬於光的領域，那是他們真正的家園，但也有很多人屬於陰影或黑暗之地，他們暫時來到塵世，是為了折磨並嘲笑他人。植物外殼內居住的是理念的植物，如果是善的便是居於高等層面。但就像地球上有惡人，地球上也存在著邪惡的植物，它們和蛾一樣，都屬於黑暗之地。我們看著一株植物時，無論那植物是善是惡，我們看見的都僅是其真實本性的影子。而一朵花或一棵樹的內在，可以成為人內在（人的較高層面）的療方。

杜瑟：要怎麼做？

米塞拉：人生病的時候，不論是心靈還是身體生病，或兩者皆病，都應凝想著那株可以治療他的植物，要把自己的內心與那株植物的內在力量融合在一起。

杜瑟：但他如何知道要凝想著哪株植物才對？

米塞拉：我來告訴妳。假如你睡不著，焦躁易怒，或是妳擔驚受怕，甚至是妳心情沮喪到想離開人世，那照我剛說的話做，聖約翰草的高靈就能帶給你慰藉。同樣的，白屈菜靈能治癒任何皮膚問題。請以共感與愛來凝想它的花，接著凝想有毛病的那塊皮膚，就能在花的療效與你的皮膚問題之間建立祕密連結，很快就能痊癒。

老鸛草能治癒任何發炎；酢漿草能治療癌症，後者也可以用老鸛草的外部部分來治療。把葉子搗碎，塗在一張濕牛皮紙上，再將它擺在農場火爐的熱灰下，小心別燒著了紙。這樣包在紙裡的碎葉子就會融化成軟漿。接著將軟漿塗在癌症的傷口上，不久它就會痊癒，留下一個乾淨的洞，很快就會癒合。在天界，這株植物能給予生命與精力，有人說它就是天堂的生命之樹。照我說的方法，建立人類與有毒植物之間的連結，那人內在的任何毒素都會融化，被那株植物吸走。例如聖誕玫瑰——曾是某大陸上最著名、生長最茂盛的一種花，儘管那片大陸早已被飢渴的海洋吞沒（如今人們稱它為亞特蘭提斯）——如果照上面說的做，這種聖誕玫瑰能治癒瘋狂。

杜瑟：那麼天堂裡的植物如何存活？它們也像人間的植物那樣，以根吸取營養嗎？

米塞拉：不，孩子；在那裡，它們以神聖精華維生，那種精華飄浮在天界各處。它們汲飲或吸收神聖精華，不必靠根來吸收食物與水。

杜瑟：那我們進天堂後，要怎麼找出它們？它們看起來會和在人間一樣嗎？比方說，那裡的罌粟是什麼樣子？

米塞拉：罌粟是少數在天堂和人間看起來一樣的植物。但妳若在天堂看見荊豆，妳會看見它周圍有一片褐色光輝——又稱氣場。同樣的，杉葉藻四周也有一團深紫色雲霧。小巧的毛茛在天界看起來亭亭玉立，有紫色的莖、三層黃色花瓣，花心是深紅色。那裡的銀蓮花有血紅色的根（雖然天界植物不靠根吸收養分，但還是要有根才抓得穩），莖偏短，枝幹一開始是深紫色，抽高後便逐漸轉藍；但葉子是綠色。牡丹周圍是一團如光環或光暈的燦爛金光，一如你在繪畫中見到的聖人頭上的光。

法爾尼：妳還答應了我要談談樹木！杜瑟已經「優先」得夠久了，妳不覺得嗎？

米塞拉：孩子啊，你這小紳士也真沒耐性；我現在就來滿足你的好奇心吧。好了，說到樹木呢：花楸有助於抵抗惡魔的影響力，消解壞人與黑魔法的詛咒——因為世上總有這類惡人啊，孩子。家裡一定要常備這種樹的一部分，馬廄裡也一樣。用枝條繞成小圈，掛在人或動物身上，就能保護他們不會猝死。屋子門口掛大枝幹繞成的圈，可以防範女巫、巫師的詛咒、甚至惡靈入侵。如果你用它的枝葉編成一個小十字架，擺在枕頭下，入睡後就能做重要的啟示之夢。這些都是必須知道的事，要擁有真正的智慧，就要親身鑽研大自然，如同天主基督擁有這種知識，你可以從他談論生長在陸地上的事物的方式看出來。

如果有人痛風很嚴重，他應該親自（或請他人代勞）在日落後剪下花楸的一段柔軟小枝，裹著痛風部位十二小時，讓枝條直接接觸皮膚。然後再將那段枝條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深深埋進土裡。待枝條腐敗分解後，痛風也就隨之消逝了。

把赤楊樹的葉子敷在腳的傷口上——即使腳在流血也無妨（不過要先把腳和葉子洗乾淨）——就能吸走所有疼痛和倦怠。若你知道如何讓自己的心與赤楊樹靈融為一體，就能開啟新一輪的存在、健康與思維。如果你想治療他人的癲狂，請善加運用你所有的意志，將樹的精華轉移到病人體內，就能治癒他了！

同樣的，接骨木能吸出所有疾病或不適，帶來健康與安好。

萊姆樹在天界有非常特殊的重要性。它從莖到幹都是迷人的黃色，整棵樹彷若一座蒸餾廠，每個管孔都汨汨不絕滲出最上乘的瓊漿玉液。這是覺悟之靈所仰賴的食糧，是異常神聖的奧祕，十分獨特而絕妙。紫杉也流淌著同樣的瓊漿玉液，供天界中仙子般的存有食用。人間的紫杉精華也能加強人在塵世上的心智。在天界，榆樹能憑此而果實纍纍；在人間則能治癒極端的倦怠與虛弱。

黃楊樹能讓丈夫或愛人忠貞不渝；它也能舒緩胸痛、呼吸困難或心臟問題，肺部也能從其內在精華獲得滋補。

冬青是一種很特別的樹，要讓它發揮最佳功效，就要把它種在屋子四周，才能造福全屋子的人。冬青就是所謂的太陽樹。生命受太陽掌管的人，應該將太陽樹種在屋子南側；生命受火星掌管的人，要種在西側；生命受土星掌管的人，則要種在東側。它有助於治療喉嚨痛、心臟窄縮、脊椎問題、間歇性發燒，如果使用妥當，連對震顫性譫妄也有效。

常春藤是智慧與永生的保障，能治癒幻覺與失眠。常春藤是一種木星植物，和藤蔓相反——藤蔓代表著笑鬧、享樂，與低等本能有關。常春藤的果實也和一個很重要的祕密有關：東方賢人知道如何加入蜂蜜，調製出名為「蘇摩」（Soma）的漿果飲料，這是他們獻給神明祈求永生的供品。

但要小心白蠟樹，那是一種邪惡的樹；如果你定睛看，會發現它的枝幹末端有一團黑霧，是樹木本身散發出來的——那是給有「眼力」的人的警告。從它的葉子落下的雨水，能殺死想在它底下求生的每株植物。

樺樹能強化神經，尤其是腦部，如果你取它的枝幹內側樹皮泡茶，其美妙滋味如同你在市面上所能買到的印度茶和中國茶，還有醒神清腦的奇效。要加強樺樹茶的功效，你還可以加一點白玫瑰花瓣和黃花九輪草的花。

如果在天堂看見白楊樹，你會大吃一驚。它的枝幹像巨翼伸展，樹頂呈巨大渾圓的球狀；枝幹頻頻來回顫動，永不止息。在專業草藥師的巧手下，人間的白楊樹樹皮可以強化心智，治療失憶、弱視與耳聾。它對胃、肝、腎也很好；只要凝想白楊樹，專心去想它能如何讓你感覺更好就夠了。不要忘記，如果你喜愛一棵樹，並與其內在產生共鳴，那它就能從你體內吸去它需要的東西；如果你知道那祕密何在，每次你走到那棵樹旁邊，它就會帶走你身上的病痛。其實呢，你甚至不需要親自走到那棵樹旁！只要在心中描繪出它的形像，就能與它連結，讓它治癒你的疾病。白楊樹可由此帶走你的任何心病，因為它是土星之樹、死神之樹，以靈魂的病痛為食……因此，如果你悲痛不已，可尋求白楊樹的撫慰。

每棵樹裡都住著自己的樹靈，若人沒有這麼粗神經，也許就能感覺到樹靈的存在。這些樹靈強大的力量能幫助你，只要你照上面說的方式好好接近它。仙女、天使與精靈保護著大自然的偉大祕密不受侵犯；他們住在苔蘚、樹木、露珠、湖泊裡，也住在世間萬物中。如果凡人能從石縫植物中發現那祕密，他可能會大驚失色……不過其實沒什麼好怕的！

你們倆在成長過程中，應多學習觀察大自然中不可見的事物，這樣智慧就會突飛猛進，充滿偉大的想法和願景。每個念頭或想法都有生命與力量……力量大小取決於思考者的思想力量，不論好壞。要永遠以智慧為你的追尋目標。

我們現在坐的地方是橡樹樹蔭下，《聖經》裡稱呼橡樹為亞撒黑。這是朱庇特的樹，在古時候，多多納的橡樹守護著朱庇特的神諭。它確實是一種威力強大的樹！掃羅和他的兒子們火化後都葬在基列雅比的橡樹下。朱庇特是空間之王與大自然力量的指揮者，他的樹（即橡樹）是強大的護符，它生長在哪兒，哪兒就有力量，橡樹愈多，力量就愈大。如果英國人知道真相，就不會砍倒那麼多大橡樹了，從前橡樹在這座美麗的島上遍地都是。

米塞拉停了下來。孩子們因為太專心聽這位吉普賽老婦人說話，所以沒注意到太陽已經隱身到厚厚的雲層後了，但這時天色突然暗下來，兩人意會到自己早該回家了。豆大的雨滴落下，杜瑟駭然大叫：

杜瑟：糟了，淋得一身濕答答地回家，不知道我媽會怎麼唸我了！我們快跑回家吧！恐怕要下起雷雨了。

米塞拉：沒錯，正是如此！快！趕快回家去吧！

法爾尼（大聲喊）：幹嘛要跑？打個雷又沒什麼！

米塞拉：話別說得太快，我的小鬥雞！警告你啊，這場暴雨一來，會像地獄一樣，讓所有魔鬼統統出籠！來吧，杜瑟，叫妳的好情人快帶著妳回家；夠快的話，你倆只會淋得濕答答的；再晚可就難說了！跟著上帝走，好好照顧自己！

但法爾尼發起牛脾氣來。

法爾尼：你們兩個在擔什麼心？又沒什麼，風雨終究會過去的！

米塞拉：你太愛說「沒什麼」了，勇敢的小少年！「沒什麼」聽在我們吉普賽人耳裡是一種空話；如果你太常想著一切都沒什麼，等到真的「有什麼」時，你那頑固的小腦袋反而會什麼也想不出來。再說，你應該多為你的小姑娘著想，不要逞強。但我想你倆耽擱得太久了，這下最好再等等，孩子們；風雨隨時會來，到時會不停閃電打雷喔。

杜瑟（哭著說）：但要到哪裡遮雨？暴風雨來了，我們不能就這樣待在樹下啊！

（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劈了下來，幾秒後響起了低沉的雷聲。）

杜瑟：噢！我好怕！我們要怎麼辦？會發生什麼事？

法爾尼（壯起膽子說）：別傻了！不過就是一點雷罷了，不會有事的——打雷有什麼要緊呢？來吧，我們躲到古堡裡去，那裡應該蠻安全的……對吧，夫人？

他轉向吉普賽人。但孩子們嚇得目瞪口呆，因為老婦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杜瑟心一沉，啜泣了起來。

杜瑟：你看，我就說吧？這地方又可怕又危險，那吉普賽老婦人是個邪惡女巫，她是故意把我們留在這兒聽她說故事，讓我們困在風雨中的。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就在這時，一道猛烈的閃電劈下，轟地一聲，擊中了附近的一棵樹，樹就倒在兩人腳邊不遠處。雨如大雪崩傾瀉而下，孩子們被突然發生的一切嚇得倒抽一口氣。法爾尼抓著杜瑟的手臂，連拖帶拉地把她拉到城堡附近，躲在一座半廢棄的樓梯下，那是唯一有遮蔽的地方。杜瑟被接連不斷的雷電嚇得癱軟在地上，動彈不得，法爾尼則保持著他這年紀的少年在這種情況下所能表現的平靜，坐在她身邊。地上還是乾的，四處長滿了瓶爾小草，散發出一種袪邪解厄的氛圍，保護這塊地方不受惡力侵襲；兩人能找到這地點，誠屬幸運。但哪個神智正常的人會在性命顯然受人力之外的存在操縱時（如果我們任其操縱的話），還有膽子談「運氣」呢？此時風雨仍在肆虐，天愈來愈黑，因為夜色很快降臨，迅速飛掠樹林上方的雲層加深了暮色。孩子們開始發冷，蜷縮在一起取暖，由於一切的發生讓他們疲倦至極，兩人不久就在彼此的臂彎裡睡著了。一會兒後，風雨漸弱，月亮從殘雲中露臉，照亮了廢墟。孩子們仍睡得又香又甜——不受打擾。

偶爾遠處仍隱隱迴響著風雨聲，低吼隆隆，彷彿天堂的鼓手用布蒙著鈴鼓敲擊，米塞拉可能會說，那是鼓手在向曾忤逆聖靈的萬惡黑暗之王致敬，召喚他和他的僕從們進入這深沉的大黑夜！彷彿是為了回應這風雨聲，樹林間出現了一列詭異不祥的黑色形體，有如某位古代神秘祭司君王，他們曾統領著某片大陸，而今日的復活島便是那片大陸僅存的遺跡。他們戴著如丹地蛋糕般的圓禮帽，帽紗垂下僵直的背，身上穿著法衣般的黑袍，外面披著白袈裟；他們臉朝著天，鼻長唇薄，耳朵耷拉著，耳垂下的飾物隨著他們莊嚴肅穆的步伐，如鐘擺般前後搖晃。他們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未來，對眼前的事物視若無睹，而那未來是一片撲朔迷離。他們穿過廢棄樓梯旁的大門，杜瑟與法爾尼就睡在那座樓梯下。他們在未知任務的驅使下前進，消失在樹林間時，廢墟卻宛若新生，城堡逐漸恢復了原本的輝煌。此時，從外頭已經再也看不到孩子們的身影了——他們對隨後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依舊沉睡——……因為外牆再度高升，此時杜瑟與法爾尼已在古堡裡面。

第一樂章：第二幕

(B) 壞王子快板

城堡高牆

讓我們這些隱身的觀眾，跟著兩個孩子進入城堡高牆吧，或想像自己是在一間劇院觀賞舞台表演。舞台右側（觀眾右手邊）有一道螺旋梯陡直而上，沒入俯瞰一切的瞭望塔中，不過我們還看不清那塔的實際樣貌。兩個孩子仍睡在樓梯下，但現在我們必須將自己置於塵世時空的延伸，對於內在區域的居民而言，兩個孩子的肉身是不可見的；就算孩子們醒了，他們也看不見那些住民，只能看見廢墟和身下的瓶爾小草。但我們是有特權的——我是指本書的讀者你們，還有寫下本書，耐心描寫所有細節給你們讀者看的我。就這樣，我們現處於精神性區域，但你無須為此恐懼，讀者朋友，因為只要故事仍在繼續，你就在我的保護下，我不會讓後續情節中的任一個演員傷害你。話說回來……我們注視的不只是精神性區域，這還居住著惡靈，它們或許會逗樂你——也可能令你厭惡，不過我希望它們的惡形惡狀不至於太過分，讓你受不了棄書而去，那作者就罪該萬死了！要記得：不論發生什麼事，它們都看不見我們，也看不見那兩個孩子。

大廳裡唯一的家具是王座，那是象牙、黑檀木、黃金打造而成的寶座，靠近觀眾左側；大廳唯一的入口則在正中央，還有舞台後方。同樣在觀眾左側的舞台後方角落，站著一隻巨猴。牠是切分音跛猴「佐波」，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牠兇暴野蠻，經常無緣無故暴跳如雷，連住在城堡裡的邪惡兇靈也怕牠三分，儘管惡靈力多勢眾。為了稍微克制牠的脾氣，他們用腳鐐把牠的一隻腳（或下部的手——因為聽說猴子只有手，沒有腳）拴在一塊大岩石上，讓牠無法輕舉妄動。當他再次暴跳，像狂暴的急板般陡然衝向城堡裡的一隻魔鬼時，因為被大石拴著，牠的速度不比藍調或狐步快多少，三隻手猛地伸向牠想暴打的對象，但永遠有一隻手被拴在後面。這如實體現了最高形式的切分音，看起來異常滑稽，很多魔鬼見了這可笑的景象便捧腹大笑，於是自那時以來，他僅能在城堡下方添柴顧火。

希望各位能原諒我花這麼多時間描述這些細節，但佐波扮演的角色多少有些重要，雖然時間不長，不過有必要說明一下牠的情形。

好了！以上就是大廳的情形；各位可以在你們的右手邊看見那兩個孩子，他們躺在舞台前側的樓梯下，各位的左邊後方則是切分音跛猴佐波。

這個樂章（陰鬱的降D大調）的第一主題，也就是短長格王子，這時進場了，他是一隻兩腳大蛇——不可一世，唯我獨尊！他氣宇軒昂，也有十足的理由端架子，因為這高傲的王子俊美脫俗，曾躋身偉大天使之列，而如今墮落冥府，悽慘落魄；因為儘管他仍是撒旦的化身，但已失去天國的地位了，不是嗎？

眼前的他看來心情有點低落，悶悶不樂，因為說實話，他對自己的撒旦身分有點倦了——見到圍繞在他身邊的雜牌軍時，更是令他作嘔，雖然他們驕傲自大（尤其是短長格不在的時候），還穿著自認最稱頭華麗的服飾或制服，但每個人的品味都叫人不敢恭維！說到底，他們其實是一群慘兮兮的天涯淪落人，如果你像短長格一般，曾是進得了至高天界內圈的萬名天使之一，就會知道他們只是夜郎自大。

他進場了——他是短長格、撒旦、魔鬼、賽特、阿佩普、阿里曼、天敵，或任何人們已知並恐懼的名字。你要怎麼稱呼他都行，但對我而言，在這首交響曲中，他的名字是短長格。他大步走向寶座，啪一聲疲憊地坐下。幾個隨從、僕人、作惡多端的夥伴們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段距離之外（因為今天他的脾氣看來陰晴不定）。其中有胖惡魔「圓滾滾」，又稱低音將軍，全身飾滿勳章，活像棵俗麗的聖誕樹；「鉤鉤」有一隻畸形足，天生好辯，但很懂得如何用惡魔的奉承伎倆把人類迷得暈頭轉向，他是短長格精明的宣傳部長，知道如何把心無防備的人誘入他設好的圈套；「單調」跟在兩人身後，他是王子的大使，行事老練穩重，令人放心，他也是短長格在發脾氣時，還能使他聽進勸告的唯一一人。站在門邊的是「半人」——這半人半魔是短長格的私人男僕，永遠隨侍在側，主人在哪，他就在哪。他看起來有點不真實，彷彿只有一半身在此地，身體一側的衣服、皮膚、頭髮全是灰色，另一側則是黑色。他能逗短長格開心，是因為這可憐的惡魔從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人是魔！

安排好了本樂章開奏的素材，也就是引奏（描寫大廳等等）、第一主題（短長格）、輔助主題（隨從們）後，讓我們看看能拿他們怎麼辦，然後再前進到「過渡樂段」，通往憂傷但壯麗的降A小調第二主題，以及結構完整的第一樂章其餘部分：你要記住，這並不真的是故事或戲劇，而是化為文字的交響曲（幻想性質）！

短長格：無聊死了！好煩喔！噢，我恨死了這古代洞穴無止盡的嘲笑，什麼樂子也沒有。最近我的國度威信盡失，落入我們天羅地網、真正罪大惡極的罪人，一個也沒有。鉤鉤，你這笨蛋中的笨蛋，宣傳到底進行得怎麼樣了？宣傳的內容是不是像你一樣不良於行，還是根本走不動——蠢材——以至於人類，也就是我們的傀儡，不再隨你的巫笛起舞，反而像個男母雞一樣在家孵蛋，窩裡空蕩蕩的，像個蛋頭哲學家般提不出男子漢的邪惡大業？回答我啊！是要我一個人自言自語嗎？

鉤鉤：不，絕非如此，殿下，我只是在恭敬地等您把話說完。

短長格：喔？你最新的畸形藉口是什麼？

鉤鉤：近來外面的世界有些奇怪啊，王子；似乎有個從沒見過的靈被放了出來——從您降臨到這威力無窮的冥界以來，從未出現過——也無人知曉他的來歷。有性質不明的謠傳指出，人間的傻子稱呼他是超級智慧與善……但願他們個個很快墮入永恆的詛咒，並且……

短長格：詛咒不是你的權力，而是我的，你這奴才。沒錯，就算你這無能的白痴用「性質不明」這類廢話來掩飾自己的不靈光，終究還是只有我才有這權力！呸！你老得擔不起這份工作了，我的朋友，還有……

