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羽翼法老

作者：乔安·格兰特（Joan Grant）

版本：中译本第二版（神秘学讲堂）简体中文

日期：2026/02/14

仅作学习参考用途，不得贩售

第一部

第一章 流亡

重返尘世之时，伟大主宰的使者告知，我将重生于卡姆。那为我塑身的父母，必欣然迎候——我们前世为伴，相系于爱，非恨。至于我兄弟，是漫长旅程中久伴的旅人。

闻此，离愁顿减。众生皆惧辞别家园，远赴迷雾之地；但流亡途中若有知己，哀伤便轻了。

当我还在母亲腹中时，父亲苦寻一礼物，欲诉满腔爱意；因言语只是现实掠影，无法担当此任务。青金石雕匠、黄金象牙工匠，技艺再精，也难令他称心。一日黄昏，宫廷园林凉风习习，他忽生一念：为母亲造一座园，空前绝后的园。唯此能象征他的爱。凡物皆不能超越创造者；石雕虽似石中歌咏，终是匠人作品；而大地草木，才是神的孩子。

于是，他栽植树木，排列若新月，为她遮正午骄阳；栽香叶灌木，芬芳空气，令她心神舒畅。湖水涟漪如弓弦般扩散，银波绵延至西沉落日，绵延至西方阿门提。他又聚集草叶，列队成阵，化作平整绿茵；再撒星点小花，猩红鹅黄，紫蓝洁白，织成她脚下地毯。他从卡姆境外运来黄金之地的猩红百合，从极南之地——人影寸步不离之处——携来喇叭藤蔓；自北方运来柠檬树、白夹竹桃、银莲花，还有专为月光蕴蓄香气的花朵，让暮色浸透慵懒甜腻。金银花缠绕阿尔碧塔，牵牛绽蓝朵，编成她的花冠。

我出生后的第十二日，父亲初次带她踏入这座园。园墙环绕，雪松木门楣上刻著两人名字：札．阿泰特与梅里苏特——「法老心中至爱」。两人共入花荫深处，小径幽秘，恍若芦苇间羚羊踪迹。步入绿意静谧核心，园景美逾梦境，她轻叹：此处花瓣，宛如太阳神拉亲手将夕照云霞雕成花朵——其光芒在尘世从未如此欢愉。两人深信，拉神见其子女在此荣光披身，必也欣悦。

于是将此地命名为塞凯塔．拉——「拉的草原」。这名字，也给了我。

早我三年重返尘世的兄长，名叫尼亚。他诞生时，在场的玛特祭司见到前来送行的灵，便道：「此人足以统御卡姆子民，因其灵侣已历经长年。此子当名尼亚——『生而睿智』；其师尊也是此名，在古大陆聆听著大雨将至之警示。昔时恶者沉没洪涛，师尊引领族人度厄；今朝卡姆若遭恶者侵袭，此子亦将指引子民，而恶者终将葬身汪洋。」

第二章 阿努比斯

我年幼时，蹒跚学步，走路对我而言是崭新的探险。玛塔带尼亚和我进神庙。上台阶时，尼亚牵著我的手。万物皆巨大，院中阳光炙热，殿内却一片阴凉。

一间房里，立著漆黑的木雕巨兽，状如猎犬。我想抚摸，尼亚不许，说那是神像，名叫阿努比斯。倏然，我觉得自己远不止两岁，和奶娘玛塔一般睿智；仿佛通晓阿努比斯一切，却找不出话向尼亚解释。

回家告诉母亲。她给我一座小阿努比斯像，一模一样，只是小型的，还附带彩绘木屋。我把它放在床边，早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母亲说，阿努比斯是给孩子送梦的。有时我梦见自己长大，做了许多要紧事。醒来却记不清，只觉得身为两岁孩童，格外陌生。

尼亚五岁，就寝比我晚得多。我入睡前，他常来床边说故事。我最爱一则，关于狮子、野猫和野兔。野兔和母亲住在芦苇丛里。他跑得比兄弟姊妹都快，母亲告诫他别离家太远，他不听，以为任何危险突袭都能逃脱。

他夜里常溜出去，仰望月亮——那是众兔之父的居所，向祂细数自己的机智事迹。

一天，他正想著自己的事，一只大野猫扑了上来，衔他回窝，给幼崽当早饭。幼崽早已吃饱，野猫便把他放在洞口，警告他：「敢动，立刻杀了你。」

可怜的野兔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他抬头望著兔神，哀求道：「求您，求您从月亮上垂顾，救救我。我太自以为聪明，错了。只要您救我脱离这野猫，我以后一定听从长辈教诲。」

野猫听见他的话，舔舔胡须笑了——心想区区野兔，就算住在月亮上，又能拿野猫怎样？

突然，洞口暗处传来一声巨吼，一头庞大的狮子扑向野猫，一口将她吞下。

小兔看见祈祷应验了，一点也不怕狮子，因为他知道祈祷的回应总是好的，无论以什么形貌到来。他走上前向狮子道谢。狮子伏下身，让小兔爬上背脊。小兔蜷进狮鬃里，乘著牠回到母亲身边。

野兔长大后，一遍又一遍讲这个故事，结尾总是说：「望向月亮，你会看见我们之中最睿智的那位。」

第三章 梦之国度

三岁那年一天，我和母亲在池边。池水一头很浅，我能自己站著。我褪下青金石贝壳项链，脱掉亚麻白裙，在水里玩耍，双手拍起水花，溅得点点晶莹。玩够了水，就光著身子在阳光下奔跑；采几朵花，扎成小束，要送给随父亲外出的尼亚。

玛塔来叫我睡觉。我不肯，直嚷：「不要，偏不。」只想陪母亲待在阳光里。玛塔神情严厉，身形高大如厅堂石柱。我跳回池中，使劲泼水，教她无法靠近。母亲叫我，我才上来。玛塔恼了，我便仰躺在地，大声嚷著：「不睡不睡，就是不睡。」双脚踢蹬地面，好让她知道我是认真的。这招果然有效，母亲便吩咐玛塔退下，让我单独跟她在一起。玛塔只得离去；我高兴极了。

母亲问我为何不肯睡觉。我答：「无聊死了，我正玩得开心。」

她说：「睡著也能开心呢。」我还没听懂，她指向池边我那条裙子，接著说：「有时你穿裙子，有时不穿。没穿裙子，未必就是无趣。想下水，便脱掉裙子——你爱玩水，对吧？睡著时，你脱下身体，把它留在床上，自己去快活逍遥；许多好玩的事，带著身体就做不了，好比穿著裙子不能下水……你可曾做过梦？」

我说：「当然作过。」她便告诉我，梦是离开身体游历的记忆……「躺在床上，若还想玩水，就把身体留下，你来池中嬉戏——这样玛塔欢喜，你自己会开心。梦之国度里，水一样湿润；玩乐的兴致，甚至胜过醒时。」

听了这话，我才醒悟不肯睡觉真是傻。连连亲吻母亲，回房向玛塔道歉，说刚才不该胡闹。她顿时不再像柱子那么遥远，又变得亲近友善了。

母亲来道晚安，坐在我床边，用凉手轻抚我的额头，柔声唱道：

睡吧，女儿，
因太阳已收起夜幕，
留繁星守护你安眠。
河舟尽落帆，
飞鸟收远翼。
幼狮偎母怀，
鱼儿芦荻梦。
繁花吐芬芳，
万籁俱寂，唯夜莺轻啼。
睡吧，女儿，阖上倦眼；
与世界同眠，任魂灵飞翔。

我蜷在床上，急急想睡著，好快点去见识梦之国度。

第四章 尼亚最新冒险

玛塔有时带尼亚和我沿河岸散步。离宫甚远，我们常坐轿到河边。总看见渔舟，想上去，玛塔却不许。

那天，尼亚说他再不让玛塔管了。问我想不想加入最新探险。我答：「当然要。缺了我，哪算探险？」

次日清早，天刚亮，我们悄悄起身，换上最旧衣衫，扮作村童。先翻过葡萄园墙，摘了四串上等葡萄。尼亚抱著葡萄，我揣著无花果，连同昨夜藏在房里的四块小面包，一并包进餐巾。

走极长一段路，才到河边。沿岸不远，几名渔夫正整船。尼亚走向最年长那位，问可否用葡萄换鱼。渔夫答应，又说来早了，正要撒网。尼亚佯装惊讶，苦著脸说：「那我们等您回来。没带鱼回家，叔父要发脾气。」又问：「能否让我妹妹上船片刻？她一直梦想坐船。我们会在岸边等您。」

渔夫似乎喜欢孩子——他说自己有五个。「你们若乖乖坐船底，不碍事，就一起来吧。」

我们连声道谢，飞快跳上船，生怕他反悔。

船底堆著渔网，腥气扑鼻。这船笨拙，无彩绘，帆布污损补绽，风却很快将我们送至河心。渔网撒向两侧，船缓慢顺流而下，网在旁拖行。

渔夫人很好。我不敢问他名字，怕他反问——我们没串好说词。他让尼亚掌一会儿舵，我向尼亚挤眼，提醒他别露馅：我们都说没坐过船。我请渔夫唱支歌，那歌常在岸边听见，却总听不清词。

他嗓音洪亮低沉。调子简单，只两三个音，近乎吟哦。

我的网啊，为主人张开怀抱
召唤鱼群躲入你怀里
避开河中巨怪

鱼儿啊，离开芦苇深穴
到我船影下瞌睡

风啊轻吹，让船滑过水面
静如日落时游泳的裸身少女

鱼儿啊，听我呼唤，与兄弟共入网中
让网载满银光
让我阖家欢欣

他朝船头喊了一声，帆后还有一人。两人开始收网，尼亚与我也帮忙。鱼群如银流涌入，扭跳拍打我腿。我想爬上船舷，尼亚却不动声色，帮著将鱼分类，放进芦苇篮。幸亏没有鳗鱼，否则我真要躲开。

回岸时，已有几人候著买鱼。我担心被认出，瞥向尼亚便放心了——他手臂沾满鳞片，额头抹著血污。

尼亚想把葡萄送给渔夫，答谢他带我们出船。渔夫友善大笑：「葡萄能换四条好鱼，再送两条酬谢你们帮忙。随时想来就来。找渔夫问达斯在哪，他们都认得我。」

他将六条鱼穿过鳃，系在芦苇上，递给尼亚。我们再三道谢，踏上归途。

回程路远比去时漫长。我愈走愈累，凉鞋系带断了，每走一步便拍打脚背，沙石钻入，割伤脚底。尼亚知道我累，跟我说越去想会越糟。我说：「你脚不痛。我脚痛，怎能不想？」

尼亚说：「这点小事就嚷，以后怎么跟我上战场？战士总挨矛刺箭伤，常被锤头击中，他们勇敢，几乎不当回事。绝不嚷嚷。」

听了这话，我愿走到脚底磨穿。生为男孩容易多了，不必假装勇敢才能探险，想去就去。

尼亚又说：「讲个新故事。仔细听，就能忘了疲累。」

花园中央有座大池，极美，铺著青绿瓷砖。活水从石渠流入，自另一端栅格排出。

池里住著许多肥满满足的大鱼，还有一尾小红鱼。大鱼吃尽飞虫蠕蚓，占据莲叶遮荫的最好洞穴。可怜小红鱼食不果腹，无处躲避烈日。他无法不时有食物吃或懒卧荫下，只好多动脑筋，免得忧伤。他探遍池中每个角落，数清墙上有多少瓷砖，且知道下一朵莲苞何时绽放。

大鱼愈吃愈贪，小红鱼愈来愈瘦。某日，他发现自己瘦得足以穿过栅格游出去。挣扎许久，鳞片刮落不少，终获自由。他顺水渠游向大河，沿大河不断前行，直抵海洋。在那儿，见识许多瑰丽事物，也遇见许多可怕东西。

有一次，他在海中看见大鱼，庞大得能一口喝光家乡整池水。那巨鱼张嘴巡游，搜集早餐，像渔夫收网，且将小红鱼吞噬。可怜小红鱼拚命向鱼神祈祷；尽管身处幽暗深渊，神依然听见。神让大鱼打嗝；一嗝将小红鱼喷回海里。

小红鱼在清澈碧海深处，发现一座珊瑚美宫；蓝金斑点的小鱼，用珠母盘献上肥美蠕蚓。他快活极了，本可在此终老；却想返回家园，告诉那些肥鱼，他们因体胖穿不过栅格，错过多少精彩。于是他离开海洋，逆流回游。途中经历更多冒险；有些美如珊瑚宫殿，有些险似被巨鱼吞没。他游啊游，溯长河，上水渠，终于回到自家栅格。历险使他更瘦，轻易穿了过去。

他以为大家见他归来会惊讶，却无人察觉他曾离开。他游向池中国王——那尾肥硕大鱼，说道：「别吃了，别吐泡了，听我说，你这肥蠢的鱼！我来告诉你栅格外的奇遇；我要教你变瘦，你也能踏上旅程，如我一般智慧。」

肥鱼游向栅格，见栅条密得连鳍都穿不过，缓缓吐出两个泡泡，轻蔑道：「傻小红鱼！别用蠢话打扰我冥思。我比你智慧多了，因我是众鱼之王。连我鳍都过不去，你怎能穿过？」

肥硕大鱼游回莲叶荫下。小红鱼好伤心，无人肯听；他悄悄穿过栅格，游向海洋。

不久，旱灾来临，水渠干涸；池水愈降愈低，肥鱼愈来愈怕，终在池底泥中喘息。然后死去。

小红鱼却在海下珊瑚宫里，快活生活。

故事太美，我忘了脚痛。尼亚说完时，我们已到葡萄园边缘。我脱了凉鞋，沿葡萄树旁的水渠走，让流水洗去脚上余痛。

这时想起玛塔，她定要大发雷霆。我说：「尼亚，要不要把鱼埋了，或送园丁？免得玛塔知道我们去哪。」

尼亚说：「不，这趟探险太棒，我要告诉父王。何况，我想送礼物给渔夫，他对我们真好——但先找父王，别让玛塔见到。」

看见父王从觐见厅走出来。他还戴著审判时用的仪式胡须，以两条系带固定在头饰侧边。他取下头冠交给侍从，说要去池里沐浴，我们可以同去。他见我们毫不惊讶，玛塔应未禀报我们失踪。

我们展示鱼获，述说冒险，父王一点不生气，只说下次该先告知旁人。尼亚答：「本想告诉玛塔，但她必不准。我不愿失礼违逆她。」

父王说今晚可吃这些鱼。尼亚又问能否送礼物给船夫，父王让我们去找努．塞特斯，请他打造一件。努．塞特斯做了条可爱小金鱼项链，在上面刻了我和尼亚的名字。

次晨，我们穿上华服，哈卡驾战车载我们到河边，赠礼给达斯。他得知我们身分，当即要跪地行礼。尼亚说我们都是渔夫同伴，而我亲手为他戴上项链。

第五章 幼狮

六岁那年，我渴望养头幼狮。我已有了黑色小猎犬、两只鸽子，一腿伤的鹌鹑。玛塔对我说：「狮子是战士的玩伴，不是孩子的。」

园丁帕基维是我朋友。他独眼，左手缺了三指，都是为了我父亲在南方战场上失去的。他在远处的宫殿菜园工作。玛塔的兄长是那儿的园丁总管。每当玛塔与兄长谈话，帕基维就对我和尼亚说旅途故事。他说过许多父亲征战的事。但问起父亲，父亲总笑说：实际状况好比一尊小像，而帕基维的故事是灯火投在墙上的巨影。

帕基维有间存放园艺工具的小泥砖屋。我们有些不准带回家的动物，他都让我们养在屋里。我有只角蟾、两只红眼白鼠，还有小跳鼠——跳鼠眼珠温润，我对牠说话时，牠会以后肢蹲坐。尼亚养了只幼野猫，关在带木栏的箱里，想加以驯服；他还有条黄沙蛇。我觉得他敢玩蛇真勇敢；他也这么想……「我要幼狮！养了幼狮，等牠长成巨兽还肯睡我房里，就没男孩能笑我怕蛇。」

帕基维的儿子塞滕是位与猎犬一起奔跑的男孩。我告诉他多想要幼狮，他答应下次猎人杀了母狮留下幼崽，便带一只给我。

一天我去找塞滕，他坐在石槽边打磨马具。瞧见我，四顾无人，便招手要我悄悄跟上。他领我进空马厩，远角有只大母狗正给幼狮哺乳，身旁带著两只自己的幼犬。幼狮还小，眼睛闭著。我抚摸牠斑驳的金色绒毛，要塞滕趁我夜里独处时送来。

玛塔哄我上床，梳我头发似乎比平日更久；但她终于离开。等了许久毫无动静，我以为塞滕忘了约定。这时百叶窗轻轻叩响。我跑到窗边，看见塞滕抱著幼狮。他将幼狮递给我，牠轻哼几声；困极了，很快在我温暖被褥边蜷缩起来。

等万籁俱寂，我向尼亚吹了暗号。定是吵醒他了，进门时还睡眼惺忪，带点烦躁。「尼亚，我床上有狮子。」
「别傻了，你清醒得很。」
「不是梦里的狮子，是真狮子。」他不信，我掀开被褥。

他问：「哪儿来的？」
我告诉他，接著说：「敢让狮子睡床上，我多勇敢！」
「唉，不过是只小狮子。」
「牠很快会长成巨狮，谁敢欺负我，牠就咬谁。」
「等牠真长出利齿，他们不会让你养。」
「那你的蛇又没毒。」
尼亚说：「正因没毒你都不敢碰，才加倍胆小。」我气哭了。

尼亚心软了，说他相信这狮子对旁人凶猛，只对我温顺。他坐上床沿，讲猴子与鳄鱼的故事，直到我入睡。

这便是猴子与鳄鱼的故事：
很久以前，森林深处有窝猴子，住在大树顶端。有猴父猴母、两只小女猴，一只小男猴。小女猴很乖，牢记母亲一切教诲：如何用尾巴摆荡，如何守在细枝上——细枝承不住危险动物，伤不了牠们。母亲教牠们辨别哪些果子能吃，哪些会让牠们生病，如何用手指梳理毛发，让皮毛光滑整齐。

但小男猴不肯听，他自诩是全森林最聪明的猴子。他高傲，不屑与姊妹玩耍，总独自在树梢漫步。

一日，森林深处，他发现大片空地住著许多人类。他想，这定是他从未听闻的尊贵猴族，便自言自语：「这些才配作我同伴，我要学他们模样。」

他见人类没有尾巴，便将自己尾巴挽在臂上，像提著东西。但他习惯用尾巴攀爬，常从树上摔落，跌得不轻。这教训他毫不在乎。他又见人类身上无毛，便想拔光自己皮毛，更像他们。但拔得皮肉生疼，光秃处又冷，只好作罢。

后来某天，他瞧见一个人类独自走在森林。他上前说：「我想加入你们猴族。」

这人是懂得兽语的智者。他说：「我们不是猴子，是人。」
猴子说：「那我也想当人。」
智者告诉他：「森林万物终将成人。莫要心急。时机成熟，你自会告别猴群，体会人的孤独。当猴子时，该学的尽心去学，如此方能更快领悟智慧。别再挽著尾巴！众神所赐若不善用，有朝一日必因失去它而哭泣。」

猴子大怒——他仍认定人类是自视甚高的特殊猴族，不屑与他玩耍，正如他瞧不起姊妹。他对智者粗鲁嘶叫，奔回森林深处。

一日，他沿河行走——仍挽著尾巴——看见有人撑筏渡河，便想：「我也这么做，他们终会信我是同类。」水中他瞥见一截木头，跳了上去。木头开始在水面移动，他顿觉威风凛凛。

突然，木头睁开两只邪恶眼睛，瞪著他。他这才认出是鳄鱼。惊骇之下，他跳进河水，飞快游走。

但就在抵达岸边时，鳄鱼咬住他的尾巴——一口咬断！

他走回母亲身边，沿途所有他曾不屑与之玩耍的猴子，纷纷指点、嘲笑、嘶叫。没谁同情他，除了母亲——纵使他可恶，母亲依然爱他。

不久，暴风雨袭来，他们居住的大树剧烈摇晃。可怜的猴子没有尾巴可抓握，头朝下坠落，死了。

未满一年，他再度投胎，成为同一只母猴的孩子。他学摆尾比任何兄弟姊妹都快；母亲的教诲句句牢记；他成了全森林最讨喜、最友善的猴子。

如今他明白：唯有学习众神为你安排的课题，方能觅得智慧与幸福。

第六章 狮童泽布

我给小狮取名 纳蒂。牠一岁前都睡我房里，床尾铺了垫子给牠。后来父亲下令，必须送牠去驯狮园——驯狮园就在猎犬场隔壁——但我自信能说服父亲让牠留下。

那天清晨，尼亚叫醒我，说带我去猎天鹅。我们蹑足绕过 玛塔窗前，怕她听见。花园外，三个男孩等著，都是尼亚朋友。我们肩上挂箭袋，芦苇削成的小箭专射野禽。天还暗著，地平线刚泛微光。

