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白莲田园诗》

作者：玛贝尔·柯林斯

版本：第二版（神秘学讲堂）简体中文

日期：2026/05/06

仅作学习参考用途，不得贩售

神秘学讲堂：https://www.occultschool.org

致献

献给此书的真正作者，赋予此书灵感

前言

本书写的是一个贯穿古今、遍布各民族的故事。是关于灵魂的悲剧。灵魂因欲望而陷入罪恶，经痛苦而自省，在苦难后回归自我，转而寻求内在救赎之灵的帮助，并在最终牺牲中达到了神化，为人类带来祝福。这部启蒙故事的语言温柔优美，印记著简朴与尊严的真实性。

序言

看哪，我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在团结的人群中，我是个孤体。我如此孤独，因为在所有认识的同胞中，只有我知晓且能教导他人。我受到那圣所中的力量驱使，在门口教导信徒。我无处可逃，因为在最神圣内殿深处的黑暗中，我看到了内在生命的光芒，并受驱使去揭示它，我也因此受到支持并变得强大。事实上，虽然我死了，但这动用了内殿的十个祭司才完成。即便如此，他们也无知地自认强大。

第一册

第一章

我的下巴还未长出柔软细毛，便走进了神庙的大门，开始了我的神职见习期。

我的父母是城外的牧羊人。我从未进过城墙，直到有一天母亲带我去神庙的门口。那天恰逢城里的节日，而母亲是个勤俭的女人，打算在此次旅程达成两个目的。她带我到目的地后，便离开前往城里的风景名胜，享受一个短暂的假期。

街上的人群和喧闹吸引了我。我想，我的天性总努力让自己屈服于这个伟大的整体，自己只是其中一小部分——通过屈服，我汲回生命的养分。

我们很快就走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进入了一片宽阔的绿草平原，挚爱的圣河在另一侧流动。此情此景，历历在目！河岸上的神庙及周围建筑，在清晨的空气中闪耀著雕梁画栋。我没有恐惧，因为我没有特定的期望。但我仍好奇门内的生活是否如我所想的那样美好。

门口站著一位黑袍新进弟子，正和一位来自城里的妇女交谈。妇女提著一壶水罐，急切地祈求祭司为她祈福，从而将此珍贵的重担售出——迷信之人愿意为此付出高价。

我们伫立著等待轮到我们的机会。我窥视大门内，看到了令人敬畏的一幕。这种敬畏持续了很长时间，即便我更加熟悉这个身影后仍旧如此。

他是一位白袍祭司，沿著宽阔的大道缓缓走向大门。我只有先前来访这座城市时见过一次白袍祭司。当时，河上的游行队伍中有几位白袍祭司站在圣船上。

但此时这个身影听到了我的声音，向我走来——我屏住呼吸。

空气确实非常静谧。祭司在林荫下移动时，似乎没有尘世微风能吹动他庄严的白衣，脚步同样的沉稳。他步伐并不像其他世俗之人般急躁。他的目光低垂向地，不易看清；事实上，我害怕他擡起低垂的眼睑。他的肤色白皙，头发呈暗淡的金色。胡须长而浓密，但在我看来，有著同样奇怪的纹丝不动、雕刻般的样貌。我无法想像它被吹散的是何样。仿佛是用金子切割而成的，坚固永恒。整体印象如生活完全脱离了普通人一般。

尽管并无听闻祭司的脚步声，新进弟子注意到我紧张的目光，而望向四周。「啊！」他说，「神圣的阿格马赫德祭司来了，我去问问他。」

他关上身后的大门退回，对祭司说了几句话，祭司微微低下了头。男子尔后回来，从那妇女手中接过水罐带给祭司，祭司将他的手放在上面片刻。她连声道谢后将水罐取回，而后祭司问及我们的来意。

不久，我留下与黑袍新进弟子独处。我并不感到难过而是非常惊讶。我对于过去为父亲放羊的工作从不感兴趣，确实，我已开始认为自己即将成为与众不同的人。这个想法将让脆弱之人经历极为严峻的考验，更甚者，永远离开自己的家园、最终踏上全新且未经历过的人生道路。

大门在我身后关上，黑袍人将挂在腰间大钥匙取出，锁上了大门。此举不会让我感觉到被囚禁，而是意识到与世隔绝。谁会把眼前的场景与囚禁关联在一起呢？

神庙位于宽阔美丽大道的另一端，入口正对著大门。这并非天然的林荫道，而都是茂盛生长的栽种树木。道路上皆是巨大石盆，种植著巨大灌木，显然都经过了精心修剪和引导生长，奇形怪状。灌木之间摆放了方形石块，雕刻著人物。离大门最近的雕像有狮身人面像和人头巨兽。后来我不敢继续好奇地打量四周，因为金须祭司阿格马赫德踏著规律的步伐走向我们……。

我眼睛一直盯著地面，走在向导的身边。他忽然停下，我也跟著停下，目光落在了祭司的白色长袍下摆。下摆上绣著精致的金色字元，极为吸睛，令人惊叹不已。

「新来的？」一个非常安静甜美的声音说道。「好吧，带他进学校吧，他还只是个孩子。擡起头来，孩子，不要害怕。」

我受到鼓励而擡起头，与祭司的目光对上。我看著他的眼睛，即使我有些局促不安，眼睛的颜色仍不断变化——蓝色和灰色。这双眼尽管温和，我却没有感受到话语中所传达的鼓励。这确实是个平静的目光，充满了知识，但也让我颤抖。

他挥手示意我们退下，自己继续沿大道平稳前行；我又更加惶恐不安了，默默地跟在沉默的向导后方。我们走进了神庙的中央大门，两侧是未经切割的巨石。我在神圣祭司的审视之下，似乎已失魂落魄，因为这些石块也隐隐约约让我感到害怕。

中央大门内有条通道，连接穿过建筑的大道，形成长长一直线。但这不是我们要走的路。我们转向另一边，进入小走廊组成的通道网路，途中可见一些无人的小房间。

最终到了一个宽敞漂亮的房间。尽管我说它漂亮，房间里其实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只有角落的一张桌子。但房间有著宏伟的规模，典雅的结构，就连我这不善于辨别建筑美感的人也大为惊叹，心满意足。

另外两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的桌子边，我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或许在抄写或画画。总之，他们似乎非常忙碌。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因我们的到来而擡起头一探究竟。走近一看后，我发现在墙壁一块大石头后面，坐著一位年迈的白袍祭司，正阅读膝上的书。

我的向导恭敬地站在面前鞠躬，他才注意到我们。「新来的学生？」他问道，那双黯淡模糊的眼睛直盯著我。「他能做什么？」

「我看不多，」我的向导带著轻蔑的语气答道：「他只是个牧羊人。」

「一个牧羊的小伙子，」老祭司附和道，「那他在这里就派不上用场了。他最好在花园里干活。你学过画画或抄写吗？」他转向我问道。

我曾尽可能地接受教育，但只有少数人能学会画画或抄写，他们属于神职学校或受过教育的阶级。

老祭司看了看我的手后，继续看著他的书。

他说：「他总有一天要学会的，但我现在工作太忙，没时间教他。我需要更多人协助我的工作。有鉴于我必须尽早完成这些神圣的著作，我不能停下来教导无知的人。先把他带到花园里去，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他。」

向导转身走出房间。我再次环顾这美丽的房间后便跟了上去。

我们踏上一条非常长的通道，黑暗中有一丝清凉。尽头是一扇栅栏大门，不同一般，向导按了一个响铃。

铃声响起后，我们静静地等待著。没有人来，我的向导又按了一次。我并不著急。我的脸紧贴著大门的栅栏，望著那如此合逻辑的世界，心想：「如果眼花的祭司只想让我留在花园里，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们家到城市的这段路灰尘飞扬、酷热难耐，对我这个乡村长大的人来说，城市街道使我双脚疲惫不堪。进了神庙大门后，我只走过这条宏伟大道，令人敬畏，不敢直视。然而，此处是个精致而清新的世界，前所未见的美丽花园。深深的绿意，潺潺流水声，温柔顺的流水提供酷暑的清凉。炎热唤醒了花园辉煌的色彩与宏伟形态。

门铃响了第三声，一个黑袍人影从茂密绿叶中走来。那黑袍在此处是多么地格格不入！我想到不久我也将穿上那些衣袍，不由得惶恐。我将在这个充满魅惑之美的奇妙地方徘徊，如一位来自黑暗领域的迷途者。

走近的身影如纤细树叶拂过。他的脸使我萌生浓厚的兴趣，我睁大眼睛，猜测我是否会交给他。我想这张脸不管是谁都会感兴趣。

第二章

「什么事？」该男子透过大门栅栏看著我们，些许抱怨的问道：「我今早已将不少水果送到厨房了，今天也不能再送更多花了；剩下能摘的花都要用在明天的游行。」

「我不是来跟你拿水果或鲜花，」我的向导答道，他似乎喜欢用一种高傲的语气说话：「我只是带来一个新学生给你。」

他打开门锁示意我进来，门在我身后关上，我一言不发地沿著长长走廊前行（若从花园往回看，这条走廊显得格外黑暗）。

「是我的新学生呀！我该教你什么呢，乡下孩子？」我默默地注视这个陌生男子。我怎会知道他要教我什么？

「你要学习植物生长的奥秘？——还是生长罪恶与欺骗的奥秘？不，孩子，别这样看我，好好想一想我的话，很快就会明白的。跟我来，不要害怕。」

他牵起我的手，带领我穿过高叶植物，向水声前进。那柔和、清亮、音乐般的节奏，听起来是多么的精致啊！

「这里是我们莲花女神的住所，」那个男人说：「我在工作时，你可以坐在这里欣赏她的美貌；我要做的事是你无法帮忙的。」

事实上，我非常乐意就这么躺在草地上，只需凝望――惊讶地凝望――惊奇地凝望――敬畏地凝望！

那水有著精细声音，仅为了滋养此花中女王而存在。我自言自语道：「你确实是万花之女王。」

我怀著青春热情的梦幻凝视著这朵白花：它那柔软、金粉般花心，正是纯洁浪漫的爱情象征。当我凝视时，花似乎改变了形状，扩大向我升起。我看到了一位皮肤白皙、头发如金粉的女子，弯腰喝著溪中的甜水，双唇吸吮沁人心脾的水。我惊奇地看著她，努力向她走去，但在做出任何行动前，我全部意识都离开了我，我想我定是晕过去了。后来能忆起的只是我躺在草地上，感觉脸上有凉水，睁开眼睛时，看见穿著黑袍、面容奇特的园丁俯身凝视著我。

「你是不是热昏了？」他困惑皱眉问道：「你看起来是位强壮小伙子，怎么会热昏呢？况且是在这么凉爽的地方。」

「她在哪里？」这是我唯一的回答，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并朝莲花池望去。

「什么！」那人喊道后，脸色转为柔美，没想到这张天生其貌不扬的脸，竟会出现这种神情。「你见过她了吗？不——我太急躁地预设立场了。你看到了什么，孩子？——不用犹豫，快告诉我。」

他温和的表情使我从惊慌失措中振作。我告诉他所见一切，并朝莲花池望去，希望那美丽女子能再次弯下腰来，在小溪边啜饮解渴。

我和那位陌生老师的交谈后，他的态度逐渐发生了变化。我热情洋溢地描述这位美丽女人，像是从未见过这等人物，除自己黝黑皮肤之辈以外。语毕，他跪倒在我旁边。

「你看到她了！」他激动地说道：「万岁！因为你注定是我们的老师，你将救济大众，你是个先知！」

我被他的话弄糊涂了，只能默默地看著他。过了一会儿，我越来越害怕，开始觉得他一定是疯了。我环顾四周，不知道是否能逃离他回到神庙。在我犹豫是否要这样做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转过身对我露出奇异的甜美笑容，这掩盖了他明显的丑陋相貌。

「跟我来。」我便起身跟随他。穿过那座花园时，我好奇的双眼受到了吸引，脚步也不禁放缓。啊，如此鲜美的花朵；浓郁的紫和深情的红。停下脚步，吸进每一朵的芬芳。尽管我如此狂热的悦赏它们的美，但这只是白莲花至高无上之美的倒影。

眼前是神庙的另一扇门，不同于进入花园的那扇。快抵达时，两位祭司走了出来，身著白色亚麻长袍，样式与金胡子祭司阿格马赫德相同。他们肤色黝黑，步行方式也与阿格马赫德相同，庄严而平稳，仿佛是大地上最稳固的植物，但在我看来，他们缺少了阿格马赫德祭司的某样特质——一种完美的平静和自信。我很快看出来，他们比较年轻；也许就是区别所在。我的黑脸老师将他们拉到一边交谈，而我站在舒适的深拱门阴影处。他言语激动，但显然也带著敬意；而祭司们则饶有兴趣地听著，并不时地瞥向我。

不久，他们向我走来，而黑袍人则转向草地，沿路返回。白衣祭司从门廊下走出来，彼此低声交谈著，走到我面前示意我跟著他们。尔后，我们穿过凉爽的高顶走廊，我闲散地观看四周，这是我一直都有的愚蠢习惯。他们在我前方仍窃窃私语，时不时地看向我，我不解其义。

不久，我们走出走廊，进入了一间大房间，类似于老祭司指导抄写员之前那间。一幅刺绣的帷幕隔开了房间，从高耸的屋顶垂落至地面，皱褶雄伟。我一直都喜欢美丽的事物，我注意到它布满的落地金饰使它能坚挺立起。

一位祭司走去将帷幕稍微掀起，问道：「我的主，我能进来吗？」

我又开始颤抖了。他们待我并非不友善，但我怎知道未来将发生怎样的磨难呢？我恐惧地看著那幅美丽的帷幕，想知道藏身其后的是谁。我并无太多时间去害怕那未知的事物，那祭司回来了，跟著金胡子祭司阿格马赫德……。

他没有对我说话，而是对其他人说——

「你们在这里等著，我去找我的同胞卡门巴卡。」便留下我们在那宽敞的石室中。

我的恐惧再次向我袭来。那位威严的祭司对我的一瞥，若能带有些许仁慈，我还不至于如此。我再次陷入的模糊恐惧中，不知将发生什么事；况且，我不久前曾昏厥而变得虚弱不堪。我坐在围墙四周的石凳上颤抖，而两位黑发祭司彼此交谈著。

这悬著的心似乎又要让我再次陷入昏迷，突然间，阿格马赫德出现了，伴随另一位相貌高贵的祭司。我又开始猜测自己各种可能情况的处境。他的皮肤白皙，有著浅色头发，尽管这两方面都不如阿格马赫德般突出；他有同样庄严、不动如山的外表，让我充满深深的敬畏。他的黑眼珠里透出一丝仁慈，在任何祭司脸上不曾见过。看著他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就是他。」阿格马赫德说道，如音乐般而冷酷。

我不明白为何他要点名我？我不过是个新进弟子，且已经交给某位老师了。

「同胞们，」卡门巴卡喊道：「何不让他著上先知的白衣？带他到浴场沐浴受膏。我和我的同胞阿格马赫德会给他穿上白袍。我们会向大祭司们报告，让他去休息。等他洗完澡再带他回来。」

两个年轻的祭司带我离开房间。我注意到他们属神职位阶中的下级，再仔细端详，白袍上没有美丽的金色刺绣，只有边缘黑色线条和缝线。

疲惫不堪的身体洗了香喷喷的澡，多么令人舒畅！精神也舒缓和放松了起来。离开浴池后，他们给我擦上了柔软香甜的油，身体裹上亚麻布，送来了点心——水果、油糕和香气十足的饮料，增强我的体力和使我打起精神。最后，我又被带回了房间，两位祭司等著我。

还有另一位下级祭司，拿著一件纯白色的细麻布衣服。两位祭司接过此衣，命其他人取下我身上的布单后，将衣服披在我的身上。穿好后，他们双手合十置于我头上，其他祭司则跪在原地。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又开始惊慌起来。不过，此时清爽的身体抚慰了我的灵魂，且举行完所有仪式后，便请两下级祭司带我离开。我已逐渐熟悉他们，心情变得轻松，脚步也更加轻盈。

他们带我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长而矮的床，铺著亚麻布。房内别无他物，事实上，我的双眼和大脑可能好一段时间无需再提起兴致；因为自从早上进入神庙以来，已经见证了多少事情啊！自从门口放开母亲的手，似乎过了好久！

「休息吧，」一位祭司说：「好好睡一觉吧，因为在夜晚的第一个凉爽时刻，你会被唤醒。」

说完便离我而去。

第三章

这是张柔软的床，尽管环境十分陌生，但我还是很快就进入梦乡。青春的健康与信念让我忘记此时处境，得以暂时沉浸在奢侈的完整休息中。无知少年时期的我拥有的平静，将在不久之后消失殆尽。在我醒来时天已黑，我突然坐了起来，清楚地意识到房间里有人。突然的惊醒使我迷糊。我以为还在原本家中，并认为在身边默默注视著我的是我的母亲。

「母亲，」我喊道，「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病了吗？羊群迷路了吗？」

一时间无人回答，我的心开始急剧跳动，一片漆黑中意识到我并不在家——我确实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我不知道谁在房间里默默地注视著我。我第一次如此渴望回到温馨的小房间，渴望听到母亲的声音。尽管我自认是个勇敢的孩子，不会像女孩子般软弱，但我还是忍不住躺下大声哭了出来。

「拿灯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他醒了。」

我听到了一些声音，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两个年轻的新进弟子提著银灯从门外走进来，顿时照亮了房间。然后，我看到惊人的一幕，我马上停止哭泣，忘却对家乡的思念——我的房间里站满了白袍祭司，一动不动地站著。难怪我确实强烈感觉到我的房间里有一些人。我被一群如无声雕像般的人包围著，他们眼睛看著地面，双手交叉胸前。我再次坐回床上捂住脸；那些灯光、人群面孔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当我从惊骇中回神时，因纯粹的困惑而想要大哭。香味越来越浓烈，房内似乎充满了燃烧的熏香；我睁开眼睛，看到我的两侧各有一个年轻祭司拿著装有熏香的花瓶。如我所述，房间里坐满了祭司；但有一群人排成内圈紧邻围绕我的床。我敬畏地注视著这些人的脸。有阿格马赫德和卡门，其他人也是同样奇异的无表情面孔，令人震撼。我一张张面孔瞥去，再次颤抖著捂住了双眼。我好似被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围住了；被囚禁著，无法穿越甚于石墙。总算有人打破沉默。阿格马赫德开口了。