（佐波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吼叫）

短長格：……我要說的是，如果連像你這般德高望重的魔鬼，也提不出引誘人類犯罪來供我們取樂的點子，那我就要把佐波放出來，讓牠去把那些人渣拖來了。不用說，牠一定滿心企盼獲得自由，這樣牠就可以放手去抓你，還有其他幾個見他上了腳鐐就找他出氣的傢伙，可憐的寵物， 因為他們知道除了欺負牠，自己根本一無是處。（他轉向圓滾滾）還有你這胖子，穿得像廉價商店的假人一樣，全身掛滿虛榮的勳章，你又有什麼話要說？你的部隊散漫無比，缺乏雄心，不是兇猛的魔鬼戰士，反而像市集射擊攤子裡那些遜斃了的木頭兵——等著鄉巴佬拿起老舊空氣槍射出豆子把它擊倒。

圓滾滾：我的陸軍、船艦、飛艇士氣正盛呢，大王，正等著您下令出發，摧毀人類，如果我們偉大的宣傳部長（邊說邊不屑地瞄了鉤鉤一眼）施不出魅術引誘他們來的話。

鉤鉤（火冒三丈）：我詛咒你這噁心肥豬的膀胱脹到破掉！你好大的膽子，敢這樣對我說話？

短長格：肅靜——鉤鉤！你忘了自己是在誰面前說話了嗎？以我的高貴身分——不對——以我這萬魔之尊的身分，我還要聽你像男學生一樣，對管教不當的老師大聲叫囂嗎？

鉤鉤：至尊的殿下，恕我直言，我可不能接受地獄的小魔鬼如此出言不遜！還有的功勞比我更偉大？是誰先想到把「不要」這個助詞從十誡裡拿走，改放進《使徒信經》的？是誰想到……

短長格：別說了！我最後一次警告你。這裡的人誰在乎你那些空話啊？再說了，現在哪還有人記得十誡是什麼？連《使徒信經》都沒聽說過。這些東西幾千年前還派得上用場，但現在早過時了。我要的是你們這些奴才提出新點子，不是一再老調重彈。

單調：殿下，容我斗膽，我們兩位可敬的同事今天是煩躁了點，但那是因為他們見到我們的萬魔至尊殿下您，今日似乎龍心不悅的樣子。不過，我們只是處在伺機而動的階段罷了；相信我們忠心耿耿的宣傳部長有一天會提出滿坑滿谷的新點子，屆時我們就能來個大豐收，樂呵呵地把肚子裝得飽飽的，像狂怒欲裂的可怕鷹蛋。

（但短長格可不會這麼輕易妥協，他自暴自棄地倚著那不快樂的王座，角落的佐波則焦躁地轉來轉去，嗷嗷地嗅聞著什麼。）

短長格：那猴子今天是怎麼回事？像個蟲子感覺到鼴鼠在附近挖洞的震動而無法靜下來。也許牠的靈感派得上用場，只是沒法子告訴鉤鉤。

鉤鉤：但我想到了一句新口號，是我的嘔心瀝血之作，殿下；這口號有一些歷史了，但不無新意。

短長格：說來聽聽，你這歪蹄的。

鉤鉤：「相信你尚未擁有的，它就會是你的...即使是毀滅也不例外！」

短長格：什麼？這算哪門子靈感！！？你的能耐不過爾爾？饒了我吧，別給我耍這種破掉流膿的小聰明，你這賣膿包的；竟敢在我面前施這雕蟲小技！！？

單調（安撫狀）：噢，王子，我們的朋友今天狀況不好！我相信他愛您至深，不敢隨口瞎編，他對您的智慧也再尊敬不過，我們所有人莫不如此。您是諸神中唯一能分辨在這輝煌寶地有多少火焰、人能熬過多少折磨、又或者活下來承受更多惡搞、知道您的僕從們最後將何去何從、有何下場的人。但願您的統治長長久久，我們是您忠貞不渝的奴僕；但願心焦如焚的人永遠找不到寧靜；但願對愛人的飢渴永遠不會平息或滿足；但願染疾之人永遠不會痊癒，但願——

短長格：夠了！你這窩囊廢，一張嘴說得好聽，但統統是屁話。

單調（深深一鞠躬）：殿下的智慧超群絕倫——請受小人一拜，小人崇拜並尊敬您，您的不悅令我感覺自己像折翼的鳥兒，噢，親愛的王子。

短長格：為何稱我為王子？！！難道我不比任何愚蠢的國王或帝王更強大嗎？他們穿著紫袍高高在上——以為自己是上帝嗎？我可是短長格——戰功彪炳之人！跪下吧。你們這群賣弄小聰明的無知低能兒！（他起身）

（三人轉身背對著他跪下，額頭觸地，只有圓滾滾沒有，因為他太胖，額頭碰不到地板。短長格狠狠踹了每人一腳後坐下，笑得前俯後仰。）

短長格：這樣好多了。起來吧，笨蛋！

（三人起身，再度面向他。）

圓滾滾：如果能讓殿下開心，我的軍隊正蓄勢待發。他們想回到人間燒殺擄掠，大肆破壞。我已經想好了新花招、新手段，那可是前所未聞的新把戲，將迷惑以為已永久休戰的那群無知自負的傻子。

鉤鉤（急著接話）：噢不，黑暗王子，我們再等一會兒吧，先把人類誘進更深的羅網，讓他們相信國泰民安的虛假表象再說。再給我一些時間，我的努力就要大功告成了。我不是讓年輕人公然挑釁老一輩，鄙視智慧、藝術與美，以及人間一切照亮生命的事物了嗎？如今那些兔崽子們倒以為自己能讓世界運轉，要反過來教前輩是非對錯了；他們對自己沒教養的青澀思想深信不疑，還以為人年紀一大就一定會老糊塗，變不出新把戲！照我說的，再等等吧，最後再把那些老的年輕的全部一網打盡，到時一定收穫滿滿！

鉤鉤還在滔滔不絕時，那座樓梯下無人看見的兩個孩子，卻出現了奇怪的動靜。他們身上發出光芒，且愈來愈熾烈。鉤鉤語音剛落，從兩個睡著的孩子身上升起了兩個形體。從杜瑟身上升起的是少女的形體，年約十八；從法爾尼身上升起的是二十一歲左右的年輕人。兩人看著彼此微笑。他們是杜瑟與法爾尼的真身，而不是他們在塵世僅有短暫之名的人類軀殼。人體睡著後，真身便獲得幾個鐘頭的自由，能以其真正且永恆的形態，遊走於任何所謂的「空靈」區域中。對於因俗務幻覺而被蒙蔽雙眼的人類而言，這些形體並不存在，因為那雙俗眼看不見他們。但對居於塵世之外的界域住民而言，這些形體是清晰可見的，是可觸知的實體，就和人類眼中的肉身一樣。那些已達靈性解脫的實體永遠呈現「年輕人」的外貌，身體永遠不老，但充滿著大智慧。不過如果因為某個原因，他們必須再度投生為人，那麼他們的真身也不總是活躍，因為其人類軀殼得忙於日常俗務而四處活動；人世有人世之道，即便高我有意阻撓也無法。他們從物質經驗中領悟塵世課題，而這段經驗將增添其累世智慧，保存在高等心靈的記憶中。因此，肉身自我在紅塵打滾時，高我只會偶爾脫離人世，以免造成干擾。而雖然人類形體會衰老腐朽，但只要高我一直在高等精神區域，他們就始終不變；他們比任何人類形體所夢寐以求的都完美許多。

雖然對其他界域的寓居民而言，人類肉身是不可見的，就像凡人之眼也看不見他們，但高我在其人身入夢之際脫離肉體時，只要有意，就看得見自己的塵世樣貌。因此，雖然舞台上的其他演員看不見杜瑟與法爾尼，但剛從兩人身上升起的這兩個形體，卻看得見他們。當高我在其他存有的界域遊走時，不是靠「銀帶」連接著其人類形體。並非如此！能連接高等與低等實體的唯有意志與命運而已。簡言之：高我脫離其人類形體時，他們身為人類的「共同和弦」會暫且消解在奇特而超然的轉調中。他們的名字不會始終一樣，因為每轉世一次就會換一個名字，但其神聖之名永遠不變。

杜瑟靈體的真正名字是瑪德隆，法爾尼真身的名字是塞巴斯提安諾。兩人是名符其實地形影不離，無論何時都不分開。

短長格坐在王座上，左手支著頭，思索著鉤鉤與圓滾滾剛才的話時，塞巴斯提安諾轉向瑪德隆說：

塞巴斯提安諾：太好了，他們很快入睡（他傾身查看兩個孩子是否真睡著了），可以放我們一會兒自由了（起身）；但這是什麼地方？他們應該在家裡的床上才對，不是在這兒——也不該在任何其他地方。現在是地球的夜晚，他們怎麼不好好待在家呢？真是的。

（這時佐波察覺到瑪德隆和塞巴斯提安諾的氣息，開始東聞西聞並號叫起來。牠向空中揮舞拳頭，另一隻手遮著臉，彷彿要揮走煙或不快的氣味）。

短長格（抬頭看）：我們的寵物是怎麼了？今晚牠似乎因為什麼事而坐立不安。嘿！佐波！過來告訴我你焦躁什麼。

（佐波用他如切分音般搖搖晃晃的步子，笨重地走向王座，一面嘶嘶作聲，盯著四周看。除了短長格，群魔皆退開，對這隻兇猛野獸敬而遠之）。

短長格：好了，我親愛的寶貝，告訴主人發生了什麼事。

（佐波大吼大叫起來。）

塞巴斯提安諾：那是什麼刺耳的聲音？聞起來像悶在森林大火中的毒蕈！

瑪德隆：我不知道，但恐怕這兩個孩子迷了路，來到一個邪惡之地了！

短長格：那隻潑猴沒辦法說話，但他感覺到了某種異樣的東西。我也聞到了某種討厭的惡臭，像盛開的玫瑰混合紫羅蘭的味道。呸！這地方有人類的臭味，但那是不可能的。有可能是站在門邊的那個傻蛋嗎？嘿，過來一下，半人！

（半人怯怯地走過來。）

短長格：快點，你這燒不全的泥娃娃！我哪有那個閒工夫等你磨磨蹭蹭？

（半人來到王座前，短長格嫌棄地聞了聞他身上的味道。）

短長格：不！聞得出來不是他；他只有一半是完好的土塊，另一半是香噴噴的硫磺。回你的崗位去吧，奴才！這裡還有別人在；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掌心發紅，空中吹來一股清新的微風，該死！所有人都去給我找！不只有一股味道，而是兩股！哈！逮得到的話，就有好玩的了。去捉人吧，佐波，好傢伙！如果你逮到了闖入的陌生人，我就賞你一個呻吟的神秘主義者拿去玩；就是那種一輩子也提不起膽子來幹大壞事的人。去捉他！去！

（佐波一跳一跳來到樓梯處，而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聽到了上述交談，聚精會神地留意著牠的到來。那潑猴最終找到了他們，把兩人拖出藏身地。他們還在拉拉扯扯時，圓滾滾與鉤鉤就連忙跑上前來，以免那兩人還沒接受短長格的審訊，就被潑猴撕成碎片。單調微笑著旁觀。鉤鉤與圓滾滾把猴子趕開，把兩人推到王座前，短長格則對佐波大吼。）

短長格：回你的角落去，滾！

（猴子一拐一拐地走開，呲牙裂嘴。短長格起身，立刻驚訝地意會到瑪德隆和塞巴斯提安諾的身分；好不容易等到兩人來到王座前。）

短長格：哈哈！！！今兒個可來了無價之寶！是兩個靈魂，不受終歸一死的低等肉身所禁錮。他們不是被低劣無恥的朝代與血脈所捆綁的人類，這種人充滿在人間和地獄裡。多到連我——我這偉大威武的冥府之王短長格——都覺得噁心。過來親吻我的腳吧，兩隻小鴿子。不肯嗎？自以為血統高貴嗎？你們是我的兄弟的後代，當年他們像卑怯的狗腿子降臨人世，與野獸般的人類女性混交……使眾神的神聖要素融入他們的動物血液，我——短長格——不屑這麼做，所以自那以來，我便差遣奴才們在人間來回奔波，設下精巧的陷阱與羅網，捕捉那些天使的野種後代！但一無所獲，因為天使父親們保護他們的寵兒，只留下渣滓給我——討厭的垃圾，偶爾才會出現一兩個傑出罪人，足以獲得這地下世界的絕高榮耀。但現在，我們終於成功了。不過，自從剛提到的那一兩個天才罪人來到冥府以來，過了那麼多世紀，那述說神子降臨的空話早已變得了無新意，不值一聽，厭倦的愁雲都開始聚集在我天神般的眉頭了！可惜沒人留下來安慰我，給我必要的忠心協助——因為這些人雖然詭計多端，壯志凌雲，卻妄想挑戰我的威權，想最後奪下我的寶座……但這反而讓他們自取滅亡——這是當然的。不過，還是有幾個傢伙熬過了那幾次大整頓，也就是那邊那幾個沒膽反抗我的軟腳蝦——當然，就算他們有天大的膽子，也打不贏我——神明也好，惡魔也好，野獸也好，人類也好，統統打不贏我！但你們就不同了，我類中的族人，雖然不是我的後代。你們應該加入我方，榮登高位。我們應該來共商大計，想出更能刺激人類再度犯下滔天大罪的好方法。我一直渴望新血和新腦袋，取代那邊那幾個無聊的老糊塗。唯一還有點用的是佐波——但牠不會說話。要不要到王座這兒來，坐在我左右，在這冥界擔任我的兩大總督，威風八面地統領大軍啊？只要你們願意，我的六重帝國裡的一切都歸你們所有，你們可以任意來去，要怎麼滿足自己的慾望和權力，悉聽尊便——這可是上面那些軟弱的聖徒做夢都得不到的東西！

塞巴斯提安諾：饒了我們吧，別唸了，冥界小王子，放我們走吧。你沒有權力扣留神之子們；你很清楚這點。

短長格：什麼！？你膽敢在我的廣大領地內侮辱我？說話小心點！不然我打得你魂飛魄散，永不得超生！

塞巴斯提安諾：那就打吧，放肆的惡魔王子；我們可不怕你。

短長格：你說什麼？或許你憑著繼承來的膽識，而自詡能挑戰我的力量，不論付出的代價有多大。但你可愛的伴侶怎麼辦？她美若我的天上姊妹（但願她們的光域被打入永恆的深夜）！她也一樣勇敢嗎？只要我一聲令下，她就命運堪憂，想到這點，難道你的心不會因此顫慄嗎？勸你要三思！我城裡的族類多到不及備載；那絕望的暮色之花在翻騰的喜悅中盛開著，那可是別處見不到的景象！如果你我聯手，將你們的靈魂融入我的靈魂中，那你們將青春永駐。來吧——你們真該看看那悅目的血腥獻祭景象，聽那小奸小惡的笨蛋高聲尖叫，他們到達不了我最底層的陰森深淵「黑暗莊園」，無法沐浴冥界不滅的極黑之火，在轟隆隆的熾焰中，光輝壯麗地永生。高處不勝寒啊；來和我溫暖的同在，舒舒服服地狂歡吧；妳說怎麼樣呢，噢，美麗的姑娘？

瑪德隆：我說，雖然卑微之人不過是夢裡的影子，但你的魔性是更深的陰影，是迷失在靈薄獄中的人空虛無實的幻影。我也不服從你！

短長格：哎呀呀！單調，過來給我借用一下你那伶俐口才與三寸不爛之舌。

單調：大王，我萬分榮幸。

短長格：你也來，你這狡猾的鉤鉤，用你的宣傳伎倆來說服這兩個不聽話的傢伙。

鉤鉤：王子殿下，奴才該說什麼？

短長格：來吧，圓滾滾，告訴我的堂弟妹們，在你掌控下的陸軍、船艦、空軍有多強大。我四處遊蕩的堂弟妹以為我不過是空虛的影子；用我龐大的實力，打破他們散亂心智的幻覺吧！

圓滾滾：殿下您天神般的威力……

短長格：住口——你這飯桶！（轉向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那群笨惡魔不過是傀儡，我一聲令下就瑟瑟發抖，但他們個個（如果我有意為之）有施暴的本事，能各自發揮長才，摧毀上天之力。如果我決定派單調當大使去見上帝，巧舌如簧的他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別說人類，連上帝也聽不出端倪。如果鉤鉤把他的文宣貼在天堂的牆上，那地獄會湧入數百萬新兵，天界各殿將變得空無一人，永遠荒廢。如果我命令低音將軍盡全力攻打天庭，這將改寫故事，成為一個我勝利的故事：最終的勝利。在第一次打仗時，我們還沒準備好；但如果你們加入我軍，那敵軍再驍勇善戰也不會得逞，我甚至可以答應你們手下留情，且從此你們將居於榮耀之中，身披我腥紅色的喜悅之袍。

賽巴斯提安諾：我們不要那種腥紅色的榮耀與喜悅，那只是幻覺，七七四十九倍地遠離真理。

短長格：我會告訴你們底比斯與孟菲斯、赫里奧波里斯與丹德拉那些地下土窖的祕密，給你們取之不盡的榮耀，比在古代敘拉古宮廷所見的更加金碧輝煌。

塞巴斯提安諾：你的希望不但會落空，而且空上加空啊，短長格；不論你提出的酬餉看起來多麼慷慨，都引誘不了我們的靈魂。哪個盡情喝過光之泉的人，忘得了那泉水的甘美？噢，你這羅織謊言的騙子，不過是想以海市蜃樓，讓無防備之人早早陷入你的羅網！你捨棄了久遠以前在天上由神守護的高貴繼承。我們從中得到了教訓，不會像你從前那般，跟著你墮落。

瑪德隆：小王子啊，而我和塞巴斯提安諾有志一同。

短長格：哈！你們竟敢羞辱我！我可是短長格！你們的傲慢會讓自己付出不小的代價。

塞巴斯提安諾：我們才不怕你那純屬臆想的威力，低劣的蛇。你所謂的王權不過是糞坑，裝滿最骯髒的言語、最無用的吹噓，那惡臭飄升至人間，以惡氣毒霧薰倒無知之人，噢，可恨的惡徒，枉費你曾是天使！！

短長格：我會把你們兩個當兩株野草除掉！

瑪德隆：上帝手中的一株草，威力比你所能想像的死亡強大得多……要殺就來吧——如果你有能耐的話！

短長格：不准在我的王國裡提起那討厭的名字——小丫頭！

塞巴斯提安諾：你怕了……沒膽的王子！

短長格：我會慢慢折磨你，讓你痛不欲生，你這滿口大話的小夥子……到時看看誰是懦夫。

瑪德隆：只有惡霸才會口出威脅，短長格；別以為你氣得臉紅脖子粗，我們就怕了……來啊！——有什麼絕招就使出來……如果你有的話！

短長格：呵呵，可愛的小姑娘，別急嘛；不要怕，你們的青春蓓蕾永遠開不成花了，只會在我王國的塵土中凋萎。

塞巴斯提安諾：你捉不住純淨的的，你自己也清楚。時間一到，我們會就逃走。

短長格：想得美！狂妄的小子，滿腦子幻想逃得掉，最後只會空歡喜，落得和皮科．米蘭多拉（Pico Mirandola，譯註：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哲學家，因被視為異端而反覆遭囚禁，謠傳最後被毒死）一樣的下場，或其他像你們一樣鬼鬼祟祟想解開我的卡巴拉之謎，妄想獲知其中奧秘的人……只會迷失在我殘酷不仁的迷宮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塞巴斯提安諾：你又說謊；我們來這裡是意外……（沉吟狀）還是說，又是那雙指引的手引導孩子們來到此地的呢？難道神天命的原型模式如今又顯現了嗎？

短長格：你現在是在叨唸什麼？莫非你才剛嘴上逞強完，疑心的蛆蟲就開始啃噬你的英雄氣概了嗎？「來這裡是意外」的龜縮藉口不過是胡謅，是缺乏冒險精神的你們憑空想出來的，反映著兩位想像力的貧弱，在我堅如巨岩的威力下將不堪一擊。你們這種在可悲的遊蕩中「意外」迷路闖進我的堡壘的小輩，還敢跟我短長格談什麼陰影？！我呸！你們兩人說的話就像跳不動的跛蛙，像蒼蠅嗡嗡、驢子鳴叫、老地獄犬嗥吠。你們那種天花亂墜的做作廢話，只能表演給悟性不高的觀眾看，叫你們代理人或經紀人拿去哄騙劇院經理給你們檔期；這點不成氣候的才華，只能在那種地方表演，在這兒是沒有搞頭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倆逃得出我的手掌心的話！