到了沼泽，我们钻过芦苇丛，爬至浅湖畔，伏在湿土上，等鸟群觅食归来。

天色渐亮时，空中传来天鹅振翅的咯吱声。约莫三十只排成箭簇队形飞过。我们放箭，一只掉了簇羽毛，安然飞走。

远处人声响起，捕鸟人来收网了。我们悄悄撤退，不想被发现——我们违了约出门未告知随从。

回房不见纳蒂，我便去狮园寻。四下无人。我拨开门闩，见纳蒂正与年纪相仿的母狮在阳光下酣睡。我唤牠，牠摇摆走来。一名狮童闻声奔来，说纳蒂必须留在园里，父亲有令：除非有人陪同，我不能带牠出去。

我抓住纳蒂颈圈要走，那男孩挡住园门，不让通过。

我喝令让开，他不动。墙边长凳上有条粗重的皮编长鞭，我抓起来，朝男孩脸颊肩膀连抽数下。他没喊叫，只是站著看我。我怒极，眼前只剩那张脸、那副肩，鞭痕一道一道浮现。

纳蒂猛然扑倒男孩。牠并非发怒，却低吼著。男孩手臂被牠粗鲁咬伤，鲜血直流。他吓得瘫在地上。我唤回纳蒂，领牠回房。

纳蒂重回身边，欣喜非常。我锁上房门去沐浴，回来却见牠又咬破垫子，羽毛散落一地；床脚也被啃烂——可惜，那床精致极了，腿脚仿羚羊足形，蹄尖还镀金。我深爱纳蒂，仍严厉责骂牠。牠毫不在意，粗糙舌头亲暱舔我手臂。

有人敲门——我上了闩——说父亲即刻要在玺室见我。

他正阅览纸莎草卷。刚朝罢归来，仍著礼服，手边桌上搁著鞭杖。见我进来，他不笑，雕像般端坐，宛若审判。他说：「王室执鞭，象征正义。你手中鞭却成不义之器、懦夫之行——那男孩不过向法老尽忠，服从你父亲命令。再者，你伤的是个无法还手的男孩，因他地位低于你。如此行径，是傲慢懦夫所为，有辱家风。若你是男子——甚或，若非年幼女童——我必下令鞭笞你。你若蓄意为之，这便是应得惩罚；你若出于无知，这般经历也会提醒你：举不公之鞭者，鞭痕将烙己背。念你年幼，但愿我愤怒之鞭，已够教你这道理。」

我这才惊觉自己所作所为，想起那男孩何等勇敢，任我抽打始终不动。我多希望自己不是女孩，宁可挨打，也不愿见父亲如此冰冷严峻且疏远。我强逼自己发怒，免得落泪⋯⋯我不是懦夫！我要证明给他看⋯⋯我将手腕塞进齿间，狠咬至血渗齿缝。痛极了，却忍住不叫。我伸出染血手腕说：「这伤不比纳蒂咬他轻。我去告诉他，不必顾忌我身分、我性别，尽可还手。我不是懦夫。」

我转身奔出房间。

回房时纳蒂已不在。我闩上门，脸朝下扑倒床上，哭个不停，满嘴羽毛。接著我听见叩门声，以为是尼亚装作父亲来了。我只想在尼亚面前掉泪——他说哭泣就像腹痛，没什么可羞。于是开了门闩。

门外站著的却是父亲。他已取下头饰与假胡须，面带微笑。他将我抱起，坐在床沿，让我偎在他膝头。满地羽毛的事他一字不提，那条被咬得摇摇欲坠的床腿也没问。

知道他并不恨我，心上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忍不住在他光裸的肩头掉了三滴泪；泪滚到唇边，我伸舌舔去，咸得发涩。这时他告诉我，关于我和那狮童之间倾斜的「天平」，他想到一个更好的法子扶正。他说，固然能让那孩子挨鞭子来抵，但不如由我亲自弥补鞭痕的伤害。他又说，手边有种特制药膏，能缓解鞭伤的疼痛，而且伤痕终会痊愈。

我便用力擤了鼻涕，用冷水泼过脸，与他一同走去侍从的院子。名叫泽布的男孩正躺在长凳上。我先开口，说我知道自己错了，求他原谅。泽布连说不要紧，鞭痕一点也不痛。我说：「泽布，我是真心的，非常、非常抱歉。」他单膝跪下，握住我的双手，将我的手背贴在他眼睛上，说道：「我必全心全意服侍您，至死方休。」父亲告诉他，从今日起，他便是我贴身的侍从之一。

父亲接著教我为他的鞭痕涂药。我照顾泽布整整五日，直到鞭痕全然消退。后来我向父亲解释，当时抽打泽布只是一时冲动——我太愤怒了，眼里只觉得他挡了我的路。那时我们正沿沼泽行走，尚芭——他最钟爱的母狮，比任何猎犬都更聪明——也跟在身旁。

父亲说：「塞凯塔，你的脾气应受意志驱遣，如同尚芭受我驱遣。经训的怒气，就像经训的狮子，是忠实的护卫，也是锋利的武器。若能驾驭愤怒，人就能像挥舞连枷般痛击恶徒。这种受控的愤怒对弱者是种庇护——想伤害他们的人会因畏惧而收手；正如若有尚芭守著的满月婴孩，谁也不敢上前。

但若一个人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他便像被拴在疯山羊身上的孩子，只能任其横冲直撞：踏穿村里的垃圾堆，闯进沼泽，甚至冲进野豹的笼子，最终被撕成碎片。所以，塞凯塔，记住：在你意志之下的愤怒，是你手中的连枷；失控的愤怒，却是抽在自身肩头的鞭子。」

第七章 灵视审判

父王断案时，尼亚常坐他身旁——再过两年满十四岁，他便该成为共治者，预先观摩。有时我也同去，学习如何断案。

王室首席官员普塔．凯弗坐在听政厅左侧，于法老宝座与书记桌案之间。身为最高阶启蒙的灵视祭司，他头戴双重绯红羽饰——那是真理女神玛特的羽毛，象征他能见双重真实：一属尘世，一属灵性。

父王审判，偶尔会用上母狮尚芭，他称这法子叫「狮子审裁」。他会命受审者走过大厅，将手伸进尚芭口中，同时宣告：若心地纯净，母狮便轻含其手；若有罪，就把他胳膊咬得粉碎。清白者走向尚芭时，她牙齿轻柔得不伤鸟羽分毫。无罪者离去，便多一则轶事传颂法老智慧：说他圣明如此，连脚边狮子都沐其荣光，秤量人心之准，堪比塔胡提。但若罪人走向尚芭，未及靠近，父王便举起鞭杖宣判。尼亚与我面容静如石雕，心底却明白：父王若叫尚芭安宁，即便邪神赛特现身，她也温驯不伤；父王若叫她攻击，她连普塔大神都能撕喉。

父王曾说：「智者治民时，明白众生虽具成人之体，实多稚子心性。所以以其能懂之理待之，他们才服从，才安心。」

我问父王，何以确知哪些人无须畏惧尚芭。他说普塔．凯弗会凝视走向狮子的人——见人畏惧，普塔．凯弗就转动指环。但若想知转环缘由，便须亲自问他。

普塔．凯弗解释：「肉眼看不见耐性、愤怒、嫉妒、贪婪，只见其反应。若以灵视观人，便能看见思想——或说情绪——化为色彩：色泽愈暗，愈受尘世蒙蔽；色泽愈浅，愈接近光明源头，那是我们终须抵达之地。」

「嫉妒贪婪如暗沉墨绿；真正的同情，也就是悲悯，颜色像破晓前天空那种淡青。智慧如白墙映日，澄澈淡黄；欺诈和贪财的欲望，是黏土色，像烧砖的浊泥。每种情绪皆有专属色调，最常出现的决定了每人散发的光彩。而恐惧会以油烟般肮脏灰雾遮蔽色彩，暴烈不耐则溅上血滴似的猩红斑点。尚有诸多征兆助我断人，若走向尚芭者无隐藏的恐惧，我便知他句句属实。」

我追问：「倘若此人蠢笨如我——我连无害小蛇都惧怕——天生厌恶狮子呢？」

「心无邪念者，不惧法老公正。他们明白，法老鞭杖只为护民，脚边狮子乃正义一部分。畏惧法老或尚芭之人，实是畏惧自己内心。」

「若罪人像我这般酷爱狮子，自家养著如纳蒂那样的宠物，岂会怕他人之狮？」

「要断人有罪，还有别的方法。譬如两人争地：若一人色彩浓浊浸透贪婪，另一人却透著诗人雕塑家那种青金石蓝，蓝得让我看出，他太不把财富放在心上，宁可儿女挨饿、妻子缝补破衣，也要沉思于大地细微之美中——那么他若索求土地，必因那是应得权利，而非占有之贪。」

「但你父王鲜少需我灵视。他凭智慧悟性，就能读透人心。虽不见思想色彩，众人性格于他却清晰如卷轴铭文。」

「远古大地初生时，智者有言：『让你光芒照耀四方，所至之处，纵是冥府深渊，同行者亦不惧黑暗，因你将照亮其路途。』此光与我所述的人人焕发之光，本质无二。待尘世旅途终结，凡俗色彩皆将淬炼成纯白光辉。白光之中蕴含一切纯粹色泽：尘世三界色彩皆在其中——澄澈淡黄的智慧，那是所有经验；柔和翠绿的悲悯，那是完满理解；鲜烈绯红的玛特战士，那是超越恐惧的勇气。」

第八章 创世神话

一日，我向普塔．凯弗问起星辰。他说：「世上还有无数世界，如我们一般，多如河中之水。妄想参透这般浩瀚，只是愚昧：谁要瞪著太阳逼问秘密，只会瞎了眼，连手边的东西也看不见。」

接著，他告诉我创世神话。

很久很久以前，众神之神——祂们境界遥远，我们连其伟大的万分之一也无法想像——召来仆人普塔。赐他一碗生命，那碗倾之不竭，永远盈满；要他教导此生命如何获取智慧，直到历尽一切，化为纯粹的灵性火焰。祂们派他主宰大地，那时大地只有砂砾与岩块，没有生命。

普塔将生命遍洒大地。山峦开始感到烈日灼烧侧腹，峡谷知道冬夜彻骨深寒。后来生命回到普塔碗里；他听见微弱的声音说：「如今我们略知冷暖。让我们继续。」

于是普塔为山丘披上树木，为谷地盖上嫩草鲜花；将生命倾注其中。生命学会植物如何扎根泥土，汲取力量，向太阳绽放花朵；有的用藤蔓缠绕岩石，有的在湖畔投下荫凉。它们的所得都彼此分享，一叶小草知道狂风如何摇动树枝，尖刺的仙人掌也与柔软的苔藓共享那份温柔。

生命再次回到碗里，盈满如初。此刻声音更坚定：「我们已从植物学了一课；现在我们需要躯体，才能行动，更快追寻命运。」

普塔便在大地造出动物。先是蠕虫、蜗牛等简单形体；接著是野兔羚羊、狮子斑马、鸣禽游鱼。

生命又一次回来，说道：「如今我们聪慧了；能在夜间穿越沙漠；能自寻水源与庇护；我们已遨游大地远方，习得万千事物。请赐我们配得上自身的躯体。」

普塔答道：「我送你们进入岩石、植物、动物。你们回来时，共享记忆与经验，也共享生长之物的友善本性——这本性你们身为动物时犹存，但久将失去。现在，我给你们像我一样的躯体；你们将首度说出：『我存在。』而说这话时，必也得说：『我孤独。』我不能再带你们前行。你们必须踏上漫长旅程，直到能与我相见，方得终结——我不再以造物主自居，而是你的兄弟。」

生命说：「我们请求这机会、这权利，踏上旅程，成为你的兄弟。」

于是普塔创造了人。人行走大地，满心欢喜。青草山谷柔软承脚；鼻孔满是花香，舌头尝著果实甘美。炎热的正午，人在阴凉处休息，瞪羚会来用鼻子轻触其掌心；狮子伴他走在凉凉的溪边；他与鹿赛跑，试自己的脚程。

但普塔的话在他心中不断回响：「我存在；我孤独。」孤寂令他恐惧。他离开大地温柔之所，绝望地奔跑，寻找解脱孤独的方法；痛苦中，他向众神哭喊。

伟大的敏听见了，降临大地。祂使人陷入沉睡，趁其沉睡时说：「你不再孤独行走……如今你是男人与女人，将结伴同行。我赐你们能力，以自身躯体创造他人，这些躯体也将容纳普塔的生命。当你们看见孩子，务必珍爱，如同造物主珍爱你们。」

每种动物，他也造为一对。一切生命从此加速前行，需喂养、庇护、保护幼崽。连植物也分享这神性，为滋养成熟种子，将根须更深扎入土中寻水。

在那早期岁月，万物皆知彼此亲缘。寒夜里，小野兔会偎著雄狮取暖；人感激花草树木给予庇荫、献出果实。

因在那消逝的时光，大地初生，无人曾遗忘造物主。

第九章 身躯

一日我寻尼亚，在父亲房里找到他。室中堆放大卷莎草纸，抄写员在上记录智慧。有些成于多年前，有些属当代。智慧无分年少与年老，亘古如一。

父亲正展示泽塔尔的新卷轴给尼亚看。泽塔尔居于宫中，记录关于人身体的一切发现，让后人学会照护身躯，安顿灵魂。

纸卷绘著一幅图：一人无肤，以浅褐彩描摹，头颅顶端辐射红线，遍布全身。

父亲解释：身躯里有细小通道，将知觉传至头部的统御者；此知识至关重要：通道若损，纵使伤在手臂，痛的会是手指。这知识帮助草药医者与刀疗医者，尤其在无灵视祭司指导时。

他说：「这最外层，虽是我们获取经验所依，对真实自我而言，仅如蔽体之衣。身体被称为『克哈特』，写如搁浅之鱼：灵魂附体时，身躯似河中悠游的鱼；灵魂离体沉睡时，身躯如岸上搁浅的鱼，无能为力。」

我问：「既然有众多灵视祭司，何必绘制人身内里图像？」

「皇城不缺灵视祭司，然能经严酷考验而获此力者，向来稀少。即便当今，卡姆许多人伤病，却无灵视祭司在侧。许多国度无灵视祭司亦无医者，祭司失却力量，庙宇不再训练。这些人若能精确知晓身躯运作，仍极珍贵，纵使还是有灵视祭司为佳。」

我仍注视图像，见头顶红线迸发处，有个细小人形，笔触精细。我指著问：「我们脑中真有微小的自己？或仅是书写之法？」

父亲答：「是，人与动物皆有。灵魂的命令经此传递至身躯。唯灵视者能见；当普塔．凯弗以灵视观此人举臂前刹那，他将先见卡-朱鹭之臂举起。」

「还记得纳西克驻军送来庙宇的那名士兵吗？队长用空粮船载他下来。他目睹妻子遭鳄鱼噬杀，惊骇至极，从此失语，送来望我们救治。此事原委如下：恐惧过于剧烈，以致于那支配身体的情绪之力，伤及其卡-朱鹭。恰如肩肌撕裂者无法投矛，此人的卡-朱鹭未能将灵魂的命令传至喉部发声肌肉，他便哑了。但普塔．凯弗看出症结，以疗愈之力强化卡-朱鹭，直至它重新服从命令。」

「卡-朱鹭的字符如行走之人，展示了人经由卡-朱鹭的通道服从灵魂动作；有时仅写双腿，意即『前行』或『旅行』，如抄写员所教。」

「阿特兰塔人初抵卡姆，见朱鹭，说其黑白羽象征智慧之光刺穿无知黑暗。朱鹭鸣声是『啊』，他们便说：『此鸟只诉智慧，而只诉智慧者必诉真理。』古老国度中，伟大塔胡提——智慧之神、心之秤量——恒以天平象征，与你今日在卡姆正义殿堂所见无异。后人称之托特，塑其像为朱鹭首，尊为伟大纪录守护者。他们说：『朱鹭只诉真理即智慧，托特只记录永恒之物，亦即智慧与真理。』他遂成抄写员之神。今许多人已忘塔胡提与托特实为同一神。」

「正如抄写员化思想为文字，头中这小人化思想为行动。它属我们一部分，虽随身躯消亡，却如卡一般肉眼不得见，故称卡-朱鹭。」

尼亚曾解说卡为何物，我未全明，请父亲阐释。

「身躯许多部分取用尘世之物维生：肺以呼吸之气净化我们；肠胃与诸多器官转化饮食为新鲜血液，由心脏输送全身。但我们有更重大需求，这些器官皆无法供给——那需求是生命，无所不在的生命，你曾听我称之『普塔生命』。它过于精微，难触克哈特，故我们有更精微的自身复本，如千万隐形脉络交织成网；普塔生命流经这些通道，缺之则亡。此部分称为卡，意即『生命收集者』。肉眼不可见，却至关重要——若通道受损，无法输送生命，身躯便死。唯睡眠时，卡能重蓄生命——这就是为何我们无食物尚可活一段时日，但不能没有睡眠。」

「卡的书写如两臂上举，自直线升起。直线原指『地平线』，渐指『尘世』；上举张手之臂，象征向上伸展、收集普塔生命之人。数百年前，双手间上方有一圆圈，象征生命之源。而今我们用简化形式。」

第十章 草药医者

父王继位时，距伟大美尼斯逝世仅十二年，卡姆尚不懂草药。在他的引领下，古老智慧苏醒，更新添了知识。

黄金之地的人民深谙草药古法。父王从那里带回许多我国未见的植物。远方旅人带来珍奇花草，他常以三倍于其重的黄金换取。父王虽爱花木，寝宫旁的私园只栽种医人疗兽的草木。有的叶片晒干水煎，汤汁退高烧；有的根捣成粉，舌舐即止肠痉；有的制成药膏，愈合溃疡，消肿消炎。一种黄花矮灌木，树皮熬成洗眼剂。高罂粟生著绸缎般皱瓣，籽实酿饮，服后昏沉镇痛。另有珍稀肉茎植物，汁液浸布覆眼，能消融损目的黄翳。

宫殿落成、纪念碑竖立后，父王对我说：「若千年后世人想起我，愿他们记得我非战士，非建造者，而是以草药疗愈之人。让盲人重见繁星，胜过用巨石筑起雄伟殿堂。」

他常说植物蕴藏教诲。「人类时常愚昧：战士弃剑而去扶犁；扶犁人却在牛棚墙上绘壁画，任田地荒芜；绘图师掷笔，渴望持剑。但植物更为睿智，以自身方式获取每一种经验：纵使紫罗兰茎上无刺，从不蜷叶自惭；而马鞭草不与牵牛争艳，只从糙叶散发清芬。」

一日，我们见父王跪在一株植物旁。叶片萎软，花苞垂地。他朝它伸出指尖，如医病人。毕后，我们问他做什么。

他答：「这植物缺乏生命，濒临死亡。人与兽沉睡时，灵魂暂离，肉身仍能积蓄生机；植物却不能眠，无法自行汲取生命。于是普塔为每株植物创造小精灵，守护它们，如同我们的卡守护肉身。这些植物精灵形貌各异，都能高速旋转——比用绳抽的陀螺更快。」他提起我们曾见过的奇异阵风：卷起沙尘碎枝，向中心收拢。「植物精灵正是如此，为它保护的草木采集生命力。这株的精灵太弱，转不动了。我身为治疗祭司，便聚集普塔的生命力，以意志驱至指尖所指处。此刻，小精灵又强壮得足以工作了。」

第十一章 灵视之能

尼亚的野猫养了两年仍不驯服。他怕牠寂寞，找来伴侣，还盖了专用猫舍，连著长廊草地，让牠回归自然。我不懂尼亚为何如此钟爱牠。他常花好几小时，想教牠成为忠实伙伴。他亲自喂食，久了，牠见他也真高兴，听见呼唤便奔到门边。但有一天，不知为何——许是心情特别坏——野猫朝他小腿狠咬一口，深可见骨。幸好塞滕正在打扫走道，抄起耙子驱逐。

尼亚向来讨厌受伤后被人注意，这次却瞒不住。他几乎无法行走，鲜血沿腿淌下。他去找父亲说明，知道母亲玛塔必会大惊小怪，肯定说：「我早告诫你千遍，那野兽总有一天反咬你。」他不想告诉母亲，她见我们受伤总要忧心，虽然从不说出口。父亲最善应对伤患。我俩总像战后比较伤势的武士；就算我只是笨拙地从树上跌落，也要假装是战车冲锋时负伤。我们常为战事编造情节；我听得入迷，反而忘了装勇敢。

父亲看了尼亚的腿，召来普塔．凯弗。他以灵视之眼审视伤口，说肌肉撕裂，每日疗愈两回，大约十五日可好。父亲没找疗愈祭司，亲自引导普塔的生命力注入尼亚伤处；然后敷上药膏，裹好经咒麻布。