「起来，孩子，」他说：「跟我们走。」我顺从地站了起来。虽然我宁可一个人待在黑暗房间里，不愿跟这群陌生沉默之人为伍，但阿格马赫德那双冰冷、无情的蓝眼睛看著我，我只能无声地顺从，别无选择。我起身前行，仍被同样的内圈包围著。他们在我身前、身后和身旁行走，其他人则在中心圈之外有序地移动。我们穿过一条长廊，直至神庙大门前。大门敞开，我瞥见门外星光闪烁的穹顶，如同老友的面容，令人神清气爽。但此刻很短暂。我们未能出大门，一些祭司便将门关上，转而走向我初次进来时看到的中央大走廊。我注意到，这宽敞美丽的走廊没有任何的门，除了尽头一座深拱门对著神庙大道。这座孤立的门究竟通往哪里呢？

他们搬来一把小椅子，置于走廊中间。有人指示我坐在椅子上，面对走廊尽头的门。我默不作声却正襟危坐，这是什么奇怪的事？我为什么要这样坐著，大祭司们却站在我的周围？我将面临什么样的磨难？但我下定决心要勇敢无惧。我不是已经穿上纯白麻衣了吗？尽管衣摆没有绣金，也没有年轻祭司的黑色缝线，而是纯白色的；我自认这必定意味著某种与众不同。我试图用此想法来支持即将衰竭的勇气。

薰香越来越浓，使我脑袋一片混乱。祭司们如此浮滥散播的香气令人难以习惯接受。

突然间，没有任何言语、任何准备的迹象，灯光熄灭了，我再次身处黑暗之中，周围是一群陌生而沉默的人群。

我试图振作起来，觉察自己身在何处。我记得人群大部分在我身后，且身前的祭司们也已让开了路。因此，虽然内圈的人将我和其他人隔开，但当灯光熄灭时，我正直望著走廊的深拱门。

我感到惊慌、痛苦而蜷缩在座位上，必要时我会勇敢面对，但同时也尽可能保持沉默和不引人注目。我不断望向大祭司们平静的面容，不动声色的站在我身边。而身后人群绝对的寂静让我充满了恐惧和敬畏。有时我会思索，如果我起身沿著走廊直走，是否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逃离这些祭司。但我不敢轻易尝试；事实上，这里的熏香、安静的环境、再加上隐约酒精的作用，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常有的昏睡感。

我的眼睛半闭著，可能很快就睡著了，但我突然发现一线亮光从走廊尽头的门透出，引发我的好奇心。我睁大眼睛望去，门正非常缓慢地打开。最后门打开了一半，透出一种昏暗的光。但在走廊的这一端，我们依然被黑暗笼罩著，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或生命的迹象，只有周围的人发出的低沉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我闭上眼睛；在如此专注地凝视著黑暗后，我的眼睛变得疲惫不堪。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看到门外站著一个人影，有著清晰的轮廓，但过暗的光线使得身形和面孔都不清楚。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感到毛骨悚然，我不得不压制身体，防止大声尖叫。那个人影慢慢地向我走来，如幽灵般的滑行，顷刻间加剧了恐惧感。当它靠近时，似乎穿著某种黑衣服，几乎完全遮住了身形和面孔。我看不清楚，门口的光线只是微弱地照过来。当滑行的身影快要接近我时，我察觉到它点燃了某种光源，照亮昏暗的衣裳，让我更加恐惧。更奇怪的是，这种光无法照亮其他东西。我著迷的望著那个神秘身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不去看它，转过头来希望能看见身旁祭司的身影。然而眼前一片漆黑，我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恐惧的咒语解开了束缚，我放声尖叫，充满痛苦与恐惧的呼喊，双手抱头。

阿格马赫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别害怕，我的孩子，」语调悠扬而平静。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相较于面前蒙面的身影，这声音至少比较不可怕与熟悉。身影就在眼前—没有完全贴近，但也足以让我的灵魂充满幽灵般恐惧。

「说话吧，孩子，」阿格马赫德又说：「是什么让你惊慌失措？」

我不敢违抗，尽管我的舌头紧贴著上颚；事实上，这些惊吓让我比平时更容易开口。

「什么，」我喊道，「你没看见门口的灯光和蒙面的身影吗？哦，把它赶走吧，它如此吓人！」

此时人群中传来低沉的咕哝声，他们似乎因我的话而感到激动。阿格马赫德再次平静的说：——

「欢迎我们的女王，我们献上所有的敬意。」

那蒙著面纱的身影低下了头，更加靠近了。在完全沉默的停顿之后，阿格马赫德再次开口——

「我们的女王难道不能让她的臣民开眼，像以前一样下达命令吗？」

那个身影弯下腰，似乎在地上描绘著什么。我定睛一看，是火焰写成的字，一闪即逝的写道―

「可以，但这孩子必须单独和我一起进入我的内殿。」

我看到了这些话并读出来，随后恐惧地颤抖。这个蒙面身影有著如此强大且令人费解的恐惧，我宁死也不愿遵从她。祭司们都沉默不语，我猜是因为他们看不见那身影及火焰文字。若真是如此，他们本来不会知道这个命令的。我懊悔不已，我干嘛说出这些话，让自己遭受如此可怕的折磨呢？

我保持沉默。那个身影突然转向我，似乎在看我。然后，她又用转瞬消失的火焰字母写道：「传达我的信息。」

但我做不到；事实上，我已被恐惧征服了。我的舌头肿胀，似乎塞满了嘴巴。

那个身影转向我，对我比了个愤怒的手势，快速滑行飞奔而来，并拉下脸上的面纱。

那张脸仰起靠近我，我的眼睛似乎要从眼眶里蹦了出来。脸并不丑陋，只是双眼中充满了冰冷的愤怒，是种不闪烁且冻结的愤怒。面目不狰狞，却使我有种前所未有的厌恶和恐惧，源于那张脸的非自然性。它似乎由血肉之躯构成，然而给我的印象却是一张人脸面具——令人恐惧、幽灵般的——由血肉构成，却没有血肉生命。这些恐怖情景一瞬间涌入我脑海。我发出一声尖叫，同一天第二次昏厥，而这只是我在神庙的第一天。

第四章

当我醒来时，冰冷的露水侵身，四肢毫无生气。我无助地躺著，不知此时身在何处。

此处寂静而昏暗，至少独处的宁静让人愉悦。但很快的，我的思绪开始回顾昨天发生的事情，度日如年。白莲花的异象在我眼中越来越鲜明，而后又减弱，我受惊的灵魂飞快地回忆起更加可怕的景象——那最后的景象。我在黑暗中清醒了。

我再次看到了它：在我的想像中，我看到那张仰起的脸，有著可怕、不真实感与冷酷的眼神。我感到紧张不安、筋疲力尽——虽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像，我仍因恐惧而大声尖叫。

随即，房间门口亮起了灯光，一位祭司提著一盏银灯走了进来。

凭借此光，我发现这是个未曾进入过的房间，充满了舒适感。柔软的窗帘垂落，使此处隐秘，空气中弥漫著怡人的芬芳。

祭司走了过来，靠近我时低下了头。

「大人，需要点什么吗？」他说：「你口渴吗？要我给你倒水吗？」

「我不渴，」我回答道：「我对先前看到的可怕事物感到害怕。」

「不，」他回答，「你只因年轻所以才会害怕。我们全能的女王随时能透过凝视来使一个人昏厥。不要害怕，因为你有荣幸看见这些异象。来点什么东西让你好过一些？」

「现在是晚上吗？」我不安地在柔软床上翻了个身。

「天快亮了。」祭司回答道。

「哦，希望白天快来！」我惊呼道：「让神圣的太阳抹去我眼前恐惧的事物！我害怕黑暗，因为黑暗是邪恶的面孔！」

祭司轻声说道：「我会待在你的床边。」他把银灯放在支架上，在我身边坐下。他的脸瞬间恢复了平静，看似座雕像。目光冷漠，言语虽然充满善意，却毫无温度。我退离他；因为当我看著他时，走廊的幻象似乎在我们之间升起。我忍耐许久，试图从他寻找安慰；我怕冒犯他才表现如此乖巧安静，但最终还是爆发了。

「哦，我受不了了！」我哭著说：「让我离开，让我出去，去花园，去任何地方都好！此处充满了幻象。我到处都能看到它。闭上眼睛也无法抵抗！哦，让我出去！」

祭司回答道：「不要反抗幻象。这来自圣所，来自最神圣的内殿。这标志著你与众不同，将受我们尊敬和爱戴。但你必须制伏内心的叛逆。」

我沉默了。这些话像寒冷的冰柱压著我的灵魂。我不解其意——事实上，我根本不可能理解；但仍敏感地感受到了话中的寒意。在深长的停顿后，我努力将思绪从脑海中驱逐，以摆脱我的恐惧。一个回忆突然涌现，减轻了沉重的心情。

「昨天花园里看到的那个黑人在何处呢？」

「什么？园丁塞布阿！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但天一亮，他就会起身到花园里去。」

「我能和他一起去吗？」我焦急地问道，甚至像祈祷班般紧握双手，生怕被拒绝。

「去花园？如果你如此不安，那么清晨的露水和新鲜花朵定能舒缓你身上的烦躁。等黎明破晓，我就叫塞布阿来接你。」

这请求如此顺利应允，使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我转过身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著，努力让自己远离一切恐怖的景象或想像；幻想当我离开这个封闭、人工香剂的房间后，便能快乐的呼吸外面甜美而自由的空气。

我一言不发，耐心地等待著，而祭司一动不动地坐在我身边。似乎经过了数小时的疲倦之后，他总算起身熄灭了银灯。一束昏暗的灰光从高处窗户照进了房间。

「我去叫塞布阿来找你。」他转身对我说：「记住，这是你的房间，今后将属于你。记得在晨礼之前回到这里，会有新进弟子带著浴盆和油为你沐浴。」

「我要怎么知道何时该回来呢？」想到自己在奇异命运下成为如此重要的人物，不禁感到害怕。

「你用完早饭再回来就好，那时有个钟声；此外，塞布阿会告诉你。」说完他就离开了。

我满心欢喜地想要吸入新鲜空气，使我疲惫不堪的身体恢复活力；我渴望看到塞布阿那张奇特的脸，以及他消除丑陋的甜美微笑。自从我和母亲分别后，这好似我见过的唯一人脸。

我检查自己身上的亚麻布衣服，随时都能同他前往。是的，这纯白的衣服让我极为自豪，因为我从未穿过如此精致编织的衣服。一想到能再次见到塞布阿，我的心又恢复了平静，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看著我的衣服，不知道母亲对这身穿搭作何感想。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使我从白日梦中惊醒；门口出现塞布阿的奇特面孔，黑色的身影向我走来。他长得很丑——是的，很粗野——是的，黑乎乎的，外表一点也不白皙。然而，当他走进来看见我时，脸上又绽放出我所记得的笑容。他是人类——充满爱心！

我从床上起身，向他伸出双手。

「塞布阿啊！」他脸上的温柔让我这个傻孩子泪流满面——「塞布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他们说我与众不同？塞布阿，告诉我，我是不是又要看见那可怕的形体了？」

塞布瓦来到我身边跪了下来。当敬畏之情涌上心头时，跪下是再自然不过了。

「我的孩子，」他说：「上天赐予你一双未封之眼。勇敢地拥抱这份天赋，在这不幸国度的黑暗降临时，你将成为我们一盏明灯。」

「我不想如此。」我焦躁地说。我不怕他，我必须表达我的叛逆：「我不想做任何奇怪的事。我为什么会看到那可怕面孔？它现在还在我眼前晃动，遮住了白天的光线。」

「跟我来。」塞布阿说。他站了起来伸出他的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来吧，我们到花园去，等清新的空气冷却你的额头后，我们再来谈论这些事。」

我兴致勃勃地起身，牵他的手穿过走廊，通过一扇门进入了花园。

我该如何描述清晨空气带给我的兴奋感呢？这比过去大自然带来的愉悦都要强烈得多。我不仅摆脱了陌生的僻静和薰香环境，我那过度受惊、亢奋的心也得到了无尽的冷静和安慰，重新感受神庙门外的世界，依然美丽和自然。

塞布阿看著我的脸，似乎通过微妙的共感察觉到我模糊的想法，向我解释。

「太阳依旧灿烂地升起，」他说：「花儿依旧敞开心扉问候。敞开你的心房而心满意足吧！」

我没有回应他。我还年轻且未受过教育。我不知道如何言语回应，但当我们穿过花园时，我擡头望向他的脸，我想我的眼睛一定传达了含义。

「我的孩子，」他说：「只因你在夜晚时进入黑暗，不代表黑暗背后没有光明。如同你晚上就寝时，不会害怕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你已进入了比黑夜更深的黑暗，但你将看到比这更加明亮的太阳。」

我虽然在脑海中反复思考他的话，但仍百思不得其解。我也没说话，因为甜美的空气和得到人类的同情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不在意他说的话，也不在意是否理解自己的处境，至少我已走出来呼吸欣鲜空气了。我只是个孩子，神清气爽的喜悦让我忘记了一切。

这如此的自然；今天的大自然都充满了魅力。然而，就在我要回归大自然的怀抱时，我却突然被带离。

去哪儿？唉！我怎么知道呢？世界上语言词汇不足，无法描述那些位于所谓自然圈外的真实事物。

我确定双脚踏的是绿草地，但我能确定我不曾离开此处吗？我能确定塞布阿站在我身边吗？我按了按他的手。是的，他就在那里。然而，我感觉大自然已经抛弃了我，让我回到令人害怕的视觉与听觉的世界。

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而是惊恐地站在那里，如暴风雨前颤抖的树叶。我将会看到什么？是什么在我身边？是什么在我眼前蒙上了一层云雾？

我闭上了眼。我不敢看。我不敢面对周围昏暗的现实。

「睁开眼睛，我的孩子，」塞布阿说：「告诉我，我们的圣母（精神智慧）在那里吗？」

我睁开眼睛，害怕看到那黑夜中使我恐惧的脸。总是妄想著那愤怒笑容仰起靠近我，还好没有——一时间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松了一口气。我的内心又立刻充满了喜悦。塞布阿不知不觉地把我带到莲花池旁；我看到了一位美丽的女人，一如既往地弯腰喝著清澈流动的水，金色的长发半掩她的脸。

「对她说话吧！」塞布阿喊道：「我从你的脸上看出她就在你面前。哦，对她说话吧！她还没有对这一代的祭司说过话——对她说话吧，我们确实需要她的帮助！」

塞布阿像昨天一样跪倒在我身边。他的脸上充满了诚挚与光彩，眼中流露祈求。当我凝视著他的双眼时，我不自觉地放松瘫软，无法说出为何如此，那个金发女人似乎呼唤著我，又或者是塞布阿将我推向她。我的身体并没有离她更近，然而在我意识里，我似乎站了起来，向著荷花池移动，直到我触碰到她落在池水面的衣服。我擡头望向她，但我看不到她的脸。脸散发著光芒，如同望向太阳般。然而，我感觉到她的手抚摸我的头，她说了一些话悄悄进入我的脑海中，我几乎没有察觉我听到了这些话。

「开眼的孩子，」她说：「你纯洁的灵魂，肩负沉重的使命。若你亲近充满光明的我，我将为你指明前行的道路。」

「母亲，」我说：「那黑暗是什么？」

我不敢把问题说得太清楚。只要我提起那张可怕的脸，它就会愤怒地出现在我面前。当我开口后，感觉到她手中传过来的一股震颤。我以为她要对我发怒，但她的声音如同雨滴般甜美，柔和地进入我的意识，一种神圣的感受，如甘霖降临久居干旱之地的人。

「黑暗并不可怕，当灵魂在光明中变得更强大时，黑暗就会被征服和驱逐。我的孩子，这个神庙最内的圣所是黑暗的，因为那里的信徒无法忍受光明。此世界的光被排除在外，从而能被精神之光所照亮。但那些盲目的祭司却躲在自负中，用黑暗的产物自我安慰。他们嘲笑我的名字；告诉他们，我的孩子，他们的女王在黑暗领域中毫无影响力。他们没有女王，他们没有向导，只有盲目的欲望，这是你要传达的第一条讯息。他们不是要求你传达吗？」

此刻我完全被她吸引住了。我紧紧抓住她的衣摆，但双手无力；当我松开抓握时，也失去了对她的觉知，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身体不适。当我从她抽离时，双眼无助地闭上了，费足了力才睁开。眼前只有莲花池，池中盛开著花之后，优雅的漂浮。阳光洒在她们金色的心上，散发著金发的颜色。当我徘徊在梦境的边缘，一个充满愤怒的声音唤醒了我，某种缓慢且刻意的语调。

我转过头，惊讶地看到塞布阿站在两个新进弟子中间，低著头，双手交叉。我旁边站著大祭司阿格马赫德和卡门；阿格马赫德正在和塞布阿说话。我很快就明白他受指责是因为我，但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阿格马赫德和卡门站在我的两侧。我明白我要走在他们之间，默默地向神庙走去，再次进入阴暗的大门。

第五章

我被领进祭司们用早饭的大厅。空无一人；但阿格马赫德和卡门仍在一扇窗边低语交谈，两个新进弟子带我到桌边一处，端来了油糕、水果和牛奶。这些年轻人如此侍候我，让我觉得奇怪，他们不发一语，深得我的敬畏，因为他们肯定比我更了解神庙的可怕奥秘。我一边吃著糕点，一边思索为什么他们不和我说话，也不和我见过的任何一位新进弟子说话；在神庙里度过的短暂时光，我从未和他们之一独处过。即便是现在，阿格马赫德和卡门仍留在房间里，那些服务我的年轻人脸上带有恐惧的沉默。这被盯著的恐惧不像是来自普通老师，而是某种拥有多重视野、且具有魔法洞察力的观察者，无法被欺骗。这两位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机器人一样。

食物减轻了疲惫感，用完餐后，我急切地站起来望向高处的窗户，想看看塞布阿是否在花园里。但阿格马赫德走了过来，挡在我和窗户之间，用那种令人畏惧且不动如山的眼神凝视著我。

「跟我来吧。」他说完转身便走；我垂头丧气地跟在他后面，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和希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凝视著那件白袍的下摆绣花，如此平稳地滑行，有种说不出的厄运之感降临。

我的厄运！阿格马赫德是神庙的典范祭司，是大祭司中真正的领袖。我的末日。

我们沿著走廊直直走，从神庙的大门通向内殿。这个地方马上让我充满了恐惧，即便阳光从门缝里射进来，也嘲弄著不可言喻的影子。然而，我对阿格马赫德的惧怕尤甚，独处时我只能完全沉默、顺从地跟著他。我们穿越走廊，每步都离那扇可怕的门更近一些，那可怕的黑夜身影就是来自那里。我惊恐地扫视墙壁，如同受苦的灵魂见到精神拷问器具。望著即将到来的厄运，必然会集中注意力凝视。在盲目的恐惧中望著长廊的墙壁，在我的想像中，长廊逐渐合拢，将明亮、美丽的世界隔绝开来。

