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白蓮田園詩》

作者：瑪貝爾·柯林斯

版本：第二版（神秘學講堂）

日期：2026/05/05

僅作學習參考用途，不得販售

神秘學講堂：https://www.occultschool.org

致獻

獻給此書的真正作者，賦予此書靈感

前言

本書寫的是一個貫穿古今、遍布各民族的故事。是關於靈魂的悲劇。靈魂因慾望而陷入罪惡，經痛苦而自省，在苦難後回歸自我，轉而尋求內在救贖之靈的幫助，並在最終犧牲中達到了神化，為人類帶來祝福。這部啟蒙故事的語言溫柔優美，印記著簡樸與尊嚴的真實性。

序言

看哪，我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在團結的人群中，我是個孤體。我如此孤獨，因為在所有認識的同胞中，只有我知曉且能教導他人。我受到那聖所中的力量驅使，在門口教導信徒。我無處可逃，因為在最神聖內殿深處的黑暗中，我看到了內在生命的光芒，並受驅使去揭示它，我也因此受到支持並變得強大。事實上，雖然我死了，但這動用了內殿的十個祭司才完成。即便如此，他們也無知地自認強大。

第一冊

第一章

我的下巴還未長出柔軟細毛，便走進了神廟的大門，開始了我的神職見習期。

我的父母是城外的牧羊人。我從未進過城墻，直到有一天母親帶我去神廟的門口。那天恰逢城裡的節日，而母親是個勤儉的女人，打算在此次旅程達成兩個目的。她帶我到目的地後，便離開前往城裡的風景名勝，享受一個短暫的假期。

街上的人群和喧鬧吸引了我。我想，我的天性總努力讓自己屈服於這個偉大的整體，自己只是其中一小部分——通過屈服，我汲回生命的養分。

我們很快就走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進入了一片寬闊的綠草平原，摯愛的聖河在另一側流動。此情此景，歷歷在目！河岸上的神廟及周圍建築，在清晨的空氣中閃耀著雕樑畫棟。我沒有恐懼，因為我沒有特定的期望。但我仍好奇門內的生活是否如我所想的那樣美好。

門口站著一位黑袍新進弟子，正和一位來自城裡的婦女交談。婦女提著一壺水罐，急切地祈求祭司為她祈福，從而將此珍貴的重擔售出——迷信之人願意為此付出高價。

我們佇立著等待輪到我們的機會。我窺視大門內，看到了令人敬畏的一幕。這種敬畏持續了很長時間，即便我更加熟悉這個身影後仍舊如此。

他是一位白袍祭司，沿著寬闊的大道緩緩走向大門。我只有先前來訪這座城市時見過一次白袍祭司。當時，河上的遊行隊伍中有幾位白袍祭司站在聖船上。

但此時這個身影聽到了我的聲音，向我走來——我屏住呼吸。

空氣確實非常靜謐。祭司在林蔭下移動時，似乎沒有塵世微風能吹動他莊嚴的白衣，腳步同樣的沉穩。他步伐並不像其他世俗之人般急躁。他的目光低垂向地，不易看清；事實上，我害怕他擡起低垂的眼瞼。他的膚色白皙，頭髮呈暗淡的金色。鬍鬚長而濃密，但在我看來，有著同樣奇怪的紋絲不動、雕刻般的樣貌。我無法想像它被吹散的是何樣。仿佛是用金子切割而成的，堅固永恆。整體印象如生活完全脫離了普通人一般。

儘管並無聽聞祭司的腳步聲，新進弟子注意到我緊張的目光，而望向四周。「啊！」他說，「神聖的阿格馬赫德祭司來了，我去問問他。」

他關上身後的大門退回，對祭司說了幾句話，祭司微微低下了頭。男子爾後回來，從那婦女手中接過水罐帶給祭司，祭司將他的手放在上面片刻。她連聲道謝後將水罐取回，而後祭司問及我們的來意。

不久，我留下與黑袍新進弟子獨處。我並不感到難過而是非常驚訝。我對於過去為父親放羊的工作從不感興趣，確實，我已開始認為自己即將成為與眾不同的人。這個想法將讓脆弱之人經歷極為嚴峻的考驗，更甚者，永遠離開自己的家園、最終踏上全新且未經歷過的人生道路。

大門在我身後關上，黑袍人將掛在腰間大鑰匙取出，鎖上了大門。此舉不會讓我感覺到被囚禁，而是意識到與世隔絕。誰會把眼前的場景與囚禁關聯在一起呢？

神廟位於寬闊美麗大道的另一端，入口正對著大門。這並非天然的林蔭道，而都是茂盛生長的栽種樹木。道路上皆是巨大石盆，種植著巨大灌木，顯然都經過了精心修剪和引導生長，奇形怪狀。灌木之間擺放了方形石塊，雕刻著人物。離大門最近的雕像有獅身人面像和人頭巨獸。後來我不敢繼續好奇地打量四周，因為金鬚祭司阿格馬赫德踏著規律的步伐走向我們……。

我眼睛一直盯著地面，走在嚮導的身邊。他忽然停下，我也跟著停下，目光落在了祭司的白色長袍下擺。下擺上繡著精緻的金色字元，極為吸睛，令人驚嘆不已。

「新來的？」一個非常安靜甜美的聲音說道。「好吧，帶他進學校吧，他還只是個孩子。擡起頭來，孩子，不要害怕。」

我受到鼓勵而擡起頭，與祭司的目光對上。我看著他的眼睛，即使我有些侷促不安，眼睛的顏色仍不斷變化——藍色和灰色。這雙眼儘管溫和，我卻沒有感受到話語中所傳達的鼓勵。這確實是個平靜的目光，充滿了知識，但也讓我顫抖。

他揮手示意我們退下，自己繼續沿大道平穩前行；我又更加惶恐不安了，默默地跟在沉默的嚮導後方。我們走進了神廟的中央大門，兩側是未經切割的巨石。我在神聖祭司的審視之下，似乎已失魂落魄，因為這些石塊也隱隱約約讓我感到害怕。

中央大門內有條通道，連接穿過建築的大道，形成長長一直線。但這不是我們要走的路。我們轉向另一邊，進入小走廊組成的通道網路，途中可見一些無人的小房間。

最終到了一個寬敞漂亮的房間。儘管我說它漂亮，房間裡其實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傢俱，只有角落的一張桌子。但房間有著宏偉的規模，典雅的結構，就連我這不善於辨別建築美感的人也大為驚嘆，心滿意足。

另外兩個年輕人坐在角落裡的桌子邊，我看不清他們在做什麼，或許在抄寫或畫畫。總之，他們似乎非常忙碌。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因我們的到來而擡起頭一探究竟。走近一看後，我發現在墻壁一塊大石頭後面，坐著一位年邁的白袍祭司，正閱讀膝上的書。

我的嚮導恭敬地站在面前鞠躬，他才注意到我們。「新來的學生？」他問道，那雙黯淡模糊的眼睛直盯著我。「他能做什麼？」

「我看不多，」我的嚮導帶著輕蔑的語氣答道：「他只是個牧羊人。」

「一個牧羊的小夥子，」老祭司附和道，「那他在這裡就派不上用場了。他最好在花園裡幹活。你學過畫畫或抄寫嗎？」他轉向我問道。

我曾盡可能地接受教育，但只有少數人能學會畫畫或抄寫，他們屬於神職學校或受過教育的階級。

老祭司看了看我的手後，繼續看著他的書。

他說：「他總有一天要學會的，但我現在工作太忙，沒時間教他。我需要更多人協助我的工作。有鑑於我必須盡早完成這些神聖的著作，我不能停下來教導無知的人。先把他帶到花園裡去，我過段時間再來看他。」

嚮導轉身走出房間。我再次環顧這美麗的房間後便跟了上去。

我們踏上一條非常長的通道，黑暗中有一絲清涼。盡頭是一扇柵欄大門，不同一般，嚮導按了一個響鈴。

鈴聲響起後，我們靜靜地等待著。沒有人來，我的嚮導又按了一次。我並不著急。我的臉緊貼著大門的柵欄，望著那如此合邏輯的世界，心想：「如果眼花的祭司只想讓我留在花園裡，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我們家到城市的這段路灰塵飛揚、酷熱難耐，對我這個鄉村長大的人來說，城市街道使我雙腳疲憊不堪。進了神廟大門後，我只走過這條宏偉大道，令人敬畏，不敢直視。然而，此處是個精緻而清新的世界，前所未見的美麗花園。深深的綠意，潺潺流水聲，溫柔順的流水提供酷暑的清涼。炎熱喚醒了花園輝煌的色彩與宏偉形態。

門鈴響了第三聲，一個黑袍人影從茂密綠葉中走來。那黑袍在此處是多麼地格格不入！我想到不久我也將穿上那些衣袍，不由得惶恐。我將在這個充滿魅惑之美的奇妙地方徘徊，如一位來自黑暗領域的迷途者。

走近的身影如纖細樹葉拂過。他的臉使我萌生濃厚的興趣，我睜大眼睛，猜測我是否會交給他。我想這張臉不管是誰都會感興趣。

第二章

「什麼事？」該男子透過大門柵欄看著我們，些許抱怨的問道：「我今早已將不少水果送到廚房了，今天也不能再送更多花了；剩下能摘的花都要用在明天的遊行。」

「我不是來跟你拿水果或鮮花，」我的嚮導答道，他似乎喜歡用一種高傲的語氣說話：「我只是帶來一個新學生給你。」

他打開門鎖示意我進來，門在我身後關上，我一言不發地沿著長長走廊前行（若從花園往回看，這條走廊顯得格外黑暗）。

「是我的新學生呀！我該教你什麼呢，鄉下孩子？」我默默地注視這個陌生男子。我怎會知道他要教我什麼？

「你要學習植物生長的奧秘？——還是生長罪惡與欺騙的奧秘？不，孩子，別這樣看我，好好想一想我的話，很快就會明白的。跟我來，不要害怕。」

他牽起我的手，帶領我穿過高葉植物，向水聲前進。那柔和、清亮、音樂般的節奏，聽起來是多麼的精緻啊！

「這裡是我們蓮花女神的住所，」那個男人說：「我在工作時，你可以坐在這裡欣賞她的美貌；我要做的事是你無法幫忙的。」

事實上，我非常樂意就這麼躺在草地上，只需凝望――驚訝地凝望――驚奇地凝望――敬畏地凝望！

那水有著精細聲音，僅為了滋養此花中女王而存在。我自言自語道：「你確實是萬花之女王。」

我懷著青春熱情的夢幻凝視著這朵白花：它那柔軟、金粉般花心，正是純潔浪漫的愛情象徵。當我凝視時，花似乎改變了形狀，擴大向我升起。我看到了一位皮膚白皙、頭髮如金粉的女子，彎腰喝著溪中的甜水，雙唇吸吮沁人心脾的水。我驚奇地看著她，努力向她走去，但在做出任何行動前，我全部意識都離開了我，我想我定是暈過去了。後來能憶起的只是我躺在草地上，感覺臉上有涼水，睜開眼睛時，看見穿著黑袍、面容奇特的園丁俯身凝視著我。

「你是不是熱昏了？」他困惑皺眉問道：「你看起來是位強壯小夥子，怎麼會熱昏呢？況且是在這麼涼爽的地方。」

「她在哪裡？」這是我唯一的回答，試圖用手肘撐起身體，並朝蓮花池望去。

「什麼！」那人喊道後，臉色轉為柔美，沒想到這張天生其貌不揚的臉，竟會出現這種神情。「你見過她了嗎？不——我太急躁地預設立場了。你看到了什麼，孩子？——不用猶豫，快告訴我。」

他溫和的表情使我從驚慌失措中振作。我告訴他所見一切，並朝蓮花池望去，希望那美麗女子能再次彎下腰來，在小溪邊啜飲解渴。

我和那位陌生老師的交談後，他的態度逐漸發生了變化。我熱情洋溢地描述這位美麗女人，像是從未見過這等人物，除自己黝黑皮膚之輩以外。語畢，他跪倒在我旁邊。

「你看到她了！」他激動地說道：「萬歲！因為你註定是我們的老師，你將救濟大眾，你是個先知！」

我被他的話弄糊塗了，只能默默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我越來越害怕，開始覺得他一定是瘋了。我環顧四周，不知道是否能逃離他回到神廟。在我猶豫是否要這樣做的時候，他站了起來，轉過身對我露出奇異的甜美笑容，這掩蓋了他明顯的醜陋相貌。

「跟我來。」我便起身跟隨他。穿過那座花園時，我好奇的雙眼受到了吸引，腳步也不禁放緩。啊，如此鮮美的花朵；濃鬱的紫和深情的紅。停下腳步，吸進每一朵的芬芳。儘管我如此狂熱的悅賞它們的美，但這只是白蓮花至高無上之美的倒影。

眼前是神廟的另一扇門，不同於進入花園的那扇。快抵達時，兩位祭司走了出來，身著白色亞麻長袍，樣式與金鬍子祭司阿格馬赫德相同。他們膚色黝黑，步行方式也與阿格馬赫德相同，莊嚴而平穩，彷彿是大地上最穩固的植物，但在我看來，他們缺少了阿格馬赫德祭司的某樣特質——一種完美的平靜和自信。我很快看出來，他們比較年輕；也許就是區別所在。我的黑臉老師將他們拉到一邊交談，而我站在舒適的深拱門陰影處。他言語激動，但顯然也帶著敬意；而祭司們則饒有興趣地聽著，並不時地瞥向我。

不久，他們向我走來，而黑袍人則轉向草地，沿路返回。白衣祭司從門廊下走出來，彼此低聲交談著，走到我面前示意我跟著他們。爾後，我們穿過涼爽的高頂走廊，我閒散地觀看四周，這是我一直都有的愚蠢習慣。他們在我前方仍竊竊私語，時不時地看向我，我不解其義。

不久，我們走出走廊，進入了一間大房間，類似於老祭司指導抄寫員之前那間。一幅刺繡的帷幕隔開了房間，從高聳的屋頂垂落至地面，皺褶雄偉。我一直都喜歡美麗的事物，我注意到它佈滿的落地金飾使它能堅挺立起。

一位祭司走去將帷幕稍微掀起，問道：「我的主，我能進來嗎？」

我又開始顫抖了。他們待我並非不友善，但我怎知道未來將發生怎樣的磨難呢？我恐懼地看著那幅美麗的帷幕，想知道藏身其後的是誰。我並無太多時間去害怕那未知的事物，那祭司回來了，跟著金鬍子祭司阿格馬赫德……。

他沒有對我說話，而是對其他人說——

「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找我的同胞卡門巴卡。」便留下我們在那寬敞的石室中。

我的恐懼再次向我襲來。那位威嚴的祭司對我的一瞥，若能帶有些許仁慈，我還不至於如此。我再次陷入的模糊恐懼中，不知將發生什麼事；況且，我不久前曾昏厥而變得虛弱不堪。我坐在圍墻四周的石凳上顫抖，而兩位黑髮祭司彼此交談著。

這懸著的心似乎又要讓我再次陷入昏迷，突然間，阿格馬赫德出現了，伴隨另一位相貌高貴的祭司。我又開始猜測自己各種可能情況的處境。他的皮膚白皙，有著淺色頭髮，儘管這兩方面都不如阿格馬赫德般突出；他有同樣莊嚴、不動如山的外表，讓我充滿深深的敬畏。他的黑眼珠裡透出一絲仁慈，在任何祭司臉上不曾見過。看著他我就不那麼害怕了。

「就是他。」阿格馬赫德說道，如音樂般而冷酷。

我不明白為何他要點名我？我不過是個新進弟子，且已經交給某位老師了。

「同胞們，」卡門巴卡喊道：「何不讓他著上先知的白衣？帶他到浴場沐浴受膏。我和我的同胞阿格馬赫德會給他穿上白袍。我們會向大祭司們報告，讓他去休息。等他洗完澡再帶他回來。」

兩個年輕的祭司帶我離開房間。我注意到他們屬神職位階中的下級，再仔細端詳，白袍上沒有美麗的金色刺繡，只有邊緣黑色線條和縫線。

疲憊不堪的身體洗了香噴噴的澡，多麼令人舒暢！精神也舒緩和放鬆了起來。離開浴池後，他們給我擦上了柔軟香甜的油，身體裹上亞麻布，送來了點心——水果、油糕和香氣十足的飲料，增強我的體力和使我打起精神。最後，我又被帶回了房間，兩位祭司等著我。

還有另一位下級祭司，拿著一件純白色的細麻布衣服。兩位祭司接過此衣，命其他人取下我身上的布單後，將衣服披在我的身上。穿好後，他們雙手合十置於我頭上，其他祭司則跪在原地。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又開始驚慌起來。不過，此時清爽的身體撫慰了我的靈魂，且舉行完所有儀式後，便請兩下級祭司帶我離開。我已逐漸熟悉他們，心情變得輕鬆，腳步也更加輕盈。

他們帶我到一個小房間，裡面有一張長而矮的床，鋪著亞麻布。房內別無他物，事實上，我的雙眼和大腦可能好一段時間無需再提起興致；因為自從早上進入神廟以來，已經見證了多少事情啊！自從門口放開母親的手，似乎過了好久！

「休息吧，」一位祭司說：「好好睡一覺吧，因為在夜晚的第一個涼爽時刻，你會被喚醒。」

說完便離我而去。

第三章

這是張柔軟的床，儘管環境十分陌生，但我還是很快就進入夢鄉。青春的健康與信念讓我忘記此時處境，得以暫時沉浸在奢侈的完整休息中。無知少年時期的我擁有的平靜，將在不久之後消失殆盡。在我醒來時天已黑，我突然坐了起來，清楚地意識到房間裡有人。突然的驚醒使我迷糊。我以為還在原本家中，並認為在身邊默默注視著我的是我的母親。

「母親，」我喊道，「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病了嗎？羊群迷路了嗎？」

一時間無人回答，我的心開始急劇跳動，一片漆黑中意識到我並不在家——我確實來到了一個新的地方——我不知道誰在房間裡默默地注視著我。我第一次如此渴望回到溫馨的小房間，渴望聽到母親的聲音。儘管我自認是個勇敢的孩子，不會像女孩子般軟弱，但我還是忍不住躺下大聲哭了出來。

「拿燈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說，「他醒了。」

我聽到了一些聲音，一股濃鬱的香味撲鼻而來。兩個年輕的新進弟子提著銀燈從門外走進來，頓時照亮了房間。然後，我看到驚人的一幕，我馬上停止哭泣，忘卻對家鄉的思念——我的房間裡站滿了白袍祭司，一動不動地站著。難怪我確實強烈感覺到我的房間裡有一些人。我被一群如無聲雕像般的人包圍著，他們眼睛看著地面，雙手交叉胸前。我再次坐回床上捂住臉；那些燈光、人群面孔壓迫得我喘不過氣來；當我從驚駭中回神時，因純粹的困惑而想要大哭。香味越來越濃烈，房內似乎充滿了燃燒的熏香；我睜開眼睛，看到我的兩側各有一個年輕祭司拿著裝有熏香的花瓶。如我所述，房間裡坐滿了祭司；但有一群人排成內圈緊鄰圍繞我的床。我敬畏地注視著這些人的臉。有阿格馬赫德和卡門，其他人也是同樣奇異的無表情面孔，令人震撼。我一張張面孔瞥去，再次顫抖著捂住了雙眼。我好似被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圍住了；被囚禁著，無法穿越甚於石牆。總算有人打破沉默。阿格馬赫德開口了。