尼亚好几天无法行走。普塔．凯弗每早检视伤腿愈合状况，常留下闲谈。他虽无子女，却很懂孩子。他擅长雕刻，常帮尼亚做器物。有回我趁尼亚不许，偷玩他的模型船而弄坏，还是普塔．凯弗替我修好。

一天，伤腿快好了，尼亚问他：「你是如何手遮著眼，看见我腿上布裹著的伤？我知道是灵视，但如何运作，仍不明白。」

普塔．凯弗答：「我看的不是肉身，而是那承载生命的对应体——」

我插嘴：「你说『卡』？就是画里双手高举、顶著地平线那个？」尼亚皱眉嫌我多话。

普塔．凯弗继续：「世间无所谓静止。凡眼所见都有色彩，都反射光线；物体反射速度不同。」他取我玩的切卡球示范。「假设这球是道光，那面墙是它撞上的东西。墙若是石头，球就直直弹回：好比光线照上某物，反射速度就是我们说的『紫色』，紫色反射最快。墙若是湿泥，球就滚进墙脚花床：好比光线从红色物体反射，红色最慢。」

「凡反射快过紫色的，肉眼就看不见。如果那墙由『卡』的精质所成，球就会飞越宫殿、穿过葡萄园，因为『卡』反射光线的速度，远超肉眼所能捕捉。」

「当我欲用灵视之眼观看人的『卡』，便需用手遮眼，隔开我们称为色彩的缓慢光线。受过训练的视觉，才能捕捉『卡』的迅捷；而卡将看来静如睡者，因为灵视的速度与它同步——也许我说得不够清楚？」

尼亚说：「啊，我懂了。是这样吗？如果我从窗户望出去，有牛走过，我一定能看见，因为牠速度寻常；但若是强弓射出的箭飞过，快得让我无法察觉——就像有时很难看清飞舞的蜻蜓……」

我又打断：「如果我看向门外，战车疾驰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但若两人并驾齐驱，各乘战车奔驰，却能看清彼此，像静止不动。灵视者不过是和所观之物同速前行。」

我想普塔．凯弗很高兴我听懂了。我思忖，若人们不听其智慧之言，他可曾感到不耐？就问：「如果人不信真理，你难道不想当他们的面施展强大魔法，逼他们认清无知吗？」

普塔．凯弗大笑：「见人饥饿，该给他食物。但他若疑心有毒不吃，别硬塞；强迫喂食可能呛著，反而不能充饥。」

「也别给饿汉一大碗，免得他狼吞虎咽，吃了难受，还说：『这吃食真折磨人，以后再也不碰。』该一点一点慢慢喂；先喝奶，才能吃肉。这样他才真得滋养，还会想要更多，好长力气。」

普塔．凯弗随后离去，已到觐见时刻。我对尼亚说：「这说明对不想听的人解释，毫无用处。故事里食物比喻教诲，饥饿的人就是无知者。」

尼亚说：「塞凯塔，你明白就好，这道理本来明显！」

我原以为他是摆架子调侃我，但心里仍然有些拿不准，便说：「走，洗澡去。」我们就去了。

第十二章 灵魂

父亲药园尽头有座石亭。一侧敞开，两根凹槽支柱撑起屋顶。墙面刻满园中植物的记载，仍有大片空白，留待日后填上。南墙刻的是叶片可疗疾的植物；东墙刻著花与种子可药者；西墙则刻根茎有用者。

那天早晨我去，见尼亚正与石匠说话。书记在父亲指示下画上的黑线，而依此雕刻。父亲在两处用红线修正。

尼亚向石匠借了工具，在一块薄石片上练习。我说他刻得不好。他说我何不试试。或许我真行，却敲伤手指流血；只好还他。这比看起来难多了。尼亚专心雕刻，不理我。我趁他没发现，将他脑后头发编成细辫。他发现了定会生气，但那也比无人理睬来得好。这时传来人声，而尼亚与我只在独处时嬉闹，我忙说：「快，尼亚，用手指梳梳头发。」

是父亲与泽塔尔。石匠问父亲，是否已表达欲刻之想法。

讨论完雕刻，我们随父亲前往葡萄园，正值红葡萄采收时节。采摘男子身穿白色腰布，女子著粗亚麻束腰外衣，左肩系扣。芦苇篮一满，女子便顶在头上，送往酒槽，将葡萄倒入圆形石槽。木制滚筒连接横梁，由两头白牛推动碾碎。这些酿酒人专为宫廷制酒，滚筒轻巧，只压出最精华汁液。

随后我们沿石榴树道走向果园，坐在老无花果树荫下。我请父亲讲个故事。他说：「就讲你们自己吧。『认识自己』至关重要。唯有当人能说『我知我是什么、我有什么、我没有什么』，才能在旅途终了前，明智寻求所需。」

「我已说过你们居住的身体——由克哈特、卡-朱鹭与卡组成。死后，此身归于尘土。而寄居此身的，常被称为灵，其实分成两部分：灵魂，只在必须重返人间时需要；灵，则与时间同久长。」

「灵魂与灵有五个分部，或说五种属性，正如身体有五感。第一种属性，我们用来体验情感、感知外物。你若沉睡，我轻触你，你不觉，因感受那部分已离去。若在沉睡中身体受伤，仍会唤起灵的保护而醒来。若疼痛持续，你便知原因；但若触碰短暂轻微，醒来时身体神经不再记录，便不知为何醒转。」

「悲伤时哭泣，是表达了灵魂中称为巴那部分的情感。」

「居于肉体时，情感远比脱离时迟钝。纳蒂舔你手，你觉舌头粗糙；若戴厚手套，感觉便弱许多。身体清醒时压抑感受，正如手套隔绝纳蒂舌尖触感。」

我说：「难怪梦中恐惧，远比世上任何惊吓更可怕。」

他点头续道：「记得帕基维讲他与两个努比亚人的故事吗？那次他随我在黄金之地，对两个努比亚人暴怒，他个子虽小，竟将两人头颅相撞直至倒地如死。事后帕基维赧然承认，当时喝多了啤酒。过量啤酒或葡萄酒会褪去那层手套，情感赤裸暴露；愤怒强烈到让矮子行动如巨人。」

「同次远征，我被超过五百敌军包围，身边仅七十人。还有一位荷鲁斯祭司，其法力使战士勇气倍增，不受身体压抑，于是战如神兵，扑向敌阵，杀死多人，余众弃械惊逃。」

「这就是为何南方驻军战前齐声歌唱；这让身体轻如薄衣，一剑能有十人之力。」

尼亚问：「若黄金之地敌军也战前歌唱，荷鲁斯祭司还能让你七十人击败五百吗？」

「他便要另施他法。他将敌军锁于体内，沉重如负大地。便失却了原先专一的意志；他们开始恐惧，开始质疑为何而战、为何物而战，因过度思考而失却了战争。」

「巴有时写作带翼人首，那是较古老形式，有时作人面鸟。因卡-朱鹭是身体最高部分，在头部，而巴是我们首先意识离开尘世、生『翼』的部分。」

「巴是灵魂第一部分；第二部分是你们用以思考有形事物的属性，即透过五感认知之物。以此属性，你们想夕阳，或狮子；想烤鹌鹑滋味；想竖琴乐音；想著疲惫时床上平滑亚麻布；想正午河畔豆田气味。这能力也教你决断言说或书写何字；雕刻或建造何形；何时精准放箭射飞鸟。」

「人所造之物，无不先成于思想；正如地上生灵，无不先诞生于某造物者之灵。当雕刻师问我，他是否已表达出我的构想时，他知我心中有清晰意象，愿石中显现；他希望准确转译。尼亚雕刻小船前，心中已有成品的模样，只是藏身木中，待刀释放。我的植物尚埋于泥土之中，在我心中已然开花，沉睡枝桠舒展绿叶。」

「正如沉睡时情感更敏锐，远离尘世时，我们对有形事物思考更清晰。因此，我做任何重要决定，甚至同意建筑计划前，必先睡过一觉，方才批准。」

「此思想属性称为纳姆……」

尼亚问如何书写。父亲从腰带常挂的小箭袋取出炭块——他总随身携带书记的芦苇笔与木炭——在墙上画了一张人嘴。「口中说出的话属于尘世，因而谈论灵性事物时，言语仅是贫乏的思想载体；但谈论有形事物，言语可精确描述，因两者皆属尘世。故纳姆写作嘴形，因它专司思考那些可言喻之物。」

「现在你们知晓灵魂，即巴与纳姆。灵魂比身体长久；但当你们学尽人间所能教导，不再需要重生，便不再需要灵魂：那时你们将主宰情感，并已超越有形之物。」

第十三章 鹰首荷鲁斯

荷鲁斯祭典过后，普塔．凯弗告诉我，伟大荷鲁斯的雕像为何是人身鹰首。

很久以前，当大地尚未串上时间之线，荷鲁斯曾以人身在世。诸神居于凡眼难见的辉煌；但正如植物无不出自种籽，众神无不曾为凡人。

他温润如草上露，力量似涨潮水，吞噬一切阻挡之物。

他的正义之怒如雷霆迸发；他带来和平，连最狂的风暴也得平息，雷声不敢越山低语。

他耐心如攀藤，记忆如瓮，储尽世间智慧。

境遇寒风吹不灭他灵魂的火焰，喜悦微风扰不乱其中的静谧：这意志之剑，早经生命之火千锤百炼。

黑暗诸王子万箭齐发，如雨打山峦；他们挑战荷鲁斯的意志，如枯叶投火。他们遣大军进犯，荷鲁斯一眼望去，尽成石像。

邪恶主宰中最强的，被他囚于自身黑暗，直至内心转变。他释放了久囚之人。

他以鹰为象征——鹰能悬停于空中，以训练有素的意志将猎物束缚，正如进犯荷鲁斯的大军，冲锋之际骤然冻结。

故荷鲁斯有人身，借此获得力量；配鹰首，则象征此力。

第十四章 酒坛

除了尼亚，我最爱找妮菲塔莉玩。我总觉，投生卡姆前，我们必是多世故交。她父亲是宰相，母亲早逝，她便住在宫中。

那天，我们扮舞娘玩。无花果树园里有道白墙，墙上映著身影，比比谁向后弯得更低。我指尖触得到地；妮菲塔莉整只手掌都能贴地。

我有个表姊阿尔碧塔暂住宫里。我们不太喜欢她。她胖，跑得笨拙，连泳池也不敢跳，只沿阶梯走下，像老妇下河洗衣。我们劝她跳舞，好把身形练得好看些，她不理，迳自找缝衣女工，要给娃娃做新衫。

这时尼亚吹口哨唤我。我们停舞。他见我们便说：「新酒入窖，门还没封。我探索过甬道，暗如赛特宫殿。去探险吧──除非你怕蛇。」

我厌极尼亚老提我畏蛇。我说：「这主意妙极！就当那是冥府洞窟，得走真理之路才到。果园墙顶正好当路。」这可报了他嘲弄之仇。果园墙比父亲高两倍，我知道尼亚最恨高处窄路，尽管他绝不承认。

他说：「这想法孩子气。」我立刻回：「当然，尼亚，你若觉得太难……」

「谁说难？只是怕模样蠢。来，我领路。」

他攀上无花果树翻到墙头，我们跟上。沿墙走，绕过果园菜圃，跃过门洞，终到葡萄园角落。酒窖旁有株老藤攀墙，容易攀下。

十级阶梯通向地底窖门，好保阴凉。门闩未扣，他们忘了封缄。酒窖本该由父王司酒官关闭，加盖御玺。

尼亚离开片刻，回来借了葡萄园总管厨子的小油灯──不过一盏油碟灯芯，光晕微弱。我们进门，仔细关好。

酒坛比我还高。坛身标著父王名讳、年份与产地。但这非全名，只有札．阿泰特符号：一束芦苇、一羽、半圆；之后是芦苇与蜜蜂标记，表示属法老所有。酒坛置于架中；我觉设计真蠢，竟不能独自站立。窖里极冷，新酒气味浓烈；地上有些碎片，准是谁摔破了一坛。

灯光把我们身影巨幅投在墙上。尼亚用那「骇人」腔调开口。明知是戏，我仍脊背发麻。

「尔等凡夫，竟敢擅闯冥府洞窟？」

「别这样，尼亚！」幸好妮菲塔莉出声制止。她勇于直言不喜之事，我佩服极了。

尼亚转而扮起塔胡提，说最大酒坛可当四十二位审判神。他指第一坛：「此乃『无故发怒』。塞凯塔，你能看著它说『我已征服你』吗？」

我答：「能。」

「塞凯塔，你撒谎。回尘世去。今早你对侍女发怒，怪她扯你头发……」

「但她确实扯了！」

「那是你自己造成的，谁叫你不编辫就爬树。还有昨日，你想学哥哥刻石，笨拙割伤自己，便大发雷霆，将凿子扔进水里。下一个。」

尼亚又扮下一坛问：「可有人因你而悲伤？」

我答：「无。」

酒坛道：「可悲凡人！你妄言。立刻投胎为斜眼努比亚人之子。你让那位住你家的女孩，做一些你明知她做不到的事，此刻不正因自己的愚钝哭泣？妳还嘲笑她胖？」

「可是尼亚──我是说塔胡提，她那么蠢……」

「一个人若指著炎炎午阳说『看，日头正亮』，这等话与蠢人无异。你谈论她的愚蠢，便与她同蠢。」

妮菲塔莉忽然开口：「他们会不会想起门没封，来把我们锁在里头吗？感觉可真像困在坟墓。」

尼亚说：「喊一声就行。就算没人听见，这么多酒也够活好久。」

我语气坚定：「尼亚，我们最好现在出去。这批酒要藏七年，今日才刚入窖。」

尽管游戏刺激，但我真庆幸重回阳光下。

我想起对阿尔碧塔太刻薄，便去找她，准她喂纳蒂吃晚饭。

第十五章 札．阿泰特

我问尼亚长大后最想做什么，他说：「噢，我想治理人民，制定明智的法律，以蛇的智慧与狮的勇气率领军队。」

我说：「我想做许多奇妙的事……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事。有时日常琐事显得无比重要，卡姆仿佛辽阔无边，少有人愿跨出疆界。但有时，深夜躺在床上，我望向窗外星辰，想著地球多么渺小，我们的国家像一粒沙，而我微小如尘，蚂蚁爬过也不会觉得路不平。明白这份渺小，我渴望看见远方……就像你的野猫隔著笼栏，听见夜晚胡狼嚎叫，知道牠们正目睹自己只能猜测的景象……」

「别动，塞凯塔！有头瞪羚来喝水，你看阴影深处。」牠啜饮时，水面泛起涟漪。接著牠抬头聆听，仿佛受惊，随即跃入芦苇丛中。

天色渐暗，尼亚说该回家了。途中，我们听见农夫唱著耕犁歌，牵牛返回牧场。这是我最喜欢的耕犁歌：

套上轭，我的牛，套上轭。
笔直前进，犁啊！让我的田畦平整如梳分秀发。
大地，敞开子宫接纳我撒播的谷粒，用温暖庇护，在阳光下孕育。
听啊，种子！听鸟儿歌唱，向上生长，听得更清。
水，快流过沟渠，为我的作物注入汁液。
温暖它们，太阳！用生命之光温暖它们。
温柔些，风，对待我成熟的谷穗，别让沉甸甸的穗压弯细茎。
割断茎秆，我的镰刀，割断茎秆如新月划破黑暗，让我的打谷场堆满金黄。
捣吧，杵臼，磨我的面粉，让我家不缺生命之尘。
烧旺些，火，让烤炉炽热，面包烘透，我吃了有力气为牛套轭。

歌声渐远，我们缓缓归家。抵达宫殿前，道路已沉浸在月光的银色水波中。

第十六章 灵

日出前，我和尼亚随父亲到沼泽边的小亭看鸟。尼亚带了几块陶泥板，用芦苇蘸墨，几笔就勾出飞天鹅。我画的鸟像死了，多半不像鸟。望著他，我不懂：我们同父母，长得也像，整天一起，同一位画师教。我更不懂：我生气想扔东西骂人，把心里话全倒出来；尼亚生气却整个人往里缩，有时眼神透露了嘴上没说的，有时眼神像挂了窗帘。

父亲问我想什么，我告诉他。吃著水果早饭时，他说：「答你之前，得先谈谈灵。

「我说过，我们有身、魂、灵。身是克哈特、卡-朱鹭和卡，是魂与灵的外衣，凭此在世间经历；身死，卡和卡-朱鹭也死。魂是巴和纳姆，只要灵还得转生人间，就少不了它们——直到我们学会驾驭情感、思想和意志。最后是灵，只有这部分永不消灭。

「在世时，我们能想许多永恒的事，即纳姆无法涵盖的事物。」

我问：「怎知我所思的归于纳姆？」

他答：「肉身五感能觉察的，都属形相，所以归纳姆。但品性看不见、尝不到、摸不著。勇气嗅不著，耐心听不见，超出了形相。想品性时，你使用的是灵里叫札的部分。你已知身和魂怎么分、怎么写。札——我们用它想永恒的事——写成一个圆，里头有格线，像筛子。正如筛子分沙石，札也能筛去尘土（风一吹就散，再看不见），留下历久不变的真理磐石。」

我问父亲为何不把其名写成筛形；他说可以，但印章通常用芦苇束、蛇和手臂来表示，那是他名字的发音符。伟大的美尼斯曾叫他札，说这名字好，统治者正是要能辨真伪、行公正。

「札是你灵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存著你所有的记忆——追溯自你在动物界获得一切经验后，首次诞生为人，并能说出：『我是我』之后的一切。正是个人的经验之声对你说：『这样做明智，这里安全，那里危险。』」

我说：「是，父亲。但我没被蛇咬过，却怕蛇；尼亚没摔下高处，却怕高。」

尼亚想辩，我说：「别装了，尼亚，我清楚。」他扭扭脚趾——每回认输都这样——勉强说：「高处是让我难受，但你何必说出来。」

父亲微笑续道：「你俩经过多世，体验不同，结果也不同。欢喜的事想再尝，痛苦的想避开。但在走到尽头前，总有尼亚会而你不会的，也有你会而尼亚不会的。

「他人做的或怕的事，若和你一样，你自然容易理解。但若见人做了一件事，且你心里记忆之声说：『这错了，他犯了我绝不犯的罪；他如此低下，不配我怜悯。』说这话的人实为愚昧，忘了真理，也忘了自己：因为那心里的声音，正是源自从前犯下同样的错，受了苦而生。若肯聆听记忆之声，不但知道自己曾陷同一泥沼，还会记起怎么回到坚实地面上。记起了，就能给罪人指路——愚者称之为罪人，但智者明白，这不过是旅伴暂时迷了路。明白这点，才有慈悲；慈悲是经验结的果。」

尼亚问：「但父亲，若见到他人做了我知是错的事，难道不该阻止，只怀慈悲？」

「我说慈悲，不是怜悯。怜悯的人见谁伤心，只坐旁边哭；见了裂开的伤口，惊叫『啊！血，痛，我看不得这苦』，坐在伤者身边哀号——号得震天响，盖过了伤者的呻吟，那怜悯常只是自怜，怪自己离别人的苦太近。但怜悯是得慈悲的第一步。

「真有慈悲的人，看见有人悲痛低头，明白泪为什么流，也知如何止泪。因为他明白——甚至记得——自己也曾泪流无数，一度以为长夜漫漫、永不天亮。他会告诉那人：一切哀伤终会化为喜乐；等哭的人想擦泪，泪早干在脸上了。智者不靠哀号添别人负担，而试著医伤；若伤的太重人间无救，就在灵离开疲惫肉身时，抚慰那灵。

「尼亚、塞凯塔，去聆听记忆之声。若想旅途快些前展，就需做正确的行为，此声音将呼喊：『此为对，此为路』，而非『别去，那错了』。漫长旅途上，少有人不常偏离正路；怪的是，就算前头荆棘密布，还是硬著头皮向前，因为骄傲不许自己承认迷路。其实只要肯听，总有人喊他回头，跟著前人脚印走。

「孩子们，也许有一天你们会统治。永远记住：国中所有人，世上各色种族，不管朋友敌人、自由人或奴隶，都是同一漫长旅途的同行者。终有一天，他们会和你们同在伟大的兄弟会——人人必到之地。」

父亲静静坐著，双手抱膝，望著远处地平线。我觉得他对我们说话，不像对孩子，而是对我们真实本我。然后他动了动，说这番话太严肃了。他本想说别的，尼亚不让，追问灵的记忆部分怎么写。

父亲拿过尼亚手里的芦苇，画了一只陶罐……「罐子装流体，流体是世上最接近无形之物的。人第一次出生时，记忆的罐子是空的；经过多世，慢慢填满。起先装的多属尘世，罐里水浊。后来，尽管水逐渐清澈，但那不属完美整体之物，仍使之混浊。等灵洗净尘世、历尽一切，浊水会变清，就像罐子装满流动的光。