塞巴斯提安諾：別再多費唇舌了，短長格王子！你的嗓子因為不可告人的邪惡而嘶啞。你的話傷不了我們一根汗毛，你也沒那本事。

短長格：你真這麼認為嗎，小公雞？

瑪德隆：沒錯，我們是這麼認為的，短長格。你應當知道，天使不論好壞，不論力量多強大，都不敵上帝的一絲光輝，且當此光聚集在少數有資格的人身上，是永遠不可侵犯的。我們便屬於這少數族群，你稱呼我們為「堂弟妹」時，自己也承認了這點。那些缺乏這種神性的靈魂，才可能讓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如果他們願意的話——啊，不過人類大抵如此。

短長格：那就證明你們的能耐，逃出這裡看看吧——愚不可及的吹牛大王。

塞巴斯提安諾：時間到了我們就走，但現在還要再等等，等我們得知自己來此地的原因後，自會離開。

短長格：我聽夠了你們的滿口胡言；你們那點沒用的小機智實在乏味無趣，等會兒我就給你們來一點樂子，讓你們瞧瞧自己除了妥協，還能拿什麼來反抗。嘿，鉤鉤，快過來！還有圓滾滾，馬上滾過來！振作一點，打起精神來；你們動作慢吞吞的，要怎麼滿足我的急性子？

（兩人原本在舞台後方和單調低聲交談，此時急急忙忙跑到短長格面前。）

鉤鉤與圓滾滾（同聲）：小的在，大王！

短長格：閉嘴！我想給這兩個小混蛋一點苦頭嚐嚐，讓他們知道如果不快臣服於我，他們的「不可侵犯」會有什麼下場。把最能嚇得人屁滾尿流的絕招拿出來！攪攪你們那滿腦子漿糊，提出一兩個漂亮的計畫來。快點，現在就要，一群拖拖拉拉的懶鬼！

（這時單調默默靠近王座，但稍微向後站開了一點。）

短長格：來吧，鉤鉤大人，轉一轉你的木頭腦袋，告訴我要怎麼讓我親愛的堂弟妹放聰明一點，別那麼糊塗。說吧，別怕，用點腦就是了！

鉤鉤：我會讓他們讀您的大作，了解您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創造生存新秩序的大計，大王。

短長格：你呢，低音將軍？你有何高見？

圓滾滾：辦一場盛大的閱兵遊行，展示您的天才所發明的各種軍事機器，讓他們瞧瞧您蓋世無雙的神力。

短長格：你倆只提得出這種建議嗎？啊？我要你們提點子，你們卻反過來使用我的發明！我給你們這王國裡最重要的職位，這就是你們的回報？豬腦袋！！我養你們這群沒用的飯桶做什麼！難道就沒人提得出教訓這兩個毛頭小子的點子，讓他們見識見識我的無上力量嗎？

（他盯著他滑頭的臣子們，毫不掩飾自己對他們的萬分鄙夷，有那麼一瞬間，他高傲的面孔洩漏出一絲神性，他內心沮喪不已。鉤鉤與圓滾滾驚恐地倒退幾步。

鉤鉤（悄悄對單調說）：快點！快把你舌燦蓮花的工夫拿出來，大使，穩住王子的脾氣，免得他把我們統統滅口。我們不就是幾個可憐的小魔鬼嗎？

單調（走向王座，深深一鞠躬）：如果您的神威准許，可否請大王聽聽您最卑下的奴僕斗膽提出的建議？

短長格：什麼！還有啊！你也打算回憶我在久遠以前的創舉嗎？我曾把地獄翻了個裡朝天，以我的聰明才智從愚蠢中創造出智慧來，自那時以來，有誰提出過什麼可貴的建議沒有？當所有馬屁精只顧舔著祂鞋底下以太的屑屑，聽他用什麼「愛」啊、「服務」啊的說法來統治我們時，是誰揭竿而起，發起第一場叛變？是我——短長格！是誰率眾攻打那群有翼天使？要不是那些下賤奴才使出了人海戰術，不然我可是萬夫莫敵！

又是誰起建了這個帝國，引誘並折磨蛆一般的人類？是誰以鋼鐵般的意志與力量、殘酷無情的統治，馴服了這領地內成千上萬的魔眾？

永遠是我，是我，是我，不是別人！有時這擔子真讓我疲憊，雖然我是天使，但不僅如此！我的力量堪比那群天神，說是真正的天神也不為過！反正事已至此，覆水難收，因為那惱人的念頭就像狂暴的火山，占滿了我的腦海。要小心啊——不然它會噴出岩漿，把你們統統吞入一片無名的灰褐火光中，那就好看了！上頭的人世正出現一股騷動，呼應著我的氣質與心境。有大事正在醞釀，但即使是我短長格，也還讀不出這是什麼兆頭。反正呢，你就說吧，還等什麼？

單調：殿下聖安，我想提醒在座的兩位同事，有新人來到了您美好的國度，是我們千辛萬苦從人間逮到的。殿下英明，指出了有怪事即將發生，確實如此。人類在這幾千年來不是變得更低能弱智了嗎？隨著歲月過去，我們的羅網愈來愈難捉到珍貴的魚兒；人類缺乏能添補我們聖火的火苗。但我們那群新人中，不正有一些是在您的巧妙引導下犯了一點錯，該受一點懲罰的所謂「聖人」嗎？就讓我們的朋友鉤鉤遵循古風，真正地大開殺戒吧，把我們下界的可怖魔怪統統放出來，來個群魔亂舞；再請我們的大元帥率萬軍加強氣勢。祭典結束後，我們再來個聖日，歡天喜地展示我們的軍力，然後——我做如上建議的真正原因在此——招待您的堂弟妹觀賞這場盛會，不論他們願不願意，因為既然他們不小心踏入您的疆域，就非聽命於您不可。下令吧，噢王子，讓我們在您偉大的神力下大肆狂歡一番吧！

短長格：說得好，我可貴的大使！你是唯一還留了點腦力與創造力的魔鬼。好！我們就來舉行這場遙念昔日光輝的慶典吧，當時一切多歡樂、多快活啊，讓我們聽聽那些「聖人」和其他雜碎在火焰中吱吱哀號吧！快點，半人，你這雜種狗！去把我的拷打鬼和典獄長帶過來，把我的家僕們從鬱鬱寡歡的冥思中喚醒，叫他們快來，他們是加大拉那群豬（譯註：《聖經》記載耶穌曾在加大拉為人驅魔，將附身在他身上的群魔趕到豬群身上，豬群投海淹死，從而解救了那個人）的直系後裔，是地獄的乖牛群。捉著我那芭蕾舞大師的臭鬍子拖來這裡，還有我們的樂隊指揮、合唱龍和其他人。叫他們快點，快去——你這蠢材！別忘了還有風土水火的元素主宰！

（半人跑走了。）

短長格：還有你，啤酒肚（對圓滾滾說），去布署你的大軍；至於你呢，漿糊腦（對鉤鉤說），看好底下的眾魔，把一切準備停當。

（兩人出場。）

短長格：（對單調說）你去監督那群逢迎諂媚的馬屁精，免得他們搞砸了一切。

（單調出場。）

短長格：過來，乖佐波！好好守護著主人，以免兩個天上來的那兩個訪客輕舉妄動，也要看著別讓他們跑了。

（一直在背景時而嗚嗚低鳴的佐波，一蹦一跳來到王座邊。）

短長格：好了，親愛的堂弟妹，再問你們最後一次。你們是要接受我的提議，從今而後以尊貴的夥伴身分與我同進同出，還是我非得召告你倆的命運不可，讓你們遭遇天上或人間做夢也想不到的大難？說吧——還有時間。

塞巴斯提安諾：我們鄙視、可憐你，短長格，我們不怕那種憑空想像的命運。我們光域之人永遠不會被拋棄，因為上帝之眼會看著他，照料他，不論他身在何處。

瑪德隆：你很清楚我們不會接受你的提議，短長格，但是，噢，王子與堂兄啊，如果你能做一件好事，我們的心、智、靈都會全力讚美你。只要做到這件事——發發慈悲吧——即使是你也能獲得自由；因為上帝是如此慈悲為懷，超越一切，在祂之下的芸芸眾生，即使是最高階的天使，恐怕也沒有足夠的信念能理解祂！只要做一件好事就好了，我說真的。

短長格（猶豫起來）：妳是說，只要一件好事？（沉吟狀）我眼前現出了一片光輝燦爛的景象！

（此時雜七雜八的聲音響起。半人與鉤鉤、圓滾滾、單調進場，後面浩浩蕩蕩地跟著短長格的僕人們）

短長格（抖擻起來）：我是夢到了不凋花嗎？還是腐臭的夢魘？（大聲叫）哈！我忠心的臣子們來了，他們可不會用虛偽的謊言引我走入歧途！

鉤鉤：都準備好了，大王！就等您一聲令下。

短長格：好——！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盛氣凌人地）我這條血腥之路無比燦爛，沿路灑滿了破碎的心與未實現的承諾。我還需要仰賴別人的慈悲嗎？都給我跪下！！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除了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

短長格（轉向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衝著你們的伶牙俐齒，我應該在上帝也穿透不了的祕密之地，讓你們魂飛魄散！

（這時突然傳來嘶嘶的怪物聲，嚇了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一跳，兩人驚恐地抓著彼此；短長格縮著身子從王座蹲下，跪地的群魔發出畏怯不已的呻吟。）

群魔啞聲低語：邪惡的大氣息來了！

短長格（恢復鎮定）：哈！原來是大氣息來了！老是這樣連我也躲著！——我們的計畫有福了。

（他起身深深一鞠躬）噢，我唯一崇敬的主人，偉大的，我深深感恩、尊敬並謝謝您，我短長格是您永遠的僕人。

（對眾人說）：起來！各就各位吧！為尊崇我們唯一的主人，好戲就要上演了！但等一下，那五隻眼的五度音上哪兒去了 ？啊，我牢靠的壞蛋，原來在那兒啊！

（一個惡魔上前來。他是看守人五度音，五隻大眼睛分別位在頭的前後左右和頭頂。）

短長格：去吧五度音，朋友；到塔上好好看著。附近可能有間諜，多虧佐波，其中兩個已經落入我等手裡。要小心點，發覺任何動靜就通報我。快去！（五度音跑向樓梯，攀上塔頂。）

短長格（對其他人說）：好了，告訴我——你們這些廢物，你們有何計畫，可以娛樂娛樂我這對堂弟妹？

（從這時起，情節必須進展得很快——幾乎是亂成一團——短長格的隨從七嘴八舌，滔滔不絕；每個魔鬼都爭相上前說話再退下。）

單調（以一貫慢條斯理的語調開口）：聖上大人，偉大的統治者……

短長格（嚴厲不耐地）：夠了，別灌迷湯，讓其他人說話吧。

鉤鉤（很快接話）：大王，我的人已經迅速傳令下去，所有精兵都集合了，準備大展身手。拷打鬼已把人帶上來，樂舞師也就位了。

圓滾滾：我的軍隊已經把新人拖過來，準備好上台娛樂您了，偉大的王子。

瘋犬（第一位拷打鬼）：木樁都削尖立好，柴薪也都搬齊，劈哩啪啦地等不及要生火了。

折磨怪（第二位拷打鬼）：拷問臺都急得發出哀鳴了，烙鐵、鉗子、刀子、剪子都渴望嚐嚐新血——充沛多汁的新血。

音魔（歌唱師）：我的合唱團已經練會了幾首很棒的新曲子，準備娛樂貴客。

火山渣（指揮）：我的樂隊也排練了新歌謠，火熱動感得很！我的上級與朋友、飛弓手斷奏（拿著琴與弓走上前，深深一鞠躬後退下）會幫我把與會者的情緒炒熱到激昂無比。

醉鬼（舞蹈師）大步跳上前，邊說話邊蹦蹦跳跳地踩著奇異的舞步：我已經……噢大王……準備好了全新的……啞劇……您會……很喜歡的！（他用最瘋狂的姿態在舞台上跳來跳去。）

短長格（對半人說）：把那像輪轉焰火般跳個不停的東西扔到下層去！（對醉鬼說）還不快停下！你這患癲癇的蚱蜢！（對猶豫著不知要從哪個方向靠近醉鬼的半人說）捉住他——這水母，不然就把你切成泥條和岩漿塊；刀剪可等不及了！！

（半人手忙腳亂地追著醉鬼跑，醉鬼大躍幾步，逃出了門；半人跟著他出去了。）

短長格：哈哈！！這下終於一掃心裡那口鳥氣，感覺真好！哈—哈—哈！！

其他人：哈—哈—哈！！王子龍心大悅了。呵—呵！！嘻—嘻！！

（有些人開心地在地上打滾，有些人像醉鬼一般蹦蹦跳跳，斷奏刮起小提琴，其他人則吹著各式各樣的玩具喇叭、拍手鼓並興奮大叫。佐波叫囂並手舞足蹈，圓滾滾和鉤鉤走向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押著他們的手臂走下舞台，後面緊跟著幾個拷打鬼。其他惡魔歡天喜地，大吼大叫；他們歡呼著離開舞台時，短長格向後靠著寶座，笑得直不起腰，單調站在他身旁。）

幕落

第二樂章

傷痛的慢板

地下拷打室

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被上了腳鐐，綁在兩根柱子上，好讓他們能看著受害者被拷打，從而意會到自己如果拒不接受短長格的提議，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他們從舞台兩側面對著彼此，柱子位在腳燈與背景之間。舞台後方是一張宏偉的寶座，左右各有幾把椅子。短長格坐在王座上，左右是圓滾滾、鉤鉤、單調，以及幾名男女惡魔。半人站在他身後，為短長格撐著一支巨大的王傘。拷打的刑具、風箱、木樁、柴薪等等，散放在四周，兩名拷打鬼在僕從輔助下，忙著安排一切，其中一名僕從是顫音，有不時劇烈顫抖的習慣，所以他每走一步，沙地就印上定型的圖案，像一隻振動的碟子。顫音是個飽受驚嚇的惡魔，其實根本不該待在地獄；他愈常看見受害者被拷打，就顫抖得愈厲害。翼手龍、蛇、大蝙蝠和其他怪物盤據著拷打室的樑柱，牠們發紅的雙眼充滿期待，因為牠們知道受害者被殘殺後，自己就能分一杯羹。隨從們忙東忙西地打點最後幾樣東西時，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對彼此微笑。

短長格大喊。

短長格：延音，延音！那懶惰的惡魔到哪兒去了？又跑去休息或睡著了是吧！

（一個睡眼惺忪的惡魔，從一捆柴薪中起身。）

延音：是，大王，小的在。（打呵欠）永遠為主子效勞。（伸了伸懶腰）

短長格：起來工作，你這懶鬼！你以為在我手下辦事，是為了讓你休養生息嗎？

延音：是，是，殿下；我馬上來。

（他從柴薪中掙扎起身，把木柴撥得到處都是。）

瘋犬：搞什……（他驚慌地看著短長格。）

短長格：說啊！把句子說完啊，你這模仿王，再說我就讓你成為今晚第一名犧牲者，把你當尼祿的蠟燭般燒著玩。我還會叫顫音顧火，他一定會把事情弄得一團亂，讓痛苦變得更長更久，深入骨髓。

（瘋犬悄悄溜走，顫音則劇烈顫抖。）

短長格（對延音說）：過來，你這隻懶狗！

（延音不疾不徐地走向王座）

延音：小的在，偉大的王子。（打呵欠）

短長格：振作一點，拿出精神來，你這毒蟲；去看看帶那些倒楣鬼過來為什麼要這麼久。

（延音慢悠悠地走開）

短長格（對鉤鉤說）：你這「盛會」的開場還真吸引人啊！大家都上哪兒去了？

（這時一群戴頭巾的人排成兩列，分別從兩側走上舞台。他們是聖蛇朝聖者，從冥界的四面八方來此參加盛會。他們經過王座前，各自走到舞台另一側就座。他們進場時一面唱著歌，直到就定位為止。）

聖蛇朝聖者之歌

幽深的永恆黑夜，我們聽見大氣息低語，

我們執起手杖，遵從它嘶聲發出的命令。

我們穿過無盡淚水之地，

但淚河之歌被那低語的呼喚淹沒。

陰影之亭空無一人——只剩下那神秘的命令。

昏暗的月光划過漆黑的田野，不見月華，

僅聞那低語匆迫。

在硫光之地，聲音最響的，

莫過於那嘶嘶作響的不絕咒語。

而如今，在短長格的宮廷裡，那黑色的火炬，

那低語不再呼喚。

我們聽從並依令來此。

雖然那「話語」是如此輕柔，大王！

（布幕背後傳來呻吟、大聲嘆氣及哭泣聲，圓滾滾的士兵押著一群悽慘不幸的人類進場，他們絞著手，絕望地啜泣。）

短長格（對鉤鉤說）：你帶了什麼垃圾來？

鉤鉤：這是上主菜之前的「前菜」，大王。一點誘人味蕾的美味小菜，能讓人胃口大開。

短長格：但那些稻草人只讓我反胃，你這笨蛋。他們算什麼？你帶他們來這兒幹嘛？

鉤鉤（用長叉戳了戳其中幾個可憐人）：只是幾個罪犯，他們看著別人痛苦地死在自己手中，卻連眉毛也不抬一下。

短長格：挖出他們的腸子……慢慢來。

（隨從把他們交給拷打鬼）

鉤鉤（再戳戳幾個人）：這幾個是賣國賊。

短長格：把他們丟進大桶裡煮；有事沒事就加一點硫磺。

（他們被交到拷打鬼手裡）

鉤鉤：這些是吝嗇鬼。

短長格：熔化黃金淹死他們。

鉤鉤：這些是食品奸商。

短長格：拔出他們的舌頭，挖出他們的眼睛；然後用火紅的錘子敲掉他們的牙齒，再活活扒掉他們的皮。

鉤鉤：這些是勒索敲詐的人。

短長格：用鈍鋸鋸掉他們的四肢，慢慢來，一隻接一隻。

鉤鉤：這些甜美的姑娘是誹謗和黑函的始作俑者。

短長格：拔掉她們的指甲，切掉她們的指頭，然後扒下她們的頭皮。

鉤鉤：這些人是……

短長格：噢，閉嘴！我非用這些外強中乾的空殼子來填飽肚子不可嗎？你沒有更令人垂涎三尺的東西嗎？這些都太乏味了！直接把這些人全燒了。接下來呢？

（這時瘋犬與折磨怪正玩弄著受害者，後者因痛苦而拉長脖子，持續發出可怖至極的叫喊。）

圓滾滾：輪到我上下一道菜了，大王。今天的湯是這群惡性不足的軟弱魔鬼——他們沒資格和我們同享這裡的榮耀。（對士兵說）叫人吹響神聖的軍號吧，要用公羊號角。

（士兵們遵命，把一隊被鍊著的魔鬼帶進場。他們哭求短長格開恩，涕泗縱橫地手舞足蹈，此時可怕的尖叫聲隨著疼痛加劇而愈升愈高，如一支大聲喊痛的長征軍。）

短長格（停頓了一下）：噢，停止這些吵吵鬧鬧吧；把那些人帶開，也叫其他人停下來吧。

（其他人被拖走後，這些「惡性不足」者的聲音變得清晰可聞了，他們以哀哀求饒的語調同聲哭號）

惡性不足者：饒命啊！原諒我們，大王；把我們送回人間吧，這次我們不會讓您失望的；饒命，可憐可憐我們，放了我們吧。

短長格：閉嘴（暴怒），你們還敢求饒？（轉向被指控的魔鬼）哈！你們這些滿身疙瘩與蟲子的低等癩蛤蟆！地獄的渣滓，我們派你們去人間進行特別的摧毀任務，你們卻不感激這榮耀！（對圓滾滾說）我不要再見到他們，這些不知感恩的討厭鬼；把他們倒吊起來用火慢慢烤，一點一滴烤熟，最少烤三個月。這樣殺雞儆猴，才能讓其他懶鬼積極一點。

（瘋犬與折磨怪再度進場）

短長格：慢著！先帶走一半的人，割斷他們的喉嚨，孝敬孝敬我們的主子大氣息。（對眾朝聖者說）好好看著，我來自的朋友們，多為我們的小儀式美言幾句。（他們鞠躬並低聲交談）

瘋犬：壕溝都挖好了，大王，它們都渴望著祭品滾燙的血呢。

短長格（對那群戴罪惡魔說）：你們不久就會進入愉悅的空無狀態，孩子們，既不在這兒，也不在那兒，你們在哪兒都不存在。高興點嘛！你們的苦難就要結束了！

瑪德隆：為什麼要這麼冷酷無情地毀掉這些惡魔？

短長格：啊！即使是天上的女性天使，也和地上的姊妹們一樣好奇啊？也好，就讓我來滿足妳對資訊的渴求吧，小甜心；畢竟，也許這是妳對我們的作為產生興趣的開端。這些軟弱的白痴沒有達成使命，我這兒容不下輸家。