这光滑而可怕的墙壁，走近时，有一扇小门与内殿的门成直角。这小门不容易引起注意，只有种不自然的紧张感；走廊的这一端确实很暗，与先前另一端的灿烂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走近这扇门。门在走廊的墙壁上，与内殿的墙壁成直角。

脚步违背我的意愿前进；我想要的是回到阳光下，那鲜花绽放的美丽世界。生命是光辉灿烂的现实，而不是这不可想像的可怕梦境！

无论如何，阿格马赫德站在门旁，手放在门上，转过身看著我。

「不用害怕，」他用平和的语调说道：「这内殿是我们家园的中心，让我们充满力量。」

阿格马赫德鼓励我的方式如同首次在花园里那样。我费力地抬起头，想知道他美丽面容是否真心鼓励我。但看到的只是那蓝眼睛令人难以忍受的平静；如此无情，一动不动：我的灵魂惊骇不已，那双眼里完全是捕食野兽的残忍。

他转过身打开门，进入后扶著示意我也进来。我跟在他后面——是的，虽然我想退缩，但双脚还是引领我走向深渊。

这房间的屋顶低矮，墙壁高处上有扇宽大的窗户，照亮了房间。有个缀满丰富样式帘子，一侧放著一张矮床。当我看见那张床时，突然惊呆；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立刻想到那是我昨晚睡过的床。尽管房间里的豪华装饰目不暇给，但我已无此心思。我只是心惊胆战地想，为什么我睡过的床会从房间里搬来这？

我迷失在猜想中，突然意识到寂静——完全的寂静——和孤独。

我突然惊觉转过身。

是的！只有我一个人。他走了，可怕的阿格马赫德祭司，他一声不吭地走了，把我留在了这个房间里。

这意味著什么呢？我走到门前试著打开，但被紧紧关闭并上了闩。

我成了一名囚犯。但这意味著什么呢？我环顾了一下巨大的石墙，瞥见高处的窗户，想到可怕的内殿就在隔壁，忍不住扑倒床上掩住我的脸。

躺了好几个小时，不敢起来，也不敢惊动任何人。我只能遵从阿格马赫德祭司湛蓝无情的双眼，别无选择。我躺在床上，紧闭双眼，不敢面对狱中的一切，并祈求黑夜永远不要来临。

虽然我不知道我和塞布阿在花园里度过了多久，但我可以肯定的是，现在还是大白天。太阳高挂，阳光透过我的窗户洒进来。一段时间过后，我转过身来，突然惊慌的四处张望。我觉得有人在房间里，但都没看到人影，除非是藏在布帘后面。

不，只有我一个人。当我鼓起勇气仰望窗外明耀的阳光时，我意识到阳光确实还存在；尽管我经历了可怕的事情，但我就只是一个喜欢阳光的孩子。

这种吸引力非常强烈，激发我爬上高窗向外看的愿望。我想到这一点就热血沸腾，也无法解释为何我如此渴望这么做，或许就像一般男孩脑中好奇且固执的念头。无论如何，我从床上起身，将恐惧抛到九霄云外，有了一个足够幼稚的目标来吸引我。墙壁非常光滑，但我打算站在窗下的桌子上，用手够到窗台，挺起身子看向窗外。我很快爬上了桌子，但臂展也只能勉强够到窗台。我跳了一下，正好抓住了窗台，成功地把自己挺上去。此刻令人雀跃，我满心想再看到花园。

窗外虽然没有什么可怕之物，但也马上浇熄了我的兴致。花园不在此处。从窗户望去，是一小块方形的土地，四周高耸无门窗的墙。这显然是神庙内的围墙，而不是外墙。柱子和屋顶耸立四周，将此空地围住。墙壁上空无一物，我的窗户是唯一的窗户。

这时，我听到房间里有微弱的声响，我赶紧跳到桌子上，惊恐地四处张望。声音似乎传自厚重垂帘的后方，此帘遮住了一面墙。我屏息站立，即便在这大白天和艳阳下，我还是害怕即将看到的东西。我不知道除了刚进来的门以外，竟然还有其他入口，我不敢奢望会出现一位正常人！

然而，这些担忧很快烟消云散，帘子稍微后掀，是一位我从未见过的黑袍新进弟子。他蹑手蹑脚地甚是奇怪，但我不怕他，因为他手里拿著一朵辉煌的皇家白莲花。我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朝他走去，眼睛盯著那朵花。当我靠近他时，他低声快速说道：「这是塞布阿给你的……好好珍藏，但不要让祭司看到。珍惜这朵花，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塞布阿要你记住他对你说过的一切，最重要的是，要相信自己对于真正美丽事物的热爱，相信自己天生拥有的好恶。这就是我要传达的讯息。」他说完就退到幕帘后面。「我是冒著生命危险来的。你千万不要靠近这扇门，也不要让人知道这扇门的存在。这扇门通向大祭司阿格马赫德的私人房间，胆敢进入的话将面临无法承受的惩罚。」

「那你怎么进来的？」我好奇地问。

「所有的祭司正在举行晨礼，我悄无声息地逃脱来到这里。」

「告诉我，」我喊道，我拉住焦急想从门出去的他：「为什么塞布阿没有来？」

「他不能来，他被严密的监视，无法靠近你。」

「为什么会这样？」我惊愕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新进弟子说著，将我紧握他的衣服抽走。「记住我说的话。」便匆忙关上门，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又消失。当我回过神来，感觉快被厚重帘幕闷个半死，便将帘幕推到一边，手持莲花回到床边。

我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去思考那些我必须记住的话，而是将此珍贵花朵置于安全的地方。我温柔地捧著它，仿佛它是我所爱之人的形体。我焦急地四周张望，寻找合适的地方保存它不被人看见。

我匆忙地审视，发现床头后面有一个角落，在帘幕落下后还有点空间。至少我能暂时放在这里，有换气的空间，除非把整个帘幕移开，且不会有人看见它。况且它在我床的后方，就更不容易发现。我匆匆的放在这里，不敢拿在手上，生怕仪式结束后阿格马赫德进来。藏好后，我四处寻找装水的容器，若不提供它深爱的水元素，它就无法长久成为我的朋友。

我找到一个装了水的小陶罐，并将花放在里面，但若祭司发现陶罐不见的话我该怎么办？面对这种紧急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希望到时能获得灵感，避免塞布阿再次咎责；虽然我仍不知原因，但显然他先前因我而受到了责备。

我坐在床上，一心想靠近我心爱的花朵。我多么想把它放在阳光下，陶醉于它的美丽之中！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人来找我。太阳从我的窗前逝去，傍晚的阴影悄悄降临。我还是一个人。即将到来的夜晚没让我感受到痛苦的恐惧。因我的内心充满了深深的平静，或许因长时间不受打扰，或因那美丽而不可见的花造成；那花一直在我眼前，散发著耀眼的光芒，娇艳欲滴。前一晚那无法驱除的幻觉再也没出现了。

天已昏黑，通往走廊的门打了开来，阿格马赫德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位年轻祭司端著食物，以及一杯散发著奇怪甜味的糖浆。若不是饥渴难耐，我根本不会从床上站起来。我已长时间昏沉且没有进食。因此，我急切地站了起来，先喝了他端给我的糖浆，突然明白自己有多疲惫。

阿格马赫德看著我喝下它。当我放下杯子时，擡起头，用一种反抗眼神看著他。

「若将我独自留在这间屋子里，」我大胆地说：「我会疯掉的。我这辈子从来不曾独处这么久。」

我在突然的冲动下说出这些话。刚才漫长的孤独时光似乎没有那么糟糕；但此时我意识到这种孤独的邪恶之处，说出了我的感受。

阿格马赫德对年轻祭司说——

「把食物放下，去将我外室床上的书拿来。」

他遵从指示离开，阿格马赫德一句话也没跟我说；在我说出心中之言后，并没有如预期地遭受处罚，于是我从盘子里再拿起一块油糕，兴高采烈地享用。

五年后的我绝不敢这样对待阿格马赫德，在反抗他后不可能还吃得下食物。但此时的我年轻而极度无知，事不关己且有些亢奋。我看不出那祭司的智慧有多深，又多严酷无情。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太无知了。我也不知道他残忍的目的和意图，完全蒙在鼓里。我只是清楚地意识到，这并非我想要的神庙生活，如果往后仍不幸如此，我已萌生了逃离神庙的幼稚念头（即便是沿著可怕的走廊往下走去）。然而我尚未意识到自己已被严加看守。

在我吃喝的时候，阿格马赫德不发一语。不久，年轻祭司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本黑色大书。他把书放在桌子上，阿格马赫德指示他将桌子拉近我的床。随后，他将房间角落的一盏灯放在桌子上，点亮了灯，阿格马赫德开始说话：

「读这本书你就不会感到孤独。」

说完便转身离开房间，年轻祭司紧随其后。

我立刻打开了它。现在回想，当时的我和大多数男孩一样充满好奇，任何新事物都会暂时吸引我的注意力。我翻开黑色的封面，凝视著第一页，页面色彩斑斓，我欣喜地看了一会儿才开始拼起字母。字从灰色背景中脱颖而出，如此鲜艳，宛如火焰。标题是「魔法的技艺与力量」。

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我是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孩子，阿格马赫德怎么会认为这样的书能消解我的孤独。

我漫不经心地翻阅此书，无法理解其中词汇跟内容。拿这本书给我真是荒唐透顶。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要阖上书重新躺在床上时，惊讶地发现我并非独自一人。桌子旁站著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他认真地看著我，我回过头来看他，他似乎又退离我。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靠近我。

第六章

「你想要什么吗？」那人用清晰但非常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惊讶地看著他。从他的衣著来看，似乎是个新进弟子；但他说能满足我的愿望，语气也不像个仆人。

「我刚吃过东西。」我回答道：「我不想要任何东西，只想离开这个房间。」「这个愿望快就能达成，」他平静地回答：「跟我来。」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个新进弟子想必清楚我的处境，怎敢如此违背阿格马赫德的旨意呢？

「不，」我回答：「大祭司把我囚禁在这里，如果他发现我逃跑，我可是会受到惩罚的！」

「来！」他只回答这一句，命令般地举起一只手。我感到身体疼痛，大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然而，我感觉被一个钳子紧紧抓住，被某种难以承受的力量钳住并摇晃著身体。不久我就站在了神秘访客的身边，手紧紧地握著他的手。「别回头看！」他喊道：「跟我来。」

我跟在他后面。到了门口时，我忍不住想回头看，费了好大的劲才成功。

难怪他叫我不要回头看！难怪他想赶快把我从房间里带走，因为我目光一回望，立刻著迷，不断凝视，抵抗了他钢铁般的抓握。我看到了自己——或者说无意识的身体——于是我突然明白，我的同伴不是世间人——我又进入了阴影之地。

更大的惊奇吞没了此情景，帮助我抵抗试图将我拉出房间的力量。

我躺在床上，看到了莲花女王向前弯腰，如我初次见到她时，弯腰喝水的迷人垂态。

我听到她说话。她的声音传到我耳边，如水滴落下，也如喷泉水花。

「醒醒吧，沉睡者——别再做梦了，也别留在这诅咒中。」

「圣母，我服从你。」我在内心喃喃自语，一瞬间，一团迷雾似乎包裹著我。我的意识很模糊，但为了遵从美丽女王的旨意，我努力恢复我的自然状态。我逐渐恢复了意识，疲惫而沉重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荒凉空荡的房间。那位新进弟子离开了我——这一点我很高兴——但是，唉！莲花女神也离开了我。房间显得空荡荡的，环顾四周，我的心情十分沉重。在我幼小的心灵中，说她是女王，不如说是位美丽的母亲。我渴望她温柔的存在。但她不在我身边，也不在那对我隐藏的房间里。不在视线范围内，灵魂也感受不到她。

我无精打采地站了起来，最后的挣扎让我疲惫不堪。我亲爱的花就藏在床后面的角落。我将帘子先掀开了一点，想看看我的宝贝。唉！它美丽的头已经垂下！我急忙跑上前去，确认我确实给它浇了水。是的，它的茎深深地插在下部。然而，花儿却无生气的垂落，茎无力地倒在容器的边缘。

「我的花儿，」我跪在它身边喊道：「你也离开我了吗？——我多么孤独啊！」

我从容器中取出那无精打采的花，放在我的胸前长袍内，顿时感到心灰意冷，再次躺到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视野变暗，从而不再看见幻象。

要如何办到呢？如何隐蔽内在之眼中的幻象？可怕的天赋，连黑暗也无法遮蔽的视力。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经过漫长而寂静的休息，夜幕已降临大地，一道银色月光从高窗射入房间。在那道光中，我看到了白衣下摆，绣著金色花纹。我认得那花纹——我慢慢地擡起眼睛，预期看见阿格马赫德，且确实如此。他就站在昏暗的阴影里；即便脸不可见，也能从举止认出他。

我一动不动地躺著，但他似乎一眼就知道我醒了。

「起来。」他说。我站在床边，恐惧的睁眼盯著他。

他说：「喝掉你身边的那杯。」我看了看，发现杯子里盛满了红色液体。我喝了下去，盲目地希望这能带来力量，以承受今夜注定遭逢的磨难。「来吧。」他说道。我跟著他走到门口。我迷迷糊糊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心想著新鲜空气和自由也许就在眼前。突然，一种柔软的物品蒙住了双眼。我在惊奇和恐惧中保持沉默；我被人搀扶著，小心翼翼地向前走。想到那一定是阿格马赫德的手臂时，我不禁颤抖，但我还是接受了这种接触，知道自己无力抵抗。

我们缓缓前行；离开了的房间，并往外走了一段距离，蒙住的双眼使我无法猜测究竟走了多远，朝哪个方向。

我们在一片寂静中停下脚步；环绕著我的手臂移开了，眼睛上的绷带也拿下。映入眼帘的是完全的漆黑，我得举起手才能确认眼睛上是否还有遮蔽物。眼睛确定是睁开的，但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空墙。我的头脑疼痛且眩晕，刚喝下的浓烈糖浆让我思绪混乱，试图回神认清自己的位置。

突然间，我意识到身边多了一个人。我没有退缩。我知道她是美丽的，是友好与光荣的。有一种渴望激励著我，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仿佛我的灵向未知存在靠拢。

在寂静中，我耳边传来低沉甜美的话语。

「告诉阿格马赫德，他违反了律法。只有一个祭司可以进入内殿，不能再多了。」

我认出了是莲花女王流水般的声音。虽然我不认为有其他祭司在场，我仍不加犹豫地服从我的女王。

「只有一位祭司可以进入内殿，」我说：「不能再多。阿格马赫德在此处违背了律法。」

阿格马赫德用庄严的语调回答道：「我请求聆听女王的声音。」

「告诉阿格马赫德，」女王的声音传出，我的灵魂和身体不禁颤动：「如果我能在他面前显露自己，我就不需透过你传话了。」

我重复了她的话。他没有回答，但我听到一阵脚步声，门轻轻地关上了。随即一只柔软的手触碰了我，胸前也微弱的发光。一时间，那只手伸进我的衣服，想取出藏在里面的枯萎莲花，我没有试图阻止她。擡起头时，一束光吸引了我，莲花女王站在我面前。我童稚的心灵已开始称她为女王，她隐约被一层朦胧的雾气所包围，但仍足够清晰，近在咫尺，令人喜悦。她怀里紧拥著那朵枯萎的花。它逐渐消逝，越来越暗淡，最后完全消失了。但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因为随著花朵的凋谢，女王在我的视线中变得更加明亮清晰。花完全消失后，她清晰鲜明地站在我的身边，被她自己的光芒所照亮。

「毋需再感到害怕，」她说：「他们伤害不了你，因为你已经进入了我的氛围中。虽然他们将你关进了罪恶和虚假的地牢，但不要害怕，去观察一切，记住你所看到的一切。」

她自信而亲切的话语照亮了黑暗。我变得勇敢，充满力量。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我。这种触碰使我体内充满了火，胜过任何感受过的温暖。

「埃及的王室之花栖于圣水上，纯洁与平和是永恒的安息地。我是此花之灵；受真理之水滋养，由天堂的气息——爱——所形成。但我在尘世上的安息地正迅速堕落，驱逐了天上之光，即智慧；我的爱之翅膀仍在其上抚育。王室莲花之灵无法长久生活在黑暗中；如果太阳离开了，花朵就会雕谢。记住这些话，孩子，刻在你的心上，当你的心智性理解时，这些话将启发你。」

「请你告诉我，」我说：「我何时才能再去看那些莲花呢？明天阳光明媚之时，你能再带我去吗？天色已暗，我累了，我可以睡在你脚边，明天再和你一起去花园吗？」

「可怜的孩子，」她说著，弯腰靠近我，气息扑面而来，甜美的如野花芳香：「他们让你了多少的苦啊！在我怀里休息吧，你将成为我的先知，成为我所爱之处的启蒙者。你的眉间将镶嵌著如珠宝的力量和健康。我会守护你，睡吧，孩子。」

我听从她的吩咐躺了下来，虽然我知道我躺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但我感觉头倚靠著柔软、充满磁性、舒缓的手臂，陷入了深深的、无梦的、不受干扰的沉睡中。

当晚，阿格马赫德在他的秘密记录本中只写了两个字：「无效。」

第七章

当我醒来时，手中握著一朵白花，美丽得令人欢喜。我凝视著花，感到神清气爽与满足，我将半开的莲花紧贴唇边，如同睡在母亲怀中，亲吻我的嘴。我没去想怎么会得到这朵花，而是因其美丽而欢喜。它让我知道，我的女王，我唯一的朋友，确实在守护我。

突然有人进来了房间，她并没有透过门，而更像是从阴影中出现。我躺在房间床上。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或在哪里度过此黑夜，我认为是他将我抱回床上的。我很高兴回到此处，也很高兴看到这位向我走近的孩子。她比我年轻，如阳光般灿烂。她走近我，停了下来伸出手。

「把花给我。」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这朵花让我如此快乐，但我无法拒绝她，因为她笑了，神庙里到现在还没有人对我笑过。我把花给了她。