「这叫玛特，『真理』：灵在挣脱尘世、能登时间之舟后，留下来的精纯品性，便是真理。」

第十七章 母亲生日

母亲生日清早，天没亮，我进尼亚房里唤他。送礼前，想再瞧一眼。

手链精巧，金月菊串著紫水晶和绿松石。金匠努．塞特斯说，这是他毕生最细的活。尼亚亲手做了木盒，漆红绿边框，画上莲花摇曳、游鱼灵动的池塘。

窗外泳池还漫著雾。我为她写了首诗，反复默诵，怕忘了：

寒夜的花园
渴求暖阳。
岸上的鱼
渴求回水。
折翼的鸽
渴求高枝飞翔。
夜行的旅人
渴求月光。
大地却千倍渴求
您再次诞生世上。

真恨找不到更好的话，说我多爱她。

她唤我们进房。亲吻后，我们递上手链。她说这是最美的一件，会永远戴著。接著我念了诗。她说这诗比她听过的任何作品都好——连宫廷诗人特纳普特的佳作也比不上。

她真美。乌发柔软如云；不像多数人睡前编辫，她总散著发，有时让我用象牙梳为她梳理。

父亲进来，坐在床沿。母亲要我为他再念一遍诗。我念了，父亲说他能添两行：她诞生时，他的欢欣比大地还多千倍——虽他清醒的意识未察觉。因为他初见她时将近六岁，算是长成了；她是他最爱姑母的婴孩，正让乳母抱著，走在旧宫的无花果林里。

母亲说：「晚间觐见前，我们有一整日。做什么好？」我们想著，正要决定乘父亲帆船游湖时，听见纳蒂在门外低鸣，便放牠进来。母亲说若我愿意，可带牠同行。尼亚说：「狮子不该上船。」

我说：「狮子哪儿都能去。说到底，是普塔最妙的主意。」

母亲差尼亚和我去厨房，挑选带上船的食物。我们选了冷鹅、许多萝卜无花果、一罐葡萄汁、几块蜂蜜糕，还有虽然乏味但解渴的石榴；尼亚添了十二颗水煮鸭蛋和几条奶油面包。看著是太多了，但我说船上该多备粮食，万一风暴起来，把我们吹到远方去呢？尼亚却说：「风暴再大，也吹不了多远——这湖顺风两小时就横渡了。」

我叫他别再装得高高在上，也别把令人兴奋的事情说成寻常。

湖上风光极美，风正好扬帆。远方有只河马。我一向憎恶牠们，因牠们害死曾叔祖。他八十七岁还猎河马，是太老了，但他是史上最伟大的君王、最智慧的哲人、最勇猛的战士。

我们望见鸟群北飞。父亲说，夏天牠们飞去遥远国度，远得我们醒著时永远到不了。他自己也只梦里去过。冬天那儿一片寒白，连著好多天不见拉神驱散云雾。但愿我们永远别生在那样的地方。

尼亚与我比赛游泳；他游得快，我激起水花少。纳蒂很乖，蜷在船底不惹事，只一次太兴奋，弄得船身晃荡，仿佛真来了风暴。

日头正高，我们登上小岛，在树下吃东西。纳蒂挺有用，吃光了我们本来得带回去的。

归途风停，父亲与尼亚划桨，母亲为他们唱起划船曲，让节奏一致。

这一天多美好！我多希望永远是九岁。

第二部

第一章 尼赛拉

纳蒂三岁那年逃走了。多日寻他不著，我以为永不再见。第十二天他却回来，跟著一只年轻母狮，领她直入狮苑，虽畏人，仍随他进栏。若有狮想靠近，他便低吼咆哮。起初，只有泽布能接近她；即便后来习惯人，她也从不独自闲逛。王室狮子多是与人类为伴的世代后裔，野生狮子极少驯服，除非幼崽时便带回。

我称纳蒂的伴侣为「西玛」。临产前，她失踪了。纳蒂失魂落魄，拒食，彻夜哀鸣。泽布说，纳蒂或许找得到西玛，他能追踪气味；若放猎犬的话，怕惊吓她。于是泽布夜间出发——相较于烈日下，狮子在夜里更容易追踪气味。他不准任何人跟随，说西玛认得他的声音，若遇旁人只会逃更远。

次日清晨，我早早起身，走去狮苑看泽布回来没有。他仍未归。我向北走，越过耕地，来到沼泽边的沙丘。沿著带纳蒂散步的小径走了半小时，突然见纳蒂朝我奔来，咬住我的腰布拉扯，仿佛要我跟他走。牠颈上系著一条亚麻布，染著红痕。我解下摊开。起初以为只是血指画的波浪线，后来看清是一条蛇；头上两划，表示角蝰。我明白泽布被蛇咬了，派纳蒂求救。

我离神庙比王宫近，便飞奔而去，纳蒂跟著。泽塔尔正好离开庭院。他立刻召来三顶轻舆，每舆配两名快脚伕。他说这最快，因泽布不远——布上血迹未干。泽布带了一盒药膏，还有一只斯毛。这种小动物比蛇迅捷，戏弄蛇如猫戏鼠，人称蛇猫。

准备妥当，我松开纳蒂的项圈。牠在前头领路，不时回望，确保我们跟上。脚伕迅捷，不到一小时，我们已离开耕地，置身沼泽北界绵延的沙浪之中，眼前尽是高耸芦苇。

我们在芦苇边缘找到泽布。起初以为他已死；但跑在前头的纳蒂开始舔他，他动了一下。泽布左脚踝被咬，他用刀深深划开伤口。流了很多血，但还不够——他的腿肿胀发黑。泽布让我试著喂他喝些甘蔗酒。我喂酒时，他取来斯毛，在牠腿上划一小口，让血滴入小杯；斯毛似乎不痛，还舔他的手。他让一名脚伕包扎牠腿，然后在泽布皮肉上划两道小口：一道在蛇伤上方，一道在左胸，心脏正上方。他敷上两小块浸过斯毛血的亚麻布垫；其余的血灌入泽布口中，他此刻已有力气吞咽。接著泽布从罐中取出一种恶臭药膏，涂在蛇咬处。然后，他们用羊毛斗篷裹好泽布，抬上轻舆，启程返回王宫。

我呼唤纳蒂，牠不听，迳自走回芦苇丛。见我未动，又回来轻衔我手，要我跟去。我随牠去；在空地上，干沙铺成的窝里，看见西玛和两只幼崽。她龇牙仿佛要对我低吼，纳蒂喉间咕噜一声，她便任我抚摸。两只小狮比纳蒂初来睡我床上时更小。我解下纳蒂的项圈，让他明白不再效忠于我，来去自由。离开时，他送我到芦苇边缘，站在那儿目送我离去，才小跑回归家族。

我的轻舆脚伕在泽布抵达王宫前赶上。安置他在泽布工作处旁房间；宫中所有病患，泽布皆以刀药救治。

普塔．凯弗来看泽布，说要再等一日，才知生死。他唇色好些，但仍安静冰冷，我对他说话也不回应。我转身离开穿过花园，满心悲伤。我爱这忠仆，想到他或许会死去便难过；纳蒂也为了更好伴侣离我而去。我决定去神庙为泽布祈祷。于是摘了几枝白底猩红条纹的百合，召来轻舆。

神庙前庭空无一人——日正当中，人们都在荫处休息。我走进普塔圣所，将花放在其雕像的白阶上。在祂面前伸手站立，虽未出声，但我全心向普塔呼唤，祂在星辰王座上必已听见。我告诉祂蛇咬之事，求祂从丰沛生命中赐一些给泽布，让他留在我身边。然后我跪下，额头轻触其脚，出于爱与谦卑。

离开圣所清凉阴影，外庭阳光如金墙实体。一位年轻祭司正走过庭院；从袍服我知他是阿努比斯的高阶祭司。曾在神庙见过，听说他很早就通过启蒙，年仅二十三，名为尼赛拉。

他走来与我说话，语气熟稔如旧识。我感觉像与朋友交谈，虽然他智慧远胜于我。他似乎知我整日未食，未待我开口，便领我进入一处私密花园，拿来蜂蜜糕、无花果与一杯酒，说能减我疲惫。

我边吃边谈；虽是初见，却像延续昨日话题。我告诉他泽布、纳蒂和西玛的幼崽；他说我放纳蒂自由，是明智之举。不甘愿的俘虏永不成友。但他认为幼崽长大后，纳蒂会回来——因我理解牠的心意，牠为我改变习性，顺从我的心愿。

我问尼赛拉蛇猫之事，为何泽布用牠的血敷伤。他告诉我：「有人认为，就连眼镜蛇的毒，也伤不了蛇猫，其血有特殊效力，能除毒邪。泽布想试，若将少量蛇猫血混入伤者血中，是否可将其特质传予伤者，助他战胜血中毒素。」

我又说起药膏；他说那是用咬人蛇的脂肪制成，他个人觉得药膏与蛇猫血皆效用不大。

我说必须回宫，看看泽布如何。

尼赛拉微笑道：「不必离座，我即可为你查明。」他拿起我洗过手的银碗，双手捧住，恰让一束光穿透我们头顶的藤蔓华盖。接著，他仿佛透过窗户望入房间描述所见，说道：「泽布睡著了。普塔已用新生命充满其身体。日落后一小时他会醒来，那时该给他牛奶和酒。然后他会再睡，明日醒来，众人皆知他能活了。二十天后他便痊愈，腿上只留浅疤。」

我从未见过这种「观看」之力，却不觉奇怪。尼赛拉不语，起身采了池中一朵莲花，然后说：「你可记得？」

我想起昨夜梦过此景。梦中，他曾展示一朵盛开的莲花，正如他手中这朵；他告诉我，正如莲花展开花瓣，直到金色花心映照出太阳的光辉，我也必须开启记忆之门，直到我能在尘世上映照此光。梦里他又指向一朵半开蓓蕾，虽露蓝瓣，仍紧裹花心；他说，这象征此刻的我。

忆起梦境，迅如鸟翼一振。我走去采了一朵初展蓝瓣的莲花，说：「这是我。」又指向他手中的花：「那是我渴求成为的。」

他微笑：「我是高阶祭司，你将成女王；但我更开心的是能教你一切想知之事。你沉睡时，我已教导你的灵许多事；不久，我也将在此尘世教你。」

临别前，他嘱我此后睡前诵此祷词：

「吾师，以你智慧，教我成为黑暗中之人的火焰，温暖其心，照亮其黑暗，直至他们凭自身领悟点燃自己的火；既已点燃，便能离弃黑暗，最终安居于太阳光明之中。」

第二十天，泽布能走动了。三个月后，纳蒂回到我身边。西玛与幼崽跟著牠，领到狮苑门前，走进一直为牠留著的专属兽栏。父王如幼时般准牠随我去任何想去之处。

第二章 狮猎

那年我十岁，初次随父亲猎狮。贝纳特教我掷矛已有时日，而终于，王室战车总监 哈卡也认为，我驾车的技术足以出猎了。

我想参加狮猎，向 尼亚证明：他能做的，我也能。往后他若征战敌国，就会带我上战场。

其实我宁可猎豹或鳄鱼，也不愿猎狮——虽说我们只猎那些老得追不上鹿、转而袭击农人的狮子。但愿今日将猎杀的狮，半点也不像 纳蒂。尽管父亲深爱 尚芭，猎杀恶狮却毫不犹豫。我这般担忧，想来幼稚——纵使是 纳蒂的远亲，又何须顾惜？

宫里来了位异邦人，来自东北蛮荒——至少 尼亚这么说。我还没见过他。

我穿上男孩猎装，和 尼亚相同：条纹亚麻头巾，厚棉衬的胸甲绣著金线光芒，宽阔金臂环，亚麻短裙系镶金皮带，佩挂猎刀。

装束停当，我走向外廷。四十辆战车列成长排。父亲、尼亚与我的马首，皆饰红绿鸵鸟羽——那是父亲的标色。每匹马旁立著车伕，负责拿著矛，等到驾车贵族准备掷矛，便接过缰绳，直至狮毙。庭院另侧系著猎犬，乌黑尖耳如豺，由犬童牵引，每绳两头。

母亲登上阶顶与我相会。她身穿蓝裙，绣著银波红鱼；披风是新染的紫色，这染料取自贝类，从北方跨海运来。她头戴红阿尔碧塔花环，香气甜馥，最爱的香膏也用这花调制。

她眼里透著忧虑。但愿不是担心我出猎。我知道她就算担心也不会说——我曾听她说，母亲纵使傻得任凭忧惧笼罩自己，也不该让这傻气再去笼罩别人。玛塔则完全相反。有一回，尼亚与我泛舟，船陷泥滩，深夜方归。玛塔对我们大发雷霆，只为掩饰自己惊怕。她从不觉此举不公——但那日并非我们过错，且我们整日未食，仅靠途中偶采的一串葡萄果腹。母亲毫无愠色，只赞我们机智脱困，更在她房内备下丰盛晚膳，虽早已过了就寝时辰。

我问母亲，那蛮族何等模样。她笑答：「不可称之为蛮族。他在其国家亦是君王，纵然在此为客。他名为 萨多克……」话未说完，人声已近。父亲与宾客来了。

他见我一身王子猎装，揽住我肩，对身旁男子道：「瞧，我另有一子！」但愿 尼亚听见。

尼亚正巡视马队，检视辔具——仿佛真需检查似的！亲爱的 尼亚，他有时总难免爱端架子。

我以为 哈卡会与我同车，父亲却命他陪同蛮人。我望向 萨多克，心想：「你在自己的国家或为君王，在此地，不过是个胖子，痴肥至极。」他胡须浓黑卷曲，抹得油亮，像头装饰用的公羊；一头鬈发香水浓烈，气味传得比野猫还远。

众人登车。塞滕与我同乘——他赠我 纳蒂，我向来喜欢他。我的马黑白相间如朱鹭，取名 月影。父亲领车队出庭院，萨多克身为贵宾次之；接著是 尼亚与我。出大门前，我向母亲挥手，驾车疾转过塔门，好让她见我驾术精湛，毋须担忧。

我们沿河上行约半时辰，抵达 阿尔博平原。此地原是广袤沼泽，此季干涸，有两头老狮常趁牲畜饮水时袭击。犬童已沿河岸先行。

抵达驱狮地点，战车列成巨大半圆：父亲居中，萨多克居左，我居右。狮子冲出藏身处时，两侧战车互竞锋芒，动作最快的人获得荣耀。

前方宽阔地带长满高大纸莎草，探子回报狮子正在日间炎热中酣睡。我们听见猎犬穿梭草丛，犬童高举干棕榈木火炬，涂满树脂，冒出浓黑烟雾恫吓狮群。黑烟渐近。有些马匹躁动刨地，月影却沉稳异常。塞滕说，月影见狮之镇定，如同别马见自家犬。想来牠已习惯 纳蒂伴我们出行。但愿我别老想著 纳蒂。

蓦然咆哮震天，一头雄狮冲出芦苇，四头猎犬狂吠追赶。我激动得几乎窒息。牠看似直冲我来，我已握紧缰绳准备交给 塞滕。最后一刻，牠陡然转向，窜入父亲与 萨多克之间。父亲让 萨多克先行。

萨多克笨手笨脚，急转时马失前蹄；长矛掷出，却完全落空。狮子转身扑向他，他缩身躲避，狮子扑中 哈卡，将他撞倒在地。紧随其后的父亲从飞驰战车一跃而下，直扑狮身。他顾忌 哈卡不敢用矛，强行将手臂探入狮首下方，一刀刺入颈项。

尼亚与我赶到时，父亲正将死狮自 哈卡身上推开。我以为父亲必死无疑，尼亚显然同感——他面色惨白。我为父亲骄傲至极，却不敢开口，怕哽咽出声。

哈卡还活著，但左臂重创。我坐地，将他头部枕在我膝上。他睁眼，试著对我微笑，复又阖目。父亲探他心跳，说仍活著。

萨多克已下车。我与 尼亚鄙视他，但愿能让他明白：虽为国王，气量却如此狭小。他对父亲说：「为一仆人冒此大险，不值。」父亲的声音像花岗岩：「为朋友这么做不嫌少。」

萨多克怎敢如此评说 哈卡！哈卡胜过千名痴肥蛮人；哈卡自幼疼爱我们，更是父亲的驾车师父。萨多克定觉出我们蔑视，转身与随从交谈去了。

第三章 执刀疗者

狮子将哈卡咬得极重。父亲说，不要用战车来载他，让他平躺在准备来载死狮的抬架上，反倒安稳。四名担夫抬架疾行，步伐匀整如流。

我驾车先回，禀告母亲召来神庙疗者。狮子咬伤如铜剑劈砍，必须尽快医治，否则尽管人活著，伤口血肉皆坏死。但愿父亲和尼亚别再狩猎。我深知，每当尼亚与我外出涉险，在母亲眼里是多惊心动魄。

父亲寝宫备好一房。中央摆著高窄按摩床，铺几层亚麻床单。床边桌上搁著两罐父亲调制的药膏、几盆清水，与一罐甘蔗酒——酒性炽烈，却能洁净污伤。

哈卡抬入时，普塔．凯弗与王室疗者已候著。我问母亲能否留下陪他。她起先因我年幼而不允；我说，既已目睹他受伤，便该亲见他痊愈。

幼时见血，总觉肠胃翻搅，手心额头沁汗；后来偷瞧进贡公牛宰杀，直到血流如注，浑似酒浆倾泻，再也不为所动。然而看著哈卡被抬进来，我原以为已经克服的怯弱，其实仍然存在——友人淌血，究竟和公牛不同。

哈卡脸色泛著怪异紫青，半边脸抽搐，半边僵冷。普塔．凯弗以手覆眼，俯身检视伤口；静默片刻，他招手唤来疗者，两人走到门边低语。我听见他说哈卡颅骨碎裂，压迫脑部，若不拾起碎骨，半身将永世瘫痪，非得泽塔尔的技术不可。

泽塔尔来了，带著一套似金匠工具的行当。这类手术原该在神庙进行，但他们决意让哈卡留此，免再搬动颠簸。

可怜的哈卡！我上前握住他的手。他紧抓著我，我知道他尚未离体。他身侧与肩头的伤口已复上湿麻布，但鲜红血渍迅速渗透。

又一位祭司进房，是阿努比斯的高阶祭司。他在房内远端靠著椅坐下，看似沉睡；疗者则凝力于指尖，点在哈卡眉间，迫他离体。我明白，阿努比斯祭司虽似沉睡，灵体却候著接引哈卡脱离苦痛，好让他们缝补其身，如补一袭空袍。

我忽觉哈卡的手松软了，知他已不知疼痛，我留下也无济于事。但我想，应当尽可能学习泽塔尔的技术。

他先剃净哈卡头侧毛发，普塔．凯弗在光洁头皮标出颅骨压迫处。接著泽塔尔取来叶形小刀，划出三刀，如方形三边；再用两支状似眉镊的工具，掀起一片皮瓣。疗者持镊稳住皮瓣，以自身力量紧束血管，减少流血。两面银镜立于高架，将强烈日光反射到哈卡头部。我看见白色颅骨上有一处凹痕，周围细裂如勺磕破的蛋壳。泽塔尔取来金属小圆筒，边缘带细锯齿，贴紧颅骨，双手疾转——恰似金匠钻凿硬石珠。他挪动位置，我便看不见哈卡头部，但他们仍在进行手术。

普塔．凯弗一直以灵视观察，此时吩咐疗者将普塔生命之力注入哈卡心脏，因已逐渐衰弱。疗者动手之际，我看见泽塔尔钻出的孔洞已嵌上象牙薄片，以细小金针固定于碎裂颅骨。皮瓣归位，覆以透明蜡膜固定，待切口愈合。蜡膜硬化后，再盖上经特殊加持的亚麻垫，确保伤口洁净愈合，最后以绷带紧裹头部。他肩胁伤口用甘蔗酒清洗，去除狮爪带入的污秽，再浸浴于注有普塔生命之力的水中。之后敷上绿色草药膏——父亲发现此膏能防绷带沾黏开放伤口引发剧痛。泽塔尔扎紧他臂膀，以防扯伤普塔．凯弗指出已磨损的筋肉。

布巾浸过清凉药液，敷在哈卡额头，裹著毛巾的温热石块置于他脚边羊毛毯下。一切就绪，阿努比斯祭司容许哈卡返回身躯；忽然，我仍握著的那只手收紧了。哈卡睁开眼，脸庞恢复平滑，不再抽搐。他神色迷茫，问道：「札……札．阿泰特……吾主、大人，他可安好？」