「起來，孩子，」他說：「跟我們走。」我順從地站了起來。雖然我寧可一個人待在黑暗房間裡，不願跟這群陌生沉默之人為伍，但阿格馬赫德那雙冰冷、無情的藍眼睛看著我，我只能無聲地順從，別無選擇。我起身前行，仍被同樣的內圈包圍著。他們在我身前、身後和身旁行走，其他人則在中心圈之外有序地移動。我們穿過一條長廊，直至神廟大門前。大門敞開，我瞥見門外星光閃爍的穹頂，如同老友的面容，令人神清氣爽。但此刻很短暫。我們未能出大門，一些祭司便將門關上，轉而走向我初次進來時看到的中央大走廊。我注意到，這寬敞美麗的走廊沒有任何的門，除了盡頭一座深拱門對著神廟大道。這座孤立的門究竟通往哪裡呢？

他們搬來一把小椅子，置於走廊中間。有人指示我坐在椅子上，面對走廊盡頭的門。我默不作聲卻正襟危坐，這是什麼奇怪的事？我為什麼要這樣坐著，大祭司們卻站在我的周圍？我將面臨什麼樣的磨難？但我下定決心要勇敢無懼。我不是已經穿上純白麻衣了嗎？儘管衣襬沒有繡金，也沒有年輕祭司的黑色縫線，而是純白色的；我自認這必定意味著某種與眾不同。我試圖用此想法來支持即將衰竭的勇氣。

薰香越來越濃，使我腦袋一片混亂。祭司們如此浮濫散播的香氣令人難以習慣接受。

突然間，沒有任何言語、任何準備的跡象，燈光熄滅了，我再次身處黑暗之中，周圍是一群陌生而沉默的人群。

我試圖振作起來，覺察自己身在何處。我記得人群大部分在我身後，且身前的祭司們也已讓開了路。因此，雖然內圈的人將我和其他人隔開，但當燈光熄滅時，我正直望著走廊的深拱門。

我感到驚慌、痛苦而蜷縮在座位上，必要時我會勇敢面對，但同時也盡可能保持沉默和不引人注目。我不斷望向大祭司們平靜的面容，不動聲色的站在我身邊。而身後人群絕對的寂靜讓我充滿了恐懼和敬畏。有時我會思索，如果我起身沿著走廊直走，是否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從逃離這些祭司。但我不敢輕易嘗試；事實上，這裡的熏香、安靜的環境、再加上隱約酒精的作用，讓我產生了一種不常有的昏睡感。

我的眼睛半閉著，可能很快就睡著了，但我突然發現一線亮光從走廊盡頭的門透出，引發我的好奇心。我睜大眼睛望去，門正非常緩慢地打開。最後門打開了一半，透出一種昏暗的光。但在走廊的這一端，我們依然被黑暗籠罩著，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或生命的跡象，只有周圍的人發出的低沉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我閉上眼睛；在如此專注地凝視著黑暗後，我的眼睛變得疲憊不堪。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看到門外站著一個人影，有著清晰的輪廓，但過暗的光線使得身形和面孔都不清楚。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感到毛骨悚然，我不得不壓制身體，防止大聲尖叫。那個人影慢慢地向我走來，如幽靈般的滑行，頃刻間加劇了恐懼感。當它靠近時，似乎穿著某種黑衣服，幾乎完全遮住了身形和面孔。我看不清楚，門口的光線只是微弱地照過來。當滑行的身影快要接近我時，我察覺到它點燃了某種光源，照亮昏暗的衣裳，讓我更加恐懼。更奇怪的是，這種光無法照亮其他東西。我著迷的望著那個神秘身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不去看它，轉過頭來希望能看見身旁祭司的身影。然而眼前一片漆黑，我看不見他們的身影。恐懼的咒語解開了束縛，我放聲尖叫，充滿痛苦與恐懼的呼喊，雙手抱頭。

阿格馬赫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別害怕，我的孩子，」語調悠揚而平靜。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相較於面前蒙面的身影，這聲音至少比較不可怕與熟悉。身影就在眼前—沒有完全貼近，但也足以讓我的靈魂充滿幽靈般恐懼。

「說話吧，孩子，」阿格馬赫德又說：「是什麼讓你驚慌失措？」

我不敢違抗，儘管我的舌頭緊貼著上顎；事實上，這些驚嚇讓我比平時更容易開口。

「什麼，」我喊道，「你沒看見門口的燈光和蒙面的身影嗎？哦，把它趕走吧，它如此嚇人！」

此時人群中傳來低沉的咕噥聲，他們似乎因我的話而感到激動。阿格馬赫德再次平靜的說：——

「歡迎我們的女王，我們獻上所有的敬意。」

那蒙著面紗的身影低下了頭，更加靠近了。在完全沉默的停頓之後，阿格馬赫德再次開口——

「我們的女王難道不能讓她的臣民開眼，像以前一樣下達命令嗎？」

那個身影彎下腰，似乎在地上描繪著什麼。我定睛一看，是火焰寫成的字，一閃即逝的寫道―

「可以，但這孩子必須單獨和我一起進入我的內殿。」

我看到了這些話並讀出來，隨後恐懼地顫抖。這個蒙面身影有著如此強大且令人費解的恐懼，我寧死也不願遵從她。祭司們都沉默不語，我猜是因為他們看不見那身影及火焰文字。若真是如此，他們本來不會知道這個命令的。我懊悔不已，我幹嘛說出這些話，讓自己遭受如此可怕的折磨呢？

我保持沉默。那個身影突然轉向我，似乎在看我。然後，她又用轉瞬消失的火焰字母寫道：「傳達我的信息。」

但我做不到；事實上，我已被恐懼征服了。我的舌頭腫脹，似乎塞滿了嘴巴。

那個身影轉向我，對我比了個憤怒的手勢，快速滑行飛奔而來，並拉下臉上的面紗。

那張臉仰起靠近我，我的眼睛似乎要從眼眶裡蹦了出來。臉並不醜陋，只是雙眼中充滿了冰冷的憤怒，是種不閃爍且凍結的憤怒。面目不猙獰，卻使我有種前所未有的厭惡和恐懼，源於那張臉的非自然性。它似乎由血肉之軀構成，然而給我的印象卻是一張人臉面具——令人恐懼、幽靈般的——由血肉構成，卻沒有血肉生命。這些恐怖情景一瞬間湧入我腦海。我發出一聲尖叫，同一天第二次昏厥，而這只是我在神廟的第一天。

第四章

當我醒來時，冰冷的露水侵身，四肢毫無生氣。我無助地躺著，不知此時身在何處。

此處寂靜而昏暗，至少獨處的寧靜讓人愉悅。但很快的，我的思緒開始回顧昨天發生的事情，度日如年。白蓮花的異象在我眼中越來越鮮明，而後又減弱，我受驚的靈魂飛快地回憶起更加可怕的景象——那最後的景象。我在黑暗中清醒了。

我再次看到了它：在我的想像中，我看到那張仰起的臉，有著可怕、不真實感與冷酷的眼神。我感到緊張不安、筋疲力盡——雖然這只是我自己的想像，我仍因恐懼而大聲尖叫。

隨即，房間門口亮起了燈光，一位祭司提著一盞銀燈走了進來。

憑藉此光，我發現這是個未曾進入過的房間，充滿了舒適感。柔軟的窗簾垂落，使此處隱秘，空氣中彌漫著怡人的芬芳。

祭司走了過來，靠近我時低下了頭。

「大人，需要點什麼嗎？」他說：「你口渴嗎？要我給你倒水嗎？」

「我不渴，」我回答道：「我對先前看到的可怕事物感到害怕。」

「不，」他回答，「你只因年輕所以才會害怕。我們全能的女王隨時能透過凝視來使一個人昏厥。不要害怕，因為你有榮幸看見這些異象。來點什麼東西讓你好過一些？」

「現在是晚上嗎？」我不安地在柔軟床上翻了個身。

「天快亮了。」祭司回答道。

「哦，希望白天快來！」我驚呼道：「讓神聖的太陽抹去我眼前恐懼的事物！我害怕黑暗，因為黑暗是邪惡的面孔！」

祭司輕聲說道：「我會待在你的床邊。」他把銀燈放在支架上，在我身邊坐下。他的臉瞬間恢復了平靜，看似座雕像。目光冷漠，言語雖然充滿善意，卻毫無溫度。我退離他；因為當我看著他時，走廊的幻象似乎在我們之間升起。我忍耐許久，試圖從他尋找安慰；我怕冒犯他才表現如此乖巧安靜，但最終還是爆發了。

「哦，我受不了了！」我哭著說：「讓我離開，讓我出去，去花園，去任何地方都好！此處充滿了幻象。我到處都能看到它。閉上眼睛也無法抵抗！哦，讓我出去！」

祭司回答道：「不要反抗幻象。這來自聖所，來自最神聖的內殿。這標誌著你與眾不同，將受我們尊敬和愛戴。但你必須制伏內心的叛逆。」

我沉默了。這些話像寒冷的冰柱壓著我的靈魂。我不解其意——事實上，我根本不可能理解；但仍敏感地感受到了話中的寒意。在深長的停頓後，我努力將思緒從腦海中驅逐，以擺脫我的恐懼。一個回憶突然湧現，減輕了沉重的心情。

「昨天花園裡看到的那個黑人在何處呢？」

「什麼？園丁塞布阿！他在自己的房間裡睡覺。但天一亮，他就會起身到花園裡去。」

「我能和他一起去嗎？」我焦急地問道，甚至像祈禱班般緊握雙手，生怕被拒絕。

「去花園？如果你如此不安，那麼清晨的露水和新鮮花朵定能舒緩你身上的煩躁。等黎明破曉，我就叫塞布阿來接你。」

這請求如此順利應允，使我深深地松了一口氣。我轉過身去，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躺著，努力讓自己遠離一切恐怖的景象或想像；幻想當我離開這個封閉、人工香劑的房間後，便能快樂的呼吸外面甜美而自由的空氣。

我一言不發，耐心地等待著，而祭司一動不動地坐在我身邊。似乎經過了數小時的疲倦之後，他總算起身熄滅了銀燈。一束昏暗的灰光從高處窗戶照進了房間。

「我去叫塞布阿來找你。」他轉身對我說：「記住，這是你的房間，今後將屬於你。記得在晨禮之前回到這裡，會有新進弟子帶著浴盆和油為你沐浴。」

「我要怎麼知道何時該回來呢？」想到自己在奇異命運下成為如此重要的人物，不禁感到害怕。

「你用完早飯再回來就好，那時有個鐘聲；此外，塞布阿會告訴你。」說完他就離開了。

我滿心歡喜地想要吸入新鮮空氣，使我疲憊不堪的身體恢復活力；我渴望看到塞布阿那張奇特的臉，以及他消除醜陋的甜美微笑。自從我和母親分別後，這好似我見過的唯一人臉。

我檢查自己身上的亞麻布衣服，隨時都能同他前往。是的，這純白的衣服讓我極為自豪，因為我從未穿過如此精緻編織的衣服。一想到能再次見到塞布阿，我的心又恢復了平靜，躺在床上無所事事地看著我的衣服，不知道母親對這身穿搭作何感想。

沒過多久，一陣腳步聲使我從白日夢中驚醒；門口出現塞布阿的奇特面孔，黑色的身影向我走來。他長得很醜——是的，很粗野——是的，黑乎乎的，外表一點也不白皙。然而，當他走進來看見我時，臉上又綻放出我所記得的笑容。他是人類——充滿愛心！

我從床上起身，向他伸出雙手。

「塞布阿啊！」他臉上的溫柔讓我這個傻孩子淚流滿面——「塞布阿，我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他們說我與眾不同？塞布阿，告訴我，我是不是又要看見那可怕的形體了？」

塞布瓦來到我身邊跪了下來。當敬畏之情湧上心頭時，跪下是再自然不過了。

「我的孩子，」他說：「上天賜予你一雙未封之眼。勇敢地擁抱這份天賦，在這不幸國度的黑暗降臨時，你將成為我們一盞明燈。」

「我不想如此。」我焦躁地說。我不怕他，我必須表達我的叛逆：「我不想做任何奇怪的事。我為什麼會看到那可怕面孔？它現在還在我眼前晃動，遮住了白天的光線。」

「跟我來。」塞布阿說。他站了起來伸出他的手，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來吧，我們到花園去，等清新的空氣冷卻你的額頭後，我們再來談論這些事。」

我興致勃勃地起身，牽他的手穿過走廊，通過一扇門進入了花園。

我該如何描述清晨空氣帶給我的興奮感呢？這比過去大自然帶來的愉悅都要強烈得多。我不僅擺脫了陌生的僻靜和薰香環境，我那過度受驚、亢奮的心也得到了無盡的冷靜和安慰，重新感受神廟門外的世界，依然美麗和自然。

塞布阿看著我的臉，似乎通過微妙的共感察覺到我模糊的想法，向我解釋。

「太陽依舊燦爛地升起，」他說：「花兒依舊敞開心扉問候。敞開你的心房而心滿意足吧！」

我沒有回應他。我還年輕且未受過教育。我不知道如何言語回應，但當我們穿過花園時，我擡頭望向他的臉，我想我的眼睛一定傳達了含義。

「我的孩子，」他說：「只因你在夜晚時進入黑暗，不代表黑暗背後沒有光明。如同你晚上就寢時，不會害怕見不到明早的太陽。你已進入了比黑夜更深的黑暗，但你將看到比這更加明亮的太陽。」

我雖然在腦海中反覆思考他的話，但仍百思不得其解。我也沒說話，因為甜美的空氣和得到人類的同情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我不在意他說的話，也不在意是否理解自己的處境，至少我已走出來呼吸欣鮮空氣了。我只是個孩子，神清氣爽的喜悅讓我忘記了一切。

這如此的自然；今天的大自然都充滿了魅力。然而，就在我要回歸大自然的懷抱時，我卻突然被帶離。

去哪兒？唉！我怎麼知道呢？世界上語言詞彙不足，無法描述那些位於所謂自然圈外的真實事物。

我確定雙腳踏的是綠草地，但我能確定我不曾離開此處嗎？我能確定塞布阿站在我身邊嗎？我按了按他的手。是的，他就在那裡。然而，我感覺大自然已經拋棄了我，讓我回到令人害怕的視覺與聽覺的世界。

我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而是驚恐地站在那裡，如暴風雨前顫抖的樹葉。我將會看到什麼？是什麼在我身邊？是什麼在我眼前蒙上了一層雲霧？

我閉上了眼。我不敢看。我不敢面對周圍昏暗的現實。

「睜開眼睛，我的孩子，」塞布阿說：「告訴我，我們的聖母（精神智慧）在那裡嗎？」

我睜開眼睛，害怕看到那黑夜中使我恐懼的臉。總是妄想著那憤怒笑容仰起靠近我，還好沒有——一時間我什麼也沒看見——我松了一口氣。我的內心又立刻充滿了喜悅。塞布阿不知不覺地把我帶到蓮花池旁；我看到了一位美麗的女人，一如既往地彎腰喝著清澈流動的水，金色的長髮半掩她的臉。

「對她說話吧！」塞布阿喊道：「我從你的臉上看出她就在你面前。哦，對她說話吧！她還沒有對這一代的祭司說過話——對她說話吧，我們確實需要她的幫助！」

塞布阿像昨天一樣跪倒在我身邊。他的臉上充滿了誠摯與光彩，眼中流露祈求。當我凝視著他的雙眼時，我不自覺地放鬆癱軟，無法說出為何如此，那個金髮女人似乎呼喚著我，又或者是塞布阿將我推向她。我的身體並沒有離她更近，然而在我意識裡，我似乎站了起來，向著荷花池移動，直到我觸碰到她落在池水面的衣服。我擡頭望向她，但我看不到她的臉。臉散發著光芒，如同望向太陽般。然而，我感覺到她的手撫摸我的頭，她說了一些話悄悄進入我的腦海中，我幾乎沒有察覺我聽到了這些話。

「開眼的孩子，」她說：「你純潔的靈魂，肩負沉重的使命。若你親近充滿光明的我，我將為你指明前行的道路。」

「母親，」我說：「那黑暗是什麼？」

我不敢把問題說得太清楚。只要我提起那張可怕的臉，它就會憤怒地出現在我面前。當我開口後，感覺到她手中傳過來的一股震顫。我以為她要對我發怒，但她的聲音如同雨滴般甜美，柔和地進入我的意識，一種神聖的感受，如甘霖降臨久居乾旱之地的人。

「黑暗並不可怕，當靈魂在光明中變得更強大時，黑暗就會被征服和驅逐。我的孩子，這個神廟最內的聖所是黑暗的，因為那裡的信徒無法忍受光明。此世界的光被排除在外，從而能被精神之光所照亮。但那些盲目的祭司卻躲在自負中，用黑暗的產物自我安慰。他們嘲笑我的名字；告訴他們，我的孩子，他們的女王在黑暗領域中毫無影響力。他們沒有女王，他們沒有嚮導，只有盲目的欲望，這是你要傳達的第一條訊息。他們不是要求你傳達嗎？」

此刻我完全被她吸引住了。我緊緊抓住她的衣擺，但雙手無力；當我鬆開抓握時，也失去了對她的覺知，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身體不適。當我從她抽離時，雙眼無助地閉上了，費足了力才睜開。眼前只有蓮花池，池中盛開著花之后，優雅的漂浮。陽光灑在她們金色的心上，散發著金髮的顏色。當我徘徊在夢境的邊緣，一個充滿憤怒的聲音喚醒了我，某種緩慢且刻意的語調。

我轉過頭，驚訝地看到塞布阿站在兩個新進弟子中間，低著頭，雙手交叉。我旁邊站著大祭司阿格馬赫德和卡門；阿格馬赫德正在和塞布阿說話。我很快就明白他受指責是因為我，但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

阿格馬赫德和卡門站在我的兩側。我明白我要走在他們之間，默默地向神廟走去，再次進入陰暗的大門。

第五章

我被領進祭司們用早飯的大廳。空無一人；但阿格馬赫德和卡門仍在一扇窗邊低語交談，兩個新進弟子帶我到桌邊一處，端來了油糕、水果和牛奶。這些年輕人如此侍候我，讓我覺得奇怪，他們不發一語，深得我的敬畏，因為他們肯定比我更了解神廟的可怕奧秘。我一邊吃著糕點，一邊思索為什麼他們不和我說話，也不和我見過的任何一位新進弟子說話；在神廟裡度過的短暫時光，我從未和他們之一獨處過。即便是現在，阿格馬赫德和卡門仍留在房間裡，那些服務我的年輕人臉上帶有恐懼的沉默。這被盯著的恐懼不像是來自普通老師，而是某種擁有多重視野、且具有魔法洞察力的觀察者，無法被欺騙。這兩位年輕人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如機器人一樣。

食物減輕了疲憊感，用完餐後，我急切地站起來望向高處的窗戶，想看看塞布阿是否在花園裡。但阿格馬赫德走了過來，擋在我和窗戶之間，用那種令人畏懼且不動如山的眼神凝視著我。

「跟我來吧。」他說完轉身便走；我垂頭喪氣地跟在他後面，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和希望；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凝視著那件白袍的下擺繡花，如此平穩地滑行，有種說不出的厄運之感降臨。