「啊！」她叫道：「叶子上有水！」便厌恶地把它扔掉。我生气地从床上站起来，急忙去抢救我的宝贝。那孩子立刻又抢了过来，笑著从我身边逃跑。我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跟上去。我只是个孩子，像个孩子一样追著她。我很气愤，决心不让她得逞。我们飞快地穿过这无人的大房间，那孩子穿梭于巨大帘幕，我像乡下孩子一样敏捷地跟在后面。突然，我撞上了一堵坚固的石墙。我一直紧跟在后，她怎么可能成功逃脱呢？一股盲目的愤怒袭来，转身发现阿格马赫德祭司就站在我面前，我顿时噤若寒蝉。我做错了什么吗？不可能，因为他在微笑。

「跟我来。」他的语气非常温和，因此我毫不畏惧地跟著他走。他打开了一扇门，一座开满鲜花的方形花园映入眼帘，周围篱笆也花团锦簇。到处都是孩子，全速地跑来跑去，玩著我不懂的复杂游戏。他们人多势众，跑得又快，起初我还有些茫然，但突然间，我看到了那位拿走花的孩子在其中。她把花别在裙上，看到我时露出了嘲弄的笑容。我立刻进入了人群中，不知怎么的，我竟能遵循这场游戏或舞蹈的规则。我根本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我能正确地移动，但说不出他们追求的目标是什么。我追逐著女孩的身影，紧随在后。她是如此的敏捷，虽然我未能接近她，但我很快就喜欢上了这动感、刺激、欢快的面孔和笑声。无数芬芳花朵让我心旷神怡，我开始热切渴望能将之拥有。心念著这些花儿，我忘记了莲花，在舞蹈的迷宫中匆匆前行。我向自己许诺，舞蹈结束后要摘取一大簇鲜花；此时我不害怕阿格马赫德或他的脾气，即便这个花园是他的。突然，我听到一百个孩子的欢呼声：

「他赢了！他赢了！」

是一个金色的球，很轻很轻，我能将它抛向远方的天空，但总会回到我高举的手中。其他人在叫喊时，我发现它就在我的脚下，我马上就知道球是我的。此时，我身边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拿走我莲花的孩子。莲花已不在她的衣服上了，我也忘记了它。但她在笑，我看著她也笑了。我把球扔给她，她又扔回给我，在花园里扔来扔去。

突然，响起一阵清脆响亮的铃声。「来吧，」她说：「要上学了，来吧。」她抓住我的手，将球扔开。我渴望的看著球。

「那是我的。」我说。

「它现在没用了，」她回答道：「你必须获得另一个奖赏。」

我们手牵手奔跑，穿过另一个花园，来到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大房间。先前一起玩耍的孩子们都在这里，也有其他人。房间里的空气沉重而甜美。我刚从长眠中醒来，本不疲倦，早晨的阳光也正清新，但一进入这个房间却使我疲惫不堪，头也开始发烫。

我听著周围孩子们的声音，很快就睡著了。当我醒来时，又听到花园里的呼喊：「他赢了！他赢了！」

我站在王座上，一个高耸的大理石座位。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我一直在说话。孩子们围著我，聚在大理石周围和座位上。我记得带我来这的孩子曾说，老师就站在这个王座上。那这些孩子怎么会在这里呢？我定睛一看，原来这满屋子的都是祭司！他们正聆听教导，静静地站著，一动不动。我再次听到孩子们喊道：「他赢了，他赢了！」不知为何，我立即从王座上狂奔下来。当我站在地面时，孩子们都不见了。我只见到那个带我来的孩子。她站在王座上，欢快地拍手笑著。我好奇是什么让她如此高兴，低头一看，我站在一圈白袍祭司中间，跪在额头触地。这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惊恐地站在原地。突然间，那孩子回答我的疑问喊道：「他们崇拜你！」

这使我震惊，但另外一件事更让我更惊讶：似乎只有我听得到她的声音。

第八章

我被带回自己的房间，年轻祭司送来了食物。我很饿，已许久未进食，食物又精致。年轻祭司献上食物时单膝跪地；我惊奇地看著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许多人奉上了我从未见的水果、丰富糖浆和精致甜点，还有鲜花。一簇花置于我旁边，将盛开的花丛置于墙边。这让我高兴地叫出声，同时看到阿格马赫德站在帘幕的阴影里。他的眼睛盯著我，冷冷古怪地笑著。但我已不怕他了，而是充满了新的喜悦，使我大胆起来。我走向一朵朵的花，亲吻著花朵。花香弥漫了整个房间。我很高兴，也很自豪，不用害怕这个冷酷的祭司了，他如大理石雕刻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这颗畏惧之心缓解了我童稚灵魂的痛苦。

他转身消失了。我看到了我身边的孩子。「看，」她说：「我带来了这些花给你。」

「是你！」我惊呼道。

「是的，我告诉他们你喜欢花。这些花茁壮甜美，生长于泥土中。你累了吗？不然我们出去玩？那花园是我们的，球也在那里。有人帮你拿回来了。」

「告诉我，」我说：「为什么一众祭司今天要向我下跪。」

「你不知道吗？」她好奇地看著我说：「因为你今天在王座上讲课，说了好多祭司才听得懂的睿智话语，而孩子们听不懂。我们只看到你赢得了大奖。你将赢得所有的奖品。」

我坐在床上，双手抱著头疑惑地看著她。「但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件事呢？」我问道。

「当你不挣扎的时候，你会变得伟大；当你不自知时，你会赢得所有的奖项。如果你保持安静而快乐，你会受到所有祭司、甚至最辉煌祭司的崇拜。」

我一时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然后我说——

「你还小，怎么会知道这些？」

「是花儿告诉我的，」她笑著说：「它们是你的朋友。这些都是事实。现在来和我玩吧。」

「还不行，」我说。头又热又沉，心中充满了疑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不可能在王座上传授知识。」我呼喊道。

「你确实这么做了！大祭司们可怕的脸还朝地，向你鞠躬。因为你告诉他们如何举行一些奇怪的仪式，且你也将参与。」

「我！」

「是的，你告诉他们你须穿著怎样的服装、如何准备、在为你穿上时应该说出什么话。」

我饶有兴趣地看著她。当她说完时，我问道：「你能告诉我更多吗？」

「你生活需充满大地所滋养的花朵，并经常与孩子们共舞。欧，还有很多，但关于仪式的内容我不记得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仪式就在今晚举行。」

我突然间从床上惊起，充满了恐惧。

「别害怕，」她笑著说：「我会陪著你。我很期待，虽然我属此庙，但我从未被允许参加任何神圣仪式。」

「你是这里的一员！但他们怎么听不见你的声音？」

「他们还看不到我呢！」她笑著说：「只有阿格马赫德能一直看到我，因为我属于他。即便如此，我无法和他交谈。我喜欢你，因为我可以和你交谈。来吧，我们出去玩。花园里的花和这些花一样美丽，球也在那里。来吧。」

她拉著我的手，我们静悄悄地走著，任由她牵握，因为我还在沉思。外面的空气清新甜美，花朵鲜艳，阳光温暖，我很快就在幸福中遗失了思绪。

第九章

夜幕降临。我又困又满足，能在香甜的空气中跑来跑去，既快乐又有趣。整夜我都躺在床上，周围的花朵香气充满房间，我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每朵花都变成了笑脸，我耳边充满了神奇的声音。我突然惊醒，月光洒进房间，落在美丽的花朵上，让我以为还在梦中。我想起了从前简朴的家，不知过去怎么有办法生活。对于现在的我而言，美就是生命。

我非常高兴。

躺在床上梦幻般地看著月光，外面的人突然打开了门。走廊充满了光，如此耀眼，月光变暗，双眼也瞎了。数名新进弟子走进我的房间，带来一些东西，因光线太强而看不见。他们离开后关上了门，月光下只剩我和两名高大、身穿白袍、一动不动的人。尽管我不敢直视，但我知道他们是谁——阿格马赫德和卡门巴卡……。

一开始我颤抖著，但那孩子突然从阴影中滑出来，手指放在嘴唇上，微笑挂在脸上。

「别害怕，」她说：「他们会按你之前的嘱咐，给你穿上漂亮的衣服。」

我从床上站起来看著祭司们，不再感到害怕。阿格马赫德纹丝不动地站著，双眼直盯著我。另一个人向我走近，手里拿著一件细麻布白袍，满是金色刺绣，写著我看不懂的文字。这比阿格马赫德的袍子更漂亮，胜于神庙里所见的一切。

我高兴地接过长袍。卡门走近我，仍去我身上的旧袍，亲手披上这件新袍。

袍子散发著淡淡的香水味，我欣喜地吸了一口，多么像件皇袍啊！

卡门走到门前，打开了门。耀眼的光洒满了我的全身。阿格马赫德纹丝不动地站著，双眼直盯著我。

那孩子崇拜地看著我，高兴地拍起手来。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来吧。」她说道。我依从她走进走廊，阿格马赫德紧跟在我们身后。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停下脚步。大走廊里站满了祭司，除我站的地方有个宽敞空间，靠近内殿的门。此空地摆放了一张床，由丝质帷幔覆盖，绣有金线，图案类似于我衣服上的字样。周围是一丛丛香甜的鲜花，地上也洒满著摘下的花朵。一大群穿著白色长袍、目不转睛的祭司盯著我，使我有些畏缩，但美丽的色彩仍让我感到愉悦。

「这张床是给我们的，」那孩子说著，把我领到了床上。没有人说话或动作，我便顺从了她。床上有我们在花园里玩耍的金球。我突然望向阿格马赫德，确认他是否在看我们。他站在内殿的门边，双眼盯著我。卡门站的地方离我们更近，他望著内殿紧闭的大门，嘴唇好像重复著什么话。我们的行为没有惹到任何人，于是我回头望向那孩子。她抢过球，跑到大床的一端；我无法抗拒她带来的欢乐；我跑到床的另一端，也笑了起来。她把球扔给我；我接住了球，但还没扔回给她时，走廊就陷入了一片漆黑。突如其来的恐惧使我喘不过气来，一瞬间，我又看见那孩子，她正在笑。我把球扔给她，她接住后又笑了。我环顾四周，只见一片漆黑。我想起了之前在黑暗中看到的可怕身影，若不是此时有那孩子陪伴，我一定吓得大哭。她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你害怕吗？」她说：「我不害怕。你也不必害怕。他们不会伤害你，因为他们崇拜你！」

她讲话的同时，我听到了音乐——欢乐美妙的音乐——使我心跳加速，双脚渴望起舞。

片刻之后，内殿的门亮起了光，门打开了。那可怕的身影出来了吗？想到这我四肢不禁颤抖，但并未像以前完全失去勇气。有这孩子和愉快的音乐，我能免于孤独的恐惧。那孩子站了起来，拉著我的手。我们走近内殿的大门。我不情愿这么做，但无法抗拒引导我的力量。进了门后，音乐停止了。一切又都静止了。圣所内有一丝微弱的光亮，似乎来自远端大厅。那孩子引领我走向那光。她和我同在，我并不害怕。大厅的尽头有一个小内室，或者说是凹室，开凿于岩石上。这里光线充足，我能清楚看见。一位女士坐在低矮座位上，低垂著头，目不转睛地看著摆在膝上的一本厚书。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她吸引，无法移开。我认出了她，害怕她抬起头露脸。

突然，我知道孩子同伴消失了。我没有转身去看，一种至高无上的魅力吸引著我，但已经没有人握著我的手。我知道她走了。

我静静地站立等著，如神庙大道上的雕刻人物。

她擡起头望著我。我的血液颤抖冰冷，如冻僵般。那双眼如锋利钢铁，无法抗拒或转身离去，不可躲避的可怕目光。

「你是来向我学习的吧。我会教你的。」她说道，声音低沉甜美，如乐器发出的柔和音调。「你喜欢美丽的事物与花朵。如果美是你的生命所向，你将成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但你必须不止于此。」她向我伸出手，我不情愿地举起手给她。她只是轻轻一碰，顿时满手都是玫瑰，芬芳四处弥漫。她笑了，声音宛如音乐；我的表情取悦了她。

「来吧，」她说：「站得离我近一点，你不再害怕我了。」我盯著玫瑰向她走；玫瑰吸引我的目光，不见她的脸便不令人害怕了。

她搂著我，移近她身边。突然，她身上的黑袍并非亚麻布或布质服——而是活的——是盘绕在身上的蛇，远处看时如同柔软的帷幔。

此时恐惧压垮了我；我想尖叫，但叫不出声；我想离开她，但办不到。她又笑了，但这很刺耳。当我再定睛一看时，黑袍又改变了，依旧漆黑，但已不是活的。我屏息凝立，在惊惧之中感到寒冷——她手臂仍紧紧抱著我！她擡起另一只手，放在我额头上。恐惧完全离我而去，我是如此快乐而安静。我的眼睛闭著，但能看见；我有意识，却不想动。她站了起来，将我抱起置于她坐过的矮石椅上。我的头靠在身后的石壁上，呆若木鸡，但仍能看见。

她挺直身躯，伸展双臂，高举过顶，那些蛇再次出现。充满活力，生气勃勃，不仅形成她的衣服，还出现在她头上，或许就是她的头发，抑或住在头发里。她紧握著双手，高举过顶，可怕的生物缠绕于手臂上。但我并不害怕。恐惧似乎已永远离我而去。

突然，我意识到有另一人在此内殿。阿格马赫德站在内洞的门口。

我惊讶地看著他，他一动不动，双眼无神。我突然意识到他其实看不见这些；看不见这个人影、这盏灯，也看不见我。

黑暗女王转过身靠近我，露出她的脸，眼睛直视，身体则一动不动。我不再惧怕她钢铁般锋利的双眼，但其目光仍像某种铁器紧紧地抓住我。在我凝视时，那些毒蛇改变并消失了，形成某种柔软闪亮的灰色衣物，褶皱长摆蜿蜒，手和可怕的眼睛变成了繁星玫瑰。浓郁的玫瑰花香弥漫了整个内殿，阿格马赫德笑了。

「我的女王来了。」他说。

「你的女王来了，」我回应。我直到听到自己的声音才发现是我开的口：「她等著聆听你的愿望。」

「告诉我，」他说：「她的长袍是什么样子？」我回答道：「长袍闪闪发光，肩上有玫瑰。」

「我祈求的不是享乐，」他说：「我的灵魂已厌倦享乐，我祈求获得权力。」

在此之前，她的双眼一直盯著我，让我知道该说什么；但现在她开口了。「神庙里的权力？」

我听到自己的回声才意识到我复述了她的话。

「不，」阿格马赫德轻蔑地回答：「我必须到城墙外面去与众人生活，施以我的意志。我请求此权力。我曾得过您的承诺，但却没有兑现。」

「因为你缺少使它实现的勇气和力量」

阿格马赫德回答说：「我勇气和力量已足够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上露出激情。

「那就说出那毁灭性的话吧。」她说。

阿格马赫德的脸色大变。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面容更加冰冷，甚于石雕。

他最后开口：「我摒弃我的人性。」他说这话时语速很慢，宛空气停顿。

「非常好，」她说道：「但孤军奋战是不行的。你必须找几位像你一样准备好勇敢面对一切、了解一切的人。我必须有十二名宣誓效忠的仆人。把他们带来，你就能如愿以偿了。」

阿格马赫德问道：「他们能力要与我同一水平吗？」

「在欲望和勇气方面是如此，在力量方面则不需；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欲望。要达成这个标准，我才能接受他们的服侍。」

阿格马赫德停顿了片刻，说道：「我服从我的女王。但我需要协助来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我该如何引诱他们呢？」

她听到这些话时伸出双臂，开合著奇怪的手势，难以理解。她的双眼如火炭般发光，而后变得冰冷无神。

「我会指导你的，」她回答道：「忠于我的命令，不须害怕。服从我，你就会成功。这神庙里有你需要的一切要素。十位祭司已准备好，各个充满著渴望，我会满足他们。只要你展示勇气和坚定，我就会满足你；你所请求的可远超其他人。」

阿格马赫德问道：「要凑足十二位还差一位是谁？」

她把目光转向了我。

「这个孩子，」她回答道：「他是我的——我选中且最爱的仆人。我将教导他，并通过他教导你们。」

第十章

「告诉卡门巴卡，我知道他内心的渴望，他将会获得，但他必须先说出那句毁灭性的话。」

阿格马赫德鞠躬，转身默默地离开了内殿。

我再次与她独处。她走近我，可怕的双眼紧盯著我。

就在我凝望她时，她从我眼前消失，化为一道金光，金光逐渐形成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美丽形体。

是一棵枝叶繁密的树，柔软的树叶更似头发，枝头上开满了密密麻麻的花朵，许多小鸟跃于其中，浑身金黄，色彩斑斓，闪闪发光，直到我目眩神迷，大声喊道：「哦，给我一只美丽小鸟吧，快飞到我身边，来我这花儿中休憩。」

「你会得到一百只的，且它们会爱你、吻你、并从你的唇间取食。不久之后，你将拥有一座花园，长出这样的树，所有的鸟儿都会喜欢你。但你必须先听从我的吩咐，去传唤卡门进入内殿。」

「进来，」我说：「祭司卡门巴卡已被准许进来。」

他走过来，站在内洞的门口。那棵树已经消失了，眼前是身著闪亮飘逸长袍的黑色身影，而黑暗女神残酷的双眼紧盯著他。

「告诉他，」她缓缓说道：「他内心的渴望将被满足。他渴望爱，就会得到爱。神庙的祭司们对他冷脸相向，铁石心肠。他多想见到他们跪在他身边，崇拜他，甘愿做他的奴隶。他将如愿以偿，获得我所拥有的特权。众人将拥护他上神坛，地位仅次于我，且他会满足拥戴者们心中的欲望来回报他们。这贿赂是否够大？」

她的语气充满了蔑视，可怕的表情似乎鄙视著他狭隘的野心。但我转述时减少了话语的尖锐感。

卡门鞠躬，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兴奋光芒。

「是。」他说。

「那就念出毁灭性的话吧！」

卡门巴卡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表情痛苦不堪。

「从此以后，虽然所有人都爱我，我却不爱任何人！」

黑影女神走向他，摸了摸他的头。「你是我的。」她说完后转身，挂著阴冷的笑容，如北方的霜雪。她对卡门巴卡而言是一位老师和向导；而对阿格马赫德则更像是一位女王，对著最钟爱的臣子说话，既珍视又畏惧他，因为他同样拥有力量。

「孩子，有个任务要给你，」她走近我说：「这本书中写著祭司们的心中愿望，他们将成为我的仆人。你累了，必须休息，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你必须成为强者，值得我宠爱。记得，把这本书抱在怀里，清晨一醒来，卡门会来找你，读这本书的第一卷给他听。当他完成第一项任务后，将于次日清晨再来找你，你要读第二卷给他听；如此就读完这本书了。把我说的这些告诉他；并勉励他，不管遇到甚么困难都不要绝望。每当他克服一个困难，他的力量就会增强，当这一切都完成时，就会处于至尊之位。」