我告诉他父亲无恙，亲爱的哈卡这才安心。我守在旁侧，直至他沉沉睡去。

第四章 祖玛之梦

那夜设宴款待祖玛国王萨多克。萨多克坐在父亲右侧，头戴金珐瑯冠冕，高耸带折，像一束芦苇，顶端收窄，贴满金箔，缠三圈宝石皮绳。长袍笔直，下摆三层扇形边饰，折如羽毛。外披暗红羊毛斗篷，肩上别一枚长金针，针头镶著精雕紫水晶印章。指甲涂色如女子；油发卷垂肩，黑胡须精心烫卷，闪著油光。鹰钩鼻多肉，皮肤暗黄如泥，不像我们光滑，而像河岸泥虫钻出的孔洞，坑坑洼洼。腕戴玛瑙与红玉髓手镯，两只大脚趾各套宽环。我想起哈卡，但愿狮子撕碎的是萨多克。

萨多克四位贵族同席，其余随从皆为仆役兵卒。他们脸庞不如我们轮廓分明，不像石头利落凿刻，倒像蜡像，在日头下渐渐融化。

我年纪尚小，宴未结束便须离席。尼亚随我同去，想听哈卡的事。上床后，他进房听我细述一切。我思绪飘回萨多克：「我知道萨多克邪恶。」

「对，我也知他残酷。他害马匹跌倒，还鞭打牠。不是马的错。他若为祖玛国王，那必是个可怕国度。」

我发现答案常在梦中浮现，醒时，睡前困惑之事便清晰了。尼亚与我常谈论此事，觉得极有用处。有回尼亚弄丢父亲印章——他借去却忘了归还；我们翻遍各处，怎么也找不到。但那天夜里，我梦见印章掉在野猫笼的稻草堆下。我摇醒尼亚相告。天刚破晓，我们便去寻找，果然在稻草深处找到印章。无人听见动静，也无人发现尼亚手上抓痕从何而来。尼亚悄悄归还印章，无人知晓他曾借去，陪我们玩游戏——他扮法老，我扮被俘国王。

梦如池中睡鱼，鳞鳍毕现；一旦惊动摆尾，顿时无踪。梦也这般，醒时分明，若不速记，转瞬消散。因此若有特别想知道的事，尼亚便将床垫搬进我房，睡在地上，以便醒来即能相告；如此两人皆能记清细节。我们试过同床共寝，但床太窄，两人皆摔下地。

那晚尼亚来我房同寝，入睡前我呼求：愿前往祖玛，萨多克的国度。

我见了许多。回到躯体后，告诉尼亚：「起初我如鸟飞行，下方大地展开，地平线四面皆是青绿麦田，在风中起伏，如湖水涟漪。这片广袤绿野上，笔直河流纵横交错，直如刀切。数量之多！排列似有规律，想必是运河，像我们这里一样，但每条宽二十倍，长度更甚。运河两旁许多村落，房屋用砖与我们不同，更小、更肮脏。苍蝇到处飞，人们面带惧色，不闻歌声。

「我去了一座大城神庙。虽有巨厦，却不见石材。神庙围著高聎椭圆墙垣，正门大桌摆满粗陋陶俑，卖给来神庙祈求神明之人。有人奉献一高篮麦子，有人牵两头小羊，还有人带来五只怪鸟——不会飞，伸长脖子急跑；黄脚，羽毛蓬乱，小眼珠如珠子。

「神庙里，不见教导之人；那些本该是祭司者，似乎只是神像仆役。其神名为马尔多克，形似人，却唇外露獠牙，手足皆为利爪。祈祷者须在神像前摔碎门口买来的小像。他们似乎只会匍匐拜伏，不知为何而来：离开神庙时不会比来时更有智慧或力量，而是感觉自己更卑贱。未见女子在场；或许女子明智，不愿前来；或许男子认为她们不配。

「随后我见一场仪式，在播种时节举行——于国王宫殿庭院。牵进一头巨大白牛，看似正渴求母牛……不，尼亚，这我不能说。」

尼亚道：「别傻，继续说。」

「八人抓住牛腿，一名穿红长袍者从金鞘拔出刀，割下公牛撒尿的物件及后方垂囊，交给国王。国王高举过头，鲜血顺臂淌下。他持此物绕行庭院，庭中摆满许多陶瓮，盛装种子，每瓮他都放入一点牛身之物。至少两百瓮。绕完所有陶瓮，他将剩余放入绿石碗，之后送至主神庙，供奉神前。此后百姓获准进入庭院；盼得子嗣者蜂拥上前，手指浸入死牛，品尝鲜血。

「接著我略往回溯，看见他们前任国王葬礼。我原以为，这些人若尚存善性，此时应会显现。他们用泥砖筑墓，似乎不为亡者涂膏防腐。噢，尼亚，这是个恐怖国度！所见一切都骇人听闻。我灵体进入王室陵墓——在我们国家，陵墓将在辉煌中封闭；此处却笼罩灰暗恐怖，那病态灰黯必使埋葬于此的灵魂困住，如虫陷蛛网。此处，少女与少男尸体排列整齐。我得知他们被按住，长针从眼后刺入脑髓，不留疤痕，仿佛依然活著。他们的祭司容许此事；凭其法力，他们迫使这些尘世奴仆侍奉那邪恶国王，缚于大地。

「这些人的统治者必须毁灭！噢，尼亚，我真希望萨多克不是我们的客人，今夜你就能趁他熟睡，一刀刺死他。」

「那我岂不比祖玛人更低贱！卡姆战士不杀无力抵抗之人。我但愿能与他单独决斗——战车长矛，甚至二十步外射箭。」

「不，尼亚，趁他熟睡刺杀更明智，因为他太魁梧，你还打不过。何必给邪恶者战斗机会？看见毒蛇，你会踩死牠；不会把手放到毒牙下，让牠有对等机会伤害你！」

「塞凯塔！你几乎如王子般养大。你自认能与我并肩作战，成为战士伙伴。难道你学得如此浅薄，竟想贿赂仆人来毒害敌人，只因无勇气挑战？」

「好吧，你说我是女人、孩子，或不懂男人之事的女孩也好。若事物邪恶，就扑灭它、杀死它、用任何方式摧毁它；最快最稳的方法便是最好。」

「若你统治卡姆，宾客睡梦中被刺，国名很快就会蒙羞。」

「尼亚，长大后我要学习力量。总有一天，我要学会使那些在恐惧中死去、受困的灵魂解脱。我要学会以魔法对抗邪恶者，粉碎他们的意志，让受奴役的子民获得自由。」

次日早晨，尼亚与我决定必须警告父亲，关于萨多克与祖玛国度。

我们在父母浴池边找到他们。他们刚游完泳，披著薄羊毛斗篷——清晨仍凉。父亲是猩红色，母亲是淡绿色。他们从雪花石膏浅盘取水果吃，母亲递给我们各一串葡萄。我们盘腿坐他们身旁，尼亚说：「父亲，塞凯塔梦见祖玛人。他们可怕极了。萨多克是邪恶之徒，你不该伸手欢迎，而该用权杖击碎他头颅。」

父亲大笑，说尼亚是好战主人。但他细问我梦境，我详述一切，只隐去了公牛那一段，因为母亲想必不希望我见到此。

父亲说，他知道萨多克心中对我们怀有阴谋，但仍欢迎他来访，希望祖玛之王能看到，在法老与真正祭司统治下，卡姆士多么繁荣，并把卡姆的教诲带回祖玛，使光终有一天照耀该处。

尼亚问，是否应防止萨多克的士兵与我们的人来往，怕他们带来邪恶。父亲说，强者不必畏惧邪恶，如同秃鹰，食腐而不死，反因力量而能飞得更高。

母亲又问起我的梦。当她知道我常做这样真实的梦时，比见我完成难题还高兴。尼亚因而说起我找到印章的事，忘了父亲并不知道他曾借走它。父亲听后说：「那必是真梦，对你而言极为珍贵，胜于歌者的嗓音、或雕刻家的双手。」

父母离开准备一天的事务时，我听见父亲说：「这两人将在我们之后统治。」不久后，在普塔节上，他向人民宣布我与尼亚为共治者。

那晚母亲来到我房中，对我说：「珍惜记忆。对自身的记忆是银钥，将阻止你踏上歧路——那路不通自由。记忆教人谦卑；记得恐惧，才有真正的勇气；记得他人，才会生出慈悲，而慈悲正是力量核心。

「有一天你将得到金钥，能理解他人的记忆。那时你会知道：你跌入的深渊，他人也曾从 中爬出，你仰望的陡峭高山，他人曾征服——正如你必须征服；没有痛苦不会过去，没有悲 伤不收起阴影羽翼，让阳光照干哭泣者的泪。

「世上的一切生命都在走向自由，终将到达解开最后枷锁的大门。那时，在最后的落日与最 初日出之光中，万物平等；最伟大的祭司与最卑微的囚徒，将同在诸神的兄弟会中。

「所以我告诉你，女儿，记住你的灵。」

第五章 御驾巡行

同年晚些，父亲带尼亚和我南下巡行，溯河直至边镇纳西克。母亲留在王城。父亲远行时，只会将玺印权柄交给她代理。

得知父亲愿带我同行，我兴奋极了。我从未到过比阿比德瓦更南的地方，上次去时还很小。我的衣物装满五口箱子，箱盖弯弧，三只彩绘木箱，两只钉饰皮箱。

御舟设有五十桨。桨手坐在我们舱房两侧的窄廊上，舱壁覆著凉爽的芦苇席，内挂彩麻垂帘。船尾巨舵前铺著垫褥，我们可坐可卧。日头正盛时，便张开绿红条纹的遮篷。

我们常玩彩色木钉棋，木钉插在方格盘上；或者我练四弦竖琴，尼亚用雪松木雕御舟模型，细象牙片当作船桨。我们常在沿岸村庄停泊，村长向法老呈报辖下人口牲畜数目，以及谷仓粮秣高度。有些地方父亲亲自审判，总带我们同往。

某村有两人争一头野驴，都说自己先发现。一人较富，却哭喊自己贫苦、子女多、田地瘦，声称他的需求远比对方迫切。父亲知他说谎，便道：「你说需求更切，因你贫穷，而对方邪恶善谎。我来裁决，纠正过错。你这贫者，可得野驴；为彰显你是多么受厚待，你和此人须交换全部家产。」

那人自怜大哭，说这是抢劫。父亲佯作惊讶：「抢劫？你不是羡慕邻人丰厚家产，我赐给你，怎是遭劫？看，他得到的是你所谓全境最贫瘠的田地牲畜，却甘心服从裁决。」

事后父亲对我们说：「有时，人必得失去所有，才知何等珍贵；正如有人为小伤嚎啕，需挨一刀，方懂健康之福。」

另一村庄，父亲检视所有牲畜，见某人耕牛状况不佳，肩颈因轭具不合，溃疡深陷。他告知牛主此举不妥，心想对方或许无知，未察牲畜痛苦。那人却辩称牛只瘦弱是因懒惰不肯进食，田间工作轻省如儿戏，还说他羡慕牛只安逸。父亲道：「不必羡慕——你可与牠们共享。你将系上犁具，烈日下来回拉犁，直至整片田地犁完。」父亲牵走他的牛，赐予另一人，那人的牲畜皮毛润泽，备受照拂。

数日后，我们来到一座村庄，民怨沸腾。原来是村长傲慢专横，父亲便革去其职，另立他人。

我们问他如何抉择人选，他说：「起初三人难分高下，直到我看见他们的园子。一户园中植物茁壮挺拔；另两户，植物却因缺水枯萎，尽管河流就在五十肘尺外。近水而让植物枯萎之人，必是懒惰蠢材，且对庇佑万物生长的气候女神忘恩负义。人高于牛，饮其乳汁；牛高于牧草。然而，牧草看似卑微，一旦衰亡，由此延伸的生命锁链也将断绝。记住这道理，心怀感恩，呵护一切生长之物。」

有时夜间泊船，尼亚与我常在船尾垂钓。青铜钓钩挂上泥虫或腐肉块。一次尼亚钓起大鳗，水手说那是投河自尽者的亡灵。我们不信，尼亚却剪线脱钩，鳗鱼如银色长蛇落回水中。

我们最爱黄昏时分，随父亲至芦苇丛射猎野禽。其长箭射程远胜我们。我曾见他一箭贯穿一只疾飞天鹅的长颈。

我们在阿比德瓦停留五日，此城是美尼斯王朝旧都。头两天过后，我便厌烦，因终日须与女孩妇人相处。她们身著华服，挺直端坐，谈论建筑与衣裙新绣样。有位贵族千金，像极华贵玩偶，精致得舍不得拿来玩。我问尼亚：「你觉得她内里是个真人吗？」

他答：「她因时刻记得你是法老之女，才这般模样。」

「你说，若我放只蜥蜴在她床上，她会不会忘了我是谁，变得好玩些？」

他勃然怒道：「你若乱放蜥蜴，我就不认你这共治者。」

「好，若你对我发火，我也不认你。」我们几乎吵起来，幸而尼亚及时想起趣事要说：「我住的地方，洗澡的方式很特别：没有可供躺卧的浴池，也无人为你抹油推拿，只是走进一间宛如无盖盒子的小室，倏然间，水便从墙的另一面泼洒下来。这法子不好，水不是太烫就是太冰。」

离开阿比德瓦那日，仪队护送我们至河边。父亲独乘战车领前，尼亚与我共乘双马战车紧随其后。

北风强劲，桨手歇在弧帆阴影下。四日后，我们抵达南方大城涅赫坦。此城由那梅尔所建，两地统一前，他曾臣服北方之王十年。他称此城涅赫坦，意为「力量永志之地」。北方都城伊桑则称「智慧永志之地」，与之抗衡。

此地风土与近三角洲处大不相同。数日后，我们来到一处河流穿行岩山之地；此地有座巨大红花岗岩采石场，三年前因父亲一梦而发现。梦中他忆起数百年前，自己曾是那梅尔麾下维西尔，国王石棺的巨岩正采自此处。梦境零碎，父亲遂命阿努比斯祭司查阅记录，重寻此地。于是，在我们此行三年前，父亲重返这座他在那梅尔王朝见过的采石场，并命名为札．安，意为「札记忆之地」。

我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石头。一块巨岩正被切割，将雕成父亲与母亲的雕像，立于王城阿泰特神庙中。

随后我们抵达「第一瀑布」，水手称之「怒水之丘」。我们停留三日，举行「缓坡平水」运河的启用仪式，往后船只可经此安全上下航行，避开瀑布险阻。

我们抵达时，运河干涸。部分河段凿自岩壁，有些地段墙面则为修琢石块。两岸设有步道，供牛队牵引船只上行；渠道顶端，两根巨柱仍与坚岩相连，柱身刻有深槽，填满油脂，槽中滑动重石，所系的缆绳粗过人臂。这些缆绳绕过巨柱，系于下行船只；重石升起时，船便缓缓下降。此法仅在河水高涨，或船载过重、须平稳航行时，为避免致倾覆时使用。

运河口以厚重木墙封闭，墙前堆叠数百沙袋，每袋系有长绳。

仪式前，多数木材已移走。五千工人执绳待命，法老信号一出，他们拉开阻水的沙袋，河水顿时冲入运河。部分水流仍循旧道猛击礁岩，其余则平顺滑下这道石砌缓坡，最终，泻落银流汇入瀑布下方的平静水域。

随后，御舟驶上这条法老的宏伟水道，建渠者的吟唱声中，我们逆流而上。

那日黄昏设宴，所有促成此事之人共聚一堂；尼亚与我随父亲坐在一处篝火旁的狮皮上。整只炙烤的牛羚与瞪羚，大罐啤酒葡萄酒，满盘糕饼蜂蜜烤鱼。众人唱起劳动歌谣，唱的是铁镐劈开岩石，或令泥土跃入提篮；如同农人对牛歌唱，催其踏出谷粒。篝火渐弱时，天边已现曙光。

翌晨我们回到御舟，溯流五日，抵达纳西克。

这座戍卫卡姆南疆的边镇，坐落河西岸。形状不规则，犹如蹲伏雄狮，顺著岩层轮廓而建。六座方塔间的城墙，覆以陶釉般的烧制砖块，自天然岩壁拔地而起，有五人之高，厚如躺下的长人。墙内围出庭院，可驱入五百头牛、千只山羊以避危难。入口是一道窄坡，两侧皆为陡崖，三名剑士足可抵御大军。城门经由岩中凿出的隧道进出，危难时分，三道落石闸门便会封闭。每道闸门由二十条生皮绳拉升，皮绳穿过金属环扣，连至十六辐无边缘巨轮，每辐须两人奋力转动。主院中央有口甜水井，四周仓库储存酒、谷物等本地不产的粮食，以及箭矢、锤头、矛刃。

纳西克驻有北方士兵两千，以及本土士兵八千。他们身材较常人高出半倍，肌肤漆黑如沥青，光亮似打磨乌木雕像。长形头颅剃光，仅留顶上一撮发绺；笑颜之中，牙齿比象牙贝壳更白。他们仅腰系皮绳，兜著缠腰布。这些是我们的人民，戍守卡姆，抵御同肤色却不同族类、不同心性的外敌——那些残酷奸诈、精于邪术之徒，吞噬污秽的卑劣存在。他们也防范东南方蓬特的入侵。

边镇必须坚固，因卡姆南方诸族的贡品皆储存于此：黄金象牙、珍木染料、铜银、天青大理石；紫水晶、酒色石、稀有植物——等待每年新汛期水路运送。待河水退去，满载谷物的船队便回航，与边境外族贸易。

以坚墙护卫黄金，合情合理，因岩石与黄金本属同类。然而，战士为何要以人墙护佑世间最幼小的孩童？这些战士听闻孩童遭受虐待，必以长矛施行报应，必要时，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护卫卡姆的伟大律法。

尼亚告诉我，待他长成，愿与这些族人共伍，赢取将领之位；他将学习其心思，赢得其忠诚，若敌邻挑衅，他们便愿随他赢取胜利。

我也深爱这些族人，爱他们围绕家火吟唱的歌谣。歌中有奇异和声，撼动我心，前所未闻；有些低沉如蜂鸣，响亮似狮吼，仿佛狂风吹袭巨芦，雷声对呻吟大海低语。

我们停留九日，第十天启程顺流而下，返回美纳泰提斯。

第六章 札．阿泰特死讯

十一岁那年，祖玛王萨多克入侵卡姆。他曾假借宾客之名，心怀诡计，窥探我国地形与军力。其部众肤色蜡黄，须发丛生，吃秽食而皮肉油腻；浑身粗毛，肥胖如怀胎的母猪。他们深谙邪恶之道。

他们驱使一群亡灵奴隶——这些人生前受尽折磨，死后脱离尘世，听命黑暗主人。此灵奴攻击我们在梦中守护国土之人。这计谋没用，然而神庙传来消息：祖玛大军已抵东北边境，驻扎两水之间的狭地。

北方驻军迎战。可我们战车稀少，马匹来自祖玛，他们只肯交易公马；萨多克的战车如镰刀扫稻谷，将我们辗倒。

祖玛人随即如洪流涌入国境：田野荒芜，村民弃家奔逃，逃不掉的就被苦痛吞噬。

法老亲率的王家大军，五次猛攻入侵者壁垒。萨多克一度溃退，旋即新军补上伤亡；祖玛人似受伤猎豹，蜷缩舔伤只为更猛反扑。

父王征召全国能拿矛挥锤的男人。妇女驾牛犁田，张网捕鸟，撒网捉鱼，好让战士不饿，归来不见饥荒。

毁灭之翼笼罩卡姆五个月，终于决定倾全国之力，与萨多克决一死战。他若胜，我国将沉入黑暗，神庙之光如风中残烛熄灭。

决战之日到来，我军全数对阵祖玛人，敌军背抵大海。神庙传来消息：战事已起。

那一夜，卡姆将迎来胜利，或败亡。

我多希望生为男儿，像尼亚那样随父王出征；或成祭司，让灵魂亲临战场——即便战败，也好过这般悬心。时间流逝极慢，每一刻都像冰水滴落额头。

我忽然想起，有时凝视明亮水面，会看见异象，鲜明如亲历的梦。我走进花园，跪在池边；祈求普塔垂怜，澄澈我双眼。落日余晖洒落水面，如照在漆黑盾牌上。我凝视那光……

我看见大军厮杀……

我看见战马奔腾，铁蹄践踏尚未断气之人。看见一人肠流遍地，挣扎欲战；另一人长矛贯口而出。

我知道空气中满是尼亚弓箭手离弦之箭的嘶鸣，喧嚣震天——公马长啸、士兵呐喊哀嚎；但我只见景象，一片寂静。

景象变换……我看见法老战车率领雷霆冲锋；如船首劈开祖玛阵线，敌军如暴风巨浪在他面前分开。我军横扫向前，祖玛大军溃逃……他们退无可退，身后已是海洋……我们驱赶他们，直到海水吞没众人，一如古陆邪恶之徒被暴雨淹没。这并非人与人之战，而是光明对抗黑暗，对阴影我们绝不宽恕。