我的厄運！阿格馬赫德是神廟的典範祭司，是大祭司中真正的領袖。我的末日。

我們沿著走廊直直走，從神廟的大門通向內殿。這個地方馬上讓我充滿了恐懼，即便陽光從門縫裡射進來，也嘲弄著不可言喻的影子。然而，我對阿格馬赫德的懼怕尤甚，獨處時我只能完全沉默、順從地跟著他。我們穿越走廊，每步都離那扇可怕的門更近一些，那可怕的黑夜身影就是來自那裡。我驚恐地掃視墻壁，如同受苦的靈魂見到精神拷問器具。望著即將到來的厄運，必然會集中注意力凝視。在盲目的恐懼中望著長廊的墻壁，在我的想像中，長廊逐漸合攏，將明亮、美麗的世界隔絕開來。

這光滑而可怕的墻壁，走近時，有一扇小門與內殿的門成直角。這小門不容易引起注意，只有種不自然的緊張感；走廊的這一端確實很暗，與先前另一端的燦爛陽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們走近這扇門。門在走廊的墻壁上，與內殿的墻壁成直角。

腳步違背我的意願前進；我想要的是回到陽光下，那鮮花綻放的美麗世界。生命是光輝燦爛的現實，而不是這不可想像的可怕夢境！

無論如何，阿格馬赫德站在門旁，手放在門上，轉過身看著我。

「不用害怕，」他用平和的語調說道：「這內殿是我們家園的中心，讓我們充滿力量。」

阿格馬赫德鼓勵我的方式如同首次在花園裡那樣。我費力地抬起頭，想知道他美麗面容是否真心鼓勵我。但看到的只是那藍眼睛令人難以忍受的平靜；如此無情，一動不動：我的靈魂驚駭不已，那雙眼裡完全是捕食野獸的殘忍。

他轉過身打開門，進入後扶著示意我也進來。我跟在他後面——是的，雖然我想退縮，但雙腳還是引領我走向深淵。

這房間的屋頂低矮，牆壁高處上有扇寬大的窗戶，照亮了房間。有個綴滿豐富樣式簾子，一側放著一張矮床。當我看見那張床時，突然驚呆；我不知道為什麼；後來立刻想到那是我昨晚睡過的床。儘管房間裡的豪華裝飾目不暇給，但我已無此心思。我只是心驚膽戰地想，為什麼我睡過的床會從房間裡搬來這？

我迷失在猜想中，突然意識到寂靜——完全的寂靜——和孤獨。

我突然驚覺轉過身。

是的！只有我一個人。他走了，可怕的阿格馬赫德祭司，他一聲不吭地走了，把我留在了這個房間裡。

這意味著什麼呢？我走到門前試著打開，但被緊緊關閉並上了閂。

我成了一名囚犯。但這意味著什麼呢？我環顧了一下巨大的石墻，瞥見高處的窗戶，想到可怕的內殿就在隔壁，忍不住撲倒床上掩住我的臉。

躺了好幾個小時，不敢起來，也不敢驚動任何人。我只能遵從阿格馬赫德祭司湛藍無情的雙眼，別無選擇。我躺在床上，緊閉雙眼，不敢面對獄中的一切，並祈求黑夜永遠不要來臨。

雖然我不知道我和塞布阿在花園裡度過了多久，但我可以肯定的是，現在還是大白天。太陽高掛，陽光透過我的窗戶灑進來。一段時間過後，我轉過身來，突然驚慌的四處張望。我覺得有人在房間裡，但都沒看到人影，除非是藏在布簾後面。

不，只有我一個人。當我鼓起勇氣仰望窗外明耀的陽光時，我意識到陽光確實還存在；儘管我經歷了可怕的事情，但我就只是一個喜歡陽光的孩子。

這種吸引力非常強烈，激發我爬上高窗向外看的願望。我想到這一點就熱血沸騰，也無法解釋為何我如此渴望這麼做，或許就像一般男孩腦中好奇且固執的念頭。無論如何，我從床上起身，將恐懼拋到九霄雲外，有了一個足夠幼稚的目標來吸引我。墻壁非常光滑，但我打算站在窗下的桌子上，用手夠到窗臺，挺起身子看向窗外。我很快爬上了桌子，但臂展也只能勉強夠到窗臺。我跳了一下，正好抓住了窗臺，成功地把自己挺上去。此刻令人雀躍，我滿心想再看到花園。

窗外雖然沒有什麼可怕之物，但也馬上澆熄了我的興致。花園不在此處。從窗戶望去，是一小塊方形的土地，四周高聳無門窗的牆。這顯然是神廟內的圍墻，而不是外墻。柱子和屋頂聳立四周，將此空地圍住。墻壁上空無一物，我的窗戶是唯一的窗戶。

這時，我聽到房間裡有微弱的聲響，我趕緊跳到桌子上，驚恐地四處張望。聲音似乎傳自厚重垂簾的後方，此簾遮住了一面墻。我屏息站立，即便在這大白天和艷陽下，我還是害怕即將看到的東西。我不知道除了剛進來的門以外，竟然還有其他入口，我不敢奢望會出現一位正常人！

然而，這些擔憂很快煙消雲散，簾子稍微後掀，是一位我從未見過的黑袍新進弟子。他躡手躡腳地甚是奇怪，但我不怕他，因為他手裡拿著一朵輝煌的皇家白蓮花。我從桌子上跳了下來，朝他走去，眼睛盯著那朵花。當我靠近他時，他低聲快速說道：「這是塞布阿給你的……好好珍藏，但不要讓祭司看到。珍惜這朵花，它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幫助你；塞布阿要你記住他對你說過的一切，最重要的是，要相信自己對於真正美麗事物的熱愛，相信自己天生擁有的好惡。這就是我要傳達的訊息。」他說完就退到幕簾後面。「我是冒著生命危險來的。你千萬不要靠近這扇門，也不要讓人知道這扇門的存在。這扇門通向大祭司阿格馬赫德的私人房間，膽敢進入的話將面臨無法承受的懲罰。」

「那你怎麼進來的？」我好奇地問。

「所有的祭司正在舉行晨禮，我悄無聲息地逃脫來到這裡。」

「告訴我，」我喊道，我拉住焦急想從門出去的他：「為什麼塞布阿沒有來？」

「他不能來，他被嚴密的監視，無法靠近你。」

「為什麼會這樣？」我驚愕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新進弟子說著，將我緊握他的衣服抽走。「記住我說的話。」便匆忙關上門，就這麼突然的出現又消失。當我回過神來，感覺快被厚重簾幕悶個半死，便將簾幕推到一邊，手持蓮花回到床邊。

我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去思考那些我必須記住的話，而是將此珍貴花朵置於安全的地方。我溫柔地捧著它，仿佛它是我所愛之人的形體。我焦急地四周張望，尋找合適的地方保存它不被人看見。

我匆忙地審視，發現床頭後面有一個角落，在簾幕落下後還有點空間。至少我能暫時放在這裡，有換氣的空間，除非把整個簾幕移開，且不會有人看見它。況且它在我床的後方，就更不容易發現。我匆匆的放在這裡，不敢拿在手上，生怕儀式結束後阿格馬赫德進來。藏好後，我四處尋找裝水的容器，若不提供它深愛的水元素，它就無法長久成為我的朋友。

我找到一個裝了水的小陶罐，並將花放在裡面，但若祭司發現陶罐不見的話我該怎麼辦？面對這種緊急情況，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希望到時能獲得靈感，避免塞布阿再次咎責；雖然我仍不知原因，但顯然他先前因我而受到了責備。

我坐在床上，一心想靠近我心愛的花朵。我多麼想把它放在陽光下，陶醉於它的美麗之中！

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沒有人來找我。太陽從我的窗前逝去，傍晚的陰影悄悄降臨。我還是一個人。即將到來的夜晚沒讓我感受到痛苦的恐懼。因我的內心充滿了深深的平靜，或許因長時間不受打擾，或因那美麗而不可見的花造成；那花一直在我眼前，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嬌艷欲滴。前一晚那無法驅除的幻覺再也沒出現了。

天已昏黑，通往走廊的門打了開來，阿格馬赫德走進來，身後跟著一位年輕祭司端著食物，以及一杯散發著奇怪甜味的糖漿。若不是飢渴難耐，我根本不會從床上站起來。我已長時間昏沉且沒有進食。因此，我急切地站了起來，先喝了他端給我的糖漿，突然明白自己有多疲憊。

阿格馬赫德看著我喝下它。當我放下杯子時，擡起頭，用一種反抗眼神看著他。

「若將我獨自留在這間屋子裡，」我大膽地說：「我會瘋掉的。我這輩子從來不曾獨處這麼久。」

我在突然的沖動下說出這些話。剛才漫長的孤獨時光似乎沒有那麼糟糕；但此時我意識到這種孤獨的邪惡之處，說出了我的感受。

阿格馬赫德對年輕祭司說——

「把食物放下，去將我外室床上的書拿來。」

他遵從指示離開，阿格馬赫德一句話也沒跟我說；在我說出心中之言後，並沒有如預期地遭受處罰，於是我從盤子裡再拿起一塊油糕，興高采烈地享用。

五年後的我絕不敢這樣對待阿格馬赫德，在反抗他後不可能還吃得下食物。但此時的我年輕而極度無知，事不關己且有些亢奮。我看不出那祭司的智慧有多深，又多嚴酷無情。我怎麼會知道呢？我太無知了。我也不知道他殘忍的目的和意圖，完全蒙在鼓裡。我只是清楚地意識到，這並非我想要的神廟生活，如果往後仍不幸如此，我已萌生了逃離神廟的幼稚念頭（即便是沿著可怕的走廊往下走去）。然而我尚未意識到自己已被嚴加看守。

在我吃喝的時候，阿格馬赫德不發一語。不久，年輕祭司開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本黑色大書。他把書放在桌子上，阿格馬赫德指示他將桌子拉近我的床。隨後，他將房間角落的一盞燈放在桌子上，點亮了燈，阿格馬赫德開始說話：

「讀這本書你就不會感到孤獨。」

說完便轉身離開房間，年輕祭司緊隨其後。

我立刻打開了它。現在回想，當時的我和大多數男孩一樣充滿好奇，任何新事物都會暫時吸引我的注意力。我翻開黑色的封面，凝視著第一頁，頁面色彩斑斕，我欣喜地看了一會兒才開始拼起字母。字從灰色背景中脫穎而出，如此鮮艷，宛如火焰。標題是「魔法的技藝與力量」。

這完全是無稽之談。我是個沒受過什麼教育的孩子，阿格馬赫德怎麼會認為這樣的書能消解我的孤獨。

我漫不經心地翻閱此書，無法理解其中詞彙跟內容。拿這本書給我真是荒唐透頂。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正要闔上書重新躺在床上時，驚訝地發現我並非獨自一人。桌子旁站著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他認真地看著我，我回過頭來看他，他似乎又退離我。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悄無聲息地走進來靠近我。

第六章

「你想要什麼嗎？」那人用清晰但非常低沉的聲音說道。

我驚訝地看著他。從他的衣著來看，似乎是個新進弟子；但他說能滿足我的願望，語氣也不像個僕人。

「我剛吃過東西。」我回答道：「我不想要任何東西，只想離開這個房間。」「這個願望快就能達成，」他平靜地回答：「跟我來。」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這個新進弟子想必清楚我的處境，怎敢如此違背阿格馬赫德的旨意呢？

「不，」我回答：「大祭司把我囚禁在這裡，如果他發現我逃跑，我可是會受到懲罰的！」

「來！」他只回答這一句，命令般地舉起一隻手。我感到身體疼痛，大聲哭了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然而，我感覺被一個鉗子緊緊抓住，被某種難以承受的力量鉗住並搖晃著身體。不久我就站在了神秘訪客的身邊，手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別回頭看！」他喊道：「跟我來。」

我跟在他後面。到了門口時，我忍不住想回頭看，費了好大的勁才成功。

難怪他叫我不要回頭看！難怪他想趕快把我從房間裡帶走，因為我目光一回望，立刻著迷，不斷凝視，抵抗了他鋼鐵般的抓握。我看到了自己——或者說無意識的身體——於是我突然明白，我的同伴不是世間人——我又進入了陰影之地。

更大的驚奇吞沒了此情景，幫助我抵抗試圖將我拉出房間的力量。

我躺在床上，看到了蓮花女王向前彎腰，如我初次見到她時，彎腰喝水的迷人垂態。

我聽到她說話。她的聲音傳到我耳邊，如水滴落下，也如噴泉水花。

「醒醒吧，沉睡者——別再做夢了，也別留在這詛咒中。」

「聖母，我服從你。」我在內心喃喃自語，一瞬間，一團迷霧似乎包裹著我。我的意識很模糊，但為了遵從美麗女王的旨意，我努力恢復我的自然狀態。我逐漸恢復了意識，疲憊而沉重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個荒涼空蕩的房間。那位新進弟子離開了我——這一點我很高興——但是，唉！蓮花女神也離開了我。房間顯得空蕩蕩的，環顧四周，我的心情十分沉重。在我幼小的心靈中，說她是女王，不如說是位美麗的母親。我渴望她溫柔的存在。但她不在我身邊，也不在那對我隱藏的房間裡。不在視線範圍內，靈魂也感受不到她。

我無精打采地站了起來，最後的掙扎讓我疲憊不堪。我親愛的花就藏在床後面的角落。我將簾子先掀開了一點，想看看我的寶貝。唉！它美麗的頭已經垂下！我急忙跑上前去，確認我確實給它澆了水。是的，它的莖深深地插在下部。然而，花兒卻無生氣的垂落，莖無力地倒在容器的邊緣。

「我的花兒，」我跪在它身邊喊道：「你也離開我了嗎？——我多麼孤獨啊！」

我從容器中取出那無精打采的花，放在我的胸前長袍內，頓時感到心灰意冷，再次躺到上，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視野變暗，從而不再看見幻象。

要如何辦到呢？如何隱蔽內在之眼中的幻象？可怕的天賦，連黑暗也無法遮蔽的視力。當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經過漫長而寂靜的休息，夜幕已降臨大地，一道銀色月光從高窗射入房間。在那道光中，我看到了白衣下擺，繡著金色花紋。我認得那花紋——我慢慢地擡起眼睛，預期看見阿格馬赫德，且確實如此。他就站在昏暗的陰影裡；即便臉不可見，也能從舉止認出他。

我一動不動地躺著，但他似乎一眼就知道我醒了。

「起來。」他說。我站在床邊，恐懼的睜眼盯著他。

他說：「喝掉你身邊的那杯。」我看了看，發現杯子裡盛滿了紅色液體。我喝了下去，盲目地希望這能帶來力量，以承受今夜註定遭逢的磨難。「來吧。」他說道。我跟著他走到門口。我迷迷糊糊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心想著新鮮空氣和自由也許就在眼前。突然，一種柔軟的物品蒙住了雙眼。我在驚奇和恐懼中保持沉默；我被人攙扶著，小心翼翼地向前走。想到那一定是阿格馬赫德的手臂時，我不禁顫抖，但我還是接受了這種接觸，知道自己無力抵抗。

我們緩緩前行；離開了的房間，並往外走了一段距離，蒙住的雙眼使我無法猜測究竟走了多遠，朝哪個方向。

我們在一片寂靜中停下腳步；環繞著我的手臂移開了，眼睛上的繃帶也拿下。映入眼簾的是完全的漆黑，我得舉起手才能確認眼睛上是否還有遮蔽物。眼睛確定是睜開的，但眼前是深不見底的黑暗空墻。我的頭腦疼痛且眩暈，剛喝下的濃烈糖漿讓我思緒混亂，試圖回神認清自己的位置。

突然間，我意識到身邊多了一個人。我沒有退縮。我知道她是美麗的，是友好與光榮的。有一種渴望激勵著我，一種無法描述的感覺，彷彿我的靈向未知存在靠攏。

在寂靜中，我耳邊傳來低沉甜美的話語。

「告訴阿格馬赫德，他違反了律法。只有一個祭司可以進入內殿，不能再多了。」

我認出了是蓮花女王流水般的聲音。雖然我不認為有其他祭司在場，我仍不加猶豫地服從我的女王。

「只有一位祭司可以進入內殿，」我說：「不能再多。阿格馬赫德在此處違背了律法。」

阿格馬赫德用莊嚴的語調回答道：「我請求聆聽女王的聲音。」

「告訴阿格馬赫德，」女王的聲音傳出，我的靈魂和身體不禁顫動：「如果我能在他面前顯露自己，我就不需透過你傳話了。」

我重覆了她的話。他沒有回答，但我聽到一陣腳步聲，門輕輕地關上了。隨即一隻柔軟的手觸碰了我，胸前也微弱的發光。一時間，那只手伸進我的衣服，想取出藏在裡面的枯萎蓮花，我沒有試圖阻止她。擡起頭時，一束光吸引了我，蓮花女王站在我面前。我童稚的心靈已開始稱她為女王，她隱約被一層朦朧的霧氣所包圍，但仍足夠清晰，近在咫尺，令人喜悅。她懷裡緊擁著那朵枯萎的花。它逐漸消逝，越來越暗淡，最後完全消失了。但我並不為此感到遺憾，因為隨著花朵的凋謝，女王在我的視線中變得更加明亮清晰。花完全消失後，她清晰鮮明地站在我的身邊，被她自己的光芒所照亮。

「毋需再感到害怕，」她說：「他們傷害不了你，因為你已經進入了我的氛圍中。雖然他們將你關進了罪惡和虛假的地牢，但不要害怕，去觀察一切，記住你所看到的一切。」

她自信而親切的話語照亮了黑暗。我變得勇敢，充滿力量。

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我。這種觸碰使我體內充滿了火，勝過任何感受過的溫暖。

「埃及的王室之花棲於聖水上，純潔與平和是永恆的安息地。我是此花之靈；受真理之水滋養，由天堂的氣息——愛——所形成。但我在塵世上的安息地正迅速墮落，驅逐了天上之光，即智慧；我的愛之翅膀仍在其上撫育。王室蓮花之靈無法長久生活在黑暗中；如果太陽離開了，花朵就會雕謝。記住這些話，孩子，刻在你的心上，當你的心智性理解時，這些話將啟發你。」

「請你告訴我，」我說：「我何時才能再去看那些蓮花呢？明天陽光明媚之時，你能再帶我去嗎？天色已暗，我累了，我可以睡在你腳邊，明天再和你一起去花園嗎？」

「可憐的孩子，」她說著，彎腰靠近我，氣息撲面而來，甜美的如野花芳香：「他們讓你了多少的苦啊！在我懷裡休息吧，你將成為我的先知，成為我所愛之處的啟蒙者。你的眉間將鑲嵌著如珠寶的力量和健康。我會守護你，睡吧，孩子。」

我聽從她的吩咐躺了下來，雖然我知道我躺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但我感覺頭倚靠著柔軟、充滿磁性、舒緩的手臂，陷入了深深的、無夢的、不受干擾的沉睡中。

當晚，阿格馬赫德在他的秘密記錄本中只寫了兩個字：「無效。」

第七章

當我醒來時，手中握著一朵白花，美麗得令人歡喜。我凝視著花，感到神清氣爽與滿足，我將半開的蓮花緊貼唇邊，如同睡在母親懷中，親吻我的嘴。我沒去想怎麼會得到這朵花，而是因其美麗而歡喜。它讓我知道，我的女王，我唯一的朋友，確實在守護我。

突然有人進來了房間，她並沒有透過門，而更像是從陰影中出現。我躺在房間床上。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或在哪裡度過此黑夜，我認為是他將我抱回床上的。我很高興回到此處，也很高興看到這位向我走近的孩子。她比我年輕，如陽光般燦爛。她走近我，停了下來伸出手。