我向卡门重述了这些话。他站在门口，双手合十低著头，看不清他的脸。当我说完时，他擡起头说：「我服从。」

脸上依然闪烁著之前看到的奇异光芒。

「叫他退下吧，」她说：「然后传唤阿格马赫德进来。」

我复述完后，他悄悄地退了出去；从他的动作中可知，这里对他而言一片漆黑。

片刻之后，阿格马赫德站在了门口。她走近并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一顶王冠立即显现；阿格马赫德笑了。

「对阿格马赫德说，这将是他的，是世上最伟大的王冠，有另一个更伟大的他不愿意戴。吩咐他把你抱在怀里，带回你的床上。但你要紧抱这本书。」

在我复述她的话时，她走到我身边，抚摸著我的额头。一股深深的倦意袭来，唇边的话逐渐消逝。我再也开不了口，一切都消失了。我睡著了。

第十一章

当我醒来时，日已高挂，仿佛经历了长眠。我的房间如同花园，遍布鲜花。我愉悦的阅览花丛，很快的注意到房中跪著的身影，是一个俯首的祭司，卡门巴卡。我动了一下，轻微声响使他擡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身边的那本书打开了。我牢牢盯著那本书，看见闪闪发光的文字，不自觉地大声读了起来。最后书中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而全是象形文字。

卡门巴卡站了起来，脸上洋溢著狂热的喜悦。

「所以他今天会亲吻我的脚！」他喊道。他看著我疑惑的目光说：「你都读完了吗？」

「我读完我能理解的部分，」我回答道：「其余是我不认得的奇怪文字。」

他立即转身离开房间。我回头看向刚才诵读的书，好奇是什么话让他如此激动。然而再也看不懂这些字了，都是象形文字。我已记不起读过的任何一个字，是如此的绝望。这本怪书越发使我困惑与厌倦，于是我又睡著了，头枕著这本打开的神秘之书。一个声音惊醒了我，使我从深沉无梦睡眠中醒来。房间来了两位年轻的祭司，端著蛋糕和牛奶，跪在地上向我献上食物。他们对我这乡下孩子下跪，若不是我惊魂未定，否则肯定捧腹大笑。在我吃完后，他们便离我而去。但独处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帘子掀开，有个人走进来，我立刻站起笑逐颜开。是园丁塞布阿。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问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格马赫德派我来的。」他说

「阿格马赫德！」我惊讶地叫道，双手握住他的胳膊。

「是的，我是货真价实的，」他回答道：「他们不可能制造我的幻影。当你看见我时，不用怀疑，就是我本人。」

他的口气愤怒且粗暴，一时间我还有些害怕，但很快地，他丑陋的脸浮现奇怪的笑容。

「随我到花园里去。」他说著，伸出黝黑的大手。我也伸出了手，一同离开房间，穿过神庙空旷的建筑和长廊，直到狭窄的铁门前，塞布阿的脸最初就是通过铁门看见。花园在远处闪耀，充满绿意、光亮和色彩的景象，如先前所见。

「哦！我很高兴能回到这里。」我说。

塞布阿骄傲地说：「你起初是我的苦力助手，但一切都变了。你是来玩的，不是来干活的，我要待你如小王子般。他们使你腐败了吗？想洗个澡吗？」

「在哪里呢？」我说：「在哪个水池呢？我很想跳进清凉深水中游泳。」

「你会游泳吗？你喜欢水吗？很好，跟我来，我带你去深水区，沁凉无比。跟我来！」

他迅速往前走，我得紧跟著他的步伐。他边走边喃喃自语，尽是我听不懂的话。事实上我也没在听，在这温暖慵懒的早晨，满脑子想跳进清凉的水里，多么惬意。

我们来到一个宽广深邃的水池，上方的水如急雨般快速落下。

「享受这里的水，」塞布阿说：「这里的花不会伤害你。」

阳光和煦，我站在水边，脱下了身上的白袍。环顾四周，欣赏甜美的阳光后便一头扎进了水里。啊！的确很冷！突如其来的寒意冻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奋力游动后，立刻神清气爽。这甘甜的清水让我变得健壮而热切。有别于神庙的香气、房间的浓郁花香使人消沉。我是如此快乐，想在阳光下的水久留；我悠闲地漂浮在水面上，闭上眼睛，避免阳光刺眼。

突然，一种奇怪的感觉让我喘不过气来，但又是如此温柔，我不惧怕。一个吻触碰我的嘴。我睁开眼睛。莲花女王躺在水面上。我欢呼了一声。自上次见到她以后，就不再感受到这种愉悦。她是我的女王，是美丽的挚友；当她在身边时，我的世界再无他人。

「孩子，你又来到我这了，」她说：「但你很快就会离我而去；若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怎能帮助你呢？」

我感到羞愧，没有回答。我竟然忘记她，但这是事实。

「你所在的水池，」她说：「源自莲花荣耀绽放之处，这是属于我的花。若你就这么躺在它们所在的水池，你将会死去。但滴落到这里的水，只包含它们一丁点的生命，将自己生命奉献给它们。当你跳入莲花池中时，你会像雄鹰一样强壮，像新生儿一样渴望生命。我的孩子，你要坚强；不要听信迷惑你的奉承之语；只听我留在阳光下的真理，亲爱的孩子，不要让幻影迷惑你；因为一切生命之生命正在等著你，让你采摘知识和爱的纯洁之花。你想成为那些自私之人的工具吗？不！去学习知识并成长茁壮，你将成为世界阳光之源。来吧，我的孩子，把你的手给我；自信地站起来，这水会支撑你；站起来，跪在这水上，饮下这阳光；站起来，跪在这水上，向万般生命之光致敬，祈求它照亮你。」

我起立握住她的手，跪在她身边。我再次起身，和她一起站在水面上——之后什么都没印象了。

「你想成为那些自私之人的工具吗？不！去学习知识并成长茁壮，你将成为世界阳光之源。」

当我醒来时，这些话似乎仍在耳边回荡；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话，并准确记住每个字。但这些话对我而言含糊不清，没有任何意义；我第一次听到时，还以为自己听懂了，但现在对我而言，就好比教士在节庆对舞者的嘉勉而已。

这些话传到我耳中时，我只是个孩子——一个因为无知而无助、充满稚气的少年。在我成长的岁月里，莲花女王对灵魂的呼唤，只是朦胧而无意义地在我大脑模糊地带响起。对我来说，这如同祭司对著婴儿唱歌，而婴儿只听得懂旋律。然而我从未忘记。我的生命交给了在精神和肉体上束缚著我的人；枷锁沉重地压在我未觉醒的灵魂上。我的身体沉重地屈服于主人的指示，是一个奴隶，但我知道在自由的天空之下，仍存在著自由！虽然幼小的我盲目服从，将所有的力量和能力奉献给亵渎神庙的卑贱用途上，但我心中仍缅怀著美丽的女王，她的话语撰写在永不熄灭的火焰中。然而，在我长大成人时，我的灵魂感到了不适。这些话语如星星般，存在于我灵魂中，为悲惨的生活投下了奇异的光芒。随著心智的发展，这更加明显，一种沉重的疲倦、死亡般的绝望，将世界的一切美好拒之门外。我曾是个快乐的孩子，阳光下的幸福存在，如今成长为忧伤的青年，充满了泪水，病态的心隐藏许多羞耻、罪恶和悲伤的秘密，却一知半解。有时在花园里漫步，会凝望著荷花池静静的水面，祈求再次看到那幻象。但我已失去了童年的纯真，也未赢得男子汉的力量。

第二册

第一章

我躺在神庙花园里的一棵宽大树下，深深的树影投在草地上。我非常疲倦，前一晚一直在内殿里，将暗灵的资讯传达给她的祭司们。在温暖的空气中睡了一会儿后，醒来却异常的悲伤。我觉得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但从未享受过青春的热情。

我两边各站著一位年轻祭司。一侧用上方宽大的树叶给我扇风，另一位手拄著草，认真地看著我。他的大眼深邃和善，如一只亲切的动物。我常常如此欣赏他俊俏美貌，很高兴他在我身边。

「你在室内待太久了，看看你！」他说。我疲惫地睁开眼睛，凝视著他的脸。「再这样下去，神庙的仪式会毁灭你，即便你是唯一能使之存续的人。你想和我们一起进城，接触神庙外的事物吗？」

「但我们不能这么做。」我说。

「不能？」马伦轻蔑地说道：「你以为我们是这里的囚犯吗？」

「即便我们找到出去的路，市民也会认出我们。祭司是不会进入人群的。」

「市民不会认出我们的，」马伦开心地笑著说：「阿格马赫德赋予我们自由与力量。来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要出发了。」

两人站了起来扶我起身，我整理了一下白衣不再虚弱。

「我们要穿这些长袍吗？」我问道。

「是的，但没有人会认出我们。我们可以扮成乞丐，也可以扮成王子，随心所欲；阿格马赫德已经赋予我们力量。来吧！」

此次冒险与即将发生的事都令人雀跃无比。我们穿过花园，一直跑到墙边窄门前。马伦摸了摸门，轻而易举地推开，便来到了神庙外面。

两位伙伴边说边笑，穿越平原奔向城市。我边跑边听，但完全听不懂他们说在什么。显然，他们熟悉这座城市，对我而言只是个名字。我或许曾和母亲来过此城市，当时还是个赤脚的乡下孩子。但此时，我即将走进屋子与富贵人物打交道，想到此便感到害怕。

我们匆匆赶路，进入一条极为繁忙的街道。街上挤满了衣服华丽的快乐市民，所有的商店似乎只卖珠宝。接著穿过一个宏伟的大门，进入庭院，穿越大理石大厅，看到巨大的喷泉，大型开花灌木散发著浓郁香气。

一条宽广的大理石阶梯从此厅延伸，我们沿著楼梯爬到顶端，马伦打开门，进入了挂满金色挂毯的房间。房中已有许多人，眼花缭乱的服装和珠宝，围坐一张桌子，喝著葡萄酒，享用甜点。空气中充满了谈笑声和浓郁香水味。三位非常可爱的女人起身欢迎我们，拉著我们的手，好坐在她们身边。我们在顷刻间似乎成了宴会中的一员，我们的笑声与她们的笑声交织，仿佛已参加了整场宴会。我不知道是喝了香酒的缘故，还是那只美丽的手放在绣花桌布上时，经常触碰我的手而产生的魔力，我的头变得轻快而不寻常，谈论著直到现在还是不明所以的话题，对任何的话都报以无知的笑容，这对一小时前的我原本相当乏味。

坐在我旁边的她，将手按在我手上。我转过头去看她，她正靠著我，脸上洋溢著青春和美丽，富丽堂皇的衣著让我觉得自己只是她身边的一个孩子，但她很年轻，比我还年轻，却有著如此丰满的体态和光彩照人的可爱。尽管年龄上只是个孩子，但在魅力上却是个女人。当我凝视著她温柔的双眼时，我觉得我很了解她，对于她的魅力感到熟悉，且越发强烈。她说了很多话，起初我几乎听不懂，也听不清。但渐渐地我听得明白了。她告诉我，当我不在的时候，她多么思念我，爱我有多么深，并对世上所有其他人感到厌倦。她说：「在你来之前，房间里显得又暗又寂静。宴会中无欢乐可言。其他人都在笑，但他们的笑声听起来就像呜咽——是受折磨之人的呜咽。我如此年轻、强壮、充满爱，难道要如此悲伤吗？不——不，这不适合我。啊，爱人，丈夫，不要再让我孤身一人。留在我身边，我的激情会让你强大，从而完成你的使命。」

我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是的，」我大声喊道：「我忽视了生命的辉煌，这是我的过失。你的美丽，或那属于我的美丽，早已从我的心灵中消逝。但现在我亲眼看见了你，天地间已无他物比你更美丽。」

就在我说话时，宾客们传来一阵骚动。他们离开桌子便不见踪影，只剩下那两位年轻祭司。他们的双眼紧紧盯著我，显得严肃、认真与不安，而后缓缓起身。马伦说：「你不回神庙了？」我不耐烦的挥手。「你忘了吗？」他问道：「我们只是来看这座城市的愚昧、泥身之人的情况。你定知道受启蒙的祭司必须保持纯洁，更何况你这位神庙的先知？就连我这个新进弟子，也不敢屈服于自由的强烈渴望，尽管这填满了我的灵魂。啊，自由！我多想成为城市的孩子，了解生命的意义！但我不敢，否则我将一事无成，在神庙中将无立足之地，在世界上亦是如此。你这位先知又将怎么办呢？我们该如何替你向阿格马赫德交待？」

我没有回答，但坐在我身边的女士站了起来，走向她，从脖子上摘下一颗宝石放在他的手里。

「把这个给阿格马赫德，」她说：「他就不会再问了。」

第二章

此刻后发生的事情我无法仔细描述，不像生命的其他岁月。这段日子经历的情感极为相似，模糊了我的记忆。事实上，它们融合为同一段。我每天都深深地沉醉于快乐之中；凝视著她的脸庞，每分每秒竟更加美丽。她带领我参观宫殿的各个房间，我无法停下脚步欣赏，因为后面还有更华丽的房间。她引领我在花园里漫步，芳香四溢的花朵繁茂地生长，盛况空前。花园之外是草地，生长著许多野花，而莲花则盛开于田野小溪中。傍晚时分，城里的少女们来到这，或者打水，或在小溪里洗澡，而后坐在岸上谈笑歌唱，直至夜幕降临。她们闪耀的身影和甜美的歌声让夜晚加倍美丽，我在星空下流连忘返，常常待到黎明，成为她们的玩伴，但爱之语只对那最美丽的人低声诉说。少女们低声歌唱离开后，我与最美丽的爱人回到宫殿；我们住在城市之中，却也不在其中，因为这里没有人如我们这般快乐。

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过了多久。我只知道，有天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最美丽的爱人唱著甜美低沉的歌曲，头枕著我的手臂。但歌声突然停止了，她苍白不动地躺著。寂静中，楼梯传来缓慢而轻柔的脚步声。

门打开了，大祭司阿格马赫德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双眼冰冷如宝石，盯著我一会儿直发寒；随后脸上露出了笑容，但让我感到恐惧，不禁颤抖。

「跟我来吧。」他说。

我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我知道我必须服从。我没有回头，直到一阵急促举动和啜泣声传来才转过身。然而最美丽的她消失了。她是否在阿格马赫德出现之前就逃走了呢？我无法留下来照顾或安慰她。我知道我必须跟著阿格马赫德走；前所未有的感觉，似乎他已成为了我的主人。走到门口时，门槛上有一条蛇，靠近它会昂起头。我惊恐地叫了一声，赶紧往后退。

阿格马赫德笑了。「别害怕，」他说：「这是你女王的宠儿，不会伤及她选中的仆人。来吧！」

有他的命令，我不得不跟上去，不敢违抗。我撇过眼越过那条蛇，走到楼梯口时，传来愤怒的嘶嘶声。

阿格马赫德穿过花园，至外面草地。已是傍晚，天上星星闪耀，少女三五成群地坐在溪边，眼睛也闪闪发光。但她们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唱歌。溪中一条小船，船上有两名桨手。我认出是当初和我一起进城的年轻祭司。他们的眼睛低垂，即便走近也没有擡起头来。我走经那些少女，她们似乎认出那两位年轻祭司，竟是她们的老朋友和快乐伙伴，此时截然不同的服装与态度，使她们惊讶又好奇。

阿格马赫德上了船，我跟在后面，船静静地划向神庙。

从水路进入神庙的入口是头一次见到。我和母亲在城里时曾听说，过去这个入口很常使用，但现在只有节日时才会开启，没想到我们走此处。更让我惊讶的是，神庙四处驶满了装饰鲜花的小船，船上坐著白袍祭司，低垂著目光。我很快就意识到，今天就是个节日。

神庙啊！自从住在此处，似乎已过了百年。阿格马赫德看起来也很陌生。我真的老了许多吗？我也不清楚，找不到镜子来照照自己的脸，也没有朋友可以问。我只知道，当初离开神庙的花园来，是位渴望冒险的年轻人，而现在的我已经是个男人了。我也知道，这个男子气概来得并不光荣，而是耻辱。我是一名奴隶。进入神庙时，一种深深的阴郁笼罩著我的灵魂。小船在某个宽阔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停靠，位于神庙的墙内和屋顶下。原来大河离这里如此之近。到达台阶顶端时，阿格马赫德打开了一扇门，马上通到内殿的入口处。沉默的祭司举著的微弱火把，稍微照亮宽敞的走廊。外头的河面还只是黄昏，这里却如同深夜。阿格马赫德示意将火把熄灭。但并非所有的光亮都熄灭！内殿大门周围，闪烁著曾让我恐惧的奇异光芒。但我不再害怕了。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便毫不犹豫、毫无畏惧地去执行。我向前走去，打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站著一个黑影，长袍闪闪发光，眼神冰冷可怕。她微笑伸出手，放在我的手上。冰冷的触感使我哆嗦。

「告诉阿格马赫德，」她说：「我要来了。我会在船上陪著他。你要站在我与他的中间，而其他仆人要围著我们。如果一切都按吩咐进行，我将在所有祭司和百姓面前创造奇迹。我确实会达成，因为我的仆人们让我感到满意，也希望他们拥有权力和财富。」

我复述了她的话，话音刚落，阿格马赫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等恭迎女王！我等服从女王！」

片刻之后，火把再次点燃。共有十个火把，由十个祭司举著，身穿深绣金边的白色长袍，如同阿格马赫德所著。卡门巴卡也在其中，面容诡异，如一名狂喜的人。

阿格玛德打开了一扇门，通往河边的台阶，停泊著一艘与众不同的船。船身宽大，有张大桌，周围是排列一圈的花瓶，燃烧著浓烈的香。这圈花瓶内还画著深红色的圆圈，混杂著我看不懂的图形。船的两侧凸起，甲板下方坐著划船的白袍祭司。所有人都静默无声，低垂眼睛等待著。船上挂满了厚重的花环，集聚如粗大的绳索，两端各燃著一盏灯。

我们上了船。阿格马赫德走在最前面，站在圆圈中间。我在他身边，清楚地看到了那个身影在我跟他之间。她发出的光如那些照亮内殿的光，只是没有那么耀眼。只有我察觉到她的存在。

十位祭司也上了船，站在深红色的圆圈内，完全包围了我们。小船从台阶上缓缓驶下。前后左右也有许多小船，挂满了鲜花和灯盏，坐满了白袍祭司。队伍悄悄无声地驶向圣河的怀抱，向城市前进。