随后我看见父王的战车。他那猩红羽毛战旗插在一旁。但车上空无一人。

景象再次变换……

我看见父王——他在微笑。真奇怪……我听见了……听见他的声音。他说：

「女儿，告诉你母亲：我已知胜利，肉身却中矛而亡，灵魂如野鸟脱离猎人罗网，就此离去。请她今夜早睡，我们好在梦中相会，我有许多话要说。请她莫为我的解脱悲伤，而该与我共享喜乐。告诉她，她只需步出沉睡躯体，便能入我怀抱。

「对尼亚如此传话：

「我于尘世已教他许多治国之道，离世后将教他更多。告诉他要倾听智慧——无论出自老者之口，或年轻猎童之唇——因话语之所以有价值，不在于世俗的身分或年岁。告诉他，像我一样治国：与弱者分享力量，等他们强壮；与怯者分享勇气，等他们勇敢；与盗贼分享诚实，等他们变真诚。告诉他待子民要如同其主人待他那样。

「至于你，我女儿，我要说的是：

「十二岁时，前往阿泰特神庙学习，而后成为能对众人说『我依亲身所知，告诉你此为真理』之人。待你话语得证，便回来协助兄长引导子民，如同你母亲与父亲曾共同引导他们。」

第七章 重获自由

我应效仿母亲——她从不以泪水折损父亲荣光。然而每当悲伤沉重难以独扛，我便前往神庙；尼赛拉总与我谈论死亡，直到我看清其本质温良。父亲葬礼前夕，他对我说：

「小塞凯塔，想像你困在牢笼，与挚爱同囚。一日牢门大开，他得释放——纵然铁栏仍禁锢你，你仍会为他欢欣，因他重获你们共同渴求的自由。只要想著他如此喜悦，便浇熄了孤独泪水。

「夜里世人皆睡之时，若你能飞出囚窗，在那儿与爱侣重聚，分享其自由，双眸不再受牢影遮蔽，而能望见他用不再桎梏的臂膀拥抱你——你便不会因每日重返牢笼而哭泣，让相聚时光蒙上阴影。

「你父亲在世时，你总向他细诉每日之事；傍晚见他，也不会因他整日听政思国而悲伤。如今与他相伴的时刻，不过比傍晚更晚些。莫要因午时听不见其脚步而哀叹——你只需拉上睡眠帷幔，便能与他同行。

「我们皆是漫长旅者，行经诸多国度。或遇花园静河，暂得欢愉；心底却知自己是流放者，渴望重返真正的故乡。人世主宰派遣我们启程时，便已裁决流放时日长短。时限既至——无论是甫生即夭的婴孩，或垂望躯体九十载的老者——旅人终将看见家门在前。」

第八章 法老葬仪

札．阿泰特是法老美尼斯大姊长女之子。其母亲的陵墓建在王城以北，美尼斯曾打算在此另立新都。她乘小舟行近「第一瀑布」时溺毙，遗体未寻回，陵墓便一直空著。

美尼斯与我父共治时，建造新城美纳泰提斯，决定将长眠处设于阿比德瓦——那曾使光明再度燃起之地。父亲逝世时，陵墓尚未完工，虽他早已规划每块砖石位置。

遗体在三角洲一座神庙防腐。陵墓完工前，暂居于其母未封闭的墓室。石棺以雪松木制成，雕绘其面容，戴著斯芬克斯头饰，手握权杖、鞭杖。

在长眠期间，士兵日夜守护。战车永远停在门边，仿佛等他一声令下；每日其剑与矛擦得亮，似在帐中歇息待战。

泛滥季第二月首日，启程前往阿比德瓦的最后一程。庞大的葬仪船模仿神祇之舟，以水下绳索由前导船拖行，看似自行移动。父亲躺在石棺中，棺上覆著绿与猩红华盖；船上除此，只有尼亚立在舵旁。

札．阿泰特航行九日。每日日出后一小时至日落，尼亚需掌舵，不得休息进食。河面远处迤逦其他船只——王室、战士、祭司、文士。两岸聚满子民，从四方赶来，瞻仰法老华丽仪队。他们头戴花环，致敬这位为使子民挣脱暗影而牺牲的君王。

母亲眼中从未泛起泪光；微笑时，唇角却带哀伤。我明白她的日子不过是无数睡眠间的流放。她说，子民当共享他脱离尘世之喜，鼓起勇气，莫因他先行一步、隐入幽冥而哭泣。这最后旅程并非哀悼，而是凯旋。

灵柩由十二头白牛成对牵引，牛角饰以猩红罂粟——战士之花，与金黄麦穗——象征积累智慧。子民如流水般的跟随，穿过悬铃木大道；两侧立著南方士兵，高唱战歌，一如他领军出征时。

这位伟大法老之墓，并非石砌陵寝，而是加以封印的房间；白墙仿若书架，他曾在此存放巨幅纸莎草卷。札．阿泰特安息处后方，是曾与他共事之友的墓室。然这不似亡者之城，而是草坪环抱，如平滑绿水，花丛如岛。他曾言：当其最后一座园圃不再翠绿，无人照料他所规划的路径，其记忆便从人心褪色；一旦知晓西方荣耀，他不追求石碑微不足道的不朽。

子民列队，缓缓行过他们全能逝者的仪像……

如今，众人都已与他别离，地面铺满他们带来的鲜花，是他期望的最后献礼。无食物美酒，无家具刀剑；无黄金象牙，无雕刻石像；唯有他钟爱的花草。然后，雪松木门永封。

我们留他在那儿，安详静谧。

第三部

第一章 少年法老

父王葬礼后，返宫那夜，我与尼亚来到植物亭廊。

不过一年前，我们还是孩子。如今尼亚已长得近乎成人，面容沧桑，连声音都透著疲惫：「塞凯塔，失去父亲的不只我们。他所有子民都一样。他们知道，原本能向他求取公义、谋略、智慧与仁慈。如今他不在了⋯⋯

「我早知终将继位为法老，却以为能与他共治多年。他会渐渐交托更多政务；待他年老，或许愿我独掌大权，但我身后始终有他倚靠。如今子民只能依我引领。连你——也要许久不在身旁。塞凯塔，快点完成神庙修行吧！只要你拚命用功，何必真耗数年？」

「但愿我不必入神庙。但愿祭司能担起所有职责，容我留在你身边。可当我成为祭司，便能时时忆起与父亲同在的时光，而非仅是片段。」

「父亲的裁决永无谬误。在他治理下，正义、法老与塔胡提的天秤，三者同义。他照看千万子民，每个与他交谈的人，都觉得自己独占法老的心。其士兵都是袍泽：他记得每人的名字，纵隔多年未见；他记得他们有几个孩子，家乡何处。他率领的不只是军队；所有人都为他而战，因为他是朋友。孩子也能跟他说话，确信他必理解，仿佛他自己也是孩子。塞凯塔，你可记得？无论何时我们问他什么，就算刚结束冗长觐见，或正与泽塔尔商讨要务，他也从不敷衍，总是全神贯注。

「我如何配执他的权杖与鞭杖、坐他的觐见厅、戴他的双重王冠？」

「尼亚，我知道——不仅心中知晓，更有一种外来的确信——你将成为另一个阿泰特。记得他遇害后对我说的话么？『告诉尼亚，我于尘世已教他许多，离世后将教他更多。』他会时刻助你；你只需思念他，他便在你身侧给予指引。你可忘了你诞生时的预言？『昔时恶者沉没洪涛，此子亦将指引子民。』此语已然应验。另一则预言亦将成真：『此人足以统御卡姆子民，因其灵侣已历经长年。此子当名尼亚。』」

「但父亲不像我这般焦躁。他活在当下，清明观照，不为过往未来所蔽。他坐于觐见厅时，心思只在乎如何做出最清明的裁断。他从不分神暗忖尚有十二案待审，或天气燠热，或晌午想乘舟出游；那些萦绕心头的杂念⋯⋯

「夜晚他与我们共处时，他不是法老，不是将帅之首，不是普塔大祭司：他只是一位与儿女谈心的父亲，一个照料植物的园丁，一名探寻伟大造物者奥秘的草药医者。」

「尼亚，记得许久前他说过么？『若人们记得我，但愿非因我是战士或建筑者，而是草药医者。』然而他建了许多神庙，并逝于最伟大胜利之时。在他治下，子民不再自称『两地之民』，而称『卡姆之民』；蜜蜂与芦苇终成双目，共视一景。

「当我们畏惧失败，尼亚，便在心中默念：『为阿泰特，为光明。』因为我们是他的儿女，必须追随他，无所畏惧。」

第二章 童年终点

入庙前日，我随母亲前往拉神牧原；陪她久坐，深知这日就是童年终点。

我坐她脚边，头枕她膝上。她双手抚我额际，如晚风沁凉。我心中哀伤，想著往后再不能与尼亚共享孩童欢愉；他将治国，会有新伴，或许有人比我更得他心。母亲的爱再不能如鞋履护我双足，我须自寻智慧，以真理为靴，负重行过世途艰险。

暮影渐长，母亲对我说话，心底泪痕渐轻。「塞凯塔，倘若你突然眼盲，你会愿意做任何事，只为重见星辰。你历经多世修行，方能投生我怀，只为从蒙蒙尘世，望见永恒真实。幼时你惧噩梦，一盏灯能驱散暗影，便得安慰。终有一日，你将成为明灯，为那些畏惧此世昏暝的人照亮前路。在你小时，我教你这祷词：『愿我长成巨树，倦者可憩荫下，重振精神；风暴袭身者，可依枝桠重获力量。』如今你如树向上生长，迎向光明，知识便是根柢，抵御未来侵蚀苦风。

「遥远将来，世上或陷蒙昧，众人忘记死亡即长眠，掩蔽真理面容，惶惑行路，不知去向。但你若能跨过通往诸神之道，便永不成为孤单的迷途者，在雾中哭泣，泪眼不见星辰。

「我因爱你，我愿取尘世一切欢愉，放你掌心。我愿挡去所有哀伤，让你心长存笑语。但我想赠你更珍贵的——这须你亲寻。纵得尽人间欢悦，不过刹那；战车会碎，雄狮必死，帆船不再御风，最美躯体终归尘土。

「但在神庙中所学，将会长存，即使地球将成为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环节。智慧与爱强于时间：今日花园或成沙漠，庙宇或为荒丘；你我心中之爱永存，而你将学会如何忆起。」

第三章 神殿初日

我进神殿的前一晚，向母亲和尼亚道别。我无法告诉她们我有多么不愿意离开她们，以免她们觉得是把我送进了流放地。那晚，纳蒂睡在我房里。早上醒来时，我看见床边敞开著一个朴素的木箱，里面装著我将带走的少数物品。我不会再穿金线彩线刺绣的细亚麻布，也不会再披用金狮头扣环的斗篷；现在我的束腰外衣将是粗糙的白色亚麻布，我的斗篷用一条紫罗兰色的绳子系著。

然后我首次穿上神殿学徒的束腰外衣。它触及我的皮肤时感觉粗糙，而我的素面皮凉鞋是那种在宫殿里只有仆人才会穿的。我打开那个彩绘雪松木盒，里面装著我的项链和手镯，心想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它们。虽然这些东西并不重要，但当你或许是最后一次看到它们时，它们便有了新的意义；正如你可能有一座花园，看到里面的杂草和枯萎的花朵，但当你知道你必须离开它时，它似乎美丽无瑕。

我向纳蒂道别时，它把巨大的爪子搭在我肩上，舔我的脸。我告诉它我不能带它一起去，而且泽布答应会带它到神殿附近的小树林里见我，这样我就能带它散步了。但它知道我难过，不肯被安慰；它呜咽著，就像不开心时那样。然后我把它关在房里，免得它跟著我。我真希望它还是只幼狮，还能做些不被允许的事来让自己忘记不开心，比如啃我的凉鞋或把枕头里的羽毛扯出来。

我独自前往神殿，以免其他学徒知道我是王室成员；因为在神殿里没有阶级之分，只有启蒙的等级。

当我穿过刻有塔胡提天平的门塔时，前庭里还有很多人，他们坐在无花果树荫下的草地上，等待进入圣所的朋友。我穿过前庭，走上三级宽阔的台阶，穿过柱廊平台，进入回廊庭院。

尼赛拉正从圣所大厅走出来，和另一位祭司交谈。一看到他，我就忘了自己曾多么害怕离开宫殿。

我在池边的草地上坐下，等他准备好见我。莲花绽放的花心，像蓝色花瓣天空中的金色太阳，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尼赛拉的情景。

不久他来到我身边。我们站著俯视水池时，他说：「每座神殿都有莲花池，因为莲花向来是真正祭司的象征。虽然它的根生长在水下的淤泥中，它却在阳光下绽放，而通过它的茎，根得以知晓花朵所见的一切。

「人在生与死之间，知晓尘世之躯；那便是莲花的根。所有人入睡时都会离开自己的身体，但很少有人能记住他们离开地球时所做的事，因为这些记忆会被遗忘之水冲走。有些人会前往光之所在；但只有那些拥有记忆通道的人——也就是莲花的茎——才能将他们在光中所见带回地球。

「莲花的花蕾能感知光的存在，但尚未向光敞开。然而，它已在旅程中走了很远。这象征著在神殿训练中第一世的人。花蕾绽放、露出花瓣，象征著通过了启蒙者的精细考验；而完全盛开的花朵，则代表著仍在地球上的人所能拥有的全部力量。」然后他告诉我，他会带我去见哈卡布，她负责照顾神殿里所有的女孩。

神殿学徒区的入口在前庭的西侧，与祭司宿舍的入口相对。我常去尼赛拉的住处，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将成为我多年居所的地方。

哈卡布年老而瘦削。她看起来有点像玛塔，但眼神严厉。她叫来一个正在用沥青和贝壳镶嵌盒盖的女孩，把我交给她。女孩问我的名字，我告诉她，塞凯塔。她带我看了学徒的房间，这些房间成排建在一个长形游泳池的三侧，池边是草地，第四侧则有石榴树遮荫。树丛后方是年轻女祭司的双房小屋，每间小屋都有一座像露天房间的花园。将我们与神殿男孩区隔开的是一栋长形建筑，我们在那里用餐、见面、玩游戏和聊天。

这一切在宫殿之后显得非常空旷和陌生。我感到非常痛苦。未来在我面前延伸，像一条漫长的灰色道路，而它的尽头遥远得我看不见。

女孩告诉我，现在是游泳时间。我脱下束腰外衣，和别人一起跳进池里。这是我第一次和尼亚及我们的朋友以外的人一起洗澡，我不喜欢和三十个从未见过的人泡在同一池水里。

她们有些人玩一种游戏，似乎很喜欢。三个女孩在池的一端站成一排，另一人扔进一个盘子，然后她们跳进池里比赛，看谁先拿到盘子。

下午，哈卡布告诉我，我将成为四名女孩之一，负责用花环装饰圣所大厅的美尼斯支柱。她向我解释，这些支柱是仿照美尼斯在漫长流放期间受训的小神殿的芦苇柱而制成的石柱。但既然美尼斯是我的曾叔公，我早就知道了。她说，只要我在日落前回到房间，我可以随时外出。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四处闲逛，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习惯和一群女孩一起生活，我渴望尼亚驾著战车来带我离开。

傍晚，我走到前庭，听神殿的说书人讲述古老的传说和智慧故事。男女老少围坐在草地上。我坐在一个牧羊人和他儿子之间，他儿子怀里抱著一只刚出生的羊羔。说书人正要开始另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人，赤脚走在石头上，直到双脚流血。有人给他凉鞋，他却不肯穿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身处湍急的河流中，以为自己快要淹死了；但当强壮的手要把他拉上船时，他却试图游开。

「当他正午坐在灼热的岩石上时，他看见面前池边有凉爽的树木；它们邀请他在树荫下休息，但他却跑进了更深的沙漠。

「他试图从一根裂开的芦苇中吹出音乐；有人给了他一支珍贵木材和象牙制成的长笛，他却在膝上折断，将碎片丢弃。

「当他饥饿时，一盘他最喜爱的食物出现在他面前；但他却将它埋入土中，试图舔石头来止饥。

「当天气变冷，他只有几块破布遮身时，有人给他新的亚麻衣和柔软的羊毛斗篷，但他不肯穿，在风暴中颤抖。

「这个故事可能难以置信，但如果你认为他的愚蠢难以理解，难道你不认识一个害怕死亡的人吗？因为如果你认识，你就认识一个比这个故事中的人更愚蠢的人。」

第四章 美尼斯的故事

美尼斯统治卡姆两百八十年。多人承袭此名，如似同一人更换躯壳，仿佛生命从未中断──每位继任者皆完美延续前人事业。美尼斯将被永记为伟大君王。

首位取此名的法老，长旅已近终点。他凭智慧为国谋划，却知躯壳无法久留灵魂，等不到计划开花结果。于是选中一名儿子，那儿子能梦见真实之境。父子同在人间时，他便倾囊相授；死后，则待第二位美尼斯躯体沉睡，他们再度相会。父亲继续指点儿子，年轻法老遂有双重智慧引领。

后来，父亲在梦中告知：卡姆许多祭司不配其位。他命令士兵将他们逐出神庙。但这些暗影祭司──不反映光明，而是遮蔽光明──握有庞大权力：神庙富足，人民长久向他们寻求真理，以致听闻谎言也无法辨识。祭司告诉人民，他们的法老遭恶灵附身，为救国家，必须杀他。

他们决定在荷鲁斯节首日，杀死法老与忠诚士兵。

年轻的美尼斯早从父亲处知晓计划，仍希望暗影能自人民心中消散。节庆首日，他独坐巨大宝座。面前，深色石地板延伸至敞开的厅门，两侧立著无饰圆柱。越过庭院，能望见塔门。庭院里没有士兵；他说，若法老需防备子民，便如父亲畏惧亲儿。他独自等候，想看看这份信任，能否向怀疑者证明真诚；能否教导他们：无惧之处，无背叛；勇气所在，无出卖。

但当他看见献礼者手中持匕首而非供品，他静坐不动，等待死亡；如此静止，以致刺向他心脏的刺客，举刀时竟顿了一顿──以为那是尊雕像。

美尼斯死前，连夜将幼子秘送沙漠肥沃孤地。此地位于阿比德瓦以西，疾行十五日可达。如父亲所言，此地有座小塔胡提神庙，光明无碍照耀。随行有乳母──生母难产而亡，乳母便如亲娘；还有王室观星者与其丈夫──一位疗愈祭司，及十五名近卫士兵，由队长率领。他们骑高大白驴，因轿舆牛车太慢。

男孩在这小聚落长大成人；他娶了疗愈女祭司之女；他们得一子，子亦取名美尼斯。儿子十六岁成婚，其子也承此名，美尼斯血脉遂绵延不绝，直到此名再归统治的法老。十代人居住于此，他们如黑暗汪洋中一簇明火。

从大祭司到孩童，人人耕种。没有鱼，肉极少，仅有小公牛肉。他们种植谷物、豆子、扁豆、黄瓜、萝卜、大蒜、甜瓜、椰枣和石榴。他们饲养牛只，挤取牛奶；偶在候鸟迁徙时，设陷阱捕捉野禽──鸟群会在小湖歇息。湖水永远清澈沁凉，聚落所有用水皆来自此。

房屋以泥砖筑成，棕榈叶覆顶，因无石材。除了第二位美尼斯去世前所存的亚麻布之外，再无新的亚麻；也没有新制的纸莎草，只有以棕榈树皮纤维做成的一些替代品──但这种纸易碎不耐久；书记便在泥板上书写。

聚落人丁渐旺。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因为，大祭司在视野尽头之外，筑起无形护墙，任何接近者都会转向，绕过此秘密圈，却浑然不觉道路已分岔。

美尼斯族人受训为阿努比斯祭司，以便时机来临，返回故土解放国家。所有孩童五岁时由先知检视，依各自所走的道路受训，学习如何最有效协助国家。有人进入神庙，学习将真知带回尘世，或为病人注入新生。时机到来，他们将驱逐虚假祭司，让人们能再入神庙，听见灵性成长所需教诲，这些真正的祭司「凭己知告诉你，此为真理」。其他人则射箭，精通剑矛，肌肉如油般顺滑，服从意志。其力量保护弱者，战力护卫人民远离邪恶。他们将成真正战士，视受伤敌人为友；给予敌方妇女安慰与保护；踏入新土地时，只为建设，不为毁灭；为解放，非奴役；为和平，非恐惧；为照亮黑暗。