瑪德隆：我不懂。

短長格：妳要知道，我可愛的堂妹，這裡是「公正」的地獄。有時犯錯的人類魂魄到這兒來，顯露出一點兒犯罪的創意，有著出色的前途，我會給他們擢升的機會，待時機成熟，便送他回人間，讓他以人類模樣在擁擠的人世扮演他該扮演的角色。他一出生就懷有龐大的內在力量，我把那股你們稱為邪惡的力量託付給他。但如果他沒有充分發揮那股力量，辦事馬馬虎虎，換句話說，如果他沒有善用那一身才華，甚至因為某種奉獻情懷而想改邪歸正——從而逃離我的魔掌——或偶爾心軟或同情的話，那他就失敗得一塌糊塗，變得「惡性不足」，沒資格獲得這兒的殊榮了。這時我的僕人們就會誘他回來，再度切斷他的人世牽絆，一了百了地除掉他——這是他背叛我所必須付出的龐大代價；因為「惡性重大」的人對我才有用！！

瑪德隆：如何在人世辨認出這些人來？

短長格：方法多得是！他們來自我的領地，充滿了正確的公正觀念，所以可能會以宗教狂熱者或某種邪惡「祕教士」的樣貌執行任務；那樣的男男女女因為太過「善良純潔」，以致天上各界無不為此顫慄憂心。他是頑強不屈、眼神嚴厲的偏執者，對我而言是無價之寶，總是在散布醜聞，讓真正的善人對信仰產生懷疑，那些善人永￼￼￼遠不在我的掌控之下。他會扭曲所有真理，以尖酸冷酷的恨意與暗自傳播的惡意，迫害愛世之人、詩人、藝術家等， 讓無能之輩相信，那些受愛與美啟發的人是邪惡的——因為他們與常人不同。

我的一些僕從，在人間各行各業德高望重，混跡在恬不知恥的商人、金融家中，沒錯，有一些還是教會領袖、獨裁者和其他寄生蟲。他們暫且忘記了我，渾然不知自己的名聲與權力全是我要給就給，要收便收的。他們夜裡聽見我的呼喚後，會把那靈感融入自己的才智或直覺中——確實如此——然後瞬間便充滿了要人命的傲氣。

這麼做是應我的希望，因為他們如果察覺我才是主人……察覺自己不過是傀儡，舉手投足都在我的操控下，可能會動搖起來。他們也煽動他人復仇洩恨，添加燃料至我始終飢渴的地獄油鍋。在低劣的惡徒中，他們是眼紅貪婪的煽動者，藏身在祕密巢穴，慫恿愚蠢的冤大頭起事製造紛爭，讓我的僕人漁翁得利。他們醜陋的額上都蓋著我的烙印；但只有智者看得出來。而這些智者總是三緘其口——因為他們深知，只有血和淚，才能教未開化的人懂得更高的道理。因此，我實際上是貴人、真正的教育家，值得人們大大讚美，而非詛咒——因為我就是正義，矯正與提升了人類。慈悲只會腐化人類，使他們軟弱，成為雙翼帶蛀痕的冒牌天使，拿發霉的豎琴一成不變地彈著哈里路亞。看啊！我偉大、威武又無情，是可厭人類的救星、「天堂」的法外候選人；我懦弱的兄弟們，那些下流卑怯、只懂得尋歡作樂的光之子們，都有私生的後代，不像我——我才是徹頭徹尾地純潔無瑕——住在我絲絨般的黑暗裡，但這兒比所有自吹自擂的七彩以太還明亮——那七彩以太有著孔雀開屏般的虹彩，只為「上面」那群彩虹蒼穹裡的半盲住客閃耀！

瑪德隆：你這骯髒、耍心機、說謊的畜生！

短長格（蠻不在乎）：隨妳吧，堂妹；妳的意見對我無足輕重。（對軍隊說）奏放逐曲吧，那是我給所有愚蠢可憐蟲的最後一點表示。

（惡性不足的惡魔被帶走時，響起了不協調的小號聲。）

短長格（對鉤鉤說）：好了！這些廉價把戲快讓我消化不良了；馬上上主菜吧。是什麼？

鉤鉤：上好的珍饈啊，大王……（加重語氣）三個迷途但實實在在的聖徒。

短長格：他們做了什麼？還是少做了什麼？

鉤鉤：無非是點小過，卻釀成了大錯！其中一個迷上了一名印度的美麗小仙女，那小仙女是我派去誘他離經叛道的。第二個自以為神聖高潔，乃至心高氣傲，不可一世。最後一個偷了祭品吃掉，因為他齋戒得太久，忍不住了。

短長格：啊！我想他們是需要一點糾正。帶他們進來。

（士兵吹響小號，三個上了鐐銬的人被帶了進來，一個是帶著聖徒祭日表的印度教苦行僧、一個是拿著彌撒書的基督教隱士，還有一個是形銷骨立的野人。他們見到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時，向兩人鞠躬行禮。

短長格（暴怒）：這是幹什麼！！！（對士兵說）再吹一次雅巴爾（一種希伯來小號），讓我知道自己是做夢還是醒著。這是天大的褻瀆和傲慢，應該處以極刑！（對聖徒們說）你們將在非常「遠系調」的音樂聲中光榮地消失。那景象一定很美——一齣令人陶醉的諷刺滑稽劇！我想你認為探討「聖人」的神聖性是褻瀆的，對吧？哈！對我們不可見的主子來說，你們比起下層那些軟腳蝦來說是更好的祭品，好過一百隻公牛、一千頭公羊，或一萬頭聖羊！你們喜歡宗教是吧？我們就來為你們作一首垂憐曲小品，一段連綿不絕的痛苦連禱，夾雜許多令人愉悅的裝飾音；然後讓你們灰飛煙滅……像用左手在巴巴里琴上彈終止裝飾奏。我們會把你們個個都抬高到真正崇高的烈士境界。我們可不會手下留情！

隱士：不懂憐憫的靈魂——不論他是誰——最後都將被自己一手打造的邪惡擊垮！

短長格：哈！哪輪得到你在這兒回嘴教訓我？你不如求我開恩吧，搞不好能把你眼前的痛苦轉化為快感？

隱士：撒旦，我們知道智者終將找到幸福，不論上帝（短長格抽搐了一下）帶他走上哪條路。如果聖人能坐在金色寶座上統治，他也應能樂於聽從馬廄僕役的命令，即使他在最幽深的地獄也甘之如飴，像此時此地的我們一樣被綁在木樁上。

（場景外傳來可怕的慘叫聲）

短長格：聽聽我的「客人」們唱得多開心啊；你還是覺得無妨嗎？

苦行僧：命運之神——巧妙地編織著命運的絲線——見了你的惡形惡狀，也會驚恐得退避三舍；有朝一日……不用太久……你的絲線就會斷裂，到時你就沒戲唱了！

隱士：放我們走吧！

（野人大叫起來）

短長格（轉向野人）：哈！好傢伙，我找到你的用途了。（對剛才與瘋犬一起帶囚犯進來的折磨怪說）試探他一下，看看他有多少能耐。

（折磨怪把他綁在木樁上，野人劇烈掙扎）（舞台外傳來此起彼落的尖叫聲）

瑪德隆（對野人說）：願你平靜堅強，可憐的靈魂！（對短長格說）但願你像空中飛船一般，消失在無邊無際的雲層後方！

短長格（諷刺地說）說得好！但確實如此嗎？你們看著吧——現在他要學著閱讀聖甲蟲的咒語和吟遊詩人的劇痛祕文了。

塞巴斯提安諾（對野人說）：別怕！雖然你是野人，但也會有好歸宿的。

短長格：你們兩個閉嘴！你們是來這兒觀賞的，沒人想聽你們廢話。（對折磨怪說）稍微掐他或鞭打他一下。

（折磨怪鞭打野人，野人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受了鞭打也不吭聲，只有眼球滾動著。）

短長格：哼！還不壞嘛，放了他。（對隱士說）你又做了什麼好事，才會到這兒來啊，「聖徒」朋友？

隱士：我靜靜坐在阿達斯平原賞花——靈魂一時之間充滿了甜美。但世間一切無不短暫，不久我心中升起一股焦躁不安的感受，於是我離開滿花的草地再度啟程。我來到一座充滿誘惑與五光十色的大城市，我的肉體因此無法無天地驕傲自大起來：因為無知的大眾崇拜我……我縱情耽溺在自以為是中。但那教訓是值得的，雖然現在我要以痛苦與屈辱的淚水付出代價……但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懂得謙卑……

瑪德隆：每滴淚水都會成為上帝手中的祝福，我的兄弟。堅定你的信念，不要恐懼，無須膽顫心驚。曾受聖靈香甜奶水哺育的人，怎可能忘記自己曾在那懷抱中安詳休息，度過那幸福時光？偉大的天上「父—母」也不會忘記過去那段哺育之情的。

短長格：哈！看著吧！我們就以嚴刑拷打來檢視檢視他有多少耐力，悔悟有多深，看看他的「聖潔」能帶他到哪兒去！

隱士：我的堅忍將扎根於智慧中，縱令逆風襲來，我也不會被連根拔起——因為天上「父—母」用掌心呵護著我。

短長格：蠢人，看那兩個傢伙無助地站在我門口的，也吹噓自己的力量，但那就像妄想拔起古老橡樹的螞蟻一般，自不量力。

瑪德隆：你嫉妒上帝，愚蠢的蛇，但妒忌之人無法與信仰及智慧為伴。信仰與智慧即是上帝永恆的愛與慈悲，嫉妒則是終將自我反噬的烈火。

短長格：我不受任何時間所限——空間亦然。

瑪德隆：可憐無知的吹牛大王！

塞巴斯提安諾：心靈的鷹與肉體的蠍是一體的，卻要相互殘殺。這是天命，只有上帝才能將勝利歸給心靈！

短長格：別再囉囉嗦嗦地誤導聖徒，讓他迷失得更深了。這裡沒有上帝，只有我！！！你們可能在《多俾亞傳》中讀過，惡靈纏身的人燒掉魚的心與肝便能得救，且要把魚心和魚肝擺在香灰上。何不代你的朋友們，小試一下這魔法？你知道的，也許有用喔，那他就能脫離我的魔掌了！哈！哈！哈！也許如此一來，你就能看見有沒有上帝現身來反抗我了！

苦行僧：若有任何人或魔說「沒有上帝，沒有來世」的妄言，絕不要聽從，而是要輕輕發出真心懺悔的嘆息，將神的印記蓋在靈魂上！

短長格：你太放肆了，無知的人！

苦行僧：主毗濕奴點亮了我內心晚開竅的智慧之燭……我知道真理為何——你這邪靈！看啊！苦難之日、黑暗與黯淡之日，正在逼近你。你的王國會在痛苦、災厄與恐懼中轟然瓦解！但主毗濕奴會把我們帶到安全之地，享受源源不絕的天福……到時就換我們嘲笑你了！

隱士：噢！讓我攀上那花開遍地的丘頂，宣告上帝的偉大！！

短長格：你的希望只會落空；你人在這裡，在你得知我這王國中可見與不可見事物的祕密之前，你都要待在這兒。也就是說：如果你願意、也說服得了我這兩個綁在柱子上與你作伴的堂弟妹的話！他們活不活得下來，就在我一念之間——好了！快點！——發誓捨棄你那無能的假上帝吧，祂根本無力讓你們脫離我的魔掌。做選擇吧——要受外力摧毀，捨身成仁——還是臣服於我，接受這裡的權力與榮耀。我會讓你成為我的寵臣，賜你享用不盡的財富與幸福；那可是只有我才能賜給你的禮物。（他的語氣變得諂媚、哄誘，不斷回響，引人心馳蕩漾）

但撒旦的巧言令色完全不是真理的對手，隱士回道：

隱士：不，撒旦！你騙不了我，因為上帝是慈悲善良的，真心悔改的人，上帝最終會放他自由！但你就不同了！真正的正義來臨的那一天，你的山谷將灌滿你自己的淚水。空中的以太樓閣將迴盪著你的慟聲哀號。每座山都會因為你惡有惡報而震動不已，你的苦痛之河將高漲決堤，你的命運之水將淹沒大地——噢，神之子啊！——是你一手促成了自己的命運，墮落至地獄的深淵，萬劫不復……除非你悔改！

而我們不久便將在天堂的樹亭陰影下安歇，我們的心將充滿上帝的喜悅、榮耀與愛的光芒，我們會在那裡為你祈禱，是啊，即使是你……撒旦！

短長格：無聊話說得太多了！我要讓你們見識一下何謂真正的神力，再給你們一次機會。（對躺在王座邊半夢半醒的延音說）快跑去大祭司那兒，告訴他我要來場遊行。快去，不可抗命，你這腳下千斤重的奴才！

（延音沒精打采地走開）

短長格（對隱士說）：你將遭判永遠墜入無盡的黑暗……除非你接受我的提議！

塞巴斯提安諾：堅守立場啊，兄弟，不論發生什麼事，別害怕。天主會祝福你，保佑你；天主會露臉照耀你，慈愛地接納你；天主會抬起祂的神顏看著你，給你平靜。

瑪德隆：秉持力量與耐心，還有信念！

（從場景之外，傳來了戰笛與風笛相互傾軋的聲音，一邊是刺耳諷刺、大鳴大放的中音，一邊是單調枯燥的嗚嗚低鳴聲——如作戰般充滿了硝煙味。打扮成古代異教祭司的人入場，其僕人肩上揹著以金、銀、木、象牙製成的雕像，雕工極為精美。祭司以優美的語言祭拜並呼喊他們的假神明，但祂們居住在黃泉塵土中，毫無回應，因為他們無法開口——無知無覺。）

祭司群：

噢，絲絨之夜的諸靈——

你的力量聖上加聖——

噢，維弗亞與埃勒米亞，

勒哈爾斯與瑪哈西亞，

阿嘉亞與卡希勒爾，

你的洪水飛快湧來，

祭品的血染紅了水。

噢，哈齊爾與傑札勒爾

勞維亞與哈海亞，

海利爾與哈卡麥亞，

阿拉狄亞與米巴希爾

壯麗威嚴地閃耀著

火焰與煙霧，

以及陣陣閃電。

噢，劈開那黝暗的地下世界——

強大的諸神們——

掃盡那悲慘的不信者，￼

當他們見到你雄壯威武的大軍到來！

（祭司們唱禱文給夜之神魔聽，同時以血塗抹自身並點香，但香劈啪一陣後熄滅了……什麼也沒點著！）

大祭司：啊！哎呀，我們冒犯了神明，因為這裡有異教徒。

短長格（震怒道）：這算哪門子神明？！你們真讓我丟臉，沒用的怪物；這下讓聖蛇朝聖者見了，不知會怎麼報告給我們不可見的主子呢！而且你們竟敢在我面前崇拜自己的神明，我才是一切讚美的對象，不是嗎？把你們的禱文統統吞下去——噎死你們好了！你們只能靠這招讓我的囚犯留下印象嗎？燒香做什麼？燒這米糠給你們自己的白痴偶像吧……給那群軟弱沒用的兔靈吃剛剛好！（祭司們驚恐地攤開手）在洋蔥田裡擺幾個稻草人，也比你們驢頭驢腦的神明有用，至少稻草人還能嚇跑鳥，以免牠們在嗆鼻的洋蔥味中流淚倒地。無聊的東西！好了！再待一下，把畜生們從地底叫出來。揭開一切恐懼的面紗吧，省得我降怒給你們。把我們最可怕的祕密透露一點給那些俘虜們看看，叫他們發狂吧。

（祭司們逮住一個奴隸，劃開他的喉嚨，血液汨汨流出；他們嘴裡唸唸有詞，接著從濺出的血中，生出了一大群怪物，像螞蟻般衝向那些囚犯。它們的兩翼間是眼睛發光的惡獸，身後閃著火焰。祭司與其隨從們呼號尖叫，逃向空中，但站在一片騷動中的囚犯們反而文風不動。侏儸紀時代的珍禽異獸，從久遠的時代深處蜂擁而出：巨大駭人的禽龍與恐龍；一如夢魘中巨蟹的綠色或褐色廣翅鱟；來自石炭紀的引螈；生有船帆般背帆的綠色異齒龍；鼻子呈角狀的兇猛角鼻龍，張著布滿尖牙的大口；徹頭徹尾體現著殘暴的暴龍；六角的猶因他獸、威猛的埃及重腳獸，以及巨型水牛般的成群巨角犀，都是張牙舞爪的恐怖巨獸，如魔鬼般高聲吼叫。蝙蝠與樑柱上的其他怪物鼓翼叫囂，回應著獸群的巨吼。）

短長格（以如雷貫耳的聲音大叫）：安靜！！！！！

（所有野獸都凍結在各自的地點與位置上）

瑪德隆：叫來這一大群怪物是做什麼？

塞巴斯提安諾（挖苦地說）：噢，不過是王子的兩三個爪牙罷了，他以為嚇得倒我們。

短長格（對烈士們說）：好了，我頑固的朋友們，這不過是稍微展現一下我在這兒的威力與魔力！是不是很震撼？

塞巴斯提安諾：你大肆吹噓的魔力實在是雕蟲小技呢，小王子；那些虛張聲勢的幻象撼動不了我們。

（短長格示意祭司們把獸群逐漸帶開）

苦行僧：就算是最青澀的新手，也知道如何克服那些幻影。

隱士：這就是你的通天本領嗎，撒旦？咄！嚇不倒我們的。

（大祭司正監督著獸群離場時，被綁住的野人突然撲向他的喉嚨。瘋犬與折磨怪及其隨從很快制服他，用鐵鍊把他拴在木樁上。不久一切回復平靜。）

短長格（臉一沉）：你們很吝於讚美啊，朋友們！（嘆氣）遺憾的是，你們不知道要大方讚美我才能得到好處，應不吝給予應有的推崇，我才會投桃報李啊。（勃然大怒）把火燒旺一點，瘋犬，拖來更多獸油，松香，瀝青和大量木材。再旺一點，直到燒著屋頂，看能不能帶給我們的祭品撫慰。（對三位聖徒說）席默里人（譯註：Cimmerii，古代東方游牧民族，依荷馬在《奧德賽》中的描述，他們住在陰暗潮濕的冥府入口）會從熊熊燃燒的火雲中露出尖牙。你們會在拷打中看見黑暗之神厄瑞玻斯手下群魔的亂舞，接著我會將你們丟進幽暗冥河的空無中。

塞巴斯提安諾：你錯了，短長格！只有空虛之人，才會將那河視為空無，而對圓滿之人，那裡充滿著智慧：換句話說，每個人的心智特性不同，理解便不同。（對聖徒說）在心裡想著精神上的善吧，親愛的朋友們，或許就能在上帝的智慧之光中找到安慰。

隱士：孩子們，願你們的祈禱上達天聽，並獲得回應……讓你們憶起我們時，滿心歡喜。

短長格：把另外兩個蠢蛋（指著苦行僧與隱士）也綁上木樁。

（兩人被帶去鍊在木樁上；四周擺滿薪柴，準備把他們當祭品焚燒。）

短長格：看好了，親愛的堂弟妹，你們會看見最有意思的一幕。我們會把他們的英勇融化成黑水，而且是又濃又臭、泛著腐屍味的黑水。啊！膽敢反抗我？給你們一點顏色瞧瞧！

（短長格語音剛落，拷打室的屋頂似乎就開始融解，露出了黑色的天空、怒目而視的星辰，鏽赭色的月亮昏暗陰鬱，彷彿裹著一層詭異的透明面紗。蝙蝠與翼手龍從屋頂墜下，飛向並消失於夜空。）

苦行僧（從被綁著的木樁上說）：我預言，在我第二次死亡之際，以下的話會成真。我看見龐大的龍群飛過以太。牠們一心復仇，像阿修羅般以雷鳴之聲嗥叫……掀起風起雲湧……他們是來摧毀你的，短長格！

隱士（也從自己的木樁上發聲）：天使們會匯集一堂，放逐你的名字；但我們這些乎求上帝的人，將從邪惡中獲得解脫！

苦行僧：地球將因此充滿微笑，再也無人知曉你的名字——因為梵天的一天結束了，試驗的時刻過去了。

隱士：你會飢渴難耐，撒旦，但你飲下的水將如火燒火燎。

苦行僧：樹木、花朵、岩石會出聲指控你！沒錯！全世界都將宣告你的命運……發出神明般的聲音。

隱士：榮歸我主！

苦行僧：那龍將口噴巨火，雙眼如炬，所到之處無不風雲變色，那煙塵將使你的黨羽窒息——而你束手無策。天上將落下巨石擊垮你——是的！巨石、丘陵、山脈將以驚人的速度從天上墜落。

隱士：榮歸至高天神！

苦行僧：你將看著自己的帝國毀於一旦——並將在見證一切毀滅後才滅亡……僅餘幾個殘兵在哀泣中殞命。

隱士：天譴之日來了！

苦行僧：但梵天的力量將使我們重生！

隱士：並擁有來世！

苦行僧：因為我們崇拜上帝與他的一切造物，我們將永遠信仰他——並因此得入天堂。

隱士：上帝垂憐，讓我們的心循天道，始終不移。

苦行僧：在你毀滅之前，你的王國將被連根拔起，成為一片你想都沒想過的荒原！

隱士：讚美我主，噢，上帝。

苦行僧：那不可見之靈將從天上與人間的幻覺中消失……然後一切復歸平靜。

隱士：賜我們平安。

短長格（諷刺道）：你倆的雙簧唱得真是精彩，聲情並茂啊！我的堂弟妹無疑也發自內心同意吧。但親愛的聖徒們，換曲目的時候到了！我們來聽你們唱火焰之歌吧。我們很常聽這首歌，但不會有哪次像這次一樣，給我們這麼多樂趣！（對拷打鬼說）點火吧，讓這火熱的合唱揭幕！