「把花給我。」她說。

我猶豫了一下，這朵花讓我如此快樂，但我無法拒絕她，因為她笑了，神廟裡到現在還沒有人對我笑過。我把花給了她。

「啊！」她叫道：「葉子上有水！」便厭惡地把它扔掉。我生氣地從床上站起來，急忙去搶救我的寶貝。那孩子立刻又搶了過來，笑著從我身邊逃跑。我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跟上去。我只是個孩子，像個孩子一樣追著她。我很氣憤，決心不讓她得逞。我們飛快地穿過這無人的大房間，那孩子穿梭於巨大簾幕，我像鄉下孩子一樣敏捷地跟在後面。突然，我撞上了一堵堅固的石墻。我一直緊跟在後，她怎麼可能成功逃脫呢？一股盲目的憤怒襲來，轉身發現阿格馬赫德祭司就站在我面前，我頓時噤若寒蟬。我做錯了什麼嗎？不可能，因為他在微笑。

「跟我來。」他的語氣非常溫和，因此我毫不畏懼地跟著他走。他打開了一扇門，一座開滿鮮花的方形花園映入眼簾，周圍籬笆也花團錦簇。到處都是孩子，全速地跑來跑去，玩著我不懂的複雜遊戲。他們人多勢眾，跑得又快，起初我還有些茫然，但突然間，我看到了那位拿走花的孩子在其中。她把花別在裙上，看到我時露出了嘲弄的笑容。我立刻進入了人群中，不知怎麼的，我竟能遵循這場遊戲或舞蹈的規則。我根本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我能正確地移動，但說不出他們追求的目標是什麼。我追逐著女孩的身影，緊隨在後。她是如此的敏捷，雖然我未能接近她，但我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動感、刺激、歡快的面孔和笑聲。無數芬芳花朵讓我心曠神怡，我開始熱切渴望能將之擁有。心念著這些花兒，我忘記了蓮花，在舞蹈的迷宮中匆匆前行。我向自己許諾，舞蹈結束後要摘取一大簇鮮花；此時我不害怕阿格馬赫德或他的脾氣，即便這個花園是他的。突然，我聽到一百個孩子的歡呼聲：

「他贏了！他贏了！」

是一個金色的球，很輕很輕，我能將它拋向遠方的天空，但總會回到我高舉的手中。其他人在叫喊時，我發現它就在我的腳下，我馬上就知道球是我的。此時，我身邊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拿走我蓮花的孩子。蓮花已不在她的衣服上了，我也忘記了它。但她在笑，我看著她也笑了。我把球扔給她，她又扔回給我，在花園裡扔來扔去。

突然，響起一陣清脆響亮的鈴聲。「來吧，」她說：「要上學了，來吧。」她抓住我的手，將球扔開。我渴望的看著球。

「那是我的。」我說。

「它現在沒用了，」她回答道：「你必須獲得另一個獎賞。」

我們手牽手奔跑，穿過另一個花園，來到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大房間。先前一起玩耍的孩子們都在這裡，也有其他人。房間裡的空氣沉重而甜美。我剛從長眠中醒來，本不疲倦，早晨的陽光也正清新，但一進入這個房間卻使我疲憊不堪，頭也開始發燙。

我聽著周圍孩子們的聲音，很快就睡著了。當我醒來時，又聽到花園裡的呼喊：「他贏了！他贏了！」

我站在王座上，一個高聳的大理石座位。我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我一直在說話。孩子們圍著我，聚在大理石周圍和座位上。我記得帶我來這的孩子曾說，老師就站在這個王座上。那這些孩子怎麼會在這裡呢？我定睛一看，原來這滿屋子的都是祭司！他們正聆聽教導，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我再次聽到孩子們喊道：「他贏了，他贏了！」不知為何，我立即從王座上狂奔下來。當我站在地面時，孩子們都不見了。我只見到那個帶我來的孩子。她站在王座上，歡快地拍手笑著。我好奇是什麼讓她如此高興，低頭一看，我站在一圈白袍祭司中間，跪在額頭觸地。這什麼意思？我不知道，驚恐地站在原地。突然間，那孩子回答我的疑問喊道：「他們崇拜你！」

這使我震驚，但另外一件事更讓我更驚訝：似乎只有我聽得到她的聲音。

第八章

我被帶回自己的房間，年輕祭司送來了食物。我很餓，已許久未進食，食物又精緻。年輕祭司獻上食物時單膝跪地；我驚奇地看著他們，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許多人奉上了我從未見的水果、豐富糖漿和精緻甜點，還有鮮花。一簇花置於我旁邊，將盛開的花叢置於墻邊。這讓我高興地叫出聲，同時看到阿格馬赫德站在簾幕的陰影裡。他的眼睛盯著我，冷冷古怪地笑著。但我已不怕他了，而是充滿了新的喜悅，使我大膽起來。我走向一朵朵的花，親吻著花朵。花香彌漫了整個房間。我很高興，也很自豪，不用害怕這個冷酷的祭司了，他如大理石雕刻般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這顆畏懼之心緩解了我童稚靈魂的痛苦。

他轉身消失了。我看到了我身邊的孩子。「看，」她說：「我帶來了這些花給你。」

「是你！」我驚呼道。

「是的，我告訴他們你喜歡花。這些花茁壯甜美，生長於泥土中。你累了嗎？不然我們出去玩？那花園是我們的，球也在那裡。有人幫你拿回來了。」

「告訴我，」我說：「為什麼一眾祭司今天要向我下跪。」

「你不知道嗎？」她好奇地看著我說：「因為你今天在王座上講課，說了好多祭司才聽得懂的睿智話語，而孩子們聽不懂。我們只看到你贏得了大獎。你將贏得所有的獎品。」

我坐在床上，雙手抱著頭疑惑地看著她。「但我怎麼不知道自己做了這件事呢？」我問道。

「當你不掙扎的時候，你會變得偉大；當你不自知時，你會贏得所有的獎項。如果你保持安靜而快樂，你會受到所有祭司、甚至最輝煌祭司的崇拜。」

我一時驚訝的說不出話來，然後我說——

「你還小，怎麼會知道這些？」

「是花兒告訴我的，」她笑著說：「它們是你的朋友。這些都是事實。現在來和我玩吧。」

「還不行，」我說。頭又熱又沉，心中充滿了疑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不可能在王座上傳授知識。」我呼喊道。

「你確實這麼做了！大祭司們可怕的臉還朝地，向你鞠躬。因為你告訴他們如何舉行一些奇怪的儀式，且你也將參與。」

「我！」

「是的，你告訴他們你須穿著怎樣的服裝、如何準備、在為你穿上時應該說出什麼話。」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當她說完時，我問道：「你能告訴我更多嗎？」

「你生活需充滿大地所滋養的花朵，並經常與孩子們共舞。歐，還有很多，但關於儀式的內容我不記得了。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儀式就在今晚舉行。」

我突然間從床上驚起，充滿了恐懼。

「別害怕，」她笑著說：「我會陪著你。我很期待，雖然我屬此廟，但我從未被允許參加任何神聖儀式。」

「你是這裡的一員！但他們怎麼聽不見你的聲音？」

「他們還看不到我呢！」她笑著說：「只有阿格馬赫德能一直看到我，因為我屬於他。即便如此，我無法和他交談。我喜歡你，因為我可以和你交談。來吧，我們出去玩。花園裡的花和這些花一樣美麗，球也在那裡。來吧。」

她拉著我的手，我們靜悄悄地走著，任由她牽握，因為我還在沉思。外面的空氣清新甜美，花朵鮮艷，陽光溫暖，我很快就在幸福中遺失了思緒。

第九章

夜幕降臨。我又困又滿足，能在香甜的空氣中跑來跑去，既快樂又有趣。整夜我都躺在床上，周圍的花朵香氣充滿房間，我還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每朵花都變成了笑臉，我耳邊充滿了神奇的聲音。我突然驚醒，月光灑進房間，落在美麗的花朵上，讓我以為還在夢中。我想起了從前簡樸的家，不知過去怎麼有辦法生活。對於現在的我而言，美就是生命。

我非常高興。

躺在床上夢幻般地看著月光，外面的人突然打開了門。走廊充滿了光，如此耀眼，月光變暗，雙眼也瞎了。數名新進弟子走進我的房間，帶來一些東西，因光線太強而看不見。他們離開後關上了門，月光下只剩我和兩名高大、身穿白袍、一動不動的人。儘管我不敢直視，但我知道他們是誰——阿格馬赫德和卡門巴卡……。

一開始我顫抖著，但那孩子突然從陰影中滑出來，手指放在嘴唇上，微笑掛在臉上。

「別害怕，」她說：「他們會按你之前的囑咐，給你穿上漂亮的衣服。」

我從床上站起來看著祭司們，不再感到害怕。阿格馬赫德紋絲不動地站著，雙眼直盯著我。另一個人向我走近，手裡拿著一件細麻布白袍，滿是金色刺繡，寫著我看不懂的文字。這比阿格馬赫德的袍子更漂亮，勝於神廟裡所見的一切。

我高興地接過長袍。卡門走近我，仍去我身上的舊袍，親手披上這件新袍。

袍子散發著淡淡的香水味，我欣喜地吸了一口，多麼像件皇袍啊！

卡門走到門前，打開了門。耀眼的光灑滿了我的全身。阿格馬赫德紋絲不動地站著，雙眼直盯著我。

那孩子崇拜地看著我，高興地拍起手來。她伸出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手。「來吧。」她說道。我依從她走進走廊，阿格馬赫德緊跟在我們身後。眼前的景象讓我大吃一驚，停下腳步。大走廊裡站滿了祭司，除我站的地方有個寬敞空間，靠近內殿的門。此空地擺放了一張床，由絲質帷幔覆蓋，繡有金線，圖案類似於我衣服上的字樣。周圍是一叢叢香甜的鮮花，地上也灑滿著摘下的花朵。一大群穿著白色長袍、目不轉睛的祭司盯著我，使我有些畏縮，但美麗的色彩仍讓我感到愉悅。

「這張床是給我們的，」那孩子說著，把我領到了床上。沒有人說話或動作，我便順從了她。床上有我們在花園裡玩耍的金球。我突然望向阿格馬赫德，確認他是否在看我們。他站在內殿的門邊，雙眼盯著我。卡門站的地方離我們更近，他望著內殿緊閉的大門，嘴唇好像重覆著什麼話。我們的行為沒有惹到任何人，於是我回頭望向那孩子。她搶過球，跑到大床的一端；我無法抗拒她帶來的歡樂；我跑到床的另一端，也笑了起來。她把球扔給我；我接住了球，但還沒扔回給她時，走廊就陷入了一片漆黑。突如其來的恐懼使我喘不過氣來，一瞬間，我又看見那孩子，她正在笑。我把球扔給她，她接住後又笑了。我環顧四周，只見一片漆黑。我想起了之前在黑暗中看到的可怕身影，若不是此時有那孩子陪伴，我一定嚇得大哭。她走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你害怕嗎？」她說：「我不害怕。你也不必害怕。他們不會傷害你，因為他們崇拜你！」

她講話的同時，我聽到了音樂——歡樂美妙的音樂——使我心跳加速，雙腳渴望起舞。

片刻之後，內殿的門亮起了光，門打開了。那可怕的身影出來了嗎？想到這我四肢不禁顫抖，但並未像以前完全失去勇氣。有這孩子和愉快的音樂，我能免於孤獨的恐懼。那孩子站了起來，拉著我的手。我們走近內殿的大門。我不情願這麼做，但無法抗拒引導我的力量。進了門後，音樂停止了。一切又都靜止了。聖所內有一絲微弱的光亮，似乎來自遠端大廳。那孩子引領我走向那光。她和我同在，我並不害怕。大廳的盡頭有一個小內室，或者說是凹室，開鑿於巖石上。這裡光線充足，我能清楚看見。一位女士坐在低矮座位上，低垂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擺在膝上的一本厚書。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她吸引，無法移開。我認出了她，害怕她抬起頭露臉。

突然，我知道孩子同伴消失了。我沒有轉身去看，一種至高無上的魅力吸引著我，但已經沒有人握著我的手。我知道她走了。

我靜靜地站立等著，如神廟大道上的雕刻人物。

她擡起頭望著我。我的血液顫抖冰冷，如凍僵般。那雙眼如鋒利鋼鐵，無法抗拒或轉身離去，不可躲避的可怕目光。

「你是來向我學習的吧。我會教你的。」她說道，聲音低沉甜美，如樂器發出的柔和音調。「你喜歡美麗的事物與花朵。如果美是你的生命所嚮，你將成為一位偉大的藝術家，但你必須不止於此。」她向我伸出手，我不情願地舉起手給她。她只是輕輕一碰，頓時滿手都是玫瑰，芬芳四處彌漫。她笑了，聲音宛如音樂；我的表情取悅了她。

「來吧，」她說：「站得離我近一點，你不再害怕我了。」我盯著玫瑰向她走；玫瑰吸引我的目光，不見她的臉便不令人害怕了。

她摟著我，移近她身邊。突然，她身上的黑袍並非亞麻布或布質服——而是活的——是盤繞在身上的蛇，遠處看時如同柔軟的帷幔。

此時恐懼壓垮了我；我想尖叫，但叫不出聲；我想離開她，但辦不到。她又笑了，但這很刺耳。當我再定睛一看時，黑袍又改變了，依舊漆黑，但已不是活的。我屏息凝立，在驚懼之中感到寒冷——她手臂仍緊緊抱著我！她擡起另一隻手，放在我額頭上。恐懼完全離我而去，我是如此快樂而安靜。我的眼睛閉著，但能看見；我有意識，卻不想動。她站了起來，將我抱起置於她坐過的矮石椅上。我的頭靠在身後的石壁上，呆若木雞，但仍能看見。

她挺直身軀，伸展雙臂，高舉過頂，那些蛇再次出現。充滿活力，生氣勃勃，不僅形成她的衣服，還出現在她頭上，或許就是她的頭髮，抑或住在頭髮裡。她緊握著雙手，高舉過頂，可怕的生物纏繞於手臂上。但我並不害怕。恐懼似乎已永遠離我而去。

突然，我意識到有另一人在此內殿。阿格馬赫德站在內洞的門口。

我驚訝地看著他，他一動不動，雙眼無神。我突然意識到他其實看不見這些；看不見這個人影、這盞燈，也看不見我。

黑暗女王轉過身靠近我，露出她的臉，眼睛直視，身體則一動不動。我不再懼怕她鋼鐵般鋒利的雙眼，但其目光仍像某種鐵器緊緊地抓住我。在我凝視時，那些毒蛇改變並消失了，形成某種柔軟閃亮的灰色衣物，褶皺長襬蜿蜒，手和可怕的眼睛變成了繁星玫瑰。濃鬱的玫瑰花香彌漫了整個內殿，阿格馬赫德笑了。

「我的女王來了。」他說。

「你的女王來了，」我回應。我直到聽到自己的聲音才發現是我開的口：「她等著聆聽你的願望。」

「告訴我，」他說：「她的長袍是什麼樣子？」我回答道：「長袍閃閃發光，肩上有玫瑰。」

「我祈求的不是享樂，」他說：「我的靈魂已厭倦享樂，我祈求獲得權力。」

在此之前，她的雙眼一直盯著我，讓我知道該說什麼；但現在她開口了。「神廟裡的權力？」

我聽到自己的回聲才意識到我複述了她的話。

「不，」阿格馬赫德輕蔑地回答：「我必須到城墻外面去與眾人生活，施以我的意志。我請求此權力。我曾得過您的承諾，但卻沒有兌現。」

「因為你缺少使它實現的勇氣和力量」

阿格馬赫德回答說：「我勇氣和力量已足夠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臉上露出激情。

「那就說出那毀滅性的話吧。」她說。

阿格馬赫德的臉色大變。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面容更加冰冷，甚於石雕。

他最後開口：「我摒棄我的人性。」他說這話時語速很慢，宛空氣停頓。

「非常好，」她說道：「但孤軍奮戰是不行的。你必須找幾位像你一樣準備好勇敢面對一切、了解一切的人。我必須有十二名宣誓效忠的僕人。把他們帶來，你就能如願以償了。」

阿格馬赫德問道：「他們能力要與我同一水平嗎？」

「在欲望和勇氣方面是如此，在力量方面則不需；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欲望。要達成這個標準，我才能接受他們的服侍。」

阿格馬赫德停頓了片刻，說道：「我服從我的女王。但我需要協助來完成如此艱巨的任務。我該如何引誘他們呢？」

她聽到這些話時伸出雙臂，開合著奇怪的手勢，難以理解。她的雙眼如火炭般發光，而後變得冰冷無神。

「我會指導你的，」她回答道：「忠於我的命令，不須害怕。服從我，你就會成功。這神廟裡有你需要的一切要素。十位祭司已準備好，各個充滿著渴望，我會滿足他們。只要你展示勇氣和堅定，我就會滿足你；你所請求的可遠超其他人。」

阿格馬赫德問道：「要湊足十二位還差一位是誰？」

她把目光轉向了我。

「這個孩子，」她回答道：「他是我的——我選中且最愛的僕人。我將教導他，並通過他教導你們。」

第十章

「告訴卡門巴卡，我知道他內心的渴望，他將會獲得，但他必須先說出那句毀滅性的話。」

阿格馬赫德鞠躬，轉身默默地離開了內殿。

我再次與她獨處。她走近我，可怕的雙眼緊盯著我。

就在我凝望她時，她從我眼前消失，化為一道金光，金光逐漸形成了一個前所未見的美麗形體。

是一棵枝葉繁密的樹，柔軟的樹葉更似頭髮，枝頭上開滿了密密麻麻的花朵，許多小鳥躍於其中，渾身金黃，色彩斑斕，閃閃發光，直到我目眩神迷，大聲喊道：「哦，給我一隻美麗小鳥吧，快飛到我身邊，來我這花兒中休憩。」

「你會得到一百隻的，且它們會愛你、吻你、並從你的唇間取食。不久之後，你將擁有一座花園，長出這樣的樹，所有的鳥兒都會喜歡你。但你必須先聽從我的吩咐，去傳喚卡門進入內殿。」

「進來，」我說：「祭司卡門巴卡已被准許進來。」

他走過來，站在內洞的門口。那棵樹已經消失了，眼前是身著閃亮飄逸長袍的黑色身影，而黑暗女神殘酷的雙眼緊盯著他。

「告訴他，」她緩緩說道：「他內心的渴望將被滿足。他渴望愛，就會得到愛。神廟的祭司們對他冷臉相向，鐵石心腸。他多想見到他們跪在他身邊，崇拜他，甘願做他的奴隸。他將如願以償，獲得我所擁有的特權。眾人將擁護他上神壇，地位僅次於我，且他會滿足擁戴者們心中的欲望來回報他們。這賄賂是否夠大？」

她的語氣充滿了蔑視，可怕的表情似乎鄙視著他狹隘的野心。但我轉述時減少了話語的尖銳感。

卡門鞠躬，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興奮光芒。

「是。」他說。

「那就念出毀滅性的話吧！」

卡門巴卡跪倒在地，雙手高舉過頭，表情痛苦不堪。

「從此以後，雖然所有人都愛我，我卻不愛任何人！」

黑影女神走向他，摸了摸他的頭。「你是我的。」她說完後轉身，掛著陰冷的笑容，如北方的霜雪。她對卡門巴卡而言是一位老師和嚮導；而對阿格馬赫德則更像是一位女王，對著最鍾愛的臣子說話，既珍視又畏懼他，因為他同樣擁有力量。