也将有治理土地者。他们确保市集天秤公正，让每位妇女、孩童或农夫，以手作之物交换时，双方皆得满足。

他们确保水流自由灌溉每座园圃，无人阻断生命之流。

他们教导人民最佳耕种之法，让谷穗因饱满而垂首。

他们确保无人使仆役超越其力──无论是人是畜。

他们确保动物不受主人虐待，除非主人承受同等痛苦。

他们确保孩童不畏高举的手，不因饥饿哭泣。

他们确保书记如实记录所闻。

他们确保谷仓存粮不低于十肘尺，让人民行走时不惧饥荒。

他们确保，倘若下位之人无力纠正不义，通向法老的道路亦不可被阻塞。

他们将在一切事务中展现智慧与公正，让土地上的人民能说：「看，市集与审判之秤如此公正，一如塔胡提的伟大天秤。」

第十二位美尼斯十九岁时，其家族祖先在梦中告知：美尼斯再度统治的时刻已到。他受命扮作牧人，前往阿比德瓦混入人群，亲眼见证暗影之下人民的遭遇。

美尼斯前往阿比德瓦。他看见大神庙中，阿努比斯、荷鲁斯和普塔的雕像已被推倒，换上赛赫麦特雕像。柱间筑起高墙，一切昏暗，唯有一束光穿过屋顶，照亮赛赫麦特双眼，使其恍如邪恶力量附体。过往祭司静坐提供指引之处，如今瘫著一个头颅畸形、身躯臃肿的肥胖男孩；恶灵操控其衰败躯体，从他唇间吐出呓语；他所坐的高台，浸满献祭血渍，散发陈腐气味。曾是神庙浴池之地，如今饲养鳄鱼；任何胆敢抗议者，皆被抛入池中。

美尼斯混入市集人群。他看见天秤上的谷物被石块压重；水果仅在篮顶完好，其余皆腐。他看见穷人田地因缺水而贫瘠，水道被权势者掌控。他看见牛只背部溃疡流脓。街道污秽，腐食堆积，苍蝇密布空气，令人窒息；苍蝇在孩童眼前围绕，争食稀少的食物；甚至钻入婴儿唇间、以及母亲干瘪乳房之中。

所到之处传来不安低语，每个说话者皆恐惧四顾，唯恐听众中有神庙眼线。

美尼斯前往士兵营区，发现队长们佩戴金质胸饰，靠贿赂致富。士兵则心思单纯，不擅诡计；邪恶的教导如毒草种在干沙，很快被遗忘枯萎。美尼斯与他们交谈，自称来自叛乱北方的队长。众将士言，若正当领袖重临，必追随以除恶祭司。美尼斯便说，真法老已在隐秘处等候，将引他们脱离压迫；他们必认得他，因他戴上古白冠，手持美尼斯的权杖与鞭杖。士兵起誓，一见真法老，必追随左右，如净火燎原，涤尽腐败。

美尼斯听闻恶祭司将于下次满月，再立傀儡为王。他遂于梦中会见高阶祭司，命族人速往阿比德瓦，城外会合。

族人齐聚。美尼斯首次执起鞭杖，系上金腰带；此腰带乃一位忠士冒死从其父遗体取回、献至聚落。

他身著法老袍服，率两百武士步入军营；众将士奉他为领袖。他领队伍穿城而过，百姓皆欢呼救主降临。行至神庙阶前，他命众人止步，独自登阶。赛赫麦特的邪恶大祭司领众僧侣，立于阶顶。万籁俱寂，美尼斯与大祭司以意志相抗。两人静立不动，目光如烧红铁杆交锋。浑身汗透，却寸步不移。终于，大祭司动摇了，仿佛巨手压肩，跪倒法老脚前，匍匐阶上。

其余赛赫麦特的僧侣见首领屈辱臣服，意志如断剑崩碎，纷纷欲逃。然长矛如栅栏拦住去路，如洪水般悄然前进，将他们逼向池畔，直至脚下一空，倒退著坠入池中，与鳄群作伴。

末代美尼斯治国五十七年，温和睿智，将初代美尼斯的宏图尽皆实现。子民沐于圣光下，如阳光照耀的麦田欣欣向荣；神庙是真神庙，灵性干渴者可饮智慧活水；世间公义如同塔胡提的天秤，谷仓堆满十肘之高，无人惧怕缺乏食粮或真理。

美尼斯虽年岁渐长，至死仍是驾车好手、使矛猛将；他逝去时，举国上下，连最幼小的孩子，都感到失怙般的孤寂。

我幼时便听过美尼斯的故事，但尼赛拉讲述时，景象恍如眼前重现。我问他为何如此，他答：「我读过这些事的记载，它们便存入我记忆的陶罐。昨夜我们共眠时，我将这段记忆分享予你，如今这故事也成了你真实的一部分。」

我问记忆如何分享，他说：「想像两碗水，各游一尾鱼。鱼象征纯粹的灵，水象征灵经历的一切记忆。每个灵都被自身经验所限，如同鱼被所游的水所限。现在想像将两碗水倒入大器，两尾鱼便能自由游入彼此的水中。我们的记忆亦能如此合一，你的灵便可共享我的经验。但你尚未能独立达成此举。」

第五章 阿努比斯圣所的夜晚

在神庙三年后，尼赛拉告诉我：从此时起，每逢满月之夜，我须睡在阿努比斯圣所旁的宁静之室，他将观察我沉睡时的记忆进程。房间以能量净化，任何的灵皆不得入内，除非其肉身在场，以防恶灵玷污诸神之镜，伺机攻击灵魂回归肉身之际——那时刻灵魂最脆弱，记忆最难持守。

沉睡时，尼赛拉引我远离尘世，游历四方。他会观察我在他的指引下如何在光中运作。清晨苏醒，我须立刻告诉他记住多少；他则分辨何者真实反映，何者遭俗念扭曲，何者了无痕迹。

圣所第一夜，久久不能成眠。神庙内只我一人，学徒与祭司的居处都在外墙之外。厚帷隔开房间与圣所。无窗。熄灭油灯后，黑暗沉沉压下，而灯火无法重燃。

我想著黑暗，想著石像在柱间凝视。窸窣声起，我心惊惧；但愿只是飞鸟误入圣所。我从未料想有如此彻底之黑暗——睁眼闭眼都一样。以往就寝，至少窗有帘幕；此刻却觉墙壁逼近，房间缩小如石棺，几乎想奔入庭院友善的月光里。但若如此，尼赛拉必对我失望。

我怀疑自己能否担得起启蒙试炼——那时须独处黑暗寂静四日四夜，回归肉身前，还得经历可能致命的试炼。

窸窣声又起。心底深处觉得是蛇，不是鸟。声音回荡，难辨来处。我高喊：「塞凯塔，你真是懦夫！」好逼自己证明并非如此。随即后悔出声——寂静如浪涌来。太静了，像手指按压耳膜。

但愿尼赛拉已入睡，正等著我。我专心想他，同时向荷鲁斯祈祷勇气。

醒来时，尼赛拉坐在床边，等待听取我的记忆。但我喜于见他，更喜长夜已尽，梦境记忆闪现即逝。本以为他会失望，却早该知晓他的通透理解。他说：许多神庙学徒，在圣所独度第一夜后，略为明白启蒙的意义后，便毅然返家，将祭司之职留给他人。

第六章 记忆的首度试炼

第二次在圣所入眠，苏醒后有许多事要告诉尼赛拉。「我先去穷妇人家，她孩子病重，奄奄一息。她累极睡倒床边。我告诉她：孩子牧羊时误食毒草，须饮甜油一杯，再以热布敷腹。三小时后喂面包屑泡温奶，毒散便愈。」

尼赛拉问：「孩子是男是女？住在何处？」
「像是男孩，但不确定。不知地名，只见丘陵覆著短草。」
「是男孩。地在米诺阿斯，距其国王之岛划船五日路程。」

「我又见一人，其牛群饥饿，牛栏的秽物深及腹部，苍蝇围著疮口饱餐。我让他看见一头白牛，有著金角，对他说：『我乃牛神。你残待我子民，牠们疮口愈合前，你每夜睡秽土，肩负轭。』我不记得他是谁，在何处。」

「他叫谢札克，祖玛人。你已连续五夜劝他慈悲，他不听。言语已不足教，便需亲身领受——非得与牛同苦，才知牛痛。」

「后来往一不知名处去，欲行窄径，却遇可怖巨兽，状若鳄怪，拦住去路。牠扑来，我便转身逃跑后惊醒。」

「那是恶者所造之物，意在逼你回躯体，阻你工作。我知那恐惧慑人，但下次再遇时，须试著前行，用意志使之在你脚下化为尘土。若力有未逮，可以唤我相助。以勇气为剑为盾，来犯者自当逃遁——黑暗诸物，皆惧光辉。」

「我又睡了，去儿童之地，让两个跛脚男孩看见在该处不必跛行，可相互赛跑……还有别的，记不清了。大概说了故事，又替一个小女孩用沙盖了房子。」

「你从前去过许多次，记得的。那些孩子睡中微笑，因梦里欢欣。」

「最后，我记得去找一个刚死之人，告诉他：你已离尘世。他却笑我疯癫，捡起石头扔向树，说：『还当我是鬼？鬼不过是人的妄想，至多是风里啜泣的雾影。我活著——你这蠢材竟说我死！连伤口都愈了，不留疤。』我温言相劝，他只笑。我说：『你说我们尚在人间？看我飞，此处我身轻胜鸟。』心念一动，飘然而起。他仍笑，说这是戏法，或怪梦一场，定是酒馆喝多睡著了……他死于米诺阿斯造船岛酒馆斗殴，名叫普拉克斯．阿瑞斯。」

尼赛拉道：「记得的真切实。细节清晰，无增无误。下次入眠，再去找他，直到他对现实醒悟，知晓身在何处。」

「他为何不信自己已死？」

「他那国度之人不知死亡为何。以为鼻息断绝，意识便终结。如今发现自己仍活著，自然认定尚在人间。这念头将他们缚于尘世限制，本该自由的……但他终会听进去，只是需时间。」

第七章 伟大造物者

我问尼赛拉，伟大造物者如何为地球生命造躯壳。他说：「生命来到地球前，必先在造物者心中成形。造物者必须在思维里完整塑形，巨细靡遗，一气呵成。然后以尘世物质为衣，才显现于眼前。

「文士绘图，用一笔一画叠成心中所见。若依造物者之法，就必须在心底看见完整图像，毫厘不差，瞬间投射壁上；而绘者只需纵横观想。再看雕塑师——他心里早有那座像，用凿子从石中释出。若要刹那塑像，就得同时想见千面万象，仿佛千环相套，每一处都是视角。雕像不过外壳；除了木石，没有血肉，没有心，没有生命的通道。

「试想造物者造一头狮。他不仅要知眼见的形貌，更要通晓内里一切——脏腑血脉、肌肉筋骨，以及狮子存活所需种种：遍体毫毛与威仪的鬃；那双眼如活镜，使其灵能听见声音；那鼻捕获风中讯息。

「闭上眼，构筑那狮——你的内在视觉须比太阳广大包容：阳光虽能以光沐石，其半面犹在阴影里。造物者却得让每根毛尖、每滴血，都平等沐于意志强光，同时洞见全貌。这仅完成四分之一。他还得使用力量，将其塑成尘世之形，方能承载生命。听来难吗？」

「难极了！」

「正因如此，方配称诸神。」

「还好诸神不把时间耗在我能懂之事上……造蚂蚁会容易些吗？」

「或许有些差别。但对我们而言看似渺小的蚂蚁，一旦离开尘世的尺度，所谓大小不过是一种思想的方式而已。因此，在那样的境界里，不能说狮子比蚂蚁更大，除非我们仍以尘世观念来衡量它们。蚂蚁虽小如指甲，设计却精准契合目的。若牠和你一样高大，你就知道牠多么复杂。」

第八章 玉米中住民

那日，我沿著田径深入玉米田，采集猩红罂粟——战士之花，织成花环来装饰神庙立柱；今日是父亲大捷的纪念日。烈日当头，行远疲乏，便卧倒玉米荫下睡去。

我发现自己置身巨林，树干光滑，拔地冲天。穿行于生长中的柱廊，忽见一兽，大如狮，貌类田鼠。我因懂其心思，遂能与之交谈。问其名，答曰：「玉米中住民」。我顿时明了自己已离体出游，此时漫步的森林，正是入睡的玉米田。

我伸手触鼠，牠任我抚摸，温顺若钟爱的骏马。双眸比羚羊圆大，须似银棒闪烁。问其居处，牠引我攀上光滑如柱的玉米秆，示我其巢。我们立于柔和圆润的暖意中，窝随风轻摇。鼠告诉我有关田野的「危影」：死亡自天而降，其同胞惊惧僵伏。叮嘱我留荫蔽处，莫越空旷，待天黑再行。

告别了鼠，我继续前行；头顶风起，猩红花瓣如丝绸帆影扬起。

前方忽现一道草墙，探头望去，是三枚巨蛋之巢。骤然翼翅振空，母鹌鹑归巢。牠似乎看不见我，亦不觉我手轻抚其头羽。牠凝神聆听，期盼雏鸟叩壳而出——孵育已久，渴望归返时见雏鸟饥口迎食。

醒后，我沉思此梦。为何我们总忘记：形体大小仅存尘世思维？泽布宁断右手也不愿伤纳蒂分毫，却对鹰扑鼠无动于衷。飞蛾骏马，同为普塔匠心之作。若以大小论神性，犹如听人言却只重身高而忽视话语内容。高楼未必美于花，二十架竖琴未必甜过鸟鸣。我们应将万物当视如己身——因在普塔赋生之初，我们曾共享同一生命。

第九章 神庙书记

神庙第五年，行于阿努比斯之道的学徒有十二人，另有四十人正学习成为灵视者。

灵视者借由凝视光点训练离体，有时看火焰，更常是看阳光在磨亮银杯里的倒影。离体后，远方所见皆如杯中幻影。灵视者只能看见对应于尘世的灵界。他们守护国境，防范突袭，也负责神庙之间的传讯。祭司离体，让远方灵视少女在杯中见著异象，讯息便能传递数日路程之遥。某些讯息使用符号，各殿皆能辨识。大城皆有符号：阿比德瓦的灵视少女若见弯钩继见蝗虫，便知王城有瘟疫；若见羱羊与空穗，便知纳西克驻军缺粮。危急时刻，主神庙会让三名少女分观银金字塔的三面，若三人所见相同，便知视野清晰无碍。

四十名学徒中，三人受训成为玛特灵视者，我是其一。尼赛拉教我离体之术：先凝视强光，而后再单凭意志达成，终能如肉身沉睡般自由遨游，同时口述远游所见所为。我不仅前往尘世对应的灵界，更踏足灵魂梦游所能触及之处。他也教我阅读自身记录：回望过往岁月，见自己曾居异国、说他方言语；百次童年、百次死亡，皆清晰如现前。

离体时虽知肉身曾发言，回来却记不清细节。因而需由书记录下话语，待他诵读，我才知记录是否清晰。

众书记中，托特．特拉．达斯与我为友，工作之余常共谈。他年迈，当神庙书记四十年，虽未受祭司训练，却记录了许多智慧之言——因他服务的是祭司。文字于他如画师的颜料，能以言语描绘所见，让人透过其双眼看见。

他曾嘱我要用心斟酌字词，如金匠配串珠炼：斟酌色泽、声韵、形状，顺顺穿在思绪线上，既悦心又悦耳。

一回他对我说：「真理女神在天界裸身行走，美不可言，降临人间却须以言语为衣。曾有智者见她容颜，却为她披上粗羊毛素袍，黯色宽袖遮蔽其银辉双手。他们本该为她织就细亚麻袍，使其光辉如同穿透雪花石膏瓶的灯光，照耀世人。

「我虽年老，久任书记，却仅从祭司口中听闻真理女神；祭司舌上的智慧厚重，却无法向我心展现其容貌。他们有知识，我有文字之网。若我们能共同合作，世人将得见她稀世至福，皆随其道而行。

「因此我将文字串于感恩之线上，感谢大地之美、海涛沉静絮语、古藤耐性纹理、雾中日光黯金，把山岳对天空静默而迫切的渴望，串成意念雕就的项链，却无缘亲手为她戴上。

「塞凯塔，不出几年，妳通往其界域的门将敞开。记住，世人与那不可见的完美之间，言语或许是唯一的桥。要向普塔祈祷，求祂赐你善用文字，让真理戴著宁静冠冕行走人间。」

他激发我对文字的爱。只说「死亡是仁慈的」并不够，要说得让人感觉那是令人急于重逢的爱人。我常把心中认定的美与真写成短诗，给托特．特拉．达斯看。

我有所爱。
却不知通往其门扉的路多长。
但她为我开门时，
我将听见比竖琴长笛更甜美的乐音。

若我饥饿，
她将予我果实——
比无花果石榴更诱人，
比蜜更柔滑润舌。

若我干渴，
她将予我凉酒——
比皇室窖藏更沁心。

若我疲惫，
她将为我抹香膏，
为我穿上比法老更精致的凉鞋。

若我悲伤，
她将使我的泪转为喜悦。

我疾步向她，
期盼路上每个转弯
都见她等候，
双臂伸展相迎：
因我渴望安居其屋中。

我的爱人极美，
眼眸温柔，
手却有力的扶持我。
我于尘世孤寂岁月久盼她。
在我多次远行后，迎我归来。
而我爱人之名为——死亡。

托特．特拉．达斯颇喜此诗，却说太长，并道如此结尾更佳：

……盼路上每个转弯
都见她双臂伸展相迎：
因我渴望安居她屋中。

你不知我爱人之名？
她名为死亡。

我说：「我不尽同意。但若你要短诗，这首如何：」

饥者梦赴盛宴，
盲乐师梦见群星，
败将梦得胜利。
及其醒也，发现此为真——
因三人皆已于睡中死去。

他说：「这首甚好。永远记住：宁做贴腕手镯，胜过一条绊脚步的长项链。」

第十章 记忆的第二试炼

时间过去，记忆益发清晰。一夜，在圣所旁入睡前，尼赛拉嘱我日出两小时后返回尘世。翌晨睁眼，便见他端坐身侧，静待我诉说所见。

「我先寻至农夫妻子。她心肠好，舌头却愚拙。爱丈夫，却老怪他懒、贪杯，或是灌溉后不脱草鞋，踩脏了地板席子。丈夫看不见妻子的爱，因此爱被一丛带刺的言语所遮蔽了。他于是长久思慕照管乳牛的女工；那姑娘秀美，对他说话总带仰慕。妇人睡前祷告，盼丈夫的爱能回转。

我领她到一处砖墙前。墙高正好让她望见对面。墙后，她丈夫在无花果树荫下酣睡，身后搁著闲置的犁，身旁摆著空啤酒罐。她对他喊：『懒骨头！若你的犁动得比啤酒下喉还快，早成富人啦。那时就算你睡觉也算有功，不像现在是偷懒。』

话才说完，墙头又多了一排砖。

我对她说：『塞贝克，瞧这墙隔开你们，你够不著他，现在连看也看不见了。每块砖都是你一句蠢话垒成的。他寂寞，就要了那牧牛女。今后，开口前细想。只说你愿听爱人对你说的话。别再垒加这屏障，而是用你心中爱意将它冲垮，就像未烧的泥墙遇洪流崩解。』

我想她会记得的。那景象比我空口劝诫更有力。她住三角洲，离海一日路程。屋子五间房，门前三棵无花果。可都记真了？」

「是。你以智慧应了她的祈愿。」

「接著我去西方，渡过大洋，到阿特兰塔故土。深林里有个寻金男子。他前世是贵族，却不顾百姓，本该将子民待如子女，却极度疏忽。排水渠淤塞，良田成沼泽，黄昏便瘴疠横生。临终他才知道，错失了救助百姓的机会。于是祈求：既然曾让子民死于热病，愿来世能医治同样受苦的人。

这一生他转世为筑路师傅的长子。十八岁离家远行，冥冥知晓必须寻觅某物——虽不知究竟为何，却认定是黄金，以为得了黄金便能救助同胞。数周间，他穿越密林，疯长的植物筑成高墙，连阳光也遮断。后来他也染上热病，先是寒颤时渴望暖衾，高烧时又渴慕日落凉海与冰瓮果浆。他以为将死，竟连自身苦痛也无从解救。

高烧让他看见尘世外景象，一时如得灵视力。我遂化为他的形貌，使他以为见到了如何治病的异象。我走向近旁一棵卡汉树，剥取树皮，在炊火上用陶罐沸水熬煮。久熬后我饮下药汤，高呼：『看哪！热病已离我骨血，我痊愈了。』

随后我隐去形迹，看他爬向那棵树。我知道他记住了异象。他找到了解药——治愈那曾因他而肆虐的热病。天平就此平衡。」

尼赛拉面露嘉许。我欣喜自己能成媒介，助那男子寻得长久追索之物。藉他的祈祷，诸神指引他发现一项奇妙之物，由诸神造来扶助人。

「之后我去见一名濒死妇人。她住在米诺阿斯人之北，离最北哨站要再数日路程之地。此国之民无知，以为人死后的记忆在绕尸片刻后，终要归返来处——像罐中水倒回河里，就没了形迹。

这妇人有个儿子，渴望眺望地平线外的新天地。他离家远游，曾在采集紫螺的渔人间生活。在那儿，他遇见我们商船的舵手，运送染料与雪松至卡姆。舵手向少年谈论光明，唤醒他沉睡的记忆，使他明白听见的话语皆为真实。