（他們依令行事，火舌在烈士四周熊熊燃起，濃煙包圍他們，籠罩了一部分的舞台。隱約可聞一串定音鼓聲的安魂曲響起，群魔們在煙霧中衝進衝出，津津有味地吸食那煙霧。短長格走下王座，喜不自勝地昂首闊步，但始終聽不見祭品發出任何尖叫。魔鬼們又笑又叫地狂舞。這時煙霧散去，他們看見烈士們竟毫髮無損，身邊各有一個天靈正保佑著他們，灑聖水在他們身上。短長格嚇得倒退，眾魔們也迅速逃開——驚恐萬狀。

隱士：我們感激祢，噢，上帝！

短長格：該死！

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頌主之名，充滿慈悲與同情的上帝！

隱士：看啊！我見到天上飛來一群猛鷹，鷹爪中的武器將你和你的王國連根拔起——撒旦！牠們是多頭禿鷹，每隻鷹都有十二巨翼，充滿力量地在空中伸展！噢，這令人眼界大開的景象，多麼壯闊驚人啊！你該要曉得恐懼了！你的自傲讓你無法想像這場浩劫。我可憐你，可憐的王子，我為你祈禱……雖然已回天乏術。

短長格（高聲尖叫）：殺了那討厭鬼！喂，瘋犬、折磨怪、延音、祭司，來人啊！你們人呢？！！鉤鉤、圓滾滾！快點過來！快叫囂咆哮啊！這些沒用的廢話令我厭煩；我可是短長格！那些「聖徒」的話術我再熟悉不過。統統是偽君子！我說除掉他！你們人呢……人渣！

塞巴斯提安諾：開始恐懼了嗎，短長格？這麼快啊？你怎麼不親手把他們除掉呢？這下子你不敢靠近他們了吧？因為他們已經在上帝掌心了！

短長格：我會了斷他們……

隱士：走到末路的人是你，黑暗之神；我可不怕你——反倒是你要驚駭恐懼了，想想你的結局會有多可怕！力之主們很快就要來尋仇了，最後交由上帝教訓你時，你那自吹自擂的力量會如細水一樣，在他岩石般的神力前不堪一擊。至高天神的聲音透過我告訴你——你這罪人！

（火焰慢慢減弱，最後無以為繼，完全熄滅。天靈們傾身呵護受害者們在桎梏中下沉的身體，在每位聖徒耳邊低語。這時聖徒突然直起身子，彷彿驚異萬分地望向天空，然後完全倒下。他們經歷了「二度死亡」。天靈一碰觸他們的鐐銬，鐐銬便落地，解放了他們的屍體，屍體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天靈們走向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伸出手來。但兩人搖搖頭，短長格則垂頭喪氣地靠著一根木樁。）

塞巴斯提安諾：不，同胞們，我們謝謝你們，但我們還要多待一會兒，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們那無能的堂兄對我倆無計可施——你看看他，靠在那木樁上，活像個為愛所苦的月犢牛，被他心愛的小母牛放了鴿子。

三天靈：上帝與你們同在！

（這時天門開了，可見三位聖徒置身於受祝福者之間，穿著金袍與各色斗篷。舞台暗下來，短長格別開臉，不去看天上的景觀，那裡光輝熠熠，現出一片美景，樹木花草閃耀著晶瑩的露珠。這一幕很快消失，舞台僅剩微光，三天靈已離開，只留下仍綁在木樁上的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而短長格瑟縮在他的木樁旁，灰心絕望已極。

幕落

第三樂章

惡魔詼諧曲

短長格的大節日音樂廳

短長格坐在黑紅相間的王座上，左右坐著他的三大部長。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坐在王座附近的兩張椅子上。佐波看守著塞巴斯提安諾，偶爾打顫的顫音看守著瑪德隆。一如既往，半人站在短長格身後。延音躺在腳燈附近；他也一如既往睡得很熟。短長格心情惡劣，單調、鉤鉤與圓滾滾已黔驢技窮，不知如何安撫他。

單調（情感充沛地說）：看著您深陷憂鬱，真是令您忠實的僕人們傷心啊，親愛的主人。我們感覺如喪考妣，撕心裂肺，因為您忠貞不二的奴僕不再能討您歡心。而您是如此強大！您的軍團數也數不盡……一如滿天星辰。您的名聲大過古希臘詩人品達，您的才氣高過發明卡農曲的杜飛；您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連串裝飾奏般繞梁三日，不絕於耳，如一段名符其實的左手絢麗奏，是左手途徑掌管者。我們知道小提琴手帕格尼尼的技巧流暢得走火入魔、繁複得令人眼花撩亂的，有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神奇琴藝，但他也難以望您之項背。您——在古代巫術與法術的孕育下，詩才可比大馬士革的聖若望，不，比他更偉大！！比希臘合唱的發明人提西亞斯更崇高……因為您寫的第一、二詩節，在精湛無比的第三詩節中達到巔峰，您的天才令全宇宙驚得目瞪口呆，您的英才凌駕一切……就如真正的伊頌（Ison）——那頌神聖歌的主音，是萬物存在的音階中的基調。偉大的大王，誰能像您一樣，知道火焰的輕重？誰擁有您的智慧，知道如何衡量暴風雨的強弱？聽聽我們的禱告吧，王子……

短長格（不耐地）：噢，別再胡說八道了，你這蠢材！你的空話讓我鼓脹得像滿月一樣，聽起來就和在「上頭」那些叛徒的卑鄙騙術下逃走的那幾個「聖徒」沒兩樣，他們根本無權干涉我的事。你以為那些奉承巴結編成的網，能讓我上鉤嗎？

單調（抬起眉頭，攤開雙手）：不，大王，我豈敢有此念；我以冥界發誓，在這片開滿黑哲學之絲絨花朵的土地……

短長格：別在我面前抬起你那骯髒的眉頭——你這無禮小人！別想用你那粗鄙的虛情假意來迷惑我。（他看著打鼾的延音）你聽聽這風琴的聲音——這手搖琴哼哼作響，多像《塔木德》提到的那個風琴手啊！每根腳趾都套了十六顆穀粒，踩著馬格雷伐風琴發出噗噗的漏氣聲！

（單調、鉤鉤、圓滾滾捧腹大笑。）

短長格（對鉤鉤說）：去把那漂泊的荷蘭人（譯註：華格納歌劇《漂泊的荷蘭人》中那艘永遠漂泊海上、靠不了岸的船隻名字）踢醒，踢他個措手不及，鉤鉤。像隻醉驢般，用你的「重」蹄踢大力點！

（鉤鉤一跛一跛地走到舞台另一頭，踢了延音一腳。）

延音（大叫一聲跳起來）：是，大王；小的在，大王。

短長格：哈！用對方法的話，你還是有活力的嘛！你這小丑，快跑去找我們的釀酒人玻里加先生來。我說你——用跑的！！

（延音一拐一拐地跳走了，一邊揉著自己的腿。）

短長格（視線追隨著延音）：哈哈！看看他！搖搖晃晃得像個陰陽分子。（轉向打起一陣顫的顫音）別再抖了，顫音——我快暈船了！

（顫音扶著瑪德隆的椅子穩住自己；她把手放在他手上，他平靜了下來。）

短長格（嗤地一笑）：真感人！夫人把慈悲帶進了地獄！把妳的手拿開！不然我就把妳和妳的情人趕到第五區域，接受前世回憶的折磨！！讓你們憶起被趕出「天堂」的往事而痛哭流涕！

瑪德隆：你不但惡毒還很笨耶，短長格。不過這大概再自然不過；惡毒的靈魂總是缺乏智慧，因為智慧是憐憫的永恆見證。我確實很憐憫這打著顫的可憐人，他在這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因為你的殘忍嚇壞了他。

短長格：妳可憐地獄的一隻貨真價實的惡魔？他全身上下都受我掌控，永遠翻不了身的。呸！妳也太婦人之仁了，小堂妹，浪費妳的憐憫在我的奴才身上，卻不知道自己才最可憐，妳這憐憫他人的女天皇！

瑪德隆：地獄關不住知道悔改的惡魔，就像墳墓關不住人的靈魂！

短長格：妳的伶牙俐齒在這兒有點不合時宜啊，好堂妹。換句話說——我說得清楚點：當妳說「悔改的惡魔」可以從地獄獲釋時，未免也太走調了！聽妳唱這「憐憫」的小夜曲、偶爾夾雜一兩個悔改惡魔的有趣音符，真是很有意思；但可別虛榮得以為妳唱的搖籃曲能哄我睡著，讓我忘記了自己的神力！

塞巴斯提安諾：愚蠢的大話就算了吧，短長格。今天你還能耀武揚威地站在這邪惡之地，但明天你就不在了，因為你會歸於塵土，你所有的「力量」（上帝要什麼時候收回，就什麼時候收回）也會化為一場空。

短長格（大叫）：哈！又提那討厭的名字？叫祂要小心，以免我派大軍攻打祂，狠狠地把天庭燒個精光！

塞巴斯提安諾：你那不自量力的怒氣，有可能打敗太陽之主嗎？……低下之輩！……不是剛才一見到上帝的使者，就趕緊把臉別開嗎？！

短長格：那些使者的力量不比一粒沙子大；我把臉別開，是為了不讓自己的神力摧毀他們！

塞巴斯提安諾：真能瞎掰！那請解開這個謎：一粒沙有多少力量？聚沙成塔，能擋住席捲的海浪！

短長格：這不是謎——這是人間的自然事實。

塞巴斯提安諾：自然事實？但人類所認識的地球，還有你，都正日益加速地永遠消失！也請告訴我這個問題的答案：誰能將時間與永恆分開？

短長格：我——短長格——擁有那股力量！我很強大；沒錯！比任何聽都沒聽過的上帝還強大！

塞巴斯提安諾：噢，你太放肆了！你能讓凋萎的花重獲綠意，將四方之風收進盒子，或讓聲音形象化為實體嗎？不能！！……你大言不慚的力量究竟在哪兒？

短長格：你只喚得出這類愚蠢的天堂形象吧，親愛的堂弟！

塞巴斯提安諾：恐怕你連世界的「形象」都創造不出來吧？

短長格：我幹嘛要這麼做！？世上黃金絕少，塵灰居多。如果我創造出那樣的世界，我會把它當臭雞蛋壓碎！但在我的領土裡，沒有塵灰，只有曠世不滅的火焰，反映著我金光閃閃的形象！！

塞巴斯提安諾：談到金光是嗎……小王子？久遠以前，撒旦堂兄，我們那金光四射、崇高無比的上帝，饒過了你的叛變之心——其中自有英明的天意——只放逐了你和你的黨羽；但你要當心——否則祂會以無上的力量撕裂你的胸膛，奪走你的氣息……不是人類所知的呼吸……而是以太與神聖金火的本質。到那時……你就只剩下徹頭徹尾、可怕的滅亡一途了！我用精神之眼看見了這一切，不會錯的。你空蕩蕩的帝國將成為你的滅亡紀念碑！

短長格：瞧你說得天花亂墜的，朋友，信手拈來得像彈小觸技曲一般。搞不好你真的會彈豎琴？那你應該去威爾斯唱詩歌，據說他們很擅長那類東西。你的上帝可能有些力量，但我在自己的領地裡，不就和祂一樣強大嗎？差別在哪兒？

塞巴斯提安諾：你——短長格——渺小又吵鬧不休；但上帝是偉大的，祂的威嚴寓於沉默之中。差別就在這兒！你是一隻工於心計卻全無智慧的蛇。

短長格：你應該用你那種唉唉叫的閒扯蛋，寫一本新的日課經，這愛爾蘭葬禮上哭天搶地的孝男孝女很有用。

塞巴斯提安諾：你被自身的敗德之霧蒙蔽了雙眼，但上帝的正義清泉會撲滅你的大煙大火。

短長格：那清泉沒什麼作用，不過是涓涓細流——自從我登上這王位以來就是如此。

瑪德隆：那細流不久就會變成大水了……你看著吧！

短長格：邪惡的大氣息（他鞠躬）會吹走那大水；他才是唯一真正給我智慧的主人。

瑪德隆：就讓我們用潔身自好對抗你的心術不正吧，黑暗王子，鹿死誰手只有至高上帝知道；祂——你害怕祂，因為祂是我們所有人的最終審判者、仲裁者，我們的出生無不帶有祂的天意。祂——只要祂有意，隨口輕輕一嘆，便能吹走那邪惡大氣息。那空虛的罪惡之氣，不就是你自欺欺人、空上加空地吹噓、無知至極地嫉妒的原因嗎？那豈不是……人間小神的鳥肚雞腸嗎？這些最後註定會與你身邊那群滿地亂爬的放肆黨羽一同滅亡。待時機一到，真神將在最後啟示時決定如此……對你來說，那是恆久非存在的涅槃：對我們來說，卻是恆久生命的涅槃。誰能走進那七門的天堂城堡？誰會穿過地獄的七道門廊，被拖入永恆的死亡？噢，你這條貪戀過失與罪惡的蛇！

短長格：你們倆像卡農曲一樣沒完沒了的，我看膩了你們的表演。那活跳跳的延音到哪兒去了？嘿（轉向鉤鉤）鉤鉤，給我來段逆行的卡農吧……（鉤鉤不明所以，瞪大眼睛看著他）……換句話說，先退出這場景，捉了那頑皮的延音後，再立馬進場。動作快，俐落一點，不然我就把你切成八分音符，或是十六分音符、三十二分音符。（對瑪德隆說）說到這……把妳的手從顫音身上拿開，他是我的，而且永遠沒有得救的希望！

瑪德隆：那要看比你更高的天意怎麼說，短長格。如果上帝允許，我會從你身邊至少救出一個靈魂——他在天堂的名字會是長音，因為他將成為長而穩定的「音符」，那因恐懼而短暫、省略的顫音，會在永恆之善的不滅光輝中，轉化為喜樂的持久音符。（轉向顫音）你願意嗎，可憐的朋友？

（顫音渾身顫抖地跪在她面前；短長格還沒來得及插手，鉤鉤就拖著延音的頭髮回到短長格面前了，身後還跟著幾個惡魔，走在最前面的是坡里加，地獄的釀酒人。）

短長格：哈！我的朋友坡里加啊！今年的收成如何？快告訴我，因為我渴了，都是因為那邊那兩個來自「天上」的傻子，讓我說了太多話，又吞了一肚子烏煙瘴氣。

（所有惡魔哄堂大笑。）

圓滾滾：在大殿保持肅靜！！大人正在說話。

（他踢了一下延音，延音跑到舞台後方，蜷縮到王座下，鉤鉤和圓滾滾起爭執時，他在王座下爬來爬去。）

鉤鉤（對圓滾滾說）：這舉動很不應該，你這牛腦袋；踢他是我的職責。而且大王龍心大悅時，我們為什麼不能笑？以後管好自己的事便罷，不要太自我膨脹了，強出頭的死胖子。

短長格（對鉤鉤說）：閉嘴，蠢材！（對坡里加說）好了，釀酒的朋友，你怎麼說？

坡里加：我們的葡萄藤因根深入硫土，纍纍地長滿了紫色蓓蕾，充溢著又甜又苦、濃郁如血的蜜汁。葡萄藤蔓生在園子裡，像飢渴的情人般彼此交纏，每片蔓葉、小枝或枝幹都是一隻索求的手，貪婪地緊緊攀附著對象。我們的浸皮桶與釀酒桶都裝滿了榨過發酵的葡萄汁，那酒徒、酒鬼、醉漢的夢，嘲弄著智者——那深受喜愛的變節瓊漿，最終將如昏沉的雲落在不知節制的醉鬼身上，給予他們歡快的慾望與抖擻的勇氣，或點燃他們的血液，讓他們醉魚衝腦，做出各種不知檢點的行為，或誘騙如鱸鱒的人類上鉤，玩弄他們於股掌之中，讓他們在生命之河中浮沉，最後再啪地一聲拉他們上岸！

短長格：好極了，我勇敢的釀酒人！我為你驕傲，你是這兒唯一還稍微清醒的惡魔。

其他人：太好了！再來！安可！！！再來，再來！！！

（圓滾滾默然不語，但佐波叫了起來，以三隻手上下跳舞。）

鉤鉤（對圓滾滾咆哮）：怎麼啦！你怎麼不和大夥兒一起開心。莫非你是嫉妒好坡里加？

（圓滾滾來勢洶洶地大步走向鉤鉤。）

圓滾滾：怎麼，你這先天畸型足！你這是在責備我？

鉤鉤：是啊，你這可笑的大肚腩！主人一示意，你就有責任遵守。沒錯，即使是率領「陸軍、船艦、飛艇」的你也不例外，對了，你手下還不只這些喔，還有像你一樣好吃懶做，吹噓也許有一天會出人頭地的廢物呢，大顆呆！

（圓滾滾掄起拳頭，準備揍鉤鉤。）

短長格：由他去吧，低音將軍；他比我想的還有骨氣嘛。（旁白）我得多注意注意這討厭鬼，最近他氣焰也太高了點。（對鉤鉤說）安靜點，鉤鉤，控制一下你那有失身分的脾氣，別再吹毛求疵了，讓坡里加用上好醇酒的苦甜黑汁，淹沒你的挑剔與暴躁吧。去吧，馬上把我的藝人、舞者、樂師都叫進音樂廳——節慶要開始了，大快朵頤一番吧。去叫五度音敲響喜鐘。

鉤鉤：哪種敲法好呢，大王？

短長格：單手敲「老爺」鐘吧，五度音可不是吹牛的，他能用歷來響徹空中最古老，最受尊崇的敲鐘法，振作我們的精神。我們要用來向——我們的主人致敬；好了，快去！

（鉤鉤出場）

短長格（對坡里加說）：把酒拿進來，讓你的奴才們在詩劇邁向高潮之際，抓緊時機倒酒吧。

（坡里加叫人進來。惡魔推著酒桶或帶著各式各樣的酒囊及酒杯進場。他們把酒桶立好，開始忙著斟酒。眾人還未準備好，佐波就已拿起一只酒囊喝了起來，他把酒囊拿得高高地，讓酒水流進嘴裡。

短長格：哈！哈！幹得好，佐波！我的好寵物。其他人要向他看齊。喝吧——把你的毛屁股喝到撐破！

（背景可聽見小號聲，遠處則響起一串鐘聲。此時一隊驢子大聲喊叫著進場，後面跟著分不清東南西北跌跌撞撞的男女舞者。一些惡魔將酒倒在驢子身上，騎著牠們穿過舞台後出場。舞者與群魔吹角、敲鈸、呻吟、叫喊、嘲罵，直到短長格示意他們住嘴。）

短長格：呵呵！！真是吵吵鬧鬧的音樂會啊，比以前我非聽不可的那些哭腔哭調和愛爾蘭哀歌好多了。不是朱庇特那種沉悶的愛奧尼亞調式，而是美好又真實的不和諧音。這是狂喜大叫的頌歌，唱出了科學的不完美與藝術的虛榮……兩者一樣沒用！！不過，樂師怎麼還沒來？

（一群奇裝異服的樂師進場；他們的皮膚完全覆滿了「絕對音感」這幾個字！）

短長格：哈！我的大衛同盟（譯註：大衛同盟〔Davidsbündler〕原是音樂家舒曼〔Robert Schumann〕所虛構的音樂團體，後來他也以之為樂曲名）來了，魔鬼音程大師！

（其他人也浩浩蕩蕩進場。）

短長格：我們惡魔合唱團的頌歌大師音魔來了（音魔鞠躬，身邊圍著一群惡魔）。還有我們的朋友、指揮大師火山渣及斷奏先生（兩人鞠躬，身邊也各帶著一組樂師）。還有跳家子醉鬼（鞠躬）。什麼！你怎麼不再像公兔那樣跟著大鍵琴的弦音起舞？不小心患了風濕嗎？嘿，音魔！來一首火辣勁歌、情歌、鏗鏘有力的勒里巴爾羅進行曲、酒神讚美歌、瑞典酒歌、還有牧歌吧，親愛的魔音才子，揭開我們化裝舞會的序幕吧，要用假裝終止的￼諷刺才適合我們的高貴住民，要反覆無常、任意妄為，甚至來個二行句、三行句，或是重唱。讓回音響徹雲霄，高聲而歡樂，就好像老米蘭的那些名曲——重複五十六遍；這次要打破那個紀錄。作一首惡魔頌給我、給牧神潘恩，還是給生殖之神普里阿普斯或太陽神阿波羅，由你選擇，但馬上開始吧！不要押韻或病懨懨的詩歌就是了。