「孩子，有個任務要給你，」她走近我說：「這本書中寫著祭司們的心中願望，他們將成為我的僕人。你累了，必須休息，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你必須成為強者，值得我寵愛。記得，把這本書抱在懷裡，清晨一醒來，卡門會來找你，讀這本書的第一卷給他聽。當他完成第一項任務後，將於次日清晨再來找你，你要讀第二卷給他聽；如此就讀完這本書了。把我說的這些告訴他；並勉勵他，不管遇到甚麼困難都不要絕望。每當他克服一個困難，他的力量就會增強，當這一切都完成時，就會處於至尊之位。」

我向卡門重述了這些話。他站在門口，雙手合十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臉。當我說完時，他擡起頭說：「我服從。」

臉上依然閃爍著之前看到的奇異光芒。

「叫他退下吧，」她說：「然後傳喚阿格馬赫德進來。」

我複述完後，他悄悄地退了出去；從他的動作中可知，這裡對他而言一片漆黑。

片刻之後，阿格馬赫德站在了門口。她走近並把手放在他額頭上。一頂王冠立即顯現；阿格馬赫德笑了。

「對阿格馬赫德說，這將是他的，是世上最偉大的王冠，有另一個更偉大的他不願意戴。吩咐他把你抱在懷裡，帶回你的床上。但你要緊抱這本書。」

在我複述她的話時，她走到我身邊，撫摸著我的額頭。一股深深的倦意襲來，唇邊的話逐漸消逝。我再也開不了口，一切都消失了。我睡著了。

第十一章

當我醒來時，日已高掛，彷彿經歷了長眠。我的房間如同花園，遍布鮮花。我愉悅的閱覽花叢，很快的注意到房中跪著的身影，是一個俯首的祭司，卡門巴卡。我動了一下，輕微聲響使他擡起頭看了我一眼。我身邊的那本書打開了。我牢牢盯著那本書，看見閃閃發光的文字，不自覺地大聲讀了起來。最後書中不再是簡單的文字，而全是象形文字。

卡門巴卡站了起來，臉上洋溢著狂熱的喜悅。

「所以他今天會親吻我的腳！」他喊道。他看著我疑惑的目光說：「你都讀完了嗎？」

「我讀完我能理解的部分，」我回答道：「其餘是我不認得的奇怪文字。」

他立即轉身離開房間。我回頭看向剛才誦讀的書，好奇是什麼話讓他如此激動。然而再也看不懂這些字了，都是象形文字。我已記不起讀過的任何一個字，是如此的絕望。這本怪書越發使我困惑與厭倦，於是我又睡著了，頭枕著這本打開的神秘之書。一個聲音驚醒了我，使我從深沉無夢睡眠中醒來。房間來了兩位年輕的祭司，端著蛋糕和牛奶，跪在地上向我獻上食物。他們對我這鄉下孩子下跪，若不是我驚魂未定，否則肯定捧腹大笑。在我吃完後，他們便離我而去。但獨處的時間並沒有太久，簾子掀開，有個人走進來，我立刻站起笑逐顏開。是園丁塞布阿。

「你怎麼會來這裡？」我問道：「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阿格馬赫德派我來的。」他說

「阿格馬赫德！」我驚訝地叫道，雙手握住他的胳膊。

「是的，我是貨真價實的，」他回答道：「他們不可能製造我的幻影。當你看見我時，不用懷疑，就是我本人。」

他的口氣憤怒且粗暴，一時間我還有些害怕，但很快地，他醜陋的臉浮現奇怪的笑容。

「隨我到花園裡去。」他說著，伸出黝黑的大手。我也伸出了手，一同離開房間，穿過神廟空曠的建築和長廊，直到狹窄的鐵門前，塞布阿的臉最初就是通過鐵門看見。花園在遠處閃耀，充滿綠意、光亮和色彩的景象，如先前所見。

「哦！我很高興能回到這裡。」我說。

塞布阿驕傲地說：「你起初是我的苦力助手，但一切都變了。你是來玩的，不是來幹活的，我要待你如小王子般。他們使你腐敗了嗎？想洗個澡嗎？」

「在哪裡呢？」我說：「在哪個水池呢？我很想跳進清涼深水中遊泳。」

「你會遊泳嗎？你喜歡水嗎？很好，跟我來，我帶你去深水區，沁涼無比。跟我來！」

他迅速往前走，我得緊跟著他的步伐。他邊走邊喃喃自語，盡是我聽不懂的話。事實上我也沒在聽，在這溫暖慵懶的早晨，滿腦子想跳進清涼的水裡，多麼愜意。

我們來到一個寬廣深邃的水池，上方的水如急雨般快速落下。

「享受這裡的水，」塞布阿說：「這裡的花不會傷害你。」

陽光和煦，我站在水邊，脫下了身上的白袍。環顧四周，欣賞甜美的陽光後便一頭紮進了水裡。啊！的確很冷！突如其來的寒意凍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奮力游動後，立刻神清氣爽。這甘甜的清水讓我變得健壯而熱切。有別於神廟的香氣、房間的濃鬱花香使人消沉。我是如此快樂，想在陽光下的水久留；我悠閒地漂浮在水面上，閉上眼睛，避免陽光刺眼。

突然，一種奇怪的感覺讓我喘不過氣來，但又是如此溫柔，我不懼怕。一個吻觸碰我的嘴。我睜開眼睛。蓮花女王躺在水面上。我歡呼了一聲。自上次見到她以後，就不再感受到這種愉悅。她是我的女王，是美麗的摯友；當她在身邊時，我的世界再無他人。

「孩子，你又來到我這了，」她說：「但你很快就會離我而去；若你把我忘得一幹二淨，我怎能幫助你呢？」

我感到羞愧，沒有回答。我竟然忘記她，但這是事實。

「你所在的水池，」她說：「源自蓮花榮耀綻放之處，這是屬於我的花。若你就這麼躺在它們所在的水池，你將會死去。但滴落到這裡的水，只包含它們一丁點的生命，將自己生命奉獻給它們。當你跳入蓮花池中時，你會像雄鷹一樣強壯，像新生兒一樣渴望生命。我的孩子，你要堅強；不要聽信迷惑你的奉承之語；只聽我留在陽光下的真理，親愛的孩子，不要讓幻影迷惑你；因為一切生命之生命正在等著你，讓你採摘知識和愛的純潔之花。你想成為那些自私之人的工具嗎？不！去學習知識並成長茁壯，你將成為世界陽光之源。來吧，我的孩子，把你的手給我；自信地站起來，這水會支撐你；站起來，跪在這水上，飲下這陽光；站起來，跪在這水上，向萬般生命之光致敬，祈求它照亮你。」

我起立握住她的手，跪在她身邊。我再次起身，和她一起站在水面上——之後什麼都沒印象了。

「你想成為那些自私之人的工具嗎？不！去學習知識並成長茁壯，你將成為世界陽光之源。」

當我醒來時，這些話似乎仍在耳邊迴盪；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覆這些話，並準確記住每個字。但這些話對我而言含糊不清，沒有任何意義；我第一次聽到時，還以為自己聽懂了，但現在對我而言，就好比教士在節慶對舞者的嘉勉而已。

這些話傳到我耳中時，我只是個孩子——一個因為無知而無助、充滿稚氣的少年。在我成長的歲月裡，蓮花女王對靈魂的呼喚，只是朦朧而無意義地在我大腦模糊地帶響起。對我來說，這如同祭司對著嬰兒唱歌，而嬰兒只聽得懂旋律。然而我從未忘記。我的生命交給了在精神和肉體上束縛著我的人；枷鎖沉重地壓在我未覺醒的靈魂上。我的身體沉重地屈服於主人的指示，是一個奴隸，但我知道在自由的天空之下，仍存在著自由！雖然幼小的我盲目服從，將所有的力量和能力奉獻給褻瀆神廟的卑賤用途上，但我心中仍緬懷著美麗的女王，她的話語撰寫在永不熄滅的火焰中。然而，在我長大成人時，我的靈魂感到了不適。這些話語如星星般，存在於我靈魂中，為悲慘的生活投下了奇異的光芒。隨著心智的發展，這更加明顯，一種沉重的疲倦、死亡般的絕望，將世界的一切美好拒之門外。我曾是個快樂的孩子，陽光下的幸福存在，如今成長為憂傷的青年，充滿了淚水，病態的心隱藏許多羞恥、罪惡和悲傷的秘密，卻一知半解。有時在花園裡漫步，會凝望著荷花池靜靜的水面，祈求再次看到那幻象。但我已失去了童年的純真，也未贏得男子漢的力量。

第二冊

第一章

我躺在神廟花園裡的一棵寬大樹下，深深的樹影投在草地上。我非常疲倦，前一晚一直在內殿裡，將暗靈的資訊傳達給她的祭司們。在溫暖的空氣中睡了一會兒後，醒來卻異常的悲傷。我覺得我的青春已經逝去，但從未享受過青春的熱情。

我兩邊各站著一位年輕祭司。一側用上方寬大的樹葉給我扇風，另一位手拄著草，認真地看著我。他的大眼深邃和善，如一隻親切的動物。我常常如此欣賞他俊俏美貌，很高興他在我身邊。

「你在室內待太久了，看看你！」他說。我疲憊地睜開眼睛，凝視著他的臉。「再這樣下去，神廟的儀式會毀滅你，即便你是唯一能使之存續的人。你想和我們一起進城，接觸神廟外的事物嗎？」

「但我們不能這麼做。」我說。

「不能？」馬倫輕蔑地說道：「你以為我們是這裡的囚犯嗎？」

「即便我們找到出去的路，市民也會認出我們。祭司是不會進入人群的。」

「市民不會認出我們的，」馬倫開心地笑著說：「阿格馬赫德賦予我們自由與力量。來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要出發了。」

兩人站了起來扶我起身，我整理了一下白衣不再虛弱。

「我們要穿這些長袍嗎？」我問道。

「是的，但沒有人會認出我們。我們可以扮成乞丐，也可以扮成王子，隨心所欲；阿格馬赫德已經賦予我們力量。來吧！」

此次冒險與即將發生的事都令人雀躍無比。我們穿過花園，一直跑到墻邊窄門前。馬倫摸了摸門，輕而易舉地推開，便來到了神廟外面。

兩位夥伴邊說邊笑，穿越平原奔向城市。我邊跑邊聽，但完全聽不懂他們說在什麼。顯然，他們熟悉這座城市，對我而言只是個名字。我或許曾和母親來過此城市，當時還是個赤腳的鄉下孩子。但此時，我即將走進屋子與富貴人物打交道，想到此便感到害怕。

我們匆匆趕路，進入一條極為繁忙的街道。街上擠滿了衣服華麗的快樂市民，所有的商店似乎只賣珠寶。接著穿過一個宏偉的大門，進入庭院，穿越大理石大廳，看到巨大的噴泉，大型開花灌木散發著濃鬱香氣。

一條寬廣的大理石階梯從此廳延伸，我們沿著樓梯爬到頂端，馬倫打開門，進入了掛滿金色掛毯的房間。房中已有許多人，眼花繚亂的服裝和珠寶，圍坐一張桌子，喝著葡萄酒，享用甜點。空氣中充滿了談笑聲和濃鬱香水味。三位非常可愛的女人起身歡迎我們，拉著我們的手，好坐在她們身邊。我們在頃刻間似乎成了宴會中的一員，我們的笑聲與她們的笑聲交織，仿佛已參加了整場宴會。我不知道是喝了香酒的緣故，還是那只美麗的手放在繡花桌布上時，經常觸碰我的手而產生的魔力，我的頭變得輕快而不尋常，談論著直到現在還是不明所以的話題，對任何的話都報以無知的笑容，這對一小時前的我原本相當乏味。

坐在我旁邊的她，將手按在我手上。我轉過頭去看她，她正靠著我，臉上洋溢著青春和美麗，富麗堂皇的衣著讓我覺得自己只是她身邊的一個孩子，但她很年輕，比我還年輕，卻有著如此豐滿的體態和光彩照人的可愛。儘管年齡上只是個孩子，但在魅力上卻是個女人。當我凝視著她溫柔的雙眼時，我覺得我很瞭解她，對於她的魅力感到熟悉，且越發強烈。她說了很多話，起初我幾乎聽不懂，也聽不清。但漸漸地我聽得明白了。她告訴我，當我不在的時候，她多麼思念我，愛我有多麼深，並對世上所有其他人感到厭倦。她說：「在你來之前，房間裡顯得又暗又寂靜。宴會中無歡樂可言。其他人都在笑，但他們的笑聲聽起來就像嗚咽——是受折磨之人的嗚咽。我如此年輕、強壯、充滿愛，難道要如此悲傷嗎？不——不，這不適合我。啊，愛人，丈夫，不要再讓我孤身一人。留在我身邊，我的激情會讓你強大，從而完成你的使命。」

我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緊緊握住她的手。

「是的，」我大聲喊道：「我忽視了生命的輝煌，這是我的過失。你的美麗，或那屬於我的美麗，早已從我的心靈中消逝。但現在我親眼看見了你，天地間已無他物比你更美麗。」

就在我說話時，賓客們傳來一陣騷動。他們離開桌子便不見蹤影，只剩下那兩位年輕祭司。他們的雙眼緊緊盯著我，顯得嚴肅、認真與不安，而後緩緩起身。馬倫說：「你不回神廟了？」我不耐煩的揮手。「你忘了嗎？」他問道：「我們只是來看這座城市的愚昧、泥身之人的情況。你定知道受啟蒙的祭司必須保持純潔，更何況你這位神廟的先知？就連我這個新進弟子，也不敢屈服於自由的強烈渴望，儘管這填滿了我的靈魂。啊，自由！我多想成為城市的孩子，瞭解生命的意義！但我不敢，否則我將一事無成，在神廟中將無立足之地，在世界上亦是如此。你這位先知又將怎麼辦呢？我們該如何替你向阿格馬赫德交待？」

我沒有回答，但坐在我身邊的女士站了起來，走向她，從脖子上摘下一顆寶石放在他的手裡。

「把這個給阿格馬赫德，」她說：「他就不會再問了。」

第二章

此刻後發生的事情我無法仔細描述，不像生命的其他歲月。這段日子經歷的情感極為相似，模糊了我的記憶。事實上，它們融合為同一段。我每天都深深地沉醉於快樂之中；凝視著她的臉龐，每分每秒竟更加美麗。她帶領我參觀宮殿的各個房間，我無法停下腳步欣賞，因為後面還有更華麗的房間。她引領我在花園裡漫步，芳香四溢的花朵繁茂地生長，盛況空前。花園之外是草地，生長著許多野花，而蓮花則盛開於田野小溪中。傍晚時分，城裡的少女們來到這，或者打水，或在小溪裡洗澡，而後坐在岸上談笑歌唱，直至夜幕降臨。她們閃耀的身影和甜美的歌聲讓夜晚加倍美麗，我在星空下流連忘返，常常待到黎明，成為她們的玩伴，但愛之語只對那最美麗的人低聲訴說。少女們低聲歌唱離開後，我與最美麗的愛人回到宮殿；我們住在城市之中，卻也不在其中，因為這裡沒有人如我們這般快樂。

我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過了多久。我只知道，有天我躺在自己的房間裡，最美麗的愛人唱著甜美低沉的歌曲，頭枕著我的手臂。但歌聲突然停止了，她蒼白不動地躺著。寂靜中，樓梯傳來緩慢而輕柔的腳步聲。

門打開了，大祭司阿格馬赫德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

雙眼冰冷如寶石，盯著我一會兒直發寒；隨後臉上露出了笑容，但讓我感到恐懼，不禁顫抖。

「跟我來吧。」他說。

我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我知道我必須服從。我沒有回頭，直到一陣急促舉動和啜泣聲傳來才轉過身。然而最美麗的她消失了。她是否在阿格馬赫德出現之前就逃走了呢？我無法留下來照顧或安慰她。我知道我必須跟著阿格馬赫德走；前所未有的感覺，似乎他已成為了我的主人。走到門口時，門檻上有一條蛇，靠近它會昂起頭。我驚恐地叫了一聲，趕緊往後退。

阿格馬赫德笑了。「別害怕，」他說：「這是你女王的寵兒，不會傷及她選中的僕人。來吧！」

有他的命令，我不得不跟上去，不敢違抗。我撇過眼越過那條蛇，走到樓梯口時，傳來憤怒的嘶嘶聲。

阿格馬赫德穿過花園，至外面草地。已是傍晚，天上星星閃耀，少女三五成群地坐在溪邊，眼睛也閃閃發光。但她們並沒有如往常那樣唱歌。溪中一條小船，船上有兩名槳手。我認出是當初和我一起進城的年輕祭司。他們的眼睛低垂，即便走近也沒有擡起頭來。我走經那些少女，她們似乎認出那兩位年輕祭司，竟是她們的老朋友和快樂夥伴，此時截然不同的服裝與態度，使她們驚訝又好奇。

阿格馬赫德上了船，我跟在後面，船靜靜地划向神廟。

從水路進入神廟的入口是頭一次見到。我和母親在城裡時曾聽說，過去這個入口很常使用，但現在只有節日時才會開啟，沒想到我們走此處。更讓我驚訝的是，神廟四處駛滿了裝飾鮮花的小船，船上坐著白袍祭司，低垂著目光。我很快就意識到，今天就是個節日。

神廟啊！自從住在此處，似乎已過了百年。阿格馬赫德看起來也很陌生。我真的老了許多嗎？我也不清楚，找不到鏡子來照照自己的臉，也沒有朋友可以問。我只知道，當初離開神廟的花園來，是位渴望冒險的年輕人，而現在的我已經是個男人了。我也知道，這個男子氣概來得並不光榮，而是恥辱。我是一名奴隸。進入神廟時，一種深深的陰鬱籠罩著我的靈魂。小船在某個寬闊的白色大理石台階上停靠，位於神廟的墻內和屋頂下。原來大河離這裡如此之近。到達台階頂端時，阿格馬赫德打開了一扇門，馬上通到內殿的入口處。沉默的祭司舉著的微弱火把，稍微照亮寬敞的走廊。外頭的河面還只是黃昏，這裡卻如同深夜。阿格馬赫德示意將火把熄滅。但並非所有的光亮都熄滅！內殿大門周圍，閃爍著曾讓我恐懼的奇異光芒。但我不再害怕了。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便毫不猶豫、毫無畏懼地去執行。我向前走去，打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站著一個黑影，長袍閃閃發光，眼神冰冷可怕。她微笑伸出手，放在我的手上。冰冷的觸感使我哆嗦。

「告訴阿格馬赫德，」她說：「我要來了。我會在船上陪著他。你要站在我與他的中間，而其他僕人要圍著我們。如果一切都按吩咐進行，我將在所有祭司和百姓面前創造奇跡。我確實會達成，因為我的僕人們讓我感到滿意，也希望他們擁有權力和財富。」

我複述了她的話，話音剛落，阿格馬赫德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我等恭迎女王！我等服從女王！」

片刻之後，火把再次點燃。共有十個火把，由十個祭司舉著，身穿深繡金邊的白色長袍，如同阿格馬赫德所著。卡門巴卡也在其中，面容詭異，如一名狂喜的人。

阿格瑪德打開了一扇門，通往河邊的台階，停泊著一艘與眾不同的船。船身寬大，有張大桌，周圍是排列一圈的花瓶，燃燒著濃烈的香。這圈花瓶內還畫著深紅色的圓圈，混雜著我看不懂的圖形。船的兩側凸起，甲板下方坐著划船的白袍祭司。所有人都靜默無聲，低垂眼睛等待著。船上掛滿了厚重的花環，集聚如粗大的繩索，兩端各燃著一盞燈。

我們上了船。阿格馬赫德走在最前面，站在圓圈中間。我在他身邊，清楚地看到了那個身影在我跟他之間。她發出的光如那些照亮內殿的光，只是沒有那麼耀眼。只有我察覺到她的存在。