总算驶出了神庙，一阵低沉的喃喃声在空气中回荡，如此绵长深沉，惊讶得我浑身发抖。其他人则处之泰然，我稍后就明白了此含义。当我渐渐适应了星光，发现两侧河岸都是涌动、摆动的人群，聚集水边；远远望去，田野也都是他们的身影。今天是个盛大的节日，我却不知道。纳闷了一会儿后，很快想起来确实听说过这个节日，只因一直沉浸在眼前的快乐而没有留意。若我继续待在城里，或许就会混杂在人群中；但此时的我与世人隔绝，甚至与所有人类隔绝。我静静地站著，一动不动，一如阿格马赫德。然而，我的灵魂被一种无法理解的绝望所撕裂，被一种即将到来的未知恐惧所压垮。

第三章

小船顺流而下，划桨祭司的歌声打破了寂静。一艘艘船吟诵著洪亮赞美诗，人群纷纷跪了下来，巨大的举动即使在昏暗中仍可见。但群众默不作声，虔诚地聆听著祭司的歌声响彻天空。

歌声结束，数分钟的寂静笼罩此处。众人一动不动跪在地上，不发一语。突然间一齐俯身拜倒，发出敬畏长叹：祭司再次呐喊了悠扬的凯旋之歌，如此响亮有力：

「女神与我们同在！她就在我们之中！众人啊，跪下膜拜吧！」

此时，站在我和阿格马赫德之间的可怕身影转了过来，对著我微笑。

「就是现在，我选中的仆人，」她说：「请你效劳。我已事先将报酬给付于你，免得你犹豫不决。但不要害怕，你还会再得到报酬，而且双倍奉上。把你的双手给我。将你的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不要害怕，不管感到昏厥或颤抖，都不要动，不要哭。你的生命将成为我所属。我将汲取你的生命，但也会归还。这岂不可贵？不要害怕。」

我不加犹豫地服从她，心中却是难以想像的恐惧。但我无法抵抗她的意志，深知已是她的奴隶。冰冷的双手紧握住我的手，瞬间不再柔软，而是如钢铁铆钉牢牢地钉住我，无法挣脱。在无助感的驱使下，我勇敢直视这双可怕发光双眼，并向她前进。我渴望死亡从而解脱，无法期待任何其他的帮助。我的嘴唇贴在她额头上。灯火和花瓶中的气体让我脑袋莫名的困倦，昏昏沉沉。我寻伺的嘴唇碰触到她额头时，不知是冷是热，一种狂喜、轻盈、疯狂的快乐充满了我。我已不知自己是谁，被汹涌澎湃的情感之海所支配，然而这并非我本人的情感，席卷而来，似乎要将我的个体性彻底冲走。在当时看来，是永远冲走。然而，我还保有知觉，意识瞬间变得更加强烈和清醒。在一个奇怪的瞬间，我忘记了先前曾是的个体。我知道我活在大脑里，活在心里，活在那曾彻底支配我的人性本质。众人发出了一阵狂热的呼喊，但一瞬间就静了下来。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女神。我低头一看，脚下踩著一位年轻的祭司，身著绣金的白色长袍，似乎已经死去。我顿了片刻，沉浸在力量的喜悦中，心想：他死了吗？

第四章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河两边的群众；有一道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并未察觉。此光辉不是星光，并非来自天上，而是来自我的眼睛。我看到了他们的心——不是他们的身体，而是本性。我认出了我的仆人，且当我发现所有人都乐意对我效忠时，我的灵魂为之一振。这些群众是一支可敬的军队，之所以愿意服从，不是出于责任感，而是欲望。

我看见了每个人心中的饥渴，我知道我能够喂饱他们。我短暂地显现一会儿，便离开我所选中的仆人。我吩咐他们划近岸边，不想再让这些迟钝之人看到我。我只想与选中的人谈话并接触。只要我不操之过急，年轻祭司强健的生命力足以让体力之灯再持续一段时间。

我踏上河岸，穿梭于人群，在每个人的耳边说出心底的秘密，告诉他如何获得那些只敢默默想望的东西。每个男女都怀有某种渴望，即便是面对告解神父，也因羞耻而永远不敢吐露此欲望。但我看到了这些欲望，使之不再是羞耻，只需要多么微小的意志、多么微不足道的知识，就能满足欲望。我穿梭于人群中，身后群起疯狂激昂。最终，我带来的迷醉再也无法被抑制。众人异口同声地唱起了狂野的歌谣，血液激荡，在我体内燃烧起来。这首歌不是曾在其他天空下传唱，被所有民族的声音和语言颂出？那些早已灭绝和被遗忘的民族，不也曾唱著这首歌吗？那些尚未建造住所的人们也唱著这首歌？这是我的歌！给了我生命！在心中默默吟唱，是未说出口的欲望呼喊，是自我隐藏的疯狂。只要众人一齐发出，羞耻感便消失，无需再掩饰。是器官的狂热呼喊，是寻乐者的呼号。

我的任务完成了。我点燃了一把大火，如森林野火般熊熊燃烧。我转身返回停在岸边的圣船。神庙的大祭司站在船上一动不动，等待著我归来，他们是我选中的仆人。啊，激情中的强者们！情欲中的国王！欲望中的帝主！

那位轻的司还在那吗？仍如死人般？是的，他一动不动，脸色苍白，躺在众大祭司围成的圆圈中间，躺在阿格马赫德的脚下。

此念一生，某种神秘过程使我从激情之海中抽身而出。我重新认出了自己——我已不再是黑暗女神，我只是被她吸收，被吸进她包裹住的个性。此时我与她分离。那苍白的身影，无生息地躺在圣船甲板上。但我已不在船上，我在内殿里。尽管一片黑暗，我知道我在内殿里。

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我一看，啊！洞穴里充满了光：莲花女神站在里面。

我在洞穴的门口，离她很近，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我试图逃跑——试图转身——但我做不到，前所未有的颤抖著，过去的恐惧或惊恐也从未如此。

她静静地站著，眼里充满了愤怒。她曾是我温柔的朋友，是慈母般，但现在极其威严地站在面前，我知道我惹怒了世上最可怕的神。

「森萨啊！众神的挚爱啊！你难道是为此而生吗？你已开了眼，感官知觉清晰，难道是为此吗？你知道并非如此；你雪亮的眼睛和敏锐的感官最终还是帮助了主人，揭示出一直侍奉的是谁、谁是什么。你要永远侍奉她吗？既然你已长大成人，做出选择吧！难道你已堕落至永世为奴吗？那就去吧！我来到此处净化我的圣所。我不再忍了。神庙将沉默，世人将不知道有神存在，被虚伪的唇舌欺骗，被黑暗诱惑。走吧！谁也不许再进来。我已将门关上！内殿沉默，不闻任何声音。我独自坐在此次，沉默不语；是的，我将在此长居不言，世人会说我已死去。就这样吧！在未来岁月里，我的子孙将再次崛起，打破黑暗。哦，你已做出选择了！堕落吧！你已丧失了财产。让我独自沉默吧！」

她举起手示意我离开。手势如此迫切、如此威严，我无法违抗。我转过身，垂下头，迈著悲伤的步子走向内殿外门。然而，我无法打开门，无法走出去，无法再向前走了。我的心在作呕，阻止了我。我跪倒在地，痛苦地喊道：「母亲！女王母亲！」

我在可怕的寂静中度过，等待著，却不知道在等什么。我的灵魂饥渴而绝望。在黑暗阒静中，一段可怕记忆袭来。我看到过去的一切快乐与所作所为。我看到自己盲目的行为，麻木的灵魂，如同酒后沉闷。我在昏沉中完成我的工作，没有思考对错，而只是想著奖赏，渴望得到每一份快乐。我是她的传声筒，是她的神谕，那黑暗之灵，现在我看清并认出了她。往事如此可怕，如此真实，如此猛烈地谴责著我，我再次在黑暗中呼喊：「母亲，救救我！」

一丝触碰在我手和脸上。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和心中响起：「你得救了。要坚强。」光线照进我的眼睛，我却看不见：因为泪水正洗涤著过去的恐怖异象。

第五章

我已不在内殿里，空气扑面而来，睁开眼睛，看到了上方天空，以及天空深处闪烁的星星。我异常疲惫的躺著。然而，千声万响唤醒了我，呼喊和歌声震耳欲聋。这是什么声音？

我站了起来，发现自己身处十位大祭司的圆圈中间。阿格马赫德在身边看著我。我目不转睛的盯著他的脸。如此无情、无心、无魂！我害怕他吗？害怕这个形象、没有人性的家伙？我不再惧怕他了。我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祭司，读懂他们的面孔，如此全神贯注，自我意识强烈，被深处欲望所撕咬和吞噬，渴求得到满足，如同珍视的蛇紧紧缠绕了他们心。我再也不畏惧这些人。我看到了光明。我变得坚强了。

我起身环顾四周，在晴朗的天空下，人山人海的群众挤满了河边。奇怪的声音源于此。众人发疯了；有的因为酒，有的因为爱而疯狂，有的是彻底的狂热。众多小船挤满了水面；人民乘坐小船来向崇拜的女神献祭，就在今晚，他们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女神的存在。我所站在的圣船上，堆满了众人从小船、木筏投入的供品，使此船更沉，无数船只在圣船旁停靠。满是金银珠宝，还有镶嵌著闪亮宝石的金器。阿格马赫德看著这些东西，不禁嘴角上扬。这些财富足以供养神庙所需，但对他而言，他渴望和努力获得是与此不同的珍宝。我的灵魂突然开口说话，再也不能袖手旁观、沉默不语。我提高嗓门，命令人们听我说话，立刻一片沉寂，逐渐扩散至整个人群。

「听我说，女神的崇拜者啊。你们崇拜的是哪位女神？难道从她对你们内心的耳语中听不出来吗？向内省察，若她以炽烈的激情之火灼烧你，她就不是真神！只有智慧中才有真理。听著，我此时说出的，是内殿所传达的话，由光之灵、我们的王母所呼喊。要知道，真正的平和，只存在于美德中，在真诚的思想中，与真诚的举止。这黑暗的器官适合真理女神居住吗？你们在广阔的天空下沉醉于美酒和激情，能称得上崇拜她吗？嘴上说著不敬的狂言，唱著狂热的歌曲，心中想著羞耻事，准备大胆付诸行动吗？不！跪下来，高举双手，向天祈求仁慈之灵，我们的智慧女王，请求受她宽大的爱之翅哺育，宽恕你们的无耻，帮助你们再次努力变得更好。听著，我要祈请她，因为我看到了她的光辉。复述我刚说的话，她一定会听，因为她爱你，即便你冒犯了她——」

一阵旋律响起，洪亮的歌声淹没了我的声音。众祭司突然唱起了赞美诗的美妙乐曲。众人被我的歌声和话语所感染，纷纷跪倒在地，在音乐中陶醉，狂热地唱著赞美诗，宏伟的音量直冲云霄。此时，一股浓郁的甜气扑鼻而来。我厌恶地转过头去，但它已起了作用，使我大脑一片空白。

「他陷入了狂喜之中。」卡门巴卡说。

「他疯了。」另一个声音回道，如此冷酷、愤怒的声音，几乎快认不出来。但我知道一锭是阿格马赫德。

我努力想回答他，受到某种奇特的勇气所激励，已不再恐惧。然而那催眠的气体已发挥作用。我头越来越沉，逐渐呆滞，几秒钟后便睡著了。

第六章

当我醒来时，在神庙里的老房间里；是我最初童年恐惧的产生之地。

我非常的累，是种无法忍受的疲惫，麻痺全身。我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满脑子不适。

突然，昨天事件的记忆浮现，如太阳升起般。我又找到了她，我的王母，我回到了她的保护之下。

我忘却疼痛和疲惫站了起来。天刚破晓，淡淡的灰光从高窗柔和地洒进我的房间，室内光彩夺目，用料考究，刺绣华美，尽是奇异而华美的摆设，仿佛王子的寝宫。我认出了一些奇特形状和高窗，才想起此房是童年时为了取悦我而建造的花圃之室。

室内的空气既沉重且沉闷；我渴望到室外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我需要新生，需要年轻力量。此处香水的氛围、厚重的帷幕、奢华的重量让我感到压抑。

掀开帷幕，一旁的房间空旷寂静，宽阔的走廊也是如此。我轻巧地穿过长廊，通往花园的大门。透过铁栅栏，能看见闪闪发光的草地。啊，那美丽的花园！哦，真想在甘甜的莲花池中沐浴！

但铁门牢牢上锁，只能望著草地、天空和花朵，透过狭窄门缝来呼吸甜美的空气。突然，塞布阿从花园的一条小路走来，径直来到铁门前。

「塞布阿！」我呼喊。

「啊，你来了，」他用粗犷的语调说：「大人和小孩都是一样的。但塞布阿再也不是你的朋友了。我已失败，不能再次尝试了。当你还是个孩子时，我就冒犯了我的两位主人，无法替任何一边的主人将你抓牢。就这样吧，你现在必须独自面对了。」

「你不能打开门吗？」这是我唯一的回应。

「不行，」他说：「且我怀疑此门是否还会为你打开。这重要吗？你不是已成为神庙里最受欢迎的祭司？成为被珍爱的宠儿？」

「不，」我回答：「我不再是那样的人了。他们说我疯了，今天还是会这么说。」

塞布阿认真地看著我。「他们会杀了你！」他用充满温柔和怜悯的低沉声音说道。

「他们不能，」我微笑著回答：「我的女王会保护我的。我必须活下去，直到我传达完她希望我说的内容。剩下的我就不在乎了。」

塞布阿从黑袍褶皱伸出手，握著一朵莲花花蕾，躺在一片绿叶上，就像是花蕾的床。

「拿去，」他说：「这给你，它说著你会懂的语言。拿去，祝你好运。我虽口才愚钝，对话限寻常言谈，但仍是一名有价值的信使。这让我感到高兴。但你更好，既能听能说，也能学能教。」

他一边说话，一边透过栅栏窄口把花交给了我，然后立即消失。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感到满足。我别无所求。

我回到房间，捧著花坐下。很久以前还是个孩子时，我也如此坐在这个房间里，手捧莲花，凝视著花的中心。这是一位朋友，一位向导；结合著那位看不见的恩典之母。当时的我不知道此物的价值，但我现在知道了。它还会如此被轻易地夺走吗？当然不会。

现在的我能听懂它的语言了。从前，它谈的只是本身的美；而现在，它睁开了我的眼睛，我看到了；它打开了我的耳朵，我听到了。

有一圈的人围在我周围，如同当初不自觉地在神庙里教导祭司的情景。这些人是白袍祭司，如同当年跪拜我的人。但他们没有跪下，而是站著，用充满怜悯和爱意的深邃眼神垂眸。有的是庄重而强健的老人；有的年轻而苗条，面容清亮。我敬畏地环顾四周，颤抖著希望和喜悦之情。

不需言语就能明白此间的同胞情谊。他们是我的前辈，是内殿的祭司，是先知，是莲花女王选中的仆人。自从内殿从这大岩石中塑造以来，他们一个接著一个守护著神圣内殿，神庙依此而立。

「准备好学习了吗？」其中一位对我说，仿佛来自久远年代的气息。

「我准备好了。」我跪在那奇异而神圣的圆圈中心处。身体倒下，但精神飞扬。尽管跪著，灵魂却由周围的人托住。从此，他们是我的同胞。

「去坐在那里，」他指著我的床说：「我要和你谈谈。」

我起身走向床，房间只剩我和这位说话的人，其他人已离开。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说话，将古老智慧浇注我心。此智慧永存不朽，就算早期信徒早已被遗忘，此智慧仍旧年轻。这古老知识与真理的清爽使我心中绿意盎然。

他整天坐在身边教导我。到了晚上，他用手触碰我的额头后，便离开了我。当我躺下睡觉时，我想到，自昨天到现在，除我老师外，我没见过其他人，也未曾进食。然而，学习并不会让我感到疲倦，也无昏昏沉。我把花放在身边，安静入睡。

醒来时，我以为有人动了我的花，然而只有我独自一人，花很安全。此房间和隔壁房间用厚重的帷幕隔著，帷幕旁放著一张桌子，桌子上放著食物、牛奶和蛋糕。昨天我一直没有进食，见到食物甚喜。我把花收到衣服内，走到桌边，喝了牛奶，吃了蛋糕，感到新的力量在我体内涌现，便返回床上，认真冥思我昨天学到的东西，因为这些是金种子，必结出荣耀的果实。

我静静地站著，内心下沉，那美丽的圆圈再次包围了我。昨天教导我的那个人看著我微笑，但没有说话。另一人靠近拉著我的手，把我领到卧榻，与他独处。

孤身，但不孤独，且再也不会孤独了；他取出我的心和灵魂，赤裸裸地展现在面前，没有任何伪神圣来修饰。他取出我的过去，是简单、黑暗、丑陋的贫乏，原本可以丰富多彩。在此之前，我似乎一直无意识的生活。现在，我被引导回顾自己的一生，清晰审视。我穿过黑暗沉闷的房间，其中一些充满了恐怖事物。此时我明白，我已被先前向卡门巴卡说明的魔法所征服。一如其他人，我为了欲望而存在，并希望满足它。我沉浸在快乐和美丽的喜悦中，如痴如醉，却不知所做一切。回忆往事，我总算明白塞布阿话中的含义，先前完全不理解。我确实曾是神庙的宠儿，身体沉浸在快感之中，饱足的昏沉睡眠，使我嘴唇和声音顺从了那黑暗女士的意志。她通过我的肉身力量表达了她的愿望，那些为了满足欲望而交换一切的奴隶从而服务我。她凶狠而可怕的洞察力，看穿了人们黑暗的灵魂洞穴，看到了他们的需求，并经由我告诉他们如何获得所渴望的事物。

我坐在此处，穿越苏醒记忆的幻象，首先看到的是自己，一个仅仅是孩童的我，活在恐惧和警报中，又被欢愉所安抚。我看到神庙内殿中的自己，只是一个无助的生物，一个被无情玩弄的工具。接著，我看到自己是一名清新美丽的青年，无意识的躺在圣船甲板上，在昏迷的狂热中站起来，说著奇怪的话。后来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始终是个愿意服从的工具，然而灵魂已开始骚动、挣扎，使身体感到疲惫。现在，灵魂已苏醒，已触摸到它的母亲——光之女王，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夜幕降临，老师离我而去。没有其他人来到我的房间，从清晨起就没有人送食物过来。短短的一天里，可怕的幻象让我昏昏欲睡。我决定寻找所需的食物，便提起遮盖拱门的厚重帘幕，前往更深处的大厅。眼前是一扇巨门，如地牢大门。我这才明白自己是个囚犯，虽已从虚弱和兴奋中恢复，却没有东西吃。阿格马赫德看到我的灵魂已经苏醒，决定杀死我的灵魂，只保留残缺的躯体供他使用。