（音魔開始指揮合唱團；他們唱道）：

2/4拍酒歌

喝——嗨！

喝——嗨！（眾人齊喊第二個字）

喝——嗨！

喝——嗨！

繁花山谷裡，

狂風四處起：

舉杯獻給輝煌的阿波羅——

獻給短長格：

喝——嗨！

喝——酒！

喝——酒！（同前，但加入銅管樂器）

喝——酒！

喝——酒！

萬物暈陶陶，

醉倒孤枕上：

舉杯獻給輝煌的阿波羅——

獻給短長格：

喝——酒！

喝——醉！

喝——醉！（同前，但再加入鼓與鈸）

喝——醉！

喝——醉！

不和諧之聲，

在火熱之地，

喚醒火辣的里拉琴：

讓蜜蜂叮人，

蝰蛇撕咬：

舉杯獻給輝煌的阿波羅——

獻給短長格：

喝（稍停片刻）乾！！！！！（眾人隨之齊呼）

（所有人像瘋了般滿地叫跳打滾。）

短長格：夠了！！好一首佳作，吾友音魔；你作的歌曲美妙不已，名不虛傳，我會記在心裡。來吧，忠僕們，解我的渴，用音樂與舞蹈安撫我火熱的靈魂……還有酒！！拿更多酒上來！！為健忘找一席之地吧。在我的男高音唱完序曲後，讓我們來一首隨想曲或吉爾比奇曲的樂舞；異想天開，尖銳刺耳，就像惡魔奏鳴曲那種高八度的尖細呼喊，或是羊大聲咩咩叫那種羊顫音，如古代的假聲女歌唱家，以彈性速度戲仿或滑稽諷刺，唱出人蛇女妖的古笛抒情音符。現在讓聰穎的合唱團團長醉鬼揮舞他撩人的指揮棒，讓舞者圍成圈癲狂火熱地跳一首圓舞吧；或跳活潑的西班牙丹爾戈舞曲、打打鬧鬧的滑稽舞曲。讓他們踩著不完全節拍各跳各的，或放蕩狂浪地旋打手鼓，或反諷模仿輕快的庫朗特舞，才合乎我們冥界的作風。也別忘了假面舞會，我的朋友，讓各種聲響交相傾軋，以各種噪音和喧囂，加深我們貴客的印象；如果你發明得出一齣黑色受難劇，叫人顫慄或充滿比喻，流暢而即興，就叫黑暗眾魔從底下吼出破碎的八度音吧。我們的舞台已經搭好了；禁止所有小鬼上來鬧場，我們開始狂歡吧。你呢，火山渣——你去向蒙台威爾第（譯註：Claude Monteverdi，義大利作曲家及樂師，是歌劇發展的先驅）和老特爾潘德（譯註：Terpander，將里拉琴由四弦改為七弦的希臘音樂家）的漂泊幽魂，還有任何你想得到的其他音樂界小人物祈求靈感吧，以免我降怒於你。現在，讓好戲隆重登場吧。

短長格和眾臣就座，一支古希伯來人、迦勒底人、亞述人樂隊（從左側）進場，演奏其民族與類似樂器，還有吹脛笛（以脛骨製成的笛子）、凱拉閔號、凱蘭號（以公羊角製成的號）的管樂器樂手，三角琴或希伯來豎琴手，敲一種名為卡巴洛鼓的阿比西尼亞鼓的鼓手。另有幾名激動撥彈十弦內貝琴的琴手，以及聖經提到的第一種樂器琪諾琴的琴手。有人敲響了火紅的鑼，單調的隆隆聲壓過了銅管與銀號聲。

國籍不一的亞洲樂師群從舞台右側進場。其中有吹蘇瑪拉雙笛或土耳其嗩吶的土耳其人；吹竹笛或鼻笛，以及小型印度瑪塔隆笛的印度教徒；吹吐魯瑞喇叭或諾塞弗直號角的婆羅門教徒；彈十三弦古箏的日本人；彈彎琴的緬甸人；打吐莫拉手鼓、拉巴尼小鼓、旁貝小鼓的印度人。中國人彈秦琵琶或銅弦揚琴及月琴，印度教徒彈維納琴及拉瓦納斯特隆琴，日本人彈日本琴，土耳其人彈卡曼恰琴，緬甸人拉塔羅提琴，其他印度教徒則拉魯安那提琴。打擊樂器以印度塔朗鈸、波斯振鈸、中國銅鑼、印度欽塔爾鈸為代表，結合各式各樣的筒鼓，加上印度茲提風笛與陶塔里風笛的刺耳尖鳴。

火山渣正發狂似地指揮時，男女舞者從舞台左側進場，跳著狂野的亞洲舞步，在芭蕾師的鞭子催促下，以激情的速度瘋狂旋轉。群魔縱情於酒池，每組舞者與樂師也在表演結束後加入酒宴，除了表演節目外，整個舞台的人都持續兜兜轉轉，吵吵鬧鬧。每支舞結束後，火山渣的主樂團就會演奏一首瘋狂的加洛普舞曲，表演者雙雙對對離開，四處走動，有些人手裡還拿著酒杯，一會兒後才回到舞台。

這時舞曲戛然中止，豎琴的聲音從後台揚起，並逐漸接近。先進場的是跳著優雅希臘舞的希臘舞女。她們跳舞時，一群希臘樂師乘著黑奴駕的小馬車現身，邊玩耍邊慢吞吞地進場。所有希臘人都穿著白金相間的服飾，馬車則是粉紅與銀色相間。樂師中先入場的是彈著巴比托琴的豎琴手，後面跟著大名鼎鼎的猶八——豎琴手與風琴手之父。他乘著白驢拉的天藍色馬車登場，到舞台右側入座，並從那裡向揮手歡迎他的短長格鞠躬。接著希臘里拉琴名家弗里尼斯率眾琴手進場，他彈馬加第斯琴，即古希臘的二十弦里拉琴。最後是彈佩克提斯琴的魯特琴手，他們徒步進場。音樂輕柔悠揚。

短長格（對猶八說）：很好很精美啊，老朋友；年輕的弗里尼斯確實選了一種很美的食指弦，不過有點平淡。火山渣，帶更多希臘人進來，讓他們注入更多活力。（火山渣一招手，另一群男女樂師進場。豎琴與里拉琴音繼續緩緩飄揚，這時男女笛手也進場了。）

火山渣：用斯巴達笛吹起你們阿爾克曼的曲子吧，不要保留；讓雙笛嘆息啜泣，用你們病懨懨的雙唇倒著吹奏雅典娜的多頭樂曲，對表示尊崇，牠的多頭表示機靈狡黠！

他們演奏快板樂段，豎琴與里拉琴的琴聲愈來愈大。火山渣又召喚另一群女樂師進場，跑入舞者當中。拍子愈來愈快，新加入的樂師擊打小鈸、鈴鼓與手鼓。音樂與舞蹈來到最狂野的高潮時，猶八被逐出場，接著是舞者與樂師，舞者像發狂的酒神崇拜者般跳來跳去。最後一名樂師離開後，斷奏跳上前來獨奏小提琴。這時小號手叭叭叭地齊吹小號 ，高音破碎不全地升入空中。斷奏拉五弦鐵琴，他以琴弓鞭擊琴身，彷彿它是一匹頑劣的馬。在飾有縞瑪瑙與黑柳圖案的鉛製里拉琴、彈奏時前後晃動發出一串風中鐘聲的鐘型豎琴、古芬蘭康特勒琴、燃燒汽油產生鳴響的火風琴、俄羅斯農家瓦尼卡風笛等的伴奏下，斷奏演奏他的激情混合曲，一會兒輕快浮跳，一會兒又融合滾奏、搖奏，疊合許多古怪花奏（裝飾奏）來迅速推向高潮。這奇妙的混合曲就這樣強烈、活潑、歡快地進行著，他獨一無二的沙龍樂團則交替著滑奏與連奏，以令人眼花撩亂的巴洛克和弦與不自然的反曲調演奏滑音主題，充滿了不和諧音，如脫韁野馬般地激越鳴放。

短長格在那狂怒交響曲結束時率先喝采，酒神讚歌比賽（頗有古希臘音樂家拉蘇斯之風！）持續進行，另一名惡魔音樂家以有六組琴鍵的古樂器演奏了更虐耳的混沌音樂，呈現古希臘調式的所有音。畢達哥拉斯大六度的快板樂段，充滿了音程完善擴大的不完美和弦，形成一首即興夏康舞曲，聽眾們空洞熱切地持續跺腳，那頑固低音形成了真正的「反復低音」。

喝采與叫囂沉寂後，另一位音樂家以大鍵琴彈A小調伊奧利安調式的里哥東舞曲；下一位「裝飾奏」大師以古代大鍵琴的優美裝飾奏迷住聽眾，連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也明顯聽出了興趣，面露愉悅。不過，短長格對此不以為然！音樂家鞠躬下台後：

短長格（冷笑道）：這位「大師」是打哪兒來的啊，火山渣？你沒介紹給我，我從沒聽過這人，也不想再聽到他的演奏。

火山渣：他是新起之秀，但最近才來，因為這是他的第一場表演，所以緊張了點。等他認識我們的正規風格後，想必能帶來更多樂趣。

短長格：他太沉悶、表情滑音也太多了；我不喜歡他的調式，不喜歡那種從一個音滑到另一個音的乏味流暢感或滑奏，像個破茶壺般叮叮咚咚地表現甜美的主題。實在是一首歪曲．是這兒的正統音樂藝術的戲謔模仿；我很不悅。如果他能不時走一點音、犯一點錯，讓我們發笑，表演還不至於這麼糟，但對我的品味來說，他太完美了。把他交給我們下層的巫師吧，他需要一點調教。

（火山渣鞠躬，走回樂師群中。）

瑪德隆：為什麼要這些人演奏那麼古老的樂器呢？

塞巴斯提安諾：因為地獄沒有與時俱進！

短長格：你錯了，堂弟。嘿，火山渣！也給我們的客人見識一下我們最新的音樂發展！

火山渣一聲令下，幾名惡魔把一台大鋼琴推上舞台。他們打開琴蓋，一個留著濃密黑色八字鬍的小惡魔從鋼琴裡跳出來，坐上琴鍵前的凳子。他的手指如大珠小珠落玉盤般，在黑白琴鍵上精彩地旋舞，接著他彈起一首正統的惡魔奏鳴曲，一首僅彈黑鍵、真正的惡魔舞曲，個性與野性十足，狂風暴雨般地掃蕩了洛可可。他一面彈，其他表演者也陸續以大鍵琴、鐘琴或或木琴、小鐘與小鈴合奏，以減音與逆向的模仿，熱烈而吵吵鬧鬧地追隨著鋼琴家的魔鬼主題。接著加入了贊波尼亞風笛、西班牙風笛、布列塔尼風笛和類似風笛的持續長音與旋律，一群小鬼刮擦劣等提琴，發出讓人神經衰弱的噪音，名符其實地刮耳。銅管演奏者也進場了，以熟練的運唇法吹奏手中的赫利孔低音號。佩利低音號與大號發出吱吱嘎嘎、噗噗碰碰的聲響，在其他聲音底下呼嚕嚕發出鼾聲。古代斯堪地那維亞的路爾號破音低吼，蛇形號及贊波加號爭相壓過庫塔爾管（原始低音管）及六孔豎笛，但費芬笛聲又凌駕眾樂音之上。小鬼們拉著從薩圖恩教堂天花板垂下的鉛鐘繩索前後擺盪，棘輪的咯咯聲與銀色小鈴的叮噹聲形成對比，塔布拉鼓、塔拉波羅柯鼓、贊齊鼓與其他定音鼓及鍋形鼓以隆隆如雷的鼓聲維持喧囂不墜。

這時突然響起了眾多喇叭聲，彷彿一隊惡魔馬夫大吹喇叭，為獵人在森林中的熱切追逐助陣；接著最古怪的一群樂師進場了：六十六名口簧琴演奏者，合力演奏歷來所聞效果最與眾不同、最怪異的小夜曲給短長格聽，並敲打土耳其士兵的小鼓、鐃鈸，加上三角鐵的叮鈴聲伴奏。生猛澎湃的撒旦式激情，轉化成最銷魂的喜悅，眾人渾然忘我，尖叫大喊，短長格也喊得一樣大聲，儘管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用手摀住耳朵，也擋不住那活生生的地獄噪音。

短長格起身伸手示意，待喧囂平息後，他大喊——

短長格：細拉（譯註：希伯來語，「肅靜」的意思，一般採用音譯）！

（眾人靜下來後，他改用說話口吻）：幹得好，火山渣和你們其他人。你們確實撫慰了我的靈魂。（轉向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這種音樂的魔力，能使名城色薩利的古代樂曲相形見絀，路鳩士（譯註：古羅馬小說《金驢記》的主角，該書描述主角意外變身為驢後，前往色薩利的一路見聞）在那兒見識到了熬煮儀式祭品的大鍋湯。這比任何歡呼都要好，好過那些華而不實唱著哈利路亞的誇飾頌歌！我們繼續吧！我會用科學讓你倆目盲，用藝術讓你倆耳聾！把舞台清一清，下一段節目上來！

所有表演者離場，僅留下火山渣和他的主樂團。後者立刻奏起了帕瑟皮耶舞曲，也叫做孔雀舞曲。一群穿著孔雀裝的舞者進場，跳起了老派但很短的孔雀舞。每段舞蹈都由一小群舞者表演；每群舞者都在下一段舞曲起奏、舞者起舞時消失；其間沒有任何中斷。

這時莊嚴的行進曲響起，一群穿著中古世紀宮廷服飾的蒙面惡魔隨之起舞。

接著是貝加摩舞曲，舞者穿著滑稽，像一群可笑的鄉巴佬。

其後是威爾斯角笛曲，由穿著威爾斯傳統裝束的舞者表演。

然後是小丑舞曲。

再來是札馬庫薩舞，由智利民族舞者表演。

接下來是義大利農民表演的巴隆奇奧舞曲。

其後是披壽衣的骷髏之舞，鼓手敲擊棺木伴奏。

接力的西班牙舞者跳薩帕提阿多舞，並時時頓足加強韻律。穿著波希米亞民族服裝的舞者，接著跳活潑的雷多瓦克舞，並很快由蘇格蘭舞者的高地舞取而代之。然後來了一群黑魔鬼，在火焰中跳摩雷斯卡舞。最後是一段震天響的音樂，隨之是一串長長的定音鼓聲，一群木乃伊手腳僵硬地進場，組成怪裡怪氣的群像。從幕後傳來筒鼓、笛子、豎琴、鐃鈸聲。埃及舞者帶著叉鈴進場，隨著韻律搖鈴，穿梭舞動在定住不動的木乃伊之間。一支埃及樂隊進場演奏由古埃及七聖音組成的慢板舞曲。他們莊重緩慢地彈撥埃及涅菲爾琴與奧德琴， 並以拇指橫掃豎琴琴弦，撥掠出倚音。其他人則彈奏埃及札納低音管、「梅基夫人」雙笛、原始的藤制雙簧管或單簧管，後兩者不時響起刺耳的呼號。此外還有樂手吹納伊笛，拍埃及里克小鈴鼓，打鼓或吹高音喇叭。舞者比手畫腳模仿愛與誘惑的默劇，直到音樂逐漸淡出才中止，重新聚集到短長格面前，彷彿他們是古埃及那世界之光紀念碑上的人物。

短長格陶醉不已，群魔也目眩神馳。他搖搖晃晃地起身，在微醺中慷慨陳詞——

短長格：我——短長格——名滿天下！只要我眉頭一皺，全世界都會發抖；只要我一放鬆……或看似如此，全世界才能喘一口氣：但我的腳步從不停歇，就在人類相信自己能抵抗我的威力之際，他就墮落了（他蹣跚了一下，單調和鉤鉤上前扶著他），他能再站起來，是因為我放過他（他甩掉他們的手），這樣他下次才會墮落得更深……直到他永遠翻不了身為止，屆時他就是我的囊中物了！！！！哈哈哈哈哈！！！！……！

（觀眾一片鴉雀無聲，如劈下一道無聲之雷。）

短長格（對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說）：好了，親愛的堂弟妹，你們最後的機會來了；到底接不接受？

瑪德隆：沒有上帝氣息的事物，總有不斐代價——我們譴責你！

鉤鉤（打嗝）：他們還未見識一切，大王。我們的朋友火山渣和醉鬼還有更多精彩節目呢。

圓滾滾：不！！我說，就讓這兩個被射穿或釘死算了；我們王子已經對他們太親切、忍他們太久了。乾脆叫行刑隊上來吧！

單調：容我發言，慈愛的大王，我建議再緩緩，等我們盛大的假面舞會結束再說。就讓音樂甜美地流淌吧，讓那聲音之詩，那精神的強大呢喃，那科學的絕頂成就，那啟蒙的種子鼓動它的靈活口舌，直到它旋律優美、抒情溫柔的低語，讓他們臣服在您腳下。

短長格：夠了，我的好朋友和軍師們，你們的建議太蹩腳了；我還是用自己的方式處理這兩人吧，也教教你們所有人如何獲取靈魂，讓那新力量歸我所有。把他們綁在椅子上。

（鉤鉤與圓滾滾遵命，醉醺醺的佐波在四周蹣跚地走來走去。）

短長格：把酒灌進他們的喉嚨，別管會不會噎著他們！

（他們強灌酒時，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奮力反抗，顫音把臉埋進手裡啜泣。）

短長格：這小小的折磨不過是悲傷與痛苦的一點開胃菜……除非你倆屈服。

塞巴斯提安諾（擠出聲音）：這骯髒的舉動，噢，「王子」，會招來連你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巨大災禍。森林與林中每棵芬芳的樹，都會詛咒你的！！

短長格：哈！你不喜歡啊，堂弟妹？忍著點，還沒完呢。

塞巴斯提安諾：對我們施加再多的惡行，也充實不了你貧瘠的精神；你要當心！！

短長格：你們人在我的掌控下，上天也救不了你們啦！

塞巴斯提安諾：下次你就沒機會嘲笑了！

瑪德隆：等你遭到報應，恨也來不及了！

短長格：我就是仇恨的律法與象徵，人人都得聽命於我。

瑪德隆：你扭曲了唯一一條律法，也就是崇高的愛，改變了它所有條例。

塞巴斯提安諾：你和你的領土都將陷入你所痛恨的全然荒蕪；你邪惡的慶典將轉為哀悼；你的臭名將受世人鄙夷，連豬玀也不願想起你。古代的預言洞窟早已明示了你的命運，但要扭轉你的滅亡之路，還有一點時間。快把我們放了！

短長格：我下令放了你們的時候，就是你們死期到了的時候。

但在這之前呢，我們先把這場小戲結束吧（轉向眾人）：來吧，我的勇士們，你們苦惱什麼呢，蠢材？繼續跳舞吧。讓我們快樂的音樂如雷貫耳，直到撼動大地，搖震天基。酒，拿酒來！！喝吧，跳吧，唱吧，快大叫、呻吟、滿地亂爬啊……不然你們就倒大楣了！

（所有人舉起各種酒器大喊）：

好啊！……短長格！！

舞台之外傳來馬鈴（或雪鈴）的叮鈴聲，一群俄羅斯野農夫——有男有女——衝上舞台，衣服上綴滿著小鈴鐺，男人們大聲吹著俄羅斯小號角，女人們彈奏俄羅斯原始魯特琴。火山渣和他的樂團分別站到舞台兩側，將舞台中央留給舞者，舞者們隨即在舞團伴奏下跳起快板的俄羅斯舞。他們跳舞時，所有先前的舞者也逐一進場。酒宴繼續，不久表演者、舞者、演員就一個個醉倒在舞台上。剩下的幾個樂師有一搭沒一搭地凌亂演奏，直到最後，除了短長格、單調、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以外，全部的人都睡著了，不過前兩者也醉到站不穩。連佐波也醉得不省人事，兩腳開開地躺在他的岩石上，彷彿那是落在深淵底層的最低音，逃也逃不開。短長格傷感地看著瑪德隆，接著走上前解開她的鐐銬，滴酒未沾一直躲在王座後面的顫音，從藏身處小心翼翼地窺看一切。他怕得發抖。

短長格（打著嗝）：哪……嗝……我親愛的堂妹……嗝……妳覺得如何，嗯？……嗝……妳這可愛的小東西……嗝……妳答應的話呢……嗝……我就立妳為后……嗝……今晚。

（瑪德隆厭惡地走開。）

短長格（對單調說）：那蕩婦……嗝……還裝作她不想……和我在一起呢。嘻嘻！！

單調（同樣打著嗝）：您……嗝……貴為王子的說服力……嗝……可以變成鑰匙……強行開啟……那半推半就的愛之門……嗝……進入聖殿……嗝……呵呵！！

短長格：沒錯……嗝……一如既往……嗝……我唯一的朋友。（對瑪德隆說）噢……讓我歇息在……妳的臂彎……嗝……滿足我……嗝……對愛的渴望……讓我陶醉在……嗝……妳那雪白的胸脯間……嗝……享受享受吧。