十位祭司也上了船，站在深紅色的圓圈內，完全包圍了我們。小船從台階上緩緩駛下。前後左右也有許多小船，掛滿了鮮花和燈盞，坐滿了白袍祭司。隊伍悄悄無聲地駛向聖河的懷抱，向城市前進。

總算駛出了神廟，一陣低沉的喃喃聲在空氣中回蕩，如此綿長深沉，驚訝得我渾身發抖。其他人則處之泰然，我稍後就明白了此含義。當我漸漸適應了星光，發現兩側河岸都是湧動、擺動的人群，聚集水邊；遠遠望去，田野也都是他們的身影。今天是個盛大的節日，我卻不知道。納悶了一會兒後，很快想起來確實聽說過這個節日，只因一直沉浸在眼前的快樂而沒有留意。若我繼續待在城裡，或許就會混雜在人群中；但此時的我與世人隔絕，甚至與所有人類隔絕。我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一如阿格馬赫德。然而，我的靈魂被一種無法理解的絕望所撕裂，被一種即將到來的未知恐懼所壓垮。

第三章

小船順流而下，划槳祭司的歌聲打破了寂靜。一艘艘船吟誦著洪亮讚美詩，人群紛紛跪了下來，巨大的舉動即使在昏暗中仍可見。但群眾默不作聲，虔誠地聆聽著祭司的歌聲響徹天空。

歌聲結束，數分鐘的寂靜籠罩此處。眾人一動不動跪在地上，不發一語。突然間一齊俯身拜倒，發出敬畏長嘆：祭司再次吶喊了悠揚的凱旋之歌，如此響亮有力：

「女神與我們同在！她就在我們之中！眾人啊，跪下膜拜吧！」

此時，站在我和阿格馬赫德之間的可怕身影轉了過來，對著我微笑。

「就是現在，我選中的僕人，」她說：「請你效勞。我已事先將報酬給付於你，免得你猶豫不決。但不要害怕，你還會再得到報酬，而且雙倍奉上。把你的雙手給我。將你的嘴唇貼在我的額頭上，不要害怕，不管感到昏厥或顫抖，都不要動，不要哭。你的生命將成為我所屬。我將汲取你的生命，但也會歸還。這豈不可貴？不要害怕。」

我不加猶豫地服從她，心中卻是難以想像的恐懼。但我無法抵抗她的意志，深知已是她的奴隸。冰冷的雙手緊握住我的手，瞬間不再柔軟，而是如鋼鐵鉚釘牢牢地釘住我，無法掙脫。在無助感的驅使下，我勇敢直視這雙可怕發光雙眼，並向她前進。我渴望死亡從而解脫，無法期待任何其他的幫助。我的嘴唇貼在她額頭上。燈火和花瓶中的氣體讓我腦袋莫名的困倦，昏昏沉沉。我尋伺的嘴唇碰觸到她額頭時，不知是冷是熱，一種狂喜、輕盈、瘋狂的快樂充滿了我。我已不知自己是誰，被洶湧澎湃的情感之海所支配，然而這並非我本人的情感，席捲而來，似乎要將我的個體性徹底沖走。在當時看來，是永遠沖走。然而，我還保有知覺，意識瞬間變得更加強烈和清醒。在一個奇怪的瞬間，我忘記了先前曾是的個體。我知道我活在大腦裡，活在心裡，活在那曾徹底支配我的人性本質。眾人發出了一陣狂熱的呼喊，但一瞬間就靜了下來。他們看到了自己的女神。我低頭一看，腳下踩著一位年輕的祭司，身著繡金的白色長袍，似乎已經死去。我頓了片刻，沉浸在力量的喜悅中，心想：他死了嗎？

第四章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河兩邊的群眾；有一道光照在他們身上，他們並未察覺。此光輝不是星光，並非來自天上，而是來自我的眼睛。我看到了他們的心——不是他們的身體，而是本性。我認出了我的僕人，且當我發現所有人都樂意對我效忠時，我的靈魂為之一振。這些群眾是一支可敬的軍隊，之所以願意服從，不是出於責任感，而是慾望。

我看見了每個人心中的饑渴，我知道我能夠喂飽他們。我短暫地顯現一會兒，便離開我所選中的僕人。我吩咐他們划近岸邊，不想再讓這些遲鈍之人看到我。我只想與選中的人談話並接觸。只要我不操之過急，年輕祭司強健的生命力足以讓體力之燈再持續一段時間。

我踏上河岸，穿梭於人群，在每個人的耳邊說出心底的秘密，告訴他如何獲得那些只敢默默想望的東西。每個男女都懷有某種渴望，即便是面對告解神父，也因羞恥而永遠不敢吐露此慾望。但我看到了這些慾望，使之不再是羞恥，只需要多麼微小的意志、多麼微不足道的知識，就能滿足慾望。我穿梭於人群中，身後群起瘋狂激昂。最終，我帶來的迷醉再也無法被抑制。眾人異口同聲地唱起了狂野的歌謠，血液激蕩，在我體內燃燒起來。這首歌不是曾在其他天空下傳唱，被所有民族的聲音和語言頌出？那些早已滅絕和被遺忘的民族，不也曾唱著這首歌嗎？那些尚未建造住所的人們也唱著這首歌？這是我的歌！給了我生命！在心中默默吟唱，是未說出口的慾望呼喊，是自我隱藏的瘋狂。只要眾人一齊發出，羞恥感便消失，無需再掩飾。是器官的狂熱呼喊，是尋樂者的呼號。

我的任務完成了。我點燃了一把大火，如森林野火般熊熊燃燒。我轉身返回停在岸邊的聖船。神廟的大祭司站在船上一動不動，等待著我歸來，他們是我選中的僕人。啊，激情中的強者們！情慾中的國王！欲望中的帝主！

那位輕的司還在那嗎？仍如死人般？是的，他一動不動，臉色蒼白，躺在眾大祭司圍成的圓圈中間，躺在阿格馬赫德的腳下。

此念一生，某種神秘過程使我從激情之海中抽身而出。我重新認出了自己——我已不再是黑暗女神，我只是被她吸收，被吸進她包裹住的個性。此時我與她分離。那蒼白的身影，無生息地躺在聖船甲板上。但我已不在船上，我在內殿裡。儘管一片黑暗，我知道我在內殿裡。

黑暗中出現了一道光。我一看，啊！洞穴裡充滿了光：蓮花女神站在裡面。

我在洞穴的門口，離她很近，在她目光所及之處。我試圖逃跑——試圖轉身——但我做不到，前所未有的顫抖著，過去的恐懼或驚恐也從未如此。

她靜靜地站著，眼裡充滿了憤怒。她曾是我溫柔的朋友，是慈母般，但現在極其威嚴地站在面前，我知道我惹怒了世上最可怕的神。

「森薩啊！眾神的摯愛啊！你難道是為此而生嗎？你已開了眼，感官知覺清晰，難道是為此嗎？你知道並非如此；你雪亮的眼睛和敏銳的感官最終還是幫助了主人，揭示出一直侍奉的是誰、誰是什麼。你要永遠侍奉她嗎？既然你已長大成人，做出選擇吧！難道你已墮落至永世為奴嗎？那就去吧！我來到此處淨化我的聖所。我不再忍了。神廟將沉默，世人將不知道有神存在，被虛偽的唇舌欺騙，被黑暗誘惑。走吧！誰也不許再進來。我已將門關上！內殿沉默，不聞任何聲音。我獨自坐在此次，沉默不語；是的，我將在此長居不言，世人會說我已死去。就這樣吧！在未來歲月裡，我的子孫將再次崛起，打破黑暗。哦，你已做出選擇了！墮落吧！你已喪失了財產。讓我獨自沉默吧！」

她舉起手示意我離開。手勢如此迫切、如此威嚴，我無法違抗。我轉過身，垂下頭，邁著悲傷的步子走向內殿外門。然而，我無法打開門，無法走出去，無法再向前走了。我的心在作嘔，阻止了我。我跪倒在地，痛苦地喊道：「母親！女王母親！」

我在可怕的寂靜中度過，等待著，卻不知道在等什麼。我的靈魂饑渴而絕望。在黑暗闃靜中，一段可怕記憶襲來。我看到過去的一切快樂與所作所為。我看到自己盲目的行為，麻木的靈魂，如同酒後沉悶。我在昏沉中完成我的工作，沒有思考對錯，而只是想著獎賞，渴望得到每一份快樂。我是她的傳聲筒，是她的神諭，那黑暗之靈，現在我看清並認出了她。往事如此可怕，如此真實，如此猛烈地譴責著我，我再次在黑暗中呼喊：「母親，救救我！」

一絲觸碰在我手和臉上。一個聲音在我耳邊和心中響起：「你得救了。要堅強。」光線照進我的眼睛，我卻看不見：因為淚水正洗滌著過去的恐怖異象。

第五章

我已不在內殿裡，空氣撲面而來，睜開眼睛，看到了上方天空，以及天空深處閃爍的星星。我異常疲憊的躺著。然而，千聲萬響喚醒了我，呼喊和歌聲震耳欲聾。這是什麼聲音？

我站了起來，發現自己身處十位大祭司的圓圈中間。阿格馬赫德在身邊看著我。我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臉。如此無情、無心、無魂！我害怕他嗎？害怕這個形象、沒有人性的傢伙？我不再懼怕他了。我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祭司，讀懂他們的面孔，如此全神貫注，自我意識強烈，被深處欲望所撕咬和吞噬，渴求得到滿足，如同珍視的蛇緊緊纏繞了他們心。我再也不畏懼這些人。我看到了光明。我變得堅強了。

我起身環顧四周，在晴朗的天空下，人山人海的群眾擠滿了河邊。奇怪的聲音源於此。眾人發瘋了；有的因為酒，有的因為愛而瘋狂，有的是徹底的狂熱。眾多小船擠滿了水面；人民乘坐小船來向崇拜的女神獻祭，就在今晚，他們看到了、聽到了、感受到了女神的存在。我所站在的聖船上，堆滿了眾人從小船、木筏投入的供品，使此船更沉，無數船隻在聖船旁停靠。滿是金銀珠寶，還有鑲嵌著閃亮寶石的金器。阿格馬赫德看著這些東西，不禁嘴角上揚。這些財富足以供養神廟所需，但對他而言，他渴望和努力獲得是與此不同的珍寶。我的靈魂突然開口說話，再也不能袖手旁觀、沉默不語。我提高嗓門，命令人們聽我說話，立刻一片沉寂，逐漸擴散至整個人群。

「聽我說，女神的崇拜者啊。你們崇拜的是哪位女神？難道從她對你們內心的耳語中聽不出來嗎？向內省察，若她以熾烈的激情之火灼燒你，她就不是真神！只有智慧中才有真理。聽著，我此時說出的，是內殿所傳達的話，由光之靈、我們的王母所呼喊。要知道，真正的平和，只存在於美德中，在真誠的思想中，與真誠的舉止。這黑暗的器官適合真理女神居住嗎？你們在廣闊的天空下沉醉於美酒和激情，能稱得上崇拜她嗎？嘴上說著不敬的狂言，唱著狂熱的歌曲，心中想著羞恥事，準備大膽付諸行動嗎？不！跪下來，高舉雙手，向天祈求仁慈之靈，我們的智慧女王，請求受她寬大的愛之翅哺育，寬恕你們的無恥，幫助你們再次努力變得更好。聽著，我要祈請她，因為我看到了她的光輝。複述我剛說的話，她一定會聽，因為她愛你，即便你冒犯了她——」

一陣旋律響起，洪亮的歌聲淹沒了我的聲音。眾祭司突然唱起了讚美詩的美妙樂曲。眾人被我的歌聲和話語所感染，紛紛跪倒在地，在音樂中陶醉，狂熱地唱著讚美詩，宏偉的音量直沖雲霄。此時，一股濃郁的甜氣撲鼻而來。我厭惡地轉過頭去，但它已起了作用，使我大腦一片空白。

「他陷入了狂喜之中。」卡門巴卡說。

「他瘋了。」另一個聲音回道，如此冷酷、憤怒的聲音，幾乎快認不出來。但我知道一錠是阿格馬赫德。

我努力想回答他，受到某種奇特的勇氣所激勵，已不再恐懼。然而那催眠的氣體已發揮作用。我頭越來越沉，逐漸呆滯，幾秒鐘後便睡著了。

第六章

當我醒來時，在神廟裡的老房間裡；是我最初童年恐懼的產生之地。

我非常的累，是種無法忍受的疲憊，麻痺全身。我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滿腦子不適。

突然，昨天事件的記憶浮現，如太陽升起般。我又找到了她，我的王母，我回到了她的保護之下。

我忘卻疼痛和疲憊站了起來。天剛破曉，淡淡的灰光從高窗柔和地灑進我的房間，室內光彩奪目，用料考究，刺繡華美，盡是奇異而華美的擺設，仿佛王子的寢宮。我認出了一些奇特形狀和高窗，才想起此房是童年時為了取悅我而建造的花圃之室。

室內的空氣既沉重且沉悶；我渴望到室外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我需要新生，需要年輕力量。此處香水的氛圍、厚重的帷幕、奢華的重量讓我感到壓抑。

掀開帷幕，一旁的房間空曠寂靜，寬闊的走廊也是如此。我輕巧地穿過長廊，通往花園的大門。透過鐵柵欄，能看見閃閃發光的草地。啊，那美麗的花園！哦，真想在甘甜的蓮花池中沐浴！

但鐵門牢牢上鎖，只能望著草地、天空和花朵，透過狹窄門縫來呼吸甜美的空氣。突然，塞布阿從花園的一條小路走來，徑直來到鐵門前。

「塞布阿！」我呼喊。

「啊，你來了，」他用粗獷的語調說：「大人和小孩都是一樣的。但塞布阿再也不是你的朋友了。我已失敗，不能再次嘗試了。當你還是個孩子時，我就冒犯了我的兩位主人，無法替任何一邊的主人將你抓牢。就這樣吧，你現在必須獨自面對了。」

「你不能打開門嗎？」這是我唯一的回應。

「不行，」他說：「且我懷疑此門是否還會為你打開。這重要嗎？你不是已成為神廟裡最受歡迎的祭司？成為被珍愛的寵兒？」

「不，」我回答：「我不再是那樣的人了。他們說我瘋了，今天還是會這麼說。」

塞布阿認真地看著我。「他們會殺了你！」他用充滿溫柔和憐憫的低沉聲音說道。

「他們不能，」我微笑著回答：「我的女王會保護我的。我必須活下去，直到我傳達完她希望我說的內容。剩下的我就不在乎了。」

塞布阿從黑袍褶皺伸出手，握著一朵蓮花花蕾，躺在一片綠葉上，就像是花蕾的床。

「拿去，」他說：「這給你，它說著你會懂的語言。拿去，祝你好運。我雖口才愚鈍，對話限尋常言談，但仍是一名有價值的信使。這讓我感到高興。但你更好，既能聽能說，也能學能教。」

他一邊說話，一邊透過柵欄窄口把花交給了我，然後立即消失。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感到滿足。我別無所求。

我回到房間，捧著花坐下。很久以前還是個孩子時，我也如此坐在這個房間裡，手捧蓮花，凝視著花的中心。這是一位朋友，一位嚮導；結合著那位看不見的恩典之母。當時的我不知道此物的價值，但我現在知道了。它還會如此被輕易地奪走嗎？當然不會。

現在的我能聽懂它的語言了。從前，它談的只是本身的美；而現在，它睜開了我的眼睛，我看到了；它打開了我的耳朵，我聽到了。

有一圈的人圍在我周圍，如同當初不自覺地在神廟裡教導祭司的情景。這些人是白袍祭司，如同當年跪拜我的人。但他們沒有跪下，而是站著，用充滿憐憫和愛意的深邃眼神垂眸。有的是莊重而強健的老人；有的年輕而苗條，面容清亮。我敬畏地環顧四周，顫抖著希望和喜悅之情。

不需言語就能明白此間的同胞情誼。他們是我的前輩，是內殿的祭司，是先知，是蓮花女王選中的僕人。自從內殿從這大巖石中塑造以來，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守護著神聖內殿，神廟依此而立。

「準備好學習了嗎？」其中一位對我說，仿佛來自久遠年代的氣息。

「我準備好了。」我跪在那奇異而神聖的圓圈中心處。身體倒下，但精神飛揚。儘管跪著，靈魂卻由周圍的人托住。從此，他們是我的同胞。

「去坐在那裡，」他指著我的床說：「我要和你談談。」

我起身走向床，房間只剩我和這位說話的人，其他人已離開。他走過來，坐在我身邊說話，將古老智慧澆注我心。此智慧永存不朽，就算早期信徒早已被遺忘，此智慧仍舊年輕。這古老知識與真理的清爽使我心中綠意盎然。

他整天坐在身邊教導我。到了晚上，他用手觸碰我的額頭後，便離開了我。當我躺下睡覺時，我想到，自昨天到現在，除我老師外，我沒見過其他人，也未曾進食。然而，學習並不會讓我感到疲倦，也無昏昏沉。我把花放在身邊，安靜入睡。

醒來時，我以為有人動了我的花，然而只有我獨自一人，花很安全。此房間和隔壁房間用厚重的帷幕隔著，帷幕旁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食物、牛奶和蛋糕。昨天我一直沒有進食，見到食物甚喜。我把花收到衣服內，走到桌邊，喝了牛奶，吃了蛋糕，感到新的力量在我體內湧現，便返回床上，認真冥思我昨天學到的東西，因為這些是金種子，必結出榮耀的果實。

我靜靜地站著，內心下沉，那美麗的圓圈再次包圍了我。昨天教導我的那個人看著我微笑，但沒有說話。另一人靠近拉著我的手，把我領到臥榻，與他獨處。

孤身，但不孤獨，且再也不會孤獨了；他取出我的心和靈魂，赤裸裸地展現在面前，沒有任何偽神聖來修飾。他取出我的過去，是簡單、黑暗、醜陋的貧乏，原本可以豐富多彩。在此之前，我似乎一直無意識的生活。現在，我被引導回顧自己的一生，清晰審視。我穿過黑暗沉悶的房間，其中一些充滿了恐怖事物。此時我明白，我已被先前向卡門巴卡說明的魔法所征服。一如其他人，我為了慾望而存在，並希望滿足它。我沉浸在快樂和美麗的喜悅中，如癡如醉，卻不知所做一切。回憶往事，我總算明白塞布阿話中的含義，先前完全不理解。我確實曾是神廟的寵兒，身體沉浸在快感之中，飽足的昏沉睡眠，使我嘴唇和聲音順從了那黑暗女士的意志。她通過我的肉身力量表達了她的願望，那些為了滿足慾望而交換一切的奴隸從而服務我。她兇狠而可怕的洞察力，看穿了人們黑暗的靈魂洞穴，看到了他們的需求，並經由我告訴他們如何獲得所渴望的事物。

我坐在此處，穿越甦醒記憶的幻象，首先看到的是自己，一個僅僅是孩童的我，活在恐懼和警報中，又被歡愉所安撫。我看到神廟內殿中的自己，只是一個無助的生物，一個被無情玩弄的工具。接著，我看到自己是一名清新美麗的青年，無意識的躺在聖船甲板上，在昏迷的狂熱中站起來，說著奇怪的話。後來臉色蒼白，氣息微弱，但始終是個願意服從的工具，然而靈魂已開始騷動、掙扎，使身體感到疲憊。現在，靈魂已甦醒，已觸摸到它的母親——光之女王，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夜幕降臨，老師離我而去。沒有其他人來到我的房間，從清晨起就沒有人送食物過來。短短的一天裡，可怕的幻象讓我昏昏欲睡。我決定尋找所需的食物，便提起遮蓋拱門的厚重簾幕，前往更深處的大廳。眼前是一扇巨門，如地牢大門。我這才明白自己是個囚犯，雖已從虛弱和興奮中恢復，卻沒有東西吃。阿格馬赫德看到我的靈魂已經甦醒，決定殺死我的靈魂，只保留殘缺的軀體供他使用。