我躺在床上，叼著下垂的莲花睡去。

当我醒来时，身边站著一个人，是我的新老师。他微笑著，周围美丽的圆圈再次出现。我高兴地一跃而起，满怀期待地看向他，寻求鼓励。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笑容是伟大平和之光。他死在了这个房间里——为真理而死。他称我同胞，我突然意识到，我生命的玫瑰已凋零，永远地逝去了。我必须在纯净精神之光中为真理而活，任何痛苦都不能让我感到害怕。从他的手触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任何痛苦都不会让我感到害怕。在此之前，痛苦总使我恐惧而盲目，但我现在知道，坚强的双手能迎接并紧握它，不再感到恐慌。当晚，我在狂喜中沉睡；我不知道是醒著还是做了梦；但我知道，尽管这位同胞的肉身在遥远古时已被夺去，但他火热灵魂的力量已注入了我的灵魂中，再也不会失去。

第七章

次日，一睁开眼，这群美丽的人围著我的床，神情严肃地看著我，没有一丝笑容，但能感受到给我力量的无限温柔。我起身跪在床边，一些重要时刻即将来临。

他们之中最年轻、最聪明的人离开了圆圈，向我走来，跪在我身边，紧握著我的双手。我的手中握著那朵枕头上的凋萎莲花。

我擡头一看，其他人都不见了，转向我的同胞，他一言不发，眼睛直盯著我。他多么年轻，多么美丽！他的灵上未沾染任何尘世的污点。我知道，我身上必附著了尘世的污点，要经过无数岁月才能彻底洗净。同胞是如此洁白无瑕，令人敬畏。

我们沉默不语，此时一个轻柔的声音耳边响起。

「先别抬头看。」他跪在我身边低声说。

「黄昏的双星，在先知的系谱中，你是最后一位，这些先知成就了神庙的智慧，加冕埃及伟大的荣耀！黑夜即将来临，黑暗必将降临，遮蔽大地，无法看到天上的美丽。然而，真理将留给我的子民，留给无知的尘世之子。在你离去前，要留下灼热的光芒，留下永恒的记录，让后世之人瞻仰与惊叹。记录你的人生与受启发的真理，流传至昏暗大地的其他种族，流传到那些只听说过光明，却从未见过光明的人。要坚强，你的任务是伟大的。孩子，你有著雪白灵魂，但力量不足以独自与日益增长的黑暗抗争；现在，将你的信念和纯洁献给这个人，尽管他的翅膀被尘世所污染，但透过与黑暗的接触，他汲取了所需的力量，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你要为女王母亲战斗到最后一刻。去向我的人民演说，传达伟大的真理；告诉他们，每个人都有活跃的灵魂，且受到祝福，除非自己没于堕落；告诉他们，只要能从欲望中解脱出来，将获得自由和平和。告诉他们，要仰望我，在我的爱中找到安息；告诉他们，每个人的灵魂中都有莲花，不去毒害它的根，就会向光明绽放；告诉他们，要过上纯真的生活，追求真理，我将引领他们走向那平和之地，一切的美丽将让人心满意足。告诉他们，我爱我每位孩子，愿我到他们家中居住，带来远超任何财富的满足，延伸至这块大地上的家园。如号角般的声音传达，不致误解。拯救那些愿意聆听的人，使我的内殿再次成为真理之灵的居所。内殿必将倒塌，但不会倒在不义之中。埃及必会衰败，但不会衰败于无知中。这是无法忘却的声音；此声音所说的话，将成为各时代隐藏的传家宝，并在另一片天空下再次说出，预告黎明的到来，穿透长久黑暗。你是我最年轻的孩子，既坚强又软弱，做好准备吧！战斗就在眼前，不要退缩。你的职责只有一个：教导人民。不要担心是否能口出智慧。我就是智慧，将以你的声音说话。我是智慧，将在你身边。仰望吧，我的孩子，且积蓄力量。」

我擡起头，同胞跪在身边，紧紧地握著我的手。我明白，面对眼前这刺眼的光辉，他想给我打气。

她站在我们面前，我看到了她，就像花朵看到了哺育它的太阳。没有伪装，也没有面纱。那位曾抚慰我童年泪水的美丽女人，融于此神灵中，炙热的光辉燃烧了我的灵魂，如死了一般。但我活著，我看见了，我觉悟了。

第八章

年轻英俊的祭司起身，而我仍凝视著光辉。

「听我说，我的同胞，」他说：「有三个绝对真理不会失传，只可能因言语缺乏而保持沉默。」

「第一，人的灵魂是不朽的，未来将无止尽的成长，无限辉煌。」

「第二，那赋予生命的原则，既存在于我们体内，也存在于我们体外，永恒不灭，永远有益，但不为人所闻、所见或所嗅，却能被渴望感知的人所知觉。」

「第三、每个人都是自身绝对的立法者，分派了自己的荣耀与悲哀；裁定自己人生的奖赏和惩罚。」

「这些真理与生命一样伟大，也简单如人类最单纯的心灵。以此喂养饥饿之人吧！再会了。已日暮时分，他们会来找你，要做好准备。」

他离去了，但光辉并未从我眼前消逝。我看到了真理。我看到了光明。我依然留著，用热情的目光守望那异象。

突然有人碰了我一下。我惊醒，立即感到战斗时刻已经来临。我起身环顾四周。阿格马赫德站在我身边，看起来非常严肃；他的脸没有往常那么冷漠，眼中却有一团从未见过的火焰。

「森萨，」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如利刃般清晰：「准备好了吗？今晚是大节庆的最后一晚。我需要你的帮助。上次你在我们身边时，你发疯了；你的大脑被自负所迷惑。我此刻要求你一如既往的服从，今晚的伟大奇迹要由你来创造。你必须保持被动的状态，否则遭殃。十位祭司已经决议，若你无法像以前一样服从，就必须死。你对我们的了解太透彻，若你不再是我们的一员，就没理由存活。选择由你，快做出决定吧。」

「我已做好决定。」我回答。

他非常认真地看著我。我读懂了他的心思，他本来预期我会因孤独而悲伤，长时间禁食后身体虚弱，精神崩溃。然而相反的，我笔直地站著，没有疲惫，无畏；灵魂中充满了光明，且光辉大军就在我身后。

「我不惧怕死亡，」我回答道：「我再也不会成为那些人的工具，他们扼杀埃及的崇高宗教，那样伟大且唯一的真理，只为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我已见证并理解了你对人民施展的魔法和传授的邪恶教导；我不会再帮助你了，我已经说过了。」

阿格马赫德沉默地注视著我。脸越来越白，越来越僵硬，如大理石雕像。我想起了那晚他在内殿里说出：「我放弃我的人性。」确实如此，彻底的放弃了。我别想寻求任何怜悯；我面对的不是人，而是受绝对自私的意志所支配的形体。

停顿片刻后，他平静地说道：

「那就这样吧。十位祭司在听取你此番言论后会答复；你有权出席他们的讨论；你在神庙中的地位与我不相上下。这将是一场力量与力量、意志与意志的较量。我警告你，你会受苦的。」

他转过身去离开，迈著缓慢而庄重的步子，幼时的我曾受此吸引。

我坐在床上等待著，不感到害怕，但也无法思考或反思。我意识到，我要用尽全身力气的时刻即将来临，得保持不动且不思考，保存所有力量。

此时，眼前升起一颗闪耀的星星，形状如同盛开的莲花。我兴奋不已，目眩神迷，起身向它奔去。它远离我——我不愿失去它，而是急切地跟了上去。它穿过房门到了走廊，门只是轻触就打开了。我没有加以思考门为什么没上锁，而是继续追随那星星与光芒。光芒变得更加清晰，形状也更加明确；我看到了尊贵白花的花瓣，中心射出的黄光引领著我。

我迅速、急切地沿著宽阔昏暗的走廊前去。神庙的大门敞开著，那颗星穿过大门，到了外面的世界。我也走出神庙大门，到了奇特雕像的大道。突然，我意识到门外有人在呼唤我。我顺著长长大道飞奔而去，不知脚步前往何方，只知道我必须去。大门锁著，但门边人山人海，如此靠近，仿佛置身其中。人群等待著盛大的仪式，是庆典最后荣耀的时刻，将在今晚神庙大门口举行。我擡起头，看到王母站在我身边。她手里拿著一把燃烧的火炬，火炬的光芒就是指引我到这里来的星星。这是引领我的生命之光。她笑了笑，瞬间就消失了。剩我独自一人，拥有我的知识；人民挤在一团，陷于无知之中，在门口盼著祭司的教诲。

我想起了我前辈、同胞的话，将三条真理传达给人民。

我提高嗓门，波浪般的话语推动我前进，情感化作一片广阔海洋，飘浮其上；众人热切的双眼和狂热好奇的面孔，也被那迅猛的潮流席卷。我的心与口同样喜悦，能表达拥有的伟大真理。

最后我告诉他们，我是如何在圣洁火炬中燃烧，并决心真正虔诚的奉献于智慧，摒弃一切奢华，放下一切欲望，除了那属于灵魂的渴望。我大声疾呼，祈愿所有内在之光被点亮的人，都能走上此道路，不论居于山林或城市中。我告诉他们，尽管人需要上街买卖过活，但不应忘却内在的神圣本质。我吩咐他们，凭著精神之光，烧掉肉体粗俗欲望。欲望会束缚人，阻碍接受真正教义，成群结队地送往欲望女王的内殿，成为虔诚信徒。

我突然停了下来，感到沉重的疲惫和精疲力竭。我意识到两边各站著一个人；转瞬间，我被包围了。十位大祭司围成了一个圈。卡门巴卡面对我站著，双眼直视。

我站在圆圈中央大喊——

「埃及的人民啊，记住我的话！这是生命之母、真理神之母的信使所言，你可能再也听不到了。诚如她所言，回到你们家去，将她的话写在石板上，刻在岩石上，让未出生的人也能读到。复述这些智慧给你们的孩子听。去吧，不要留下来观看今晚神庙的亵渎。女神的诸位祭司已发疯，满盈的欲望亵渎了她的神庙。不要听他们的话，回到你们的家中，往自己内心求取教诲。」

我的力量消失了，再也说不出话。脑袋下垂，四肢疲惫，只能顺从包围我的圆圈，转向神庙前进。

我们默默地沿著大道走进了门。卡门巴卡回头望向大道，脱口而出：「人民在碎碎念。」

我们继续沿著长廊前进。阿格马赫德从另一个门现身，站在我们面前，用奇怪的声音说道：「真的如此吗？」他看著那群人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办？」卡门巴卡说：「他泄露了神庙的秘密，并煽动人民反对我们。」

阿格马赫德说：「尽管失去他会让我们损失惨重，但他已是危险份子。他必须死。同意吗，同胞们？」

周围的祭司交头接耳，每一个声音都支持阿格马赫德。

「人民在门口碎碎念。」卡门巴卡再次说道。

阿格马赫德说：「去吧，告诉他们今晚是祭祀之夜，女神会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卡门巴卡离开了圆圈，阿格马赫德立刻替补他的位置。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不语，隐约明白自己注定的命运，尽管我不知道、也不想问将以何种方式死去。我在大祭司手中完全无助，不容冒犯他们的权威，一群下级祭司们像奴隶一样服从。只有我在这群人中央，面对绝对的权威束手无策。我并不惧怕死亡，王母会让她的仆人欢喜地见她。这是我在人间对她最后见证的爱。

第九章

我被带到我的房间，独自一人。我躺在床上睡著了，非常疲倦，但不害怕，因为莲花圣母温柔的臂膀似乎在我头下。

短暂的睡眠后，我立刻陷入了一种深沉无意识的状态，甜美得任何梦境都无法介入。突然，有种生动感觉唤醒我，似乎不再是孤身一人。尽管身处黑暗和寂静之中，这种感觉很明显，如被一大群人包围。我目光警惕，一动不动地等待著光线到来，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接著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我并无失去意识，但无助得如同完全没有感觉或知觉般。我并非因冷漠或平静而一动不动。我想起床请人打个灯，但我既动不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强烈的意志与我的意志对抗，如此之强，完全制服我。然而我仍挣扎著，不肯屈服。我决心不做盲目的奴隶，被黑暗中看不见的对手压倒。

这场争霸战变得如此激烈可怕，最终明白这是为了我的生命而战。那压迫之力欲置我于死地。是什么、是谁试图从我身体抽走我的气息？

我说不出这场激烈的无声战争进行多久，四周总算闪出了光亮，如火把点亮另一个火把般。我视力微弱，看得模糊，躺在内殿门前大走廊的床上，曾在此与异幻影孩子玩耍，他第一个教会我快乐。伸展身体躺著，如同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床上铺满了玫瑰，如同先前仪式的摆设——硕大、浓郁、妖娆、深红和血红的玫瑰；成千上万朵铺满了床和周围，浓烈的香气强压微弱的感官。我穿著一件奇怪的薄白亚麻长袍，绣有从所未见的图案，是深红色丝线绣成的象形文字。我身边有一股红色的血，从床上流淌到一个美丽器皿里，立于地上玫瑰花堆中。我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是我流淌的生命之血。

我擡眼望去，已被十位祭司围住。目光紧盯著我，面无表情。这时我才明白，我正对抗的可怕意志，是他们团结一致的决心。我一个人能与这帮人抗衡吗？我不知道，但我没有被击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床上起身。尽管缺血而虚弱，但他们已无法让我禁言。我起身站在床上，望向圈外的祭司群，又望向更远处的人群，紧紧地挤在大走廊的入口处，等待著许诺的奇迹。

我起身一瞬间，以为自己有力量说话，但仍在虚弱中无助倒下。然而，一种深刻、深邃、生动的幸福感充斥著我的灵魂，突然一声低喃传来，渐大与强烈。

「是那位在门口教导的年轻祭司！他是好人，不应该死！我们必须拯救他！」

群众看到我的脸并认出了我。人民在突如其来的狂热中，急忙涌动而来，将其他祭司推挤到床边，以至于那十位大祭司无法再待围成圈。斗争的浪潮涌向内殿，许多祭司被冲到了床与门之间的空地。在混乱和惊讶中，打翻了我的生命器皿，鲜红的血洒在内殿的门口。门开了，阿格马赫德站在门内，一脸威严，透出坚不可摧的平静，凝视著面前汹涌的人群。在冷酷的注视下，祭司渐渐平静下来，聚集力量以抵御人群的冲击。十位大祭司再次聚拢，举步维艰地走到我床前，再次形成床周围的屏障。

但为时已晚，已有一些人民来到我身边。看著他们慈祥粗犷的脸庞，我露出浅浅的微笑。泪水落在我脸上，透至我心；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紧紧握著亲吻，泪如雨下。此触碰使我不曾有过的热血沸腾！接著一个声音喊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死了。他被杀死了。谁能把儿子还给我？」

跪在身边的是我母亲。我微弱的视线看了看她，满面沧桑，神情疲惫，但面容慈祥。在母亲身后，莲花圣母就立于人群中，并映照著她，嘴角挂著温柔的微笑。

母亲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威严。

「他们杀死了肉体，」她说：「但没有杀死他的灵魂。他的灵魂很强大，在他闭上双眼走向死亡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它。」

第十章

我耳边隐约传来人民发自内心的叹息声。我的身体没有白白死去。

但我的灵魂还活著，不仅强大，且坚不可摧。它曾在脆弱形体中度过了苦难岁月，如今摆脱了长久以来的禁锢，将在另一个强大、美丽和纯洁的神庙里重新苏醒。

汹涌的人潮因受祭司抵抗而愤怒不已，气势汹汹地向我靠近，几名祭司倒在我周围。阿格马赫德已躺在我无生命的躯体旁，被愤怒的人民踏至死；马伦也紧紧靠著我逝去了，气息从美丽的身躯中压迫而出。我的灵魂在奇特意识下徘徊此地，看到欲望女王曾点燃这些人的欲望和野心，这些污点灵魂被迫进入无法逃脱的必然之环。阿格马赫德的灵魂像黑夜中的鸟儿，猛地飞走，领我进城的年轻祭司马伦也迅速跟了上去。他遵从教规保持了肉体的纯洁，但内心却因无止境的欲望而变得漆黑。他的身躯躺在那儿，宛如一朵破碎的花，如睡莲初绽于清澈水面，那般洁白与纯净。

我感觉到王母紧紧地抓著我，不让我逃离这恐怖现场。

「回去执行你的任务，」她说：「还未完成。这是你未来要穿的新袍，在教导我的人民时，马伦是你的外衣。这个身体是无罪无污、美丽动人，尽管居住其中的灵魂已经离去。但你属于我。到我这里来，在真理和知识中永生。这是你的新衣。」

不久，我发现自己在精神和身体都很建壮。新的活力袭来，忘却了疲惫。我站了起来，几分钟前的我还无力的躺在此处。起身后，在女王视线之下，惊恐地看著周围的场景。

「去吧，马伦，安全地离开此处吧，」她说：「你将活在人民的心中，成为他们心中光荣的形象和象征。你将再次为我的事业殉道，永世被开米黝黑的孩子以爱铭记。虽然你因服务我而逝去，但你仍会在这神庙的废墟中教导后人，直到遥远的未来；为我百死一生，但仍将活著，在遥远未来崛起的新神庙中，传授我的真理。」

我匆匆离去，穿过汹涌愤怒的人群，无人注意。大道上的雕像被推倒，神庙的大门遭破坏和摧毁。

我的灵魂悲伤而渴望平和，渴求地望著宁静乡村，那儿住著我的务农母亲；但她深信儿子已经死了，不会认出这新面孔的我。于是我转身向城市走去，已遭疯狂人民遗弃之处。

无数的喉咙发出了撕裂空气的狂呼。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一代人因遭受导师背叛，无法遏制的复仇之火降临到辉煌的古庙上，神庙已被亵渎，它的罪人已献祭，很快就成为一片废墟。

我漫步在城市空旷的街道上，我知道，我曾在此处沉醉于快乐，也必须在此品尝完成任务的喜悦。我的声音必须在此不断地被听见。长期以来，真理被堕落的内殿驱赶，现在，真理必须在人民心中、在城市街道上找到归宿。我必须经过漫长的岁月，罪孽才能从身上消失，变得纯洁无暇，为所求的完美生命做好准备。