（他搖搖晃晃，單調扶他起身，短長格一上座就睡著了。在這當兒，瑪德隆早已迅速解開了塞斯提安諾的鐐銬。）

單調（在王座椅腳邊歪歪倒倒）：請給我的主子……嗝……幾分鐘……嗝……他等會兒就會起來……嗝……然後那黑暗帝王的……嗝……陰影就會降臨……嗝……用他那令人窒息的愛撫……擁抱妳……嗝。

（這時顫音偷偷走到單調身後，後者話一說完，他就把瑪德隆解下的鐐銬從頭套進單調的脖子，緊緊鎖在王座邊。單調也睡著了，顫音顫慄不已。）

瑪德隆（走到顫音身邊安撫他）：做得好，我可憐的朋友；別怕，我們這就來拯救你。

塞巴斯提安諾：沒錯；我們得在他手下的人渣們醒來前快點離開。我們要怎麼離開，顫音？

（顫音跑到王座附近的布幕旁；他拉開布幕，現出了一道樓梯。他催促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快點上樓並跟好；布幕再度拉上。他們消失時，可聽見大氣息的可怖嘶嘶聲，睡著的群魔不安地翻身，有些人醒來並呆呆地看看四周，又旋即沉入夢鄉。）

幕落

第四樂章：第一幕

（A）莊嚴壯闊的導奏

場景

滿月下的城堡前，沉浸在一片銀色光輝中。樹林的音樂就像一組古提琴，襯著持續的低音壯闊地演奏素歌。遠處響起夜鶯的歌聲，那美聲嗓音是如此悅耳，彷彿歌者是隨心情起伏吟唱，或者心事重重，哀婉欲泣，或者輕柔和緩，如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一陣神秘幽微的窸窣聲懸在空中，彷彿有人在深海表面下彈豎琴與揚琴，僅能略聞殘音。瑪德隆、塞巴斯提安諾與顫音穿過城堡大門，現身在城堡外。

瑪德隆：好了，好心的顫音，你終於自由了。回到人界再度成為人吧，為你的兄弟們扮演你一生應扮演的角色，才能更快贖罪。可怕的短長格再也捉不到你了——他的統治不久就要垮台，不會再重現。

塞巴斯提安諾：謝謝你，顫音兄弟；無須再打顫了，快飛走吧，免得五度音從瞭望塔上看見你，發出警報。我們會在更好的界域再會；請接受我們的祝福，願那祝福在一路上給你安慰。

（顫音啜泣並下跪）

瑪德隆（和善地）：好了——親愛的兄弟；上帝永遠與你同在。

（顫音親吻她的手後，消失在樹林間。）

塞巴斯提安諾：現在來迷惑一下五度音的耳目吧，這樣在時機成熟前，他才看不見也聽不見。

（這時五度音來回巡邏的身影出現在城垛上。塞巴斯提安諾伸出手對著他，五度音抖了一下身體，揉了揉五眼，彷彿眼裡進了沙子。他繼續來回踱步，不時便抖一下身子，盯著四面八方。但他看不見也聽不見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因為他已經中了法術。）

塞巴斯提安諾（看著五度音一會兒）：一如往常的生效了。一切都很安全。現在我知道為何那兩個孩子會被引到這兒來了。短長格的統治確實必須落幕，我們來這兒就是要向宇宙聖靈請願。

（兩人站直，望向天空。）

瑪德隆：看星群如此明亮，熠熠閃耀！你注意到它們都聚集到這上方的天穹來了嗎？不會錯的——這是預兆，因為這樣的時刻千載難逢。它們緊緊地連成一線，彷彿在開會似的，太陽則獨自遠離群星。你聽它們的音樂！就像莫札特親自帶來人間的音樂！

塞巴斯提安諾：是啊，就像過去貝多芬以他的天才讓沉淪苦海的人類享受的天籟。

瑪德隆：天上的合唱提醒了我萊蒙迪（Pietro Raimondi）寫給十六群歌者唱的六十四部賦格！你聽那金星傳來的天使之音！

塞巴斯提安諾：這是多麼神聖、動聽的故事，多麼奇妙的傳說啊。人類如果聽得見那些絲絨般的聲音就好了，輕柔得像古希臘的單笛，喜悅得像牧神潘恩的直笛，如此寧靜安祥。創造這一切的智慧是何其神聖啊！

瑪德隆：智慧創造了萬物，也能讓萬物消失。

塞巴斯提安諾：假如短長格能了解這個真理就好了！

瑪德隆：惡之住民是無法了解智慧的，因為她的純潔讓他們近不了身。

塞巴斯提安諾：要不然，他們就會摧毀了那智慧。

瑪德隆：不！沒有哪個人或靈傷害得了真正的智慧！

塞巴斯提安諾：是的，但他們會試著用理智辯到它消失無蹤。

瑪德隆：比起智慧浩瀚無垠的寶藏來，理智就像一粒沙……形單影隻，無依無靠。

塞巴斯提安諾（做祈禱狀，雙臂交叉，雙手置於肩上，垂下頭，但身子直立）：我們讚美祢！偉大的聖善與智慧之靈，統治著地球與各個行星；地球是如此美麗，卻飽受黑暗天使的低劣惡行摧殘……我們謙卑地懇求祢，拯救那片美好之地及其住民，不要再讓惡勢力從四面八方圍住人類。沒錯！讓他們從裡到外，都不再受屈辱與罪孽的煎熬。

我們明白時間對祢而言是無，但對無知者而言，時間是永恆的弄臣，牢牢藏著人類渴求的獎盃不給，對智者亦然——人類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得到它……那永恆的獎賞。但現在我嚴正地高聲疾呼——我早已脫離人間，但仍充滿悲憫——求祢施恩，偉大的上帝，聽我吟誦禱文，求祢對人間發發，那美麗的人間，求祢拯救在人生之海中翻船、誤撞上崎嶇岩石的水手們。祢是天父，是無形的智慧日神，祢不可見的光線反映在深愛祢的靈魂上。愛即是智慧，而智慧即是愛，祢兩者皆是。

但我們見到惡行，聽到自負的短長格口出可憎的狂言，以及把他當偶像崇拜的黨羽——他們在冥界發現希望，安頓於邪惡大氣息的氛圍中。那地方的塵土令我們窒息，在他的統治下，可憐人沒有一絲喜悅，因為他對祢無上威力的妒忌，已在心病的扭曲中愈滾愈大。我們見到了受害者的水深火熱，那些悲慘的靈魂受災苦之犬啃噬，無力從其利牙中脫身。噢！請以祢清新滌淨的力量淨化那罪惡淵藪，不要給任何頑魂暗影留下立足之地，讓人間裡外各界充滿善良、純淨與智慧；因為只有善良、純淨與智慧之耳，才聽得見祢的低語，將天道傳布四海。讓行恐怖統治的人在驚駭與真正的正義下被誅殺吧，並令其不得翻身——對缺乏慈悲的靈魂，別再給予任何慈悲。

我們祈求祢，徹底剷除死亡之樹與撒旦之樂，讓祢的生命之樹生長並開枝散葉——讓百花齊放，吹送芳香，瀰漫祢遍地繽紛的宇宙！噢，機智、強大而公正的上帝啊，我們懇求祢！

瑪德隆：阿門，阿門，阿門！

（這時，從宇宙深處響起一個威震八方的聲音，隱藏的主本身回答了：）

宇宙之靈的聲音（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畢恭畢敬地鞠躬）：我聽見你們的祈禱了，孩子們，你們——以我的形象顯化於人間，現身在我多重宮室的祕密議事廳中。

時間之輪已在那不可見的曲徑上滾動；正義之光將在起邪念者的心中亮起，令他們恐慌顫慄；當你們以我之名給予寬恕時，那些冷嘲熱諷之人，只要他們做了一件善行，一件慈悲之舉，就能幫助他們重返我的光明、生命與愛。我對發生在我宇宙中的事，無一不曉；因為我在天空與海洋之中，在地球上部與內部，在人心與獸心的幽微角落，是的，即使如閃電一閃而逝的思緒，也會像雕像的銘文般，在我的威儀前立正現形——永遠銘印在那裡，成為無人能否認的恆久紀錄：因為一切都是二重之靈打造的，左與右，高與低，是的——就連我的塵世載體在以太前進的軌道亦是如此。正如我們能從一個人所了解的事來判斷他的心智，人們能透過我的造物認識我；不管在裡外或中域所打造的一切，皆是恆久可見的；在我的所有居所，一切無不可知可見，不論日夜，不論眠醒，不論是形諸語言，抑或默然無語。

不過，雖然短長格及其奴僕皆應被斬草除根，並在黑暗中各分東西，但他們未來興許能再度轉世；因為我的造物終究不受生死所限，「死亡」不過是個空泛的字眼，我的宇宙中無一物有可能徹底毀滅、死亡……萬有皆是天父天母，只是品質有別，即使是我這永恆的非造物也有各種品質，我是這一切可見與不可見之物的塑造者，永存不朽……這不可見的法則亦是如此；每一種品質皆顯化在我的世界與太陽中，顯現在每個人與天使身上——不分高低。

因為，在我之品質的循環中，超越時間的命運之輪迴轉輪動，由此出現野蠻與神聖、飛鳥與游魚、跳蛙與爬蟲，火焰與灰燼，光與暗，男與女，精神與物質，每一種都依我永恆心智的意志，與其另一半互為圓滿……那是超乎理解的奧秘——沒錯！超乎人或神靈的靈魂生命與心智之光的理解——除非真正領悟我的愛，最終轉化為理解。

現在，我要召喚我的孩子們、那高高雲集於天庭的塵世兄弟們，我命他們派戰士去指認撒旦的狂言，並將造成地球苦難的古老根源帶走；因為考驗與測試的時代已落幕，黃金時代將再度降福於人類，光將驅逐陰影。

（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出場。）

旁白：

然後，一切陷入寂靜……不久，從地心深處似乎湧起了強大的力量，一陣陣勁風倏地橫天吹來，壓得古老大樹的枝幹痛苦地呻吟。在撒旦城堡的下層，以短長格為首的魔眾才剛從酒鄉的迷濛中醒來，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逃走的消息一傳開，掀起了震耳怒吼與狂暴騷動。短長格及其鬼王們派使者尖嘯著著穿入每一層冥府，眾鬼王暴跳如雷，巨吼撕裂震動了地底深淵。

地球大聲呼喚天上的兄弟們——她飽受摧殘的子宮，再也撐不住那一窩窩扭動嗜欲的魔怪了……她呼喚珠圓玉潤的月球，那是天堂深藍色湖心的蓮花、地球的守護天使，抵禦著來自星際與無垠宇宙的攻擊，以火山口般瘢痕處處的銀盾，擋下閃耀著怒火的毀滅之箭，以免它摧毀自己的守護對象——地球。

她呼喚墨丘利（水星），那紫水晶般的信使，能如松鼠在細枝間跳躍般一步千里；他的血管裡盈滿著水銀（而非緩慢流動的血液）釀成的靈巧水珠，迅速敏捷，一路雀躍歡快地奔流；他如疾衝的黃鼠狼或脫逃的狐狸，在眾神之間飛快地穿針引線。

她呼喚那明豔動人一如五月繁花的維納斯（金星），那以太之鴿、喜悅的鷓鴣或亮眼的夜鶯，她是人類的靈感，一身優雅長衫，銅色髮絲如波浪流瀉，燦爛閃耀；青銅胸鎧保護著她，鎧上綴有祖母綠與孔雀石。

她呼喚覆滿鐵甲的馬爾斯（火星），他的盔甲布滿荊棘般的尖刺，嵌有接近玫瑰紅與血色的紅寶石、石榴石與紅玉。

她呼喚鷹翼朱庇特（木星），微笑時，他的藍眼是青玉般的寶藍，憤怒時則轉為青金石的深藍；他是天上的海豚、威猛的鯨魚，操控著雨與雷雨雲；他是孔雀色的彩虹之神，那彩虹光芒萬丈地越過空中浮沫，榮耀著朱諾……他摯愛的伴侶。

她呼喚有一雙鉛足的薩圖恩（土星），他凝思的灰黑雙眸如燃盡的炭球；他掌管骨骼與甲殼、爬行烏龜與神秘蝙蝠、緩緩挖洞的鼴鼠或無情死神的高傲駱駝——在柳樹、黃楊木、柏樹或紫杉下歇息，彷彿他日日嚼食嚏根草與毒芹，所以永遠在其麻醉魔力的籠罩下……疲累得無法前進。

還有散發著光韻、持三叉居住於繁星深處的涅普頓（海王星），還有好奇心強的烏拉諾斯（天王星）、足智多謀的普魯托（冥王星）……她呼喚眾神求助！

這時偉大的耶和華——地球之靈——也傳來訊息，眾行星旋即回應——：「晶瑩如玉的藍色天棚上是銀色黃道帶，我們會從那帶著大軍到來。此刻他們已經出發；聲勢浩大的勇士之靈，駕著無知人類稱為彗星的飛船衝過以太。

我們明白妳的地球子孫打敗不了短長格、以及忠實的追隨那位墮落兄弟的惡魔，因為很多人已多少成為受縛於他的奴隸，無力反抗那不可見的群眾，儘管他們能感覺到其邪惡氣息就在身邊……並因此顫慄！但撒旦與其奴隸們皆應被斬盡殺絕、寸草不留——經歷雙重死亡——就如無子之樹，因為腐敗而註定枯萎滅亡。因此，我們與你、地球之主耶和華，訂定高尚的盟約，我們那位兄弟的統治將永遠結束；他將徹底消亡，無論他如何權傾一時，我們的天父上帝（居於奧秘之中）如今終於答應使之灰飛煙滅。那古老的循環已完成，時間之輪轉到了最後一圈，金福時代將再度隆重鋪展其奇蹟與榮耀之毯，覆滿你笑意蕩漾的領地。三十三艘飛船正疾駛而來，每艘船都載有成千上萬的大軍，由偉大的馬爾斯、我們的戰帥兄弟來主導攻擊。他們各個都是英雄豪傑，會以比地獄更猛烈的火焰燒毀地獄。」

一到當晚，所有人類皆深深沉入夢鄉——沒有一人醒著——因為見到那場干戈的人將難逃一死。慧星艦迅速飛過以太，整隊開戰，衝鋒陷陣的可怕號角在行星

間鳴響不絕，只是在塵世上聽不見。天上眾神穿著金剛不壞的全身盔甲，黃銅面甲下是一張張渴戰的臉，無人有一絲動搖，只有滿腔熱火，決意永遠推翻那群妖魔鬼怪及其主人。因為他們的惡行之臭已穿透了銀河，瀰漫在每顆旋轉行星、每個循環界域的角落，隱藏的邏各斯的耐性已到極限。

星艦內可見墨丘利派來的戰將，機靈敏捷，什麼也逃不過他們晶亮的雙眸。維納斯派來的美男部隊沉穩不易發怒，但此刻充滿了視死如歸的決心。馬爾斯的強悍大軍是天生的戰將，冷面無情，猶如那神秘的蠍子本身。朱庇特的天兵聰慧強壯，威武驍勇。薩圖恩的天軍白臉濃眉，神色陰暗，眉頭有著鷹頭的氣質。

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從城堡附近的樹林間，看見天空閃耀巨光，便在闃無人聲的夜裡靜靜等候。但忽地一道轟隆巨響，如某種皇天猛禽展翼呼嘯，劃破夜空，撲向牠們的獵物；天上的異光益發明亮。彷彿萬能上帝的旨意在此刻化為實體，驟然降落，在雷電交加中飛越夜空，以凌厲的魔力揮舞空中的風來切出條條大路。

（聲音逐漸增強。）

慧星艦愈飛愈近，輕快而迅猛。那諸神的船艦中載滿了千軍萬馬、刀槍劍戟。

其中有涅普頓的果斷大軍，一被激怒便奮勇殺敵，比惡魔更步步為營，也更機敏。

還有烏拉諾斯的軍隊：行動快得驚人，令人難以預料。最後是無人摸得透的普魯托軍隊：因為他們深藏不露，有的是心計與密謀。

隨著星艦接近地球，守護地球的月光映照在數不盡的金銀銅鐵軍備與微亮的錫器鉛具上，如不同瓦數的燈各自閃耀，但充滿了火焰，在夜裡射出光芒。

突然之間，那孤寂的看守者——五度音——因恐懼與驚訝而目瞪口呆，他望見了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光明大軍，驚駭令他雙膝發軟，發不出警報，最後那群巨船如多頭雷電般落在城堡四周，將它團團圍住。

（旁白打住，出場。）

第四樂章——第二幕

（B）刺耳的急板

五度音好不容易才從驚慌失措中回神，拉響警報，警報聲如嗚咽的女妖在空中哭號。天軍跳出大飛艦，轟隆隆的巨輪滾動聲、嘎吱聲、鋃鐺聲、騎兵嚴厲的喝令聲、豪氣干雲的軍號聲、振奮人心的清脆喇叭聲，使大地震動。雖然天軍的數量不及冥界四處飛舞的群魔，但其陣容之浩大，在地球仍是歷來未見；勝利並不是站在多數這方；並非如此！只有上帝才能賦予力量！

馬爾斯以打雷般的嗓門指揮天軍，他們也確實是精兵，不辱其威力與天名，個個是勇猛剽悍的英雄好漢。數不清的部隊與馬匹走下巨型慧星艦，摩拳擦掌地準備應戰。馬爾斯這位無所畏懼的重裝戰將與眾神會合，包括揮舞著三叉戟的涅普頓、面色灰暗的薩圖恩、紅髮的幸運與成功之神朱庇特、敏捷的墨丘利等，眼神明亮的晨星維納斯手持火炬，其金色火焰照亮了這整片兵馬喧囂，金屬鏗鏘的熱鬧景象，騎兵如小銀鈴般的馬刺叮噹聲，尤其清脆。銀色軍號再度響起，之後所有軍隊忽然肅靜下來。接著，為回應這道光明颶風的朗聲挑戰，城堡四壁內也忽然響起了魔兵聚集的嘈雜聲，羅馬曲管喇叭利圖斯號、音色較粗啞、窒悶、平板的羅馬曲號布契那圓號等喇叭聲，以及地獄的邪惡住民上戰場的吆喝聲，喧鬧、瘋狂、暴戾、激烈地公然反抗天軍。

城堡的大門被猛然撞開，鉸鍊吱嘎作響，一群長相猙獰的祭司搖著香爐先走了出來，短長格接著上前，身邊圍繞著眾臣。他的左右分別是佐波與六腳的六音步，六音步是詩一般的怪物化身，但身子扭曲得匪夷所思！祭司們連珠砲似地吼誦黑色魔咒，字與字之間含糊不清，因為全是以子音構成。其中可聽見圓滾滾的低沉念誦聲，那是名符其實的低音將軍、祭司們以黑暗之歌召喚的固定低音，陰鬱而黝暗，像一首淒婉的黑夜讚美詩。他們一如死亡唱詩班，吟唱著使人血液凝固的頌歌。此時天不怕地不怕的短長格厲聲大喊，聲音靜止了下來。

短長格（高傲地對那群行星之主說）：這不請自來的叨擾是怎麼回事？你們終於知錯，要來效忠我了嗎？早該這麼做了。

馬爾斯（怒斥道）：你這放肆的王子——你該要下台了；我們是來摧毀你和你虛張聲勢的黨羽的。

短長格：什麼！！這蠢驢好大的口氣！你真以為憑你那幾隻三腳貓，就能打敗我短長格？你看好了！我的城牆裡可是披著虎毛豹皮、威猛無比的蠻族大軍，由我的最高司令官圓滾滾統帥，他就像無情的命運之神，主宰一切！趁現在還來得及，快棄械投降吧，念在你我兄弟一場——要不等會兒可別怪我不念舊情！

馬爾斯：淨說些沒用的空話啊，短長格，你這沒膽的狗熊；不過你再狡猾也沒用了，因為沒有哪個人類或惡魔敵得過眾神的神威……你這被逐出天庭之人！！就讓我們來告訴你那班披著貓皮兔絨的流浪吟遊詩人，這些連你也編不出來的英雄傳奇、豪傑故事吧。可憐的是，不論是你還是他們，都活不到接受教誨的那一天了！等會兒你們統統要大難臨頭，你能給他們多少勇氣，就給他們多少勇氣吧！

短長格：你太小看我的英勇大軍了，敢批評他們的軍服，（鄙夷地說）你們自己身上穿的也好不到哪去！瞧你們這一身漂漂亮亮的打扮，像個傻瓜般從頭到腳覆滿盔甲，活像一群拉皮條的！不過說真的，好像有人沒來？我那膽小如鼠的孿生兄弟耶和華上哪兒去了？他怎麼沒親自出征，打這場地球霸主之戰？是不是和以前一樣，又躲在那充滿湖光山色但了無生氣的「天堂」裡了呢？我說你們啊，快叫他下來和我一對一單挑吧！

（墨丘利大笑，其他人則憤怒地嘀咕。）

朱庇特（義正詞嚴地說）：你在說夢話吧，兄弟！事情無關你們的私人恩怨，而是宇宙星君們對你開戰……因為你背叛了我們所有人，我們是奉天父——永遠隱身的偉大邏各斯、奧祕莊嚴的崇高存在——之命，前來討伐你的。