我躺在床上，叼著下垂的蓮花睡去。

當我醒來時，身邊站著一個人，是我的新老師。他微笑著，周圍美麗的圓圈再次出現。我高興地一躍而起，滿懷期待地看向他，尋求鼓勵。他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笑容是偉大平和之光。他死在了這個房間裡——為真理而死。他稱我同胞，我突然意識到，我生命的玫瑰已凋零，永遠地逝去了。我必須在純淨精神之光中為真理而活，任何痛苦都不能讓我感到害怕。從他的手觸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任何痛苦都不會讓我感到害怕。在此之前，痛苦總使我恐懼而盲目，但我現在知道，堅強的雙手能迎接並緊握它，不再感到恐慌。當晚，我在狂喜中沉睡；我不知道是醒著還是做了夢；但我知道，儘管這位同胞的肉身在遙遠古時已被奪去，但他火熱靈魂的力量已注入了我的靈魂中，再也不會失去。

第七章

次日，一睜開眼，這群美麗的人圍著我的床，神情嚴肅地看著我，沒有一絲笑容，但能感受到給我力量的無限溫柔。我起身跪在床邊，一些重要時刻即將來臨。

他們之中最年輕、最聰明的人離開了圓圈，向我走來，跪在我身邊，緊握著我的雙手。我的手中握著那朵枕頭上的凋萎蓮花。

我擡頭一看，其他人都不見了，轉向我的同胞，他一言不發，眼睛直盯著我。他多麼年輕，多麼美麗！他的靈上未沾染任何塵世的汙點。我知道，我身上必附著了塵世的汙點，要經過無數歲月才能徹底洗淨。同胞是如此潔白無瑕，令人敬畏。

我們沉默不語，此時一個輕柔的聲音耳邊響起。

「先別抬頭看。」他跪在我身邊低聲說。

「黃昏的雙星，在先知的系譜中，你是最後一位，這些先知成就了神廟的智慧，加冕埃及偉大的榮耀！黑夜即將來臨，黑暗必將降臨，遮蔽大地，無法看到天上的美麗。然而，真理將留給我的子民，留給無知的塵世之子。在你離去前，要留下灼熱的光芒，留下永恆的記錄，讓後世之人瞻仰與驚嘆。記錄你的人生與受啟發的真理，流傳至昏暗大地的其他種族，流傳到那些只聽說過光明，卻從未見過光明的人。要堅強，你的任務是偉大的。孩子，你有著雪白靈魂，但力量不足以獨自與日益增長的黑暗抗爭；現在，將你的信念和純潔獻給這個人，儘管他的翅膀被塵世所污染，但透過與黑暗的接觸，他汲取了所需的力量，面對即將到來的戰鬥。你要為女王母親戰鬥到最後一刻。去向我的人民演說，傳達偉大的真理；告訴他們，每個人都有活躍的靈魂，且受到祝福，除非自己沒於墮落；告訴他們，只要能從慾望中解脫出來，將獲得自由和平和。告訴他們，要仰望我，在我的愛中找到安息；告訴他們，每個人的靈魂中都有蓮花，不去毒害它的根，就會向光明綻放；告訴他們，要過上純真的生活，追求真理，我將引領他們走向那平和之地，一切的美麗將讓人心滿意足。告訴他們，我愛我每位孩子，願我到他們家中居住，帶來遠超任何財富的滿足，延伸至這塊大地上的家園。如號角般的聲音傳達，不致誤解。拯救那些願意聆聽的人，使我的內殿再次成為真理之靈的居所。內殿必將倒塌，但不會倒在不義之中。埃及必會衰敗，但不會衰敗於無知中。這是無法忘卻的聲音；此聲音所說的話，將成為各時代隱藏的傳家寶，並在另一片天空下再次說出，預告黎明的到來，穿透長久黑暗。你是我最年輕的孩子，既堅強又軟弱，做好準備吧！戰鬥就在眼前，不要退縮。你的職責只有一個：教導人民。不要擔心是否能口出智慧。我就是智慧，將以你的聲音說話。我是智慧，將在你身邊。仰望吧，我的孩子，且積蓄力量。」

我擡起頭，同胞跪在身邊，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我明白，面對眼前這刺眼的光輝，他想給我打氣。

她站在我們面前，我看到了她，就像花朵看到了哺育它的太陽。沒有偽裝，也沒有面紗。那位曾撫慰我童年淚水的美麗女人，融於此神靈中，炙熱的光輝燃燒了我的靈魂，如死了一般。但我活著，我看見了，我覺悟了。

第八章

年輕英俊的祭司起身，而我仍凝視著光輝。

「聽我說，我的同胞，」他說：「有三個絕對真理不會失傳，只可能因言語缺乏而保持沉默。」

「第一，人的靈魂是不朽的，未來將無止盡的成長，無限輝煌。」

「第二，那賦予生命的原則，既存在於我們體內，也存在於我們體外，永恆不滅，永遠有益，但不為人所聞、所見或所嗅，卻能被渴望感知的人所知覺。」

「第三、每個人都是自身絕對的立法者，分派了自己的榮耀與悲哀；裁定自己人生的獎賞和懲罰。」

「這些真理與生命一樣偉大，也簡單如人類最單純的心靈。以此餵養饑餓之人吧！再會了。已日暮時分，他們會來找你，要做好準備。」

他離去了，但光輝並未從我眼前消逝。我看到了真理。我看到了光明。我依然留著，用熱情的目光守望那異象。

突然有人碰了我一下。我驚醒，立即感到戰鬥時刻已經來臨。我起身環顧四周。阿格馬赫德站在我身邊，看起來非常嚴肅；他的臉沒有往常那麼冷漠，眼中卻有一團從未見過的火焰。

「森薩，」他用低沉的聲音說，如利刃般清晰：「準備好了嗎？今晚是大節慶的最後一晚。我需要你的幫助。上次你在我們身邊時，你發瘋了；你的大腦被自負所迷惑。我此刻要求你一如既往的服從，今晚的偉大奇跡要由你來創造。你必須保持被動的狀態，否則遭殃。十位祭司已經決議，若你無法像以前一樣服從，就必須死。你對我們的瞭解太透徹，若你不再是我們的一員，就沒理由存活。選擇由你，快做出決定吧。」

「我已做好決定。」我回答。

他非常認真地看著我。我讀懂了他的心思，他本來預期我會因孤獨而悲傷，長時間禁食後身體虛弱，精神崩潰。然而相反的，我筆直地站著，沒有疲憊，無畏；靈魂中充滿了光明，且光輝大軍就在我身後。

「我不懼怕死亡，」我回答道：「我再也不會成為那些人的工具，他們扼殺埃及的崇高宗教，那樣偉大且唯一的真理，只為了自己的野心和慾望。我已見證並理解了你對人民施展的魔法和傳授的邪惡教導；我不會再幫助你了，我已經說過了。」

阿格馬赫德沉默地注視著我。臉越來越白，越來越僵硬，如大理石雕像。我想起了那晚他在內殿裡說出：「我放棄我的人性。」確實如此，徹底的放棄了。我別想尋求任何憐憫；我面對的不是人，而是受絕對自私的意志所支配的形體。

停頓片刻後，他平靜地說道：

「那就這樣吧。十位祭司在聽取你此番言論後會答覆；你有權出席他們的討論；你在神廟中的地位與我不相上下。這將是一場力量與力量、意志與意志的較量。我警告你，你會受苦的。」

他轉過身去離開，邁著緩慢而莊重的步子，幼時的我曾受此吸引。

我坐在床上等待著，不感到害怕，但也無法思考或反思。我意識到，我要用盡全身力氣的時刻即將來臨，得保持不動且不思考，保存所有力量。

此時，眼前升起一顆閃耀的星星，形狀如同盛開的蓮花。我興奮不已，目眩神迷，起身向它奔去。它遠離我——我不願失去它，而是急切地跟了上去。它穿過房門到了走廊，門只是輕觸就打開了。我沒有加以思考門為什麼沒上鎖，而是繼續追隨那星星與光芒。光芒變得更加清晰，形狀也更加明確；我看到了尊貴白花的花瓣，中心射出的黃光引領著我。

我迅速、急切地沿著寬闊昏暗的走廊前去。神廟的大門敞開著，那顆星穿過大門，到了外面的世界。我也走出神廟大門，到了奇特雕像的大道。突然，我意識到門外有人在呼喚我。我順著長長大道飛奔而去，不知腳步前往何方，只知道我必須去。大門鎖著，但門邊人山人海，如此靠近，仿佛置身其中。人群等待著盛大的儀式，是慶典最後榮耀的時刻，將在今晚神廟大門口舉行。我擡起頭，看到王母站在我身邊。她手裡拿著一把燃燒的火炬，火炬的光芒就是指引我到這裡來的星星。這是引領我的生命之光。她笑了笑，瞬間就消失了。剩我獨自一人，擁有我的知識；人民擠在一團，陷於無知之中，在門口盼著祭司的教誨。

我想起了我前輩、同胞的話，將三條真理傳達給人民。

我提高嗓門，波浪般的話語推動我前進，情感化作一片廣闊海洋，飄浮其上；眾人熱切的雙眼和狂熱好奇的面孔，也被那迅猛的潮流席捲。我的心與口同樣喜悅，能表達擁有的偉大真理。

最後我告訴他們，我是如何在聖潔火炬中燃燒，並決心真正虔誠的奉獻於智慧，摒棄一切奢華，放下一切慾望，除了那屬於靈魂的渴望。我大聲疾呼，祈願所有內在之光被點亮的人，都能走上此道路，不論居於山林或城市中。我告訴他們，儘管人需要上街買賣過活，但不應忘卻內在的神聖本質。我吩咐他們，憑著精神之光，燒掉肉體粗俗慾望。慾望會束縛人，阻礙接受真正教義，成群結隊地送往欲望女王的內殿，成為虔誠信徒。

我突然停了下來，感到沉重的疲憊和精疲力竭。我意識到兩邊各站著一個人；轉瞬間，我被包圍了。十位大祭司圍成了一個圈。卡門巴卡面對我站著，雙眼直視。

我站在圓圈中央大喊——

「埃及的人民啊，記住我的話！這是生命之母、真理神之母的信使所言，你可能再也聽不到了。誠如她所言，回到你們家去，將她的話寫在石板上，刻在岩石上，讓未出生的人也能讀到。複述這些智慧給你們的孩子聽。去吧，不要留下來觀看今晚神廟的褻瀆。女神的諸位祭司已發瘋，滿盈的欲望褻瀆了她的神廟。不要聽他們的話，回到你們的家中，往自己內心求取教誨。」

我的力量消失了，再也說不出話。腦袋下垂，四肢疲憊，只能順從包圍我的圓圈，轉向神廟前進。

我們默默地沿著大道走進了門。卡門巴卡回頭望向大道，脫口而出：「人民在碎碎念。」

我們繼續沿著長廊前進。阿格馬赫德從另一個門現身，站在我們面前，用奇怪的聲音說道：「真的如此嗎？」他看著那群人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辦？」卡門巴卡說：「他洩露了神廟的秘密，並煽動人民反對我們。」

阿格馬赫德說：「儘管失去他會讓我們損失慘重，但他已是危險份子。他必須死。同意嗎，同胞們？」

周圍的祭司交頭接耳，每一個聲音都支持阿格馬赫德。

「人民在門口碎碎念。」卡門巴卡再次說道。

阿格馬赫德說：「去吧，告訴他們今晚是祭祀之夜，女神會用自己的聲音說話。」

卡門巴卡離開了圓圈，阿格馬赫德立刻替補他的位置。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沉默不語，隱約明白自己註定的命運，儘管我不知道、也不想問將以何種方式死去。我在大祭司手中完全無助，不容冒犯他們的權威，一群下級祭司們像奴隸一樣服從。只有我在這群人中央，面對絕對的權威束手無策。我並不懼怕死亡，王母會讓她的僕人歡喜地見她。這是我在人間對她最後見證的愛。

第九章

我被帶到我的房間，獨自一人。我躺在床上睡著了，非常疲倦，但不害怕，因為蓮花聖母溫柔的臂膀似乎在我頭下。

短暫的睡眠後，我立刻陷入了一種深沉無意識的狀態，甜美得任何夢境都無法介入。突然，有種生動感覺喚醒我，似乎不再是孤身一人。儘管身處黑暗和寂靜之中，這種感覺很明顯，如被一大群人包圍。我目光警惕，一動不動地等待著光線到來，不知道會看到什麼。

接著是從未有過的感覺。我並無失去意識，但無助得如同完全沒有感覺或知覺般。我並非因冷漠或平靜而一動不動。我想起床請人打個燈，但我既動不了，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一股強烈的意志與我的意志對抗，如此之強，完全制服我。然而我仍掙扎著，不肯屈服。我決心不做盲目的奴隸，被黑暗中看不見的對手壓倒。

這場爭霸戰變得如此激烈可怕，最終明白這是為了我的生命而戰。那壓迫之力欲置我於死地。是什麼、是誰試圖從我身體抽走我的氣息？

我說不出這場激烈的無聲戰爭進行多久，四周總算閃出了光亮，如火把點亮另一個火把般。我視力微弱，看得模糊，躺在內殿門前大走廊的床上，曾在此與異幻影孩子玩耍，他第一個教會我快樂。伸展身體躺著，如同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覺。床上鋪滿了玫瑰，如同先前儀式的擺設——碩大、濃鬱、妖嬈、深紅和血紅的玫瑰；成千上萬朵鋪滿了床和周圍，濃烈的香氣強壓微弱的感官。我穿著一件奇怪的薄白亞麻長袍，繡有從所未見的圖案，是深紅色絲線繡成的象形文字。我身邊有一股紅色的血，從床上流淌到一個美麗器皿裡，立於地上玫瑰花堆中。我好奇地看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這是我流淌的生命之血。

我擡眼望去，已被十位祭司圍住。目光緊盯著我，面無表情。這時我才明白，我正對抗的可怕意志，是他們團結一致的決心。我一個人能與這幫人抗衡嗎？我不知道，但我沒有被擊垮，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床上起身。儘管缺血而虛弱，但他們已無法讓我禁言。我起身站在床上，望向圈外的祭司群，又望向更遠處的人群，緊緊地擠在大走廊的入口處，等待著許諾的奇跡。

我起身一瞬間，以為自己有力量說話，但仍在虛弱中無助倒下。然而，一種深刻、深邃、生動的幸福感充斥著我的靈魂，突然一聲低喃傳來，漸大與強烈。

「是那位在門口教導的年輕祭司！他是好人，不應該死！我們必須拯救他！」

群眾看到我的臉並認出了我。人民在突如其來的狂熱中，急忙湧動而來，將其他祭司推擠到床邊，以至於那十位大祭司無法再待圍成圈。鬥爭的浪潮湧向內殿，許多祭司被沖到了床與門之間的空地。在混亂和驚訝中，打翻了我的生命器皿，鮮紅的血灑在內殿的門口。門開了，阿格馬赫德站在門內，一臉威嚴，透出堅不可摧的平靜，凝視著面前洶湧的人群。在冷酷的注視下，祭司漸漸平靜下來，聚集力量以抵禦人群的沖擊。十位大祭司再次聚攏，舉步維艱地走到我床前，再次形成床周圍的屏障。

但為時已晚，已有一些人民來到我身邊。看著他們慈祥粗獷的臉龐，我露出淺淺的微笑。淚水落在我臉上，透至我心；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緊緊握著親吻，淚如雨下。此觸碰使我不曾有過的熱血沸騰！接著一個聲音喊道：「我的兒子——我的兒子死了。他被殺死了。誰能把兒子還給我？」

跪在身邊的是我母親。我微弱的視線看了看她，滿面滄桑，神情疲憊，但面容慈祥。在母親身後，蓮花聖母就立於人群中，並映照著她，嘴角掛著溫柔的微笑。

母親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威嚴。

「他們殺死了肉體，」她說：「但沒有殺死他的靈魂。他的靈魂很強大，在他閉上雙眼走向死亡的那一刻，我看見了它。」

第十章

我耳邊隱約傳來人民發自內心的嘆息聲。我的身體沒有白白死去。

但我的靈魂還活著，不僅強大，且堅不可摧。它曾在脆弱形體中度過了苦難歲月，如今擺脫了長久以來的禁錮，將在另一個強大、美麗和純潔的神廟裡重新甦醒。

洶湧的人潮因受祭司抵抗而憤怒不已，氣勢洶洶地向我靠近，幾名祭司倒在我周圍。阿格馬赫德已躺在我無生命的軀體旁，被憤怒的人民踏至死；馬倫也緊緊靠著我逝去了，氣息從美麗的身軀中壓迫而出。我的靈魂在奇特意識下徘徊此地，看到欲望女王曾點燃這些人的欲望和野心，這些汙點靈魂被迫進入無法逃脫的必然之環。阿格馬赫德的靈魂像黑夜中的鳥兒，猛地飛走，領我進城的年輕祭司馬倫也迅速跟了上去。他遵從教規保持了肉體的純潔，但內心卻因無止境的欲望而變得漆黑。他的身軀躺在那兒，宛如一朵破碎的花，如睡蓮初綻於清澈水面，那般潔白與純淨。

我感覺到王母緊緊地抓著我，不讓我逃離這恐怖現場。

「回去執行你的任務，」她說：「還未完成。這是你未來要穿的新袍，在教導我的人民時，馬倫是你的外衣。這個身體是無罪無汙、美麗動人，儘管居住其中的靈魂已經離去。但你屬於我。到我這裡來，在真理和知識中永生。這是你的新衣。」

不久，我發現自己在精神和身體都很建壯。新的活力襲來，忘卻了疲憊。我站了起來，幾分鐘前的我還無力的躺在此處。起身後，在女王視線之下，驚恐地看著周圍的場景。

「去吧，馬倫，安全地離開此處吧，」她說：「你將活在人民的心中，成為他們心中光榮的形象和象徵。你將再次為我的事業殉道，永世被開米黝黑的孩子以愛銘記。雖然你因服務我而逝去，但你仍會在這神廟的廢墟中教導後人，直到遙遠的未來；為我百死一生，但仍將活著，在遙遠未來崛起的新神廟中，傳授我的真理。」

我匆匆離去，穿過洶湧憤怒的人群，無人注意。大道上的雕像被推倒，神廟的大門遭破壞和摧毀。

我的靈魂悲傷而渴望平和，渴求地望著寧靜鄉村，那兒住著我的務農母親；但她深信兒子已經死了，不會認出這新面孔的我。於是我轉身向城市走去，已遭瘋狂人民遺棄之處。

無數的喉嚨發出了撕裂空氣的狂呼。我停下腳步回頭一看，一代人因遭受導師背叛，無法遏制的復仇之火降臨到輝煌的古廟上，神廟已被褻瀆，它的罪人已獻祭，很快就成為一片廢墟。