从那以后，我会活著，改变形态，然后再次活著；在漫长的岁月中，仍知道自己的身份。

埃及已死，但精神永存，她所拥有的知识，仍被那些忠于过去伟大奥秘的灵魂所珍惜。他们知道，这盲目与词穷的不信之世中，仍存在辉煌未来的最初迹象。未来是比过去更宏伟、更充满威严的奥秘。人类整体生命的进步，缓慢而不易察觉，逐渐向上提升；人类导师也从更纯净的泉源汲取生命，从灵魂中接受讯息。呼唤已响彻世界。真理已被说出。尘世暗魂的目光总是朝向地上，此时已被唤醒，擡起昏暗的双眼，让洞察之光进入。生命的蕴藏超乎人类想像。勇敢地掌握生命奥秘，在灵魂的隐秘之处呼求光明，照亮那受千百世投生所蒙蔽的深处。

虽然埃及已是黄昏之地，但仍像一朵白花屹立于地球其他种族。那些阅读古代异教象形文字的教授、当代的思想家，无法玷污地球这朵宏伟莲花。他们看不到此莲的茎，看不到穿透花瓣照射的阳光。他们看不到真正的花，也无法用现代园艺来破坏，因为此花在他们无法触及之处，在人类无法企及的高处，球根则在深处汲取生命之河的水。

此花在成长的世界中绽放，当人类达到绝对灵感、超越凡人之境时，方能触及。因此，尽管它崇高的茎在此世拔地而起，但无法被人看到或被充分描述，除非此人能真正超越人类高度，俯视这朵花的容颜，无论此花开在东方还是在黑暗的西方。此人将读到如何控制物质世界力量的秘密，记载著神秘力量的科学。他将学会如何阐释精神真理，进入最高本体，并学会如何在人世时拥有那个本体，持续活在这个星球上，保有人类生命活力，直到完成全部任务，将三大真理传授给所有寻求光明的人。

《白莲田园诗》释义

这部引人入胜的故事，以寓言形式刻画埃及宗教的腐败与黑魔法弥漫的景况，揭露弟子修行时遭遇的试炼与困境。

中文版网址：点击阅读

《白莲田园诗》这则故事耐人寻味，引发诸多回响与启发。它真切描绘了古埃及的信仰体系与祭司阶层——当时的宗教渐失纯粹，沦为受黑魔法玷污的密教崇拜，更被恣意用于自私与不道德的途径。这很可能是一段真实历史。故事里的森萨，是埃及最后一位大祭司。正如枯树犹存种子，终将长成相似的树木；每一伟大宗教，皆会将其生命与能量寄存于一位或多位开悟者身上，从而保存智慧，待未来时机成熟，在演化循环中再度结实。当命定时刻来临，开米的古老宗教注定以更高形式重现世间。我们不妨推测，故事中的森萨，如今或许已成为一位高等开悟者，正静候执行白莲女士的谕令。此说并非毫无根据。然则，除却这些推想，故事本身蕴藏极崇高的教诲。它以寓言手法，勾勒新进弟子必经的考验与艰难。然而，要揭开寓言的面纱，清晰领会其中真义，对一般读者并非易事。为此，我将解释故事里的人物与事件。

一、主人公森萨象征人类灵魂。

此即智慧的胚种，保存著人的个体性。它对应人类第五原则中那高等且永恒的部分。这是自我，是具身存在的自我。

二、园丁塞布阿代表直觉。塞布阿说：「他们造不出我的幻影。」这位质朴而诚恳的乡人如此宣称时，实则道破了自身的奥秘。

三、阿格马赫德、卡门巴卡与神庙中其余九位大祭司，皆是黑暗女神的忠仆。他们分别象征：

（一）欲望（二）愤怒（三）贪婪（四）无知（五）傲慢（六）嫉妒（七至十一）五种感官及其逸乐。

四、故事中的女性角色如下：

（一）祭司所崇拜的黑暗女神；（二）与森萨嬉戏的小女孩；（三）他在城中邂逅的成年女子；（四）最后的白莲女士。

须留意，第二与第三实为同一人。故事提及，森萨初遇那位城中佳人时曾说，当他凝视那双温柔眼眸，仿佛早已识得她，熟稔她的韵致。由此可知，这女子正是当年在神庙与他追逐的少女。

印度哲学主张，原质具备三性：平性、激性与惰性。惰性关乎肉体的粗鄙快感与欲望；激性乃心智躁动之源；平性则关联人的灵性智慧与高尚愿景。因此，幻象（摩耶）在此故事中以三种面貌示现。其一为灵性智慧，由白莲女士代表，即佛教笔下的观音与般若。她象征逻各斯之光或气场，亦即智慧，是意识生命之流的源泉。故事中的少女意指人类心智，在她的引领下，森萨一步步被带至黑暗女神跟前——这位女神正在至圣所中，接受前述祭司的崇拜。

黑暗女神代表无知，是人性的阴暗面，其生命与能量源自人类灵魂的激情与欲望。倘若一个人的恶业彻底排斥了逻各斯之光，既不听从也不理会直觉的呼声，只为满足激情欲望而活，那么，那些最初从逻各斯发出、在分化过程中获得独特个体性的生命与智慧之光，便会扭曲变质，成为名副其实的迦梨女神。

若能紧记以上几点，故事的意涵便清晰可辨。本文无意写成详尽评论，仅在点出关键事件及其象征。

森萨乃一位历经数世轮回之人，因前世饱受灵性锤炼，此生便携著高度敏锐的灵性感知降世，早早成为入门弟子。一旦投入肉身，他便受制于五种感官与六种情感的管辖，以躯体为居所。灵魂初始受直觉引导——那神庙中憨厚的园丁——却不受大祭司青睐。当灵魂尚未丧失纯真时，尚能窥见灵性智慧之光，即白莲女士。然众祭司决意扼杀直觉的任何萌发，遂令孩子脱离监护，直面黑暗女神——人类欲望之神。起初，灵魂对此神祇心生厌恶。此处象征人类意识从灵性层面向物质层面的转移，转变过于仓促突兀，注定难以成功。祭司首次尝试失败后，便依原方向策划第二次行动。

在继续解析之前，请读者留意花园莲池的真义。印度密典中，顶轮常被喻为莲池。池中「甘美音声之水」被称为甘露。此神奇之水的涵义，可参阅《揭开伊希斯的面纱》第二卷第三百四十九页。据说白莲具千瓣，瑜伽士的顶轮亦如是。此莲在凡人之中仍是未绽之花苞，唯当太阳自地平线升起、光芒洒落，花瓣才会舒展，绽为丽卉；同理，当「逻各斯」之光映照顶轮中心，新进弟子的莲花便开展扩张。待其完全开展，便成为莲华女士——人类第六原则——的荣耀宝座；伟大女神安坐花上，为人类灵魂倾注生命与恩典之水，带来圆满与新生。

哈达瑜伽师说，当灵魂臻至三摩地，便会循中脉——卡巴拉的「知识」（Dath）——升至这千瓣之花，得以窥见灵性太阳的光辉。

故事至此，发生一桩值得关注之事：有一元素精灵伪装成庙中新手，意图将森萨抽离肉身。在成为娴熟的开悟者之前，人易遭此险，尤其当内在感知有所开发之时。但正因森萨纯真未染，他的守护天使护其免于此难。

当孩童心智初启，注意力为其所攫，便与「逻各斯」之光渐行渐远。直觉不再自如运作，其指引与其他意识状态相混，有些源自感官经验与思维活动。塞布阿再无法亲见森萨，或与他交谈，唯能透过庙中一名新弟子，悄悄将挚爱的莲花赠予他。

心智活动始于感知，情感继之而生。孩童初萌的心智，对应与森萨嬉戏的小女孩。心智一旦运转，感官愉悦便为强烈情感铺路。森萨失去了高洁的莲花及其光辉女神，反被嬉闹女童取悦，象征其灵性层次坠降一步。女孩对他说：「你将生活在由大地哺育的花朵之中。」此言揭示变化的本质。起初，自然质朴之美吸引森萨，但其心智很快被引向神龛中的黑暗女神。无知根植于心智，只要心智未受约束，便无力抵挡其侵蚀。一旦灵魂受黑暗女神影响，庙中大祭司便开始利用此力，谋取私利与满足。黑暗女神需要十二位祭司襄助，森萨亦列其中。结合上述六情五感，她方得施展全副影响。此十一种力量彼此支撑强化，一如我们经验所知。其单独存在时脆弱易制服，一旦联合，汇聚之力便足以箝制灵魂。至此，森萨的堕落已成定局，尽管此前他曾受园丁训诫与莲华女士警示。

塞布阿对森萨言道：「你原是我的助手，而今一切皆变。你是来嬉游，非来劳作，我当待你如小王子。他们是否败坏了你？」此话意味深长；依目前论述，其义将昭然若揭。必须指出，森萨再次步入花园时，未被引向莲池，而是通往另一水池——那池中之水，乃自莲池引来。

因森萨身上之变，他无法直观「逻各斯」之光，仅能透过人类第五原则的作用辨识其存在。他漂浮于星光界的流体中，而非莲池的魔水。然而，他听见莲华女士哀叹：「你即将离我而去。若你将我全然遗忘，我如何能助你？」

此后，森萨彻底沦为俗世之人，为物欲享乐而活。他发达的心智成了伴侣，庙中祭司则从此中受益。在进一步讨论前，须提醒读者：透过某些魔法仪式，确有可能自孩童身上引出所欲知之事，此法涉及召唤特定元素精灵及其他力量。灵魂一旦受无知侵染，便可能全然屈服，如被原质的惰性吞噬；它必须以灵性智慧之光驱散自身无知，方能摆脱此等恶力。于船庆当日，森萨迎来生命关键时刻，其存在暂与人类欲望的黑暗女神相融。此融合无论多么短暂，皆是迈向终极湮灭的第一步。在此紧要关头，他不是获救，便是沦亡。白莲女士作为其守护天使，作最后一次努力试图拯救他，且成功了。在至圣所内，她揭去黑暗女神的面纱；森萨幡然醒悟己身愚昧，祈求从可憎祭司的诅咒枷锁中解脱。他的祈祷得蒙应允，凭借光明女神之助，他反抗祭司权威，并导引众人关注神庙当局之不义。

灵魂之死与黑魔法师的终局，尚有几处需说分明，方能将本书教义深镌于读者心中。前已述及，灵魂不过是宇宙生命汪洋中的一滴孤露。这片生命之流，乃是逻各斯的光芒与气场。逻各斯之外，更有无数灵性体与星光体存焉，同享此生命，栖居其中。这些存在，与人类灵魂的特定情愫、人类心智的独特质地相系。他们当然也保有鲜明的个体，直至显现期终了。

灵魂丧失其独特个体，不出三种情状。其一，灵魂若与源头——逻各斯——割裂，便可能无力维系自身强韧持久的个体性，终将随时间消融，复归于宇宙生命的洪流。此即真正的灵魂之死。其二，或借由召唤、专注于某一灵体或元素精灵，与之缔结联系，此乃黑魔法与密宗崇拜所用之术。这般情形下，灵魂将自身个体性转移至该存在，为其所吞噬。黑魔法师便生活在此存在中，作为此存在一直持续到显现期结束。

巴纳塞纳的命运，恰是例证。据闻他死后化为摩诃迦罗，跻身普拉玛达伽那最强悍的神灵之列。某种意义上，这等同于在邪恶中获取永生。但它终究无法超脱显现期的限囿，与逻各斯的不朽截然不同。请参阅《薄伽梵歌》第八章相关篇章，其中克里希纳的教诲，足可阐明我所指涉的深意。本书所述伊希斯之船事件，则让我们窥见这种吞噬的本质，以及魔法师如何保住了个体性。

倘若吞噬的中心是逻各斯，而非其他力量或元素，人便得解脱，或曰涅槃，与永恒的逻各斯融为一体，无需再度降生。

本书末篇，描绘了灵魂与夙敌的最后搏斗、灵魂的启蒙，以及最终如何挣脱原质的暴政。

白莲女士在内殿中对森萨的许诺与指点，是他生涯的重大转捩。他感知到神圣智慧之光，并将自身置于其光辉之下。故事中，逻各斯之光被描绘为埃及圣花化身的绝美女神；她是一种结合，亦是同道情谊的纽带，维系著贯穿埃及历代圣师的灵性链条，其交流与共鸣，更延伸至世间所有伟大的开悟者。他们的灵性生命，源自同一处泉源。正是这神圣灵光，绵延了使徒传承，或如印度教徒所称的「古鲁传承」。当真正的启蒙仪式来临，导师传递给弟子的，正是这道灵性之光。所谓「生命的传递」，传的便是这道灵光。再者，圣灵被喻为逻各斯的面纱或躯体，因而也是逻各斯的血肉，成为圣餐的基石。每一个开悟者群体，都由这结合的纽带相系，时空无法将其割裂。即便物质层面上传承看似中断——譬如新弟子降生于末代上师圆寂数千年之后——只要他恪守神圣法则、渴慕更高生命，时机成熟之际，指导与建言自会降临。每一位佛在最终启蒙仪式中，都会遭遇往昔岁月里证悟的所有伟大开悟者；同理，每一类开悟者皆有独特的灵性联系，紧密结成有组织的团体。欲加入这同道情谊，参与神圣交流，唯一可行且有效之法，便是让自己接受同一逻各斯所放射出的灵性之光影响。在不深究细节的情况下，尚可指明：欲行此交流，这些灵魂须自同一道神圣光芒中获取生命与滋养。鉴于「核心灵性太阳」放射出七色异光，一切开悟者与禅那主，遂可分为七类，各为神圣智慧的七种形态之一所引导、统御与庇护。

在此，请读者留意另一宇宙法则，它调节著同一开悟者团体内的灵性生命与能量循环。每位开悟者皆可视作一个中心，能生成并储存灵性力量，进而运用与分配。此种神秘能量是一种灵性电力，于中心间传递，引发类乎电感应的现象。因而，各中心储藏的能量，终将趋向均衡。每个中心所蕴中性液体之多寡，系于个人业力、其生活之神圣与纯粹。当弟子、导师或启蒙者相互交流，这中性液体便被激活，获得动能，流向较弱的一方。常言道，在最终启蒙关头，圣师与「新生者」之中，价值更高的一方必须死去。无论此种神秘死亡的真实性质为何，皆源于此法则之运作。同理，若新启蒙者灵性能量孱弱，参与神圣交流将使其增强。但他既受此惠，便须留在人间，运用这力量造福人群，直至最终解脱的时刻来临。如此安排，合乎因果法则。新弟子最初的弱点源于其业障，需要更长的尘世生涯，为人类进步奉献，以偿还所受恩惠。这段时日积累的善业，亦能强化其灵魂，终使他在神圣同道团体中占有一席，如其他成员一般，为团体的使命，增添更多灵性资粮。

若能记住这几点，便能读懂最后五章的真意。森萨蒙守护天使垂怜，得了灵视之力，从此有意识地、自愿地驱遣这份天赋，不再倚靠直觉里那点幽微的光。园丁说：「如今你该自立了。」将珍爱的花交到他手中，而森萨也渐渐懂得了那花的全部含义。他便这样开了天眼，感知到历代圣师与同道团体的存在——弟子准备好时，大师总已在那儿了。接著，故事清晰地描绘终极奋斗前的启蒙：为挣脱物质的束缚，赢取自由。最高位的大师向他揭示神秘科学的奥义，团体里另一位悟道者则为他指点人格的真正基础与本质。随后，他的直系前辈现身，将「逻各斯」的奥秘展露于他。「伊希斯的面纱」就此揭开，而他真正的救主白莲花，却仍隐在幕后。逻各斯之光注入他的灵魂，他经历了「圣火的洗礼」。他听见女王最后的指示，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

那位灵魂「洁白无瑕」的前辈，奉命将一部分灵性与能量渡给了他。接著，三大真理——一切宗教的根基——传授予他，要他向全世界宣扬，哪怕世人的无知、迷信与偏见早已将这些真理摧残扭曲。这些真理的内涵，书中已说得透彻，无需我再赘言。森萨经过这番淬炼与教导，已为最终的斗争做好准备。准备期间，肉身的欲望暂时沉眠，森萨仿佛独处于一片宁静。但欲望并未被真正征服。决战还在后头。森萨预备进入更高层次的灵性生活，成为众人的传道者与灵性导师——他的灵魂已浸润智慧之光，且以此光为指南。是的，若要长久肩负这使命，就必须将敌人彻底击败。启蒙的最终试炼，转眼就要来临。世人对这试炼的性质所知甚少。有时它被模糊地形容为一场可怖的磨难，是新进弟子成为真悟者前必经的关口；又被称作「血的洗礼」。然而这些笼统的说法，并不能准确指明弟子所需达成的境界，或即将面对的艰险。

在探问启蒙的奥秘之前，不妨先看看启蒙时心智转变的本质。依吠檀多传统的分类，意识共有四种状态：清醒、梦境、深睡与超觉。以现代的话说，即是客体意识、灵视状态、狂喜与超狂喜。与这些状态相应的「载体」依次为肉体、星光体、起因身（单子）、以及逻各斯。灵魂即单子，是意识的中枢。灵魂是智慧的萌芽，当它全然孤立时，不会有任何意识经验。因此印度哲人将其灵性境界比作无梦的沉睡。但灵魂一面受肉体与星光体的牵引，另一面又受第六、第七原则的影响。若前者的吸力占了上风，灵魂便沦陷于肉身欲望的罗网。这股欲望的力量，在接近中立点时逐渐衰微。但只要未越过这道中性屏障，欲望的诱惑便始终存在。一旦跨过了中性点，灵魂就被置于另一极——逻各斯——的掌控与吸引之下，人便从物质的桎梏中解脱。简言之，他成了开悟者。两股引力之间的搏斗，正是在这道中性屏障上展开。但在这场搏斗中，本该奋力迎战的人，却处于一种凝滞、无意识的状态，既无法援助盟友，也不能向敌人发起猛攻——尽管对他而言，这攸关生死。这便是森萨在最后磨难中所处的境地，一如前述。不难想见，战果多半取决于灵魂潜藏的能量、往昔的修行、与过去业力的积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的英雄通过了考验，将敌人彻底击溃——然而森萨也在战中死去了。

敌人败亡之际，森萨的人格也在战场上粉碎。这或许显得离奇，却是他所作的最后牺牲。他的母亲「原质」——他人格之母——既为失去他而哀恸，又因他灵魂即将复活的前景而欣喜。复活来得很快；他的灵魂在灵性智慧的激励下自坟墓中苏醒，为人间带来祝祷，并投身于促进同侪的灵性发展。所谓的灵魂悲剧，到此落幕。后续的篇章，仅是为了从近于历史的角度，为这故事画下一个完满的句点。

中文版网址：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