短長格：如果大家都得參與這場戰爭——那耶和華人呢？有些笨蛋不是稱他為善妒、憤怒的「復仇上帝」嗎？我呸！

馬爾斯：那位兄弟「心胸寬大」、「心腸軟」又「慈悲」，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的天父才命他不要參戰——以免他在最後一刻為你求情，冀望你改邪歸正。

短長格：我才不屑他偽善的「求情」，也不認你們這群人和你們「不可知」的天父！！！這樣聽懂了嗎……小子？！！我只承認一個父親——而「他」對我而言是可知的！！

（這時再度響起了可怖的嘶嘶聲，行星之主們把兵器抓的更牢，一半的人抽出或舉起了刀槍。）

短長格：嚇到了嗎，嗯？你們都聽到他充滿可怖力量的神聖嗓音了吧；警告你們快滾，等他開口就太遲了。要滾就快，不然我的主子可沒耐心和你們耗下去！！

馬爾斯：我們不怕死神的氣息，在天父的下，我們永存不朽。

晨星維納斯：沒錯，給你的應聲蟲或你所謂的「祭司」們一個忠告：停止那愚不可及的咕噥吧（因為短長格話一說完，他們就又開始念誦，只是聲音放低），不如為你譜一首杜姆卡送葬曲、哀痛不已的單音樂曲或素歌、輓歌或安魂曲，讓他們的鬼魂在你行將就木之際吟誦，或唱一首愛爾蘭人的喪歌，以表哀戚或送葬，或唱一首紀念你的墓歌或悲歌，因為不久你就會需要的。我們的天父——無論可不可知——不會任憑不知悔改的罪人得逞。

短長格：閉嘴，別嘮嘮叨叨的，我既不喜歡妳那張漂亮的臉，也不喜歡妳的陳腔濫調……妳這地上的爬蟲！

馬爾斯（不耐地打斷）：廢話太多了（他脫下臂鎧，扔到短長格面前）：給自己一點防備吧！開戰的時候到了；你這囂張之徒！！

短長格（憤然大吼）：我接受你的挑戰，看我把你們殺個片甲不留！

（他和隨從們退入城堡，城堡大門哐啷一聲關上。）

城堡內傳出短長格的聲音：

短長格：進攻！！

馬爾斯（大喊）：上！把這蛇窩搗爛，不留活口！攻啊！

前一刻雙方還在唇槍舌戰時，眾魔在城牆上不發一語，冷冷看著行星之主們，等候下令開戰，此時他們向戰帥們射出滿天箭雨，但箭飛到半途就落地，穿不透那層不可見的保護結界，行星之主們各就各位，展開攻擊。天軍的快箭射中了妄想偷偷躲進黑夜暗影間的靶子。這時馬爾斯的聲音響起：

馬爾斯：來吧，讓跳躍的火花傾瀉而下……攻啊！！！

朱庇特：讓我們用真理的鐵砧給一記重鎚，令它改邪歸正！

重砲連連轟擊，紅色火浪在黑夜裡翻湧，隱現在酸臭的破碎煙幕下。巨型火泉往上噴射，令人驚駭。在馬爾斯的總指揮下，天軍們接受將帥之命，湧向短長格的城堡及其地府魔怪，發出如洪水或巨瀑般轟隆隆的聲響。大軍攀上牆頂，左右開弓，勇往直前，逼得敵人節節敗退。最後，一群人馬終於抵達門邊，從內側開了大門。槍林彈雨的火力打得牆壁坑坑洞洞，馬爾斯率軍攻入城堡深處，一面逼退敵軍，一面摧毀城堡，追在群魔身後愈攻愈深，直至廣大地獄的最底層。

圓滾滾的空軍試著飛到敵軍之上，但始終不成，因為飛船一起飛就被擊落，最後連一架也不剩。不論在城堡或地府的哪一處，都沒有人要求或接受軍援——因為這是場生死之戰。

城牆與大門及一切幽密角落，無不被拆毀殆盡，扔進廢墟深處，所有內殿都被夷平，彷彿一陣閃電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與威力向四面八方連續放射。就這樣，最後天軍強力攻下了整個冥界，除了勝者，其他人無不措手不及，如墜五里霧中。

天軍們吟唱燦星之歌，帶著微笑進攻，地球在那強勁凌厲的攻勢中震顫。

魔軍不再老神在在，也不再對無情的折磨心癢難耐，這一回，他們不得不接受硬碰硬的全面開戰——這不再是一面倒地任其獸心肆虐的戰爭了！驚慌失措的他們被奮勇直前的喜悅星軍弄得暈頭轉向。馬爾斯的紅軍揮舞鐵鎚矛，維納斯的軍隊耍弄銅矛，並以青銅盾抵擋魔軍的箭。墨丘利的快兵像龍捲風般圍住敵人，薩圖恩的軍隊則緩緩跟上，從後方靜靜甩出鉛錘，造成致命重擊；朱庇特本人——穿著金盔甲——揮著雷鞭，並催促部隊不斷加強攻勢，他們如猛獅般撲向陰森的妖魔鬼怪……嘶吼著追捕獵物。魔寇們驚駭地遠離那群戰士，短長格面對著愈滾愈大的戰火，心裡焦急萬分，他氣急敗壞地咆哮，怒不可遏地唱著瘋狂的毀滅狂想曲，在令人生畏的音域中驟起暴落。

這時，乘雷駕雲的鐵騎們繼續以飛沙走石之勢大力猛攻，威武的雷神朱庇特低吼催促他們深入敵陣。他們騎著銅蹄烈馬疾馳，一路衝破底下的尖叫魔怪，岩石與石塊、土壤與沙子揚起雲塵，再落下時成了石灰般的堅硬石子雨，落在他們身後的狂亂路徑上。

惡魔餘黨們驚恐萬狀地尖叫，敵方人馬一心履行殺無赦的天命，左右夾攻，來勢洶洶，逼得魔軍四處潰逃。穿著青銅盔甲的騎兵揮舞火明之劍，轟天裂地，勢如破竹，在岩石間鏗鏘地擊出火花時，光劍出乎意料地向上彈起，在一聲聲雷擊般的韻律中，頭顱一顆顆落入血汙的沙塵——像指揮大師在絕佳時刻的指揮，演繹出一首恐怖交響曲，但手法明快精湛；惡魔染血的髮絲如憤怒的小蛇般卷曲纏繞，那邪惡的頭顱從頸上落下時，滿腦子只想著逃走。

天神們比動作最快的小鬼還敏捷，魔寇如被驚起的一窩黃蜂，恐懼逐漸擴散，來勢洶洶、怒髮衝冠的天上鐵騎們所向披靡，風馳電掣，速戰速決，而後是粗礪刺耳的喧囂、猛力拉扯、勒馬等，勢不可擋地臻於最快的最急板；天軍們就這樣在盛怒與狂亂中，衝向猶疑不定的敵軍。

鉤鉤與圓滾滾，最後都難逃一死，連瑟瑟發抖的單調也不例外，其他惡魔則在一片殤逝與悲嘆的痛苦哀叫中東滾西爬，但豪氣干雲的鐵騎們在駿馬蹄下的火花中氣勢如虹地橫掃千軍；遇到那真正的天擊，群魔只能棄械，死狀千奇百怪。他們的大王也束手無策，只能站在一旁，彷彿石化一般，他邪惡的心陷入前所未有的內在折磨中，眼見大勢已去，他困頓無語——正義的天平最終落到了他身上，導致這場全面潰敗與莫大災難。他心寒如冬日，意會到這是他這邪惡之神的黃昏，有人皆離他而去，他恐懼得動彈不得……就連邪惡大氣息也銷聲匿跡，在至高神波瀾壯闊的悲嘆主音中悶聲不響，而至高神最微弱的嘆息也如一般……高貴宏偉。

戰爭如調快一倍的常動曲般如火如荼地進行，短長格的餘黨從尖牙中連連迸出哀鳴，陷入一片無止盡的絕望哭號中。上天已宣告了那些靈魂腐敗的存在有何下場，他們非塵世的命運如何，是連他們的前主人也從沒想到的；不過，一切都是天道恢恢。天軍們乘勝追擊，把惡魔從每個坑洞與角落趕出來——因為地獄傷不了他們一根汗毛，在至高神的保護下，沒有什麼困得住他們的英勇與高強過人的本領。不論厄瑞玻斯懦弱的僕從們如何哭天搶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哀求他們不配獲得的慈悲，天軍們也絲毫不動搖。逆行或蟹行的厄瑞玻斯試圖逃離鏗鏘的刀光劍影，終歸枉然。

最後，戰爭的吆喝聲漸行漸遠，深入地獄底層；聲音漸慢而弱，最終只剩下戰士勝利的歡呼聲，響徹撒旦樂園的破敗殿堂，那如今遭廢棄的樂園在灰煙塵雨中緩緩瓦解，無聲地崩落，彷彿一具浸滿香料但多個世紀前就已完全乾透的巨大木乃伊，如今終於泛出了最後一滴痛苦的塵淚，在腐敗的結局中慢慢死去。那一度偉大的罪惡帝國消失無蹤，只剩下短長格和三兩個祭司淒涼地站在城堡的坍塌入口。他們的喧囂慶典化為聲聲哀悼，狂歡旋律變成傷慟悲歌。萬罪奴役融化為一團黏液、滿天煙霧，消散在無始無終的廣袤永恆之地中——沉睡於無時間的永凍黑暗深處……超乎人類想像。

這時，馬爾斯、朱庇特及其他眾神再度上台，嚴正地面對他們落敗的兄弟。這群審判者站在短長格面前時，後者正深陷在鐵石般一動也不動的完全麻痺中，不發一語。他就那樣站著——像一根黑柱，直挺挺地木立不動，只有雙眼燃著仇恨的紅火，滾動著無能為力的暴怒。那冷酷無情又高傲的屠夫，這時與昔日遭他毒手的人一樣面臨著滅絕，且萬劫不復。

他們捉住短長格，沒錯，短長格的兄弟們親自押著他，因為沒有人承受得了他的神力。然後他們為他套上堅不可摧的腳鐐，強行以鐵帶束縛著他；威猛的馬爾斯將他高高舉在頭上——短長格暗聲咒罵——帶進那可怕的深淵，扔下無底深處。他墜落時，是他在人間最後一次聽見邪氣大氣息的可怖嘶嘶聲，一陣大煙塵從深淵升起，在那煙塵中可見一道閃電般的光迅速落下，如一顆閃耀的星辰，瞬間發出閃光……然後熄滅。他落入深淵時，地球在他的絕望喊叫中震動，連月神也落下憐憫的偌大淚珠，那淚珠狀似白鳥，飛舞於夜空，如銀天鵝與信天翁般瑩瑩發光，其巨翼強力捲起一陣夜風，直到整個以太都迴響著巨大嘆息，如一個靈魂受盡不可想像摧殘的感嘆。

那叛逆的至高神之子——短長格——就這樣魂斷深淵，那神般之靈的主要原子將飛散到的每個角落……未來天意一轉，也許會再度集結。

短長格的可怖叫喊，回響在天堂的至高界域之間，那裡居住著他甜美可人的另一半，但如今她不得不因為伴侶的任性，而註定永遠忍受孤獨了，雖然他在時間深淵中碎屍萬段，但仍與她有斷不了的真正牽絆。他唯一的重生機會也在這裡；因為男女皆然，都與其造物者一樣具有身、心、靈三部分——在每個存有場域皆是如此。這三部分本身都僅有一半完整。雖然各自分處於時空中的不同世界，且思維與行動及每種永生條件皆不同，但總有一天他們終會重逢……變得完整、圓滿，融入偉大的至一神之中。

最後一群哭喪者的號啕哭叫響起，他們出於錯誤——但高尚——的忠心哀悼大王的逝去。最後幾道閃電隨之劈下……把他們打成一團黏液，回歸太始之初，然後一切歸於平靜……從今以後，只有籠罩地球的黑夜知道短長格及其附庸最終覆亡的祕密——還有一人，我們稍晚會再度見到她。

接著，一聲獵號響起，天上的獵人發出信號，喚回他們的戰犬，那凱旋的號角以銀鈴般淘氣、率性而靈巧——但輕盈活潑——的搏動，吹出歡騰的即興曲。歷經戰場的艱辛與拚搏，人人歡欣鼓舞。然後，在統帥命令下，天軍再度登船，飛向天空，起先發出巨光，但那光緩緩消逝，最後縮小成僅如微星，一顆顆升入星際的高處消失。他們飛快的速度激起的回音，也隨之減弱為輕緩的嗡哼聲，化為平靜的低語悄悄沒入天域，無聲無息。

古堡遺跡仍立在原地——靜靜躺在月光裡，就像這首交響曲起奏時那樣，接受著太陽神。截斷的樓梯下，仍可見杜瑟與法爾尼小小的身影，安詳地睡在瓶爾小草上。月光輕輕灑在古色古香的遺跡上。看啊！多麼像滿地珠寶。閃耀的黃色與粉紅色托帕石帶有朱庇特與維納斯的溫暖與精力；紫晶永遠是治癒酩酊的法寶；珊瑚能延緩老化，增進心智能力；透明白水晶能保護心地純淨、心智澄明者不受欺瞞；翡翠能長人智慧。紅寶石充滿了愛、平和、慰藉——能將悲傷一掃而盡；神祕的綠松石——是連接人類靈魂與上帝的環節；藍寶石能重燃希望、治療疑心病與消沉萎靡；紅石榴石是靈感的使者；紅玉充滿著動物的活力；橄欖石與琥珀是太陽之子；鑽石象徵黑暗轉向光明，僅適於神人穿戴……因為它象徵著高等的精神生活；碧玉與玉髓、纏絲瑪瑙與肉紅玉髓、綠柱石與紅鋯石，還有所有其他裝飾著《約翰啟示錄》中那座城市的寶石，統統齊聚一堂——在銀白月光下閃閃發光，此時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再度出現樹林間。

瑪德隆（心軟地說）：可憐的短長格！落入自己一手創造的罪惡淵藪，還帶走他這失足天才的沉淪同類。由他吟唱持續低音的貝爾加馬斯卡舞曲與高傲的帕多瓦舞曲已曲終人散，連同那所有的顫音與漣音，以及所有其他裝飾音；他宏偉的漸強音，如今幾乎已成了永恆的漸弱音。多令人難過啊；我們要持之以恆地祈禱，有一天眾神之父會引領他棄暗投明。

塞巴斯提安諾：他深知眾神有多少實力，即他的兄弟們，卻忘了自己早已今非昔比！那就和與浮雲相爭般自不量力。他高估了自己的戰力——太自命不凡——事實上根本是螳臂擋車。

（他看著瑪德隆，她——貌美如花，正應於至福花園中綻放；他——躋身於英雄豪傑之列，當之無愧；兩人皆純潔無瑕，不受愚昧玷汙，兩人皆值得享有榮耀，為眾神的光榮任務驅車奔波天庭。

瑪德隆（望著天空）：我們得回到自己要照顧的小人兒身上（指著睡得香甜的兩個孩子），再度與清純可愛的他們合體了，我的法爾尼……！

塞巴斯提安諾：我的杜瑟；我親愛的……！

兩人走向孩子們，以祝福的姿態站著俯瞰他們一會兒，然後緩緩融入睡夢中的兩人。神秘的旋律再度融入了人類的俗世弦音！

月亮緩緩下沉，夜色轉亮。

第四樂章——終幕

（C）平和的尾聲

破曉，天色變得清朗，黃金時代與其一切的福與美就此揭幕；但人類對前一夜發生了什麼事、未來又將如何，依舊渾然不覺。除了少見的鳳毛麟角外，世間男女對於那些居住在天上、身邊、漫遊於其腳下深處的一切，不正是如此盲目媽？日頭升起，世界在腳下微笑，美好得如同愛與美之女神阿芙羅黛蒂的庫瑞涅花園，位於歷史悠久的利比亞平原上；在那座仙女的愉悅花園中，仙子與精靈快樂地享受清晨，那清晨如明澈的天籟吹拂溪邊蘆葦，在樹間吟唱，如旋律優美的繆賽特舞曲，響起悠揚的小銀鈴聲，亦如小巧簡單如同晨歌的跑馬歌，輕吻著抒情詩繆思歐忒耳佩的笛子……黎明就這樣在樹林唱著它的伊奧利亞小調。

附近的山丘傳來牧人吹著召牛調的號角聲，水妖與地精、棕精靈與矮家精、水魔與仙女，都隨著鄉調或牧歌輕快起舞，附近的另一名牧人吹起蘆笛。

吉普賽皇后米塞拉坐在古橡樹下，看著睡在廢棄樓梯下的兩個孩子咯咯笑；這時他們醒了，驚訝地盯著四周。

杜瑟：噢！早上了，法爾尼！到家後我媽不知要怎麼念我了！

法爾尼：噢，別擔心。經過一夜風雨，他們見我們安全回到家，高興都來不及了。我會跟她說我們不找地方遮風擋雨不行，一切就沒事啦。

（兩人看見米塞拉。）

杜瑟：噢，法爾尼，那吉普賽老婦在那兒——還在那棵樹下！

米塞拉：是啊，親愛的；我還在。等你倆到我這年紀，就知道一點風雨和閃電根本嚇不倒我。來這兒和我這吉普賽老太婆喝杯茶再回家吧。

（兩人走向她。）

米塞拉（對法爾尼說）：拿著這水壺，勇敢的小少年（她拿水壺給他），幫老米塞拉裝點水來吧，我這把老骨頭已經走不快了。

（他走到河邊裝水，再拿著水壺回來。）

米塞拉：謝謝你啊，孩子。

（她敲火石，在石堆中生火，並將水壺擺在石堆上。）

法爾尼：您昨夜睡得可好，夫人？

米塞拉：噢，很好啊，一夜好眠，做了很多好夢。

杜瑟：我一個夢也沒做。

法爾尼：我也是！妳夢見什麼，吉普賽皇后？

米塞拉：噢，我夢到一個靈魂像流浪的船般迷航，在空中的強風吹襲下失去了羅盤與舵。

杜瑟：可憐的靈魂！

法爾尼：還有什麼，夫人？

米塞拉：我還夢到有人眼紅，打了一場爭奪榮華富貴與權力、但註定失敗的仗。

法爾尼：有一天我也會發達富貴，並擁有權力！

米塞拉：你會的，好孩子；我米塞拉說了算。但你也會是個和藹溫柔的人，你的小甜心會成為你的靈感。

杜瑟：妳還夢見什麼呢，親愛的米塞拉？

（米塞拉將燒開的水倒入茶壺，遞給兩個孩子各一杯茶。）

米塞拉（在孩子們喝茶時說）：我還夢見了如閃電般輝煌燦爛的他，如今已碎屍萬段，落入地底深淵。

杜瑟：很輝煌燦爛的人嗎？

米塞拉：是的！他擁有一身光芒與美，但因為驕傲自大而迷失自我。他曾美如一首詩、一段韻文、一首歌，但忌妒摧毀了他的天韻和聲，白色榮耀之歌變成了黑色死亡頌歌；那曲調聽起來猶如以一支破蘆笛吹出的粗笨濫調，一首五音不全的情歌。

杜瑟：我聽不懂妳說的話。

米塞拉：沒關係，去吧！偶爾想起我這老太婆米塞拉就好，祈禱時記得提到她啊。

杜瑟：我們會的，親愛的夫人；再見了！

法爾尼：再見了，吉普賽皇后；希望下次來時妳還在。（對杜瑟說）米塞拉說的對，我們回去吧。妳這愛哭鬼，我不是說了嗎？我們在這又老又破的廢墟裡不會有事的。有什麼好怕？什麼事也沒發生……根本什麼也沒有！！

（他們消失在樹林中，米塞拉坐在橡樹下對自己輕笑，抽著一支老舊的小型黑煙斗。）

旁白：

行星之間仍傳頌著那晚的英勇事蹟，述說著瑪德隆與塞巴斯提安諾如何呼喚宇宙大靈，而那兩個在戰火正酣時仍睡得香甜的孩子，又是如何對發生在身邊的干戈一無所知。還有那光輝的一夜破曉後，天使與天上諸神及上帝創造的世界又是如何高聲祝福。

天庭及其中的生命之水、露珠與雨瀑、風與天氣、雲與雨滴、土壤與其中的一切生物、山脈、丘陵與沙丘、井與泉、海與河、展翅的鳥、洞裡的鼴鼠及蟲子、海裡的魚與草叢中的蛇，還有所有未出世與不再返回世間的、蠢蠢欲動與靜止不動的……他們都讚美上天之名，以及永遠一再復始並普照人類的新的一天，那幸福的新世紀不再有黑夜，黑暗時代與其所有磨難及試煉將永遠結束。

而地球——那碧綠的大行星——那亙古以來飽受戰爭與驚駭搖撼的過往已灰飛煙滅，如今它的四周重新圍繞著和平與燦爛、智慧與愛的永恆喜悅，黃金時代揭幕了。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