我漫步在城市空曠的街道上，我知道，我曾在此處沉醉於快樂，也必須在此品嚐完成任務的喜悅。我的聲音必須在此不斷地被聽見。長期以來，真理被墮落的內殿驅趕，現在，真理必須在人民心中、在城市街道上找到歸宿。我必須經過漫長的歲月，罪孽才能從身上消失，變得純潔無暇，為所求的完美生命做好準備。

從那以後，我會活著，改變形態，然後再次活著；在漫長的歲月中，仍知道自己的身份。

埃及已死，但精神永存，她所擁有的知識，仍被那些忠於過去偉大奧秘的靈魂所珍惜。他們知道，這盲目與詞窮的不信之世中，仍存在輝煌未來的最初跡象。未來是比過去更宏偉、更充滿威嚴的奧秘。人類整體生命的進步，緩慢而不易察覺，逐漸向上提升；人類導師也從更純淨的泉源汲取生命，從靈魂中接受訊息。呼喚已響徹世界。真理已被說出。塵世暗魂的目光總是朝向地上，此時已被喚醒，擡起昏暗的雙眼，讓洞察之光進入。生命的蘊藏超乎人類想像。勇敢地掌握生命奧秘，在靈魂的隱秘之處呼求光明，照亮那受千百世投生所蒙蔽的深處。

雖然埃及已是黃昏之地，但仍像一朵白花屹立於地球其他種族。那些閱讀古代異教象形文字的教授、當代的思想家，無法玷污地球這朵宏偉蓮花。他們看不到此蓮的莖，看不到穿透花瓣照射的陽光。他們看不到真正的花，也無法用現代園藝來破壞，因為此花在他們無法觸及之處，在人類無法企及的高處，球根則在深處汲取生命之河的水。

此花在成長的世界中綻放，當人類達到絕對靈感、超越凡人之境時，方能觸及。因此，儘管它崇高的莖在此世拔地而起，但無法被人看到或被充分描述，除非此人能真正超越人類高度，俯視這朵花的容顏，無論此花開在東方還是在黑暗的西方。此人將讀到如何控制物質世界力量的秘密，記載著神秘力量的科學。他將學會如何闡釋精神真理，進入最高本體，並學會如何在人世時擁有那個本體，持續活在這個星球上，保有人類生命活力，直到完成全部任務，將三大真理傳授給所有尋求光明的人。

《白蓮田園詩》釋義

這部引人入勝的故事，以寓言形式刻畫埃及宗教的腐敗與黑魔法瀰漫的景況，揭露弟子修行時遭遇的試煉與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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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蓮田園詩》這則故事耐人尋味，引發諸多迴響與啟發。它真切描繪了古埃及的信仰體系與祭司階層——當時的宗教漸失純粹，淪為受黑魔法玷污的密教崇拜，更被恣意用於自私與不道德的途徑。這很可能是一段真實歷史。故事裡的森薩，是埃及最後一位大祭司。正如枯樹猶存種子，終將長成相似的樹木；每一偉大宗教，皆會將其生命與能量寄存於一位或多位開悟者身上，從而保存智慧，待未來時機成熟，在演化循環中再度結實。當命定時刻來臨，開米的古老宗教註定以更高形式重現世間。我們不妨推測，故事中的森薩，如今或許已成為一位高等開悟者，正靜候執行白蓮女士的諭令。此說並非毫無根據。然則，除卻這些推想，故事本身蘊藏極崇高的教誨。它以寓言手法，勾勒新進弟子必經的考驗與艱難。然而，要揭開寓言的面紗，清晰領會其中真義，對一般讀者並非易事。為此，我將解釋故事裡的人物與事件。

一、主人公森薩象徵人類靈魂。

此即智慧的胚種，保存著人的個體性。它對應人類第五原則中那高等且永恆的部分。這是自我，是具身存在的自我。

二、園丁塞布阿代表直覺。塞布阿說：「他們造不出我的幻影。」這位質樸而誠懇的鄉人如此宣稱時，實則道破了自身的奧秘。

三、阿格馬赫德、卡門巴卡與神廟中其餘九位大祭司，皆是黑暗女神的忠僕。他們分別象徵：

（一）欲望（二）憤怒（三）貪婪（四）無知（五）傲慢（六）嫉妒（七至十一）五種感官及其逸樂。

四、故事中的女性角色如下：

（一）祭司所崇拜的黑暗女神；（二）與森薩嬉戲的小女孩；（三）他在城中邂逅的成年女子；（四）最後的白蓮女士。

須留意，第二與第三實為同一人。故事提及，森薩初遇那位城中佳人時曾說，當他凝視那雙溫柔眼眸，彷彿早已識得她，熟稔她的韻致。由此可知，這女子正是當年在神廟與他追逐的少女。

印度哲學主張，原質具備三性：平性、激性與惰性。惰性關乎肉體的粗鄙快感與欲望；激性乃心智躁動之源；平性則關聯人的靈性智慧與高尚願景。因此，幻象（摩耶）在此故事中以三種面貌示現。其一為靈性智慧，由白蓮女士代表，即佛教筆下的觀音與般若。她象徵邏各斯之光或氣場，亦即智慧，是意識生命之流的源泉。故事中的少女意指人類心智，在她的引領下，森薩一步步被帶至黑暗女神跟前——這位女神正在至聖所中，接受前述祭司的崇拜。

黑暗女神代表無知，是人性的陰暗面，其生命與能量源自人類靈魂的激情與欲望。倘若一個人的惡業徹底排斥了邏各斯之光，既不聽從也不理會直覺的呼聲，只為滿足激情欲望而活，那麼，那些最初從邏各斯發出、在分化過程中獲得獨特個體性的生命與智慧之光，便會扭曲變質，成為名副其實的迦梨女神。

若能緊記以上幾點，故事的意涵便清晰可辨。本文無意寫成詳盡評論，僅在點出關鍵事件及其象徵。

森薩乃一位歷經數世輪迴之人，因前世飽受靈性錘鍊，此生便攜著高度敏銳的靈性感知降世，早早成為入門弟子。一旦投入肉身，他便受制於五種感官與六種情感的管轄，以軀體為居所。靈魂初始受直覺引導——那神廟中憨厚的園丁——卻不受大祭司青睞。當靈魂尚未喪失純真時，尚能窺見靈性智慧之光，即白蓮女士。然眾祭司決意扼殺直覺的任何萌發，遂令孩子脫離監護，直面黑暗女神——人類欲望之神。起初，靈魂對此神祇心生厭惡。此處象徵人類意識從靈性層面向物質層面的轉移，轉變過於倉促突兀，注定難以成功。祭司首次嘗試失敗後，便依原方向策劃第二次行動。

在繼續解析之前，請讀者留意花園蓮池的真義。印度密典中，頂輪常被喻為蓮池。池中「甘美音聲之水」被稱為甘露。此神奇之水的涵義，可參閱《揭開伊希斯的面紗》第二卷第三百四十九頁。據說白蓮具千瓣，瑜伽士的頂輪亦如是。此蓮在凡人之中仍是未綻之花苞，唯當太陽自地平線升起、光芒灑落，花瓣才會舒展，綻為麗卉；同理，當「邏各斯」之光映照頂輪中心，新進弟子的蓮花便開展擴張。待其完全開展，便成為蓮華女士——人類第六原則——的榮耀寶座；偉大女神安坐花上，為人類靈魂傾注生命與恩典之水，帶來圓滿與新生。

哈達瑜伽師說，當靈魂臻至三摩地，便會循中脈——卡巴拉的「知識」（Dath）——升至這千瓣之花，得以窺見靈性太陽的光輝。

故事至此，發生一樁值得關注之事：有一元素精靈偽裝成廟中新手，意圖將森薩抽離肉身。在成為嫻熟的開悟者之前，人易遭此險，尤其當內在感知有所開發之時。但正因森薩純真未染，他的守護天使護其免於此難。

當孩童心智初啟，注意力為其所攫，便與「邏各斯」之光漸行漸遠。直覺不再自如運作，其指引與其他意識狀態相混，有些源自感官經驗與思維活動。塞布阿再無法親見森薩，或與他交談，唯能透過廟中一名新弟子，悄悄將摯愛的蓮花贈予他。

心智活動始於感知，情感繼之而生。孩童初萌的心智，對應與森薩嬉戲的小女孩。心智一旦運轉，感官愉悅便為強烈情感鋪路。森薩失去了高潔的蓮花及其光輝女神，反被嬉鬧女童取悅，象徵其靈性層次墜降一步。女孩對他說：「你將生活在由大地哺育的花朵之中。」此言揭示變化的本質。起初，自然質樸之美吸引森薩，但其心智很快被引向神龕中的黑暗女神。無知根植於心智，只要心智未受約束，便無力抵擋其侵蝕。一旦靈魂受黑暗女神影響，廟中大祭司便開始利用此力，謀取私利與滿足。黑暗女神需要十二位祭司襄助，森薩亦列其中。結合上述六情五感，她方得施展全副影響。此十一種力量彼此支撐強化，一如我們經驗所知。其單獨存在時脆弱易制服，一旦聯合，匯聚之力便足以箝制靈魂。至此，森薩的墮落已成定局，儘管此前他曾受園丁訓誡與蓮華女士警示。

塞布阿對森薩言道：「你原是我的助手，而今一切皆變。你是來嬉遊，非來勞作，我當待你如小王子。他們是否敗壞了你？」此話意味深長；依目前論述，其義將昭然若揭。必須指出，森薩再次步入花園時，未被引向蓮池，而是通往另一水池——那池中之水，乃自蓮池引來。

因森薩身上之變，他無法直觀「邏各斯」之光，僅能透過人類第五原則的作用辨識其存在。他漂浮於星光界的流體中，而非蓮池的魔水。然而，他聽見蓮華女士哀嘆：「你即將離我而去。若你將我全然遺忘，我如何能助你？」

此後，森薩徹底淪為俗世之人，為物欲享樂而活。他發達的心智成了伴侶，廟中祭司則從此中受益。在進一步討論前，須提醒讀者：透過某些魔法儀式，確有可能自孩童身上引出所欲知之事，此法涉及召喚特定元素精靈及其他力量。靈魂一旦受無知侵染，便可能全然屈服，如被原質的惰性吞噬；它必須以靈性智慧之光驅散自身無知，方能擺脫此等惡力。於船慶當日，森薩迎來生命關鍵時刻，其存在暫與人類欲望的黑暗女神相融。此融合無論多麼短暫，皆是邁向終極湮滅的第一步。在此緊要關頭，他不是獲救，便是淪亡。白蓮女士作為其守護天使，作最後一次努力試圖拯救他，且成功了。在至聖所內，她揭去黑暗女神的面紗；森薩幡然醒悟己身愚昧，祈求從可憎祭司的詛咒枷鎖中解脫。他的祈禱得蒙應允，憑藉光明女神之助，他反抗祭司權威，並導引眾人關注神廟當局之不義。

靈魂之死與黑魔法師的終局，尚有幾處需說分明，方能將本書教義深鐫於讀者心中。前已述及，靈魂不過是宇宙生命汪洋中的一滴孤露。這片生命之流，乃是邏各斯的光芒與氣場。邏各斯之外，更有無數靈性體與星光體存焉，同享此生命，棲居其中。這些存在，與人類靈魂的特定情愫、人類心智的獨特質地相繫。他們當然也保有鮮明的個體，直至顯現期終了。

靈魂喪失其獨特個體，不出三種情狀。其一，靈魂若與源頭——邏各斯——割裂，便可能無力維繫自身強韌持久的個體性，終將隨時間消融，復歸於宇宙生命的洪流。此即真正的靈魂之死。其二，或藉由召喚、專注於某一靈體或元素精靈，與之締結聯繫，此乃黑魔法與密宗崇拜所用之術。這般情形下，靈魂將自身個體性轉移至該存在，為其所吞噬。黑魔法師便生活在此存在中，作為此存在一直持續到顯現期結束。

巴納塞納的命運，恰是例證。據聞他死後化為摩訶迦羅，躋身普拉瑪達伽那最強悍的神靈之列。某種意義上，這等同於在邪惡中獲取永生。但它終究無法超脫顯現期的限囿，與邏各斯的不朽截然不同。請參閱《薄伽梵歌》第八章相關篇章，其中克里希納的教誨，足可闡明我所指涉的深意。本書所述伊希斯之船事件，則讓我們窺見這種吞噬的本質，以及魔法師如何保住了個體性。

倘若吞噬的中心是邏各斯，而非其他力量或元素，人便得解脫，或曰涅槃，與永恆的邏各斯融為一體，無需再度降生。

本書末篇，描繪了靈魂與夙敵的最後搏鬥、靈魂的啟蒙，以及最終如何掙脫原質的暴政。

白蓮女士在內殿中對森薩的許諾與指點，是他生涯的重大轉捩。他感知到神聖智慧之光，並將自身置於其光輝之下。故事中，邏各斯之光被描繪為埃及聖花化身的絕美女神；她是一種結合，亦是同道情誼的紐帶，維繫著貫穿埃及歷代聖師的靈性鏈條，其交流與共鳴，更延伸至世間所有偉大的開悟者。他們的靈性生命，源自同一處泉源。正是這神聖靈光，綿延了使徒傳承，或如印度教徒所稱的「古魯傳承」。當真正的啟蒙儀式來臨，導師傳遞給弟子的，正是這道靈性之光。所謂「生命的傳遞」，傳的便是這道靈光。再者，聖靈被喻為邏各斯的面紗或軀體，因而也是邏各斯的血肉，成為聖餐的基石。每一個開悟者群體，都由這結合的紐帶相繫，時空無法將其割裂。即便物質層面上傳承看似中斷——譬如新弟子降生於末代上師圓寂數千年之後——只要他恪守神聖法則、渴慕更高生命，時機成熟之際，指導與建言自會降臨。每一位佛在最終啟蒙儀式中，都會遭遇往昔歲月裡證悟的所有偉大開悟者；同理，每一類開悟者皆有獨特的靈性聯繫，緊密結成有組織的團體。欲加入這同道情誼，參與神聖交流，唯一可行且有效之法，便是讓自己接受同一邏各斯所放射出的靈性之光影響。在不深究細節的情況下，尚可指明：欲行此交流，這些靈魂須自同一道神聖光芒中獲取生命與滋養。鑑於「核心靈性太陽」放射出七色異光，一切開悟者與禪那主，遂可分為七類，各為神聖智慧的七種形態之一所引導、統御與庇護。

在此，請讀者留意另一宇宙法則，它調節著同一開悟者團體內的靈性生命與能量循環。每位開悟者皆可視作一個中心，能生成並儲存靈性力量，進而運用與分配。此種神秘能量是一種靈性電力，於中心間傳遞，引發類乎電感應的現象。因而，各中心儲藏的能量，終將趨向均衡。每個中心所蘊中性液體之多寡，繫於個人業力、其生活之神聖與純粹。當弟子、導師或啟蒙者相互交流，這中性液體便被激活，獲得動能，流向較弱的一方。常言道，在最終啟蒙關頭，聖師與「新生者」之中，價值更高的一方必須死去。無論此種神秘死亡的真實性質為何，皆源於此法則之運作。同理，若新啟蒙者靈性能量孱弱，參與神聖交流將使其增強。但他既受此惠，便須留在人間，運用這力量造福人群，直至最終解脫的時刻來臨。如此安排，合乎因果法則。新弟子最初的弱點源於其業障，需要更長的塵世生涯，為人類進步奉獻，以償還所受恩惠。這段時日積累的善業，亦能強化其靈魂，終使他在神聖同道團體中占有一席，如其他成員一般，為團體的使命，增添更多靈性資糧。

若能記住這幾點，便能讀懂最後五章的真意。森薩蒙守護天使垂憐，得了靈視之力，從此有意識地、自願地驅遣這份天賦，不再倚靠直覺裡那點幽微的光。園丁說：「如今你該自立了。」將珍愛的花交到他手中，而森薩也漸漸懂得了那花的全部含義。他便這樣開了天眼，感知到歷代聖師與同道團體的存在——弟子準備好時，大師總已在那兒了。接著，故事清晰地描繪終極奮鬥前的啟蒙：為掙脫物質的束縛，贏取自由。最高位的大師向他揭示神秘科學的奧義，團體裡另一位悟道者則為他指點人格的真正基礎與本質。隨後，他的直系前輩現身，將「邏各斯」的奧秘展露於他。「伊希斯的面紗」就此揭開，而他真正的救主白蓮花，卻仍隱在幕後。邏各斯之光注入他的靈魂，他經歷了「聖火的洗禮」。他聽見女王最後的指示，明白自己肩上的責任。

那位靈魂「潔白無瑕」的前輩，奉命將一部分靈性與能量渡給了他。接著，三大真理——一切宗教的根基——傳授予他，要他向全世界宣揚，哪怕世人的無知、迷信與偏見早已將這些真理摧殘扭曲。這些真理的內涵，書中已說得透徹，無需我再贅言。森薩經過這番淬鍊與教導，已為最終的鬥爭做好準備。準備期間，肉身的慾望暫時沉眠，森薩彷彿獨處於一片寧靜。但慾望並未被真正征服。決戰還在後頭。森薩預備進入更高層次的靈性生活，成為眾人的傳道者與靈性導師——他的靈魂已浸潤智慧之光，且以此光為指南。是的，若要長久肩負這使命，就必須將敵人徹底擊敗。啟蒙的最終試煉，轉眼就要來臨。世人對這試煉的性質所知甚少。有時它被模糊地形容為一場可怖的磨難，是新進弟子成為真悟者前必經的關口；又被稱作「血的洗禮」。然而這些籠統的說法，並不能準確指明弟子所需達成的境界，或即將面對的艱險。

在探問啟蒙的奧秘之前，不妨先看看啟蒙時心智轉變的本質。依吠檀多傳統的分類，意識共有四種狀態：清醒、夢境、深睡與超覺。以現代的話說，即是客體意識、靈視狀態、狂喜與超狂喜。與這些狀態相應的「載體」依次為肉體、星光體、起因身（單子）、以及邏各斯。靈魂即單子，是意識的中樞。靈魂是智慧的萌芽，當它全然孤立時，不會有任何意識經驗。因此印度哲人將其靈性境界比作無夢的沉睡。但靈魂一面受肉體與星光體的牽引，另一面又受第六、第七原則的影響。若前者的吸力佔了上風，靈魂便淪陷於肉身慾望的羅網。這股慾望的力量，在接近中立點時逐漸衰微。但只要未越過這道中性屏障，慾望的誘惑便始終存在。一旦跨過了中性點，靈魂就被置於另一極——邏各斯——的掌控與吸引之下，人便從物質的桎梏中解脫。簡言之，他成了開悟者。兩股引力之間的搏鬥，正是在這道中性屏障上展開。但在這場搏鬥中，本該奮力迎戰的人，卻處於一種凝滯、無意識的狀態，既無法援助盟友，也不能向敵人發起猛攻——儘管對他而言，這攸關生死。這便是森薩在最後磨難中所處的境地，一如前述。不難想見，戰果多半取決於靈魂潛藏的能量、往昔的修行、與過去業力的積澱。值得慶幸的是，我們的英雄通過了考驗，將敵人徹底擊潰——然而森薩也在戰中死去了。

敵人敗亡之際，森薩的人格也在戰場上粉碎。這或許顯得離奇，卻是他所作的最後犧牲。他的母親「原質」——他人格之母——既為失去他而哀慟，又因他靈魂即將復活的前景而欣喜。復活來得很快；他的靈魂在靈性智慧的激勵下自墳墓中甦醒，為人間帶來祝禱，並投身於促進同儕的靈性發展。所謂的靈魂悲劇，到此落幕。後續的篇章，僅是為了從近於歷史的角度，為這故事畫下一個完滿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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