数月后他返乡，以为村人会为他所得的真知欢欣，寡妇将停止哭泣，且母亲能得安慰——知道亡故的孩子并未永远消逝。但没人听，反笑他痴人说梦，是逃避现实的懦夫。

唯有少年母亲愿听，因她爱极儿子嗓音。但她说：『这些事无凭无据。别想死亡，想死亡便是想虚无，那是愚人之思。』少年忧伤，常求神，愿母亲死时得安慰，免得在世上游荡。

他离开村庄，行走各方，却发现鲜少有人聆听。

我去见那妇人时，她死期已近。临终前渴望再见儿子一面，双眼紧盯房门，盼它开启，盼儿子再度归来。但那少年正醒著——他在怒海上的一艘船里，风暴肆虐，无人得空安眠。我于是化作他的形貌，让母亲看见我推门而入。她此时对床畔哭泣的家人视而不见，只看见我走向她。守候者见她猛然坐起，双臂前伸，听见她呼喊：『儿啊，你回来了。』

大家见她倒床断气时，她已随我穿过敞开的门，走入阳光。我将她安顿于宁静之地，静候她儿子入眠时前来相迎。」

第十一章 赤红罂粟

十七岁那年，我学会阅读自己的纪录。五日之间，我历经五世。三世为男，二世为女。每世皆动荡：战死、死于瘟疫、死于饥荒；从未行经宁静田野，总是跋涉于雷云阴影下的荒漠。

为何静好的记忆如此稀少？我问尼赛拉。他说：「想想此生，塞凯塔。哪些日子从脑中最先跃现？争斗之日、悲伤之日、还是领悟智慧之日？」

他说著，我便想起过往日子：鞭笞泽布、初遇尼赛拉、哈卡负伤、大战之日、父亲葬礼等。

尼赛拉知我所想，接著说：「生命是导师。有时在暮凉中低语喜悦，有时以惊雷之声震耳。但总教人鼓起勇气，莫忘眼泪浇灌的谷物能长七腕尺高。你经历过许多宁静岁月，许多平和人生；然而记忆最清晰的，总是极乐或极悲的时刻，宛如金黄谷束间一枝赤红罂粟。所以你最先记起的，总是那些使你学会勇气、智慧或慈悲的人生──色彩鲜明。

「其他必须学习的，虽也存于记忆深处，却不似智慧与勇气鲜明夺目。你可能历经多世农夫或田间妇女，习得耐性；这些人生不会急著被记起，如紫罗兰在叶下吐露芬芳，静静渗透智慧。

「你容易记起号角鸣响的时刻：高举染敌鲜血的长剑，叩击死亡之门；或潜行于饥荒大地，唯秃鹫不感饥馑。但每次这般壮烈前，死亡之门早已百次为你平顺地敞开，门轴轻旋，如归家入口，你从容步入，熟悉如归。

「这些你却记不得。记忆留驻的，是轰鸣瀑布，而非静静流淌的河；是雷电箭矢射向人间的暴风之日，而非独自漫步暮色的温柔黄昏。

「将来你若再次忆起转动银钥之法，将听见我的声音──智慧之声最为洪亮。那时你便会记得，该如何记得。」

第十二章 阿尔碧塔的婚礼

十七岁，我随母亲和尼亚到阿比德瓦，住姨母家，参加她女儿阿尔碧塔与宰相长子婚礼。三年不见阿尔碧塔，童年她常来宫里玩，尼亚和我总觉她是个乏味女孩。

如今她变了，幸福让她美丽。她领我看将来住的屋子、孩子将住的房间。她总说：「这些是我们规划的——你喜欢此园子吗？」仿佛她与丈夫已是一人。这让我深感孤独。我没有这份共享的安定；男人的爱不会让我如她美丽；此生，女人的心事与我无关。

婚宴结束，我们回城，我又住进神庙。但阿比德瓦景象常在心中萦绕。我羡慕阿尔碧塔的安定，明知不该，却驱之不散。于是我去见尼赛拉，诉说困扰我的思绪。

他对我说：「嫉妒者总看别人拥有更多，却不看有人渴望如他们。跛子羡慕疾奔者，忘了盲人渴求视力；乐师羡慕夜啼鸟，未想起无声的长颈鹿；商人羡慕彩轿贵族，没见到饥饿行人经过摊前。此国万人或许嫉妒法老，却不知君王孤独。你现觉艰难之事，正是你挣得的骄傲传承；若你希望自己并非生来承受这些，就如乐师将自己的琴抛弃。」

「但，尼赛拉！多年来我苦修以唤回记忆；而历代女王法老未受神庙训练……我离开神庙，哪怕片刻，尘世热血便侵袭，我顿觉祭司之道太艰。尤其当我这么年轻。」

「青春欢愉甜美，却如夏空飞鸟，转瞬即逝。但你在此获得智慧。智慧永存，老去时仍在手中。」

「然国中人人都可入殿听真理；皆能携烦恼见祭司，祭司的智慧使他们看见内心。我却须自修而得。」

「有一种力量与平静，唯自己能给自己；这正是你奋斗的价值。尘世生活，什么都能夺走，唯独你的智慧不能。卡姆祭司众多，光明照耀，人人皆可沐浴其中。但过去邪恶席卷大地，无祭司引领同胞穿越黑暗。此事过去发生，可能再临。你或许诞生盲人之国，那里祭司袍裹傀儡，口诵遗忘词句，连己身亦无慰藉。就算举国皆行于阴影，我在此所授智慧仍伴你左右，你永不会感受孤独，唯有未曾自寻之人才会孤独。届时你的声音能向众人宣讲。或有曾在卡姆听闻者，将寻此声以解灵性渴求真理，不再如彼时神庙的言词荒原中挨饿。」

「但弟子，你必须永远述说真理。向众神呼喊：『为阿泰特与光明』，即便我远离尘世亦将听见。勿惧于为真理赴死，纵使恶人因你的话而将你燃死。焚身之时，望向星辰，你将感觉我握你之手。」

「但为何这些事发生？为何光明无法永恒闪耀？」

「我记得阿特兰塔倾覆之前。人类自行塑造了在尘世的时代：若播下邪恶，必须收割自己的果实，曾经美丽的草原，也会变成一片荒野。未来握于人类手中。人若容许光明照耀，便行于和平；若在黑暗之中不见道路，便坠入毁灭。人若遗忘光明，所居的绝望之地更甚于瘟疫灭城。缺乏灵性者将掌握牧杖与连枷；他们惧怕真正的祭司，一旦有人发言，便以火使其沉寂。诸神之镜破碎时，他们将为大地带来荒芜。死亡将行于街道，不再像一位受欢迎的客人，而是以久死之人的形貌出现，使人心因恐惧而冰冷。将有战争，不是光明对黑暗，而是人对人，甚至不如豹之尊贵——豹仅饥时猎杀。他们屠戮并非出自毁灭的欲望，只是因思想已死去，记忆陶罐封闭，在干渴中死去，却无法以自身记忆的水来解渴。谷仓充盈，人却饿殍。将有宏伟神庙，然智慧之粮与真理之酒却不存其中。」

「苦难中的人向长久否定之神呼喊，多年声音逝于风中，不留回响。最终，当他们以为黑暗如坟墓时，地平线上将见一小簇清澈火焰，他们将疾趋而往，火焰充盈其心。于是，如太阳驱逐夜影，光明将归，他们珍视它，大地辉煌，如化作明月。」

尼赛拉言语净化我心，我不再渴慕阿尔碧塔生活，唯愿力量护卡姆免于黑暗……阿努比斯，我终将成为祢的祭司，赐我勇气善用祢智慧，使我堪为祢仆。

第十三章 妮菲塔莉

庙里有位密友，名唤 妮菲塔莉。儿时她也住在宫中，长我两岁。十三岁那年，她与一名贵族少年订亲，少年却与我父王战死同一沙场。他殁命那日，消息尚未传来，一辆战车却将她撞倒——马匹遭胡蜂螫刺发狂，冲进高耸泥砖墙间的窄巷，妮菲塔莉正行经此处；摇晃的战车撞倒她，车轮辗过背脊，留下重创。

整整五日，她躺卧如眠，待灵魂终于归返躯壳，双腿已不听使唤。醒来时，她知晓未婚夫已逝，却未哀泣——她记得两人远离尘世时共度的所有时光。然而再次醒转，残存记忆仅余破碎梦影。她遂愿入寺庙修习，以磨砺记忆。祭司们认为她身体太弱，庙里只收身强体健的人。我母后却认为，庙里不会让她更累，反而会轻省些。待她渐复元气，虽然右脚扭曲如鸟爪，冰冷僵直，但终能再度行走，便成了尼赛拉的学生。

妮菲塔莉留在庙里，直到我十九岁。每次从宫中回来，我常向她抱怨庙里训练太久太乏味。在她开口前，宫殿华彩与喧嚣仍在眼前闪耀，小房间的墙窄得像墓穴。等 妮菲塔莉开口说话后，节庆的音乐渐渐遥远，房间的墙仿佛一道门向后折开，通往未曾梦见的辉煌；焦灼不耐随之消散，我再度明了——时光流逝，迅如细沙自紧握指缝间滑落。

十九岁那年，妮菲塔莉死了。她提早三日便知尘世日子将尽。她的灵魂燃烧得过于明亮，超越了躯体所能承载的限度，如同烈火的油会将薄壳碗烧裂。

我独坐她房中相伴。她不觉痛，我握著她的手沉静微凉。有时她微笑，对著床边说话——我只看见墙。

晨光透窗，我转身想捻熄灯芯，残油将尽，灯火哔剥作响。正要离开片刻，却觉她指尖轻轻收紧，她说：「这盏小灯比起太阳，就像我已完成之事比起长久渴望之事。我们都要走了，各自离世后，世上便暗一分。」

灯灭时，满室漾开晨光的淡粉。光里只剩我一人。

第十四章 神庙咨商

卡姆神庙每日两回咨商──日出两小时后以及黄昏时分。有些资深而未受启蒙的祭司，候于圣所旁的静室；百姓若有心事求指引，皆可前来。若提供咨商者感重担太沉，独力难解，便转呈智慧更深之人。

乡间无神庙处，必有祭司驻守。全卡姆无人缺良师挚友。

十九岁，尼赛拉断定我已有资格任阿泰特神庙咨商。此职令我获益匪浅。众人因我身份，皆愿倾诉烦忧，不增不减，无所隐瞒。

首日清晨，来人泣诉遭受神罚。细问之下，他是市集果贩，屡次欺诈，将腐果装篮卖人。他说老妪因受骗诅咒他；每夜入眠，烂无花果如雨坠落，湿烂果肉压得窒息，总在惊叫中醒来。他后悔不已，求我解咒赦罪。

我对他说：「诅咒因欺诈而起。祭司岂能拨动塔胡提的天秤？唯有行恶者自能修正。趁夜悄将鲜果篮置于受骗者门前。待此事完成，梦境自会平静。」

接著来人诉说，年轻妻子时而眼神陌生，口吐异语；时而卧地扭动。事后她浑然不觉，他却不敢告知，怕惊吓了她。

我疑有恶灵欲占此女身，便引他至尼赛拉室中。祭司嘱那人携妻前来，必为她披甲抵御侵袭。

回到圣所，见一男童等候。初时羞怯，不久便如幼年朋友般畅谈。

他说：「我去过普塔圣所祈祷，但仍想告诉您──怕祂没听见。我不确定这类小事，是否值得烦扰祂。」

我告诉他，普塔最喜人烦扰。男孩露出笑容续道：「父亲已逝，母亲是位麻布织工，我们寄居叔父家。我养了只宠物鼠，很美，叫缇缇，我很爱她；平日得把她藏在柴堆后盒里，只有出门才偷偷带上。如今她病了，不敢告诉叔父──他恨鼠，见则杀之，还将鼠尸钉于树上，尾垂示众。我求普塔让缇缇康复。您觉得祂会嫌烦吗？」

我让男孩带缇缇来神庙，普塔的仆从必会治愈她。

那晚男孩归来，携野地摘的花献给普塔。他说不必带缇缇来了──普塔应得极快，返家时不仅缇缇病愈，盒中还多了六只幼鼠。

第十五章 塞普特斯

有些初次受训的人，每年仅来神庙两次考核——他们在家修习，待有望通过三阶启蒙任一级，方住进神庙。

我十九岁那年，女孩塞普特斯被逐出神庙。她本被看好能通过「灵视」的初试。众人皆知她蒙羞，却无人听闻她做了什么，令所有知情者鄙弃：凡被神庙驱逐，便沦为国中最贱之人。

我问尼赛拉，塞普特斯犯了什么过错。

他告诉我，她与建造新庭院的石匠苟合。

我说：「这里亦有已婚祭司，生育子女。他们成婚，这女孩却未成婚。然而行为若对，便该始终为对；若错，仪式也无法扭转。为何她成了不配之人，而娜．萨乌与丈夫却受敬重？」

他答：「塞凯塔，你说得对。仪式无法扭转错误，但它应成为内心正直的象征。娜．萨乌与丈夫灵魂相爱，乐见肉身在世上结合，子女由两人的身与灵共同孕育。塞普特斯明知与那男人苟合不妥；若爱他，必愿嫁他为妻，共享人生——即使他贫穷，而她是贵族之女。她明知不爱，肉身却渴求他，脉搏狂响，震耳欲聋，盖过灵魂之声。意志薄弱到无法驾驭肉身者，尚无资格受训，无法磨砺那轻易屈从的意志。」

我问尼赛拉，如何定义女子犯下通奸。

他说：「通奸有两种。第一种，女子与男人苟合，即便经验之声告诫此举不智。错在她被肉身主宰，削弱了意志。但我们灵性尚幼时，皆会经历此阶段，且必从中收获苦果，正如无法克制怒气或贪念者必尝后果——往往极不愉快。但律法所指的通奸——不是人世律法，而是未铭于世的伟大律法——指的是女子肉身灵魂皆反对，却仍为金钱利益而苟合。利益愈大，行为后果便愈深：饥饿女子为一餐饭苟合，触犯尚轻；但为巨大财富——或许嫁给贵族或富商——便是重犯，她将流许多泪来偿还。」

我接著说：「我在宫中参加阿努比斯节庆，龟之岛的总督出席盛宴，身旁是其妻子，一位富商之女。我留意到她望向他时，眼中带著恨意。她对自身新得的贵族身分念念不忘，真正配得上那身分的人绝不会如此。若她嫁给总督只为谋取妻室地位，那她与驻扎士兵营区附近的女人有何分别？」

尼赛拉道：「若你所言属实，总督只是在她床上，未入她心，若将此与营区女子相比，或许并不公平——营区女子或许爱著共枕之人。」

「那为了孩子或所爱之人取得食物而委身的女子呢？」

「若她此行不为己利，只为给予他人，便无过错。牺牲自身以免他人挨饿，其行如同战场上以盾护友。记住，塞凯塔，未明他人心意便妄下判决，实属不智。即便知晓行为一切来龙去脉，也须明了行者的灵性年龄。狮子在幼崽两岁后不认得牠，并无过错；但人若背弃自己的孩子，众人必齐声谴责——因人比狮子年长，责任更重。

「年少者耽于肉身欢愉，只是小事。但意志受训之人，若让尘世蒙蔽意志，便是堕落。因此，神庙中行通奸视为罪孽：非因女子与男人苟合本身为错，而是她违背自身经验之声而为，便是错。神庙中若与不愿共度一生者苟合，即为不配。若他们知道彼此灵魂相伴同行，便会愿在祭司面前立誓结合，宣告此缘。

「永远记住：凡你所行，若问心无愧，那行为便无不配，对你就是正确。旅程终点，我们所有人都将回顾一生，看清所有助我前行与阻我进步之事。每个行为若能真诚说出『我行之，非为己，只因我更深爱著他人』，必是正道上一级台阶。即便有人因其师离开兄弟会而加入赛特阵营，追随所敬爱之人，而非图谋私利，那么他所展现的忠诚，也将有所收获。有时为助他人而稍微触法。女子若只为饥饿孩子窃面包，在人眼中是贼，在神面前却胜过因恐惧任孩子饿死之人。她欠下面包师一条面包，将来总须偿还，但她将发现，自己所获得的勇气，犹如沙砾旁的金粒。」

「那么，只要为他人，偷窃便是对的吗？」

「唯有当其他获取食物的方法皆已失败。但首先，必须先愿意做任何工作：担水、清扫污秽畜栏，或任何手能做的事；即便那样，也须先祈祷自己不必沦为窃贼。」

我问，像龟岛总督之妻这样的女人，来生会如何。

他说：「未明她一切境遇之前，我无法告诉你。但曾有女子来神庙求助，为助她，我必须查阅其纪录。我发现她前生曾是美丽舞娘；她嫁给贵族之子，只图他能给予之物，心中对他却无爱亦无慈善。今生，她是北方驻军统领之女。萨多克宫廷一名官员来访你父王那年——在他们入侵我国之前——她的肉身对那官员燃起炽烈渴望。她不顾父亲意愿，随他返回祖玛成为他的妻子。远离族人后，她发现他残酷刻薄，以在宾客面前羞辱她为乐，因他憎恨卡姆人。然而，尽管她惧他、鄙他，却无法摆脱对他深沉的渴望；正因如此，她忍受了他对她的一切所作所为。直到他死去，她才返回卡姆。她发现父亲已在对抗祖玛人的最后一役中阵亡；她无亲可投。如今她照料葡萄园总管那些失恃的孩童。于是那曾索求一切、不愿以感激回报的女子，此生奉献了自己与整颗心，却一无所获。」

我问，她为何对那祖玛人怀有这般欲望。

「或许她欠他某些债须偿还。或许，这种对肉体的吸引，是众神所注定的，用以平衡天秤并获取经验。有时如此安排，是为了让人们经历原本绝不愿承受之事；有时是为了让两个被仇恨锁链束缚之人得以解脱：因为每段婚姻，无论多不幸，总能学到些许宽容与理解。肉身或许因神意而相寻，但灵魂对灵魂的呼唤，只能来自共享的经历。真正的婚姻，是两个行于同一道路的旅人，在流放中互相扶持、彼此慰藉。」

第十六章 时间之轮

我梦见阿特兰塔，醒来惊觉身在卡姆，与离体之时相距五千年。

我将梦告诉尼赛拉后，问他为何离了尘世便无时间。他说他愿意解释，但想先看我能否将所知化为言语。于是召来托特．特拉．达斯记录。离体后，我前往能清晰看见时间之处。归返时，托特．特拉．达斯向我诵读所言：

「在尘世上，我看时间是直线。当下是线上一点，过去与未来往相反方向延伸，岁月的一段段分界，如绘图师拉紧的绳索上，以拇指关节量出的节点。在地球上，地平线也是直线。离体时，我看地球似球，时间似环。岁月标在环上，沿它行走，两点距离依行经长短而异，如同在地球。但我能到达一处境界，在那里时间之环如同车轮之缘，而我正立于其轮毂之中。从我辐射轮辐，长度相等，伸向过去、现在、未来的我。不管是我初次为尘世之人时──纵早于这渺小地球──亦或此刻离身之时、将来重生之刻，距离我同等遥远；我既在时间之内，又在时间之外，这圆心处，过去、现在、未来交会成永恒。当未来与过去相连，我的圆环便告圆满，我将脱离尘世局限。当地球之环圆满，地球便完成使命，成为另一世界的月亮。」

尼赛拉说我精确表达真理，如此一来，已理解时间束的缚，学会更快挣脱；这将助益我的任务。

此份认知让许多事更清晰。在尘世上，记忆挣扎穿越岁月迷雾，而我们常常忘却的经验，试图告诉我们何者才是正道。但在时间之轮轴心，万事清明，无须记忆所学，所有智慧汇聚此时此地，于无尽的当下，纯粹，坚定。

我又问尼赛拉：「远离尘世时，能看过去如同现在清晰，为何看不见未来？」

他说：「过去坚固，已发生之事无法改变。但你的每个行动，都会将流动可变的未来，转为固定不移的过去。你的明日，或你的来生，如一泓映照你的池水。你随时可了解未来之池的状态，但你也能凭自由意志，让池上风暴平息，也能将宁静水面化为波澜。因此极少预言实现。看那园丁提水罐。我能预言他将捧著未洒的罐子穿过庭院，但这是他此刻行动构成的未来。若他绊倒，或有意摔破水罐，他此刻的未来便改变，因为行动造就另一结果；如此我的预言便错。确实，在知晓一切条件下，可以拼凑出未来图景。但这图景鲜少容人窥见，怕影响人的行动。一个原可丰收的人，见未来平静无波，便安稳任杂草蔓生，毁了收成。另一人见未来必遭饥荒，绝望弃田，连几穗谷物也失去。

「莫想未来，而是以当下塑造；播下你愿收割的种子。」

第十七章 遗孀

一日穿过豆田返回神庙，见一妇人沿径走来。她目光茫然直视前方，哀伤将脸刻成了面具。我问她可否指引麻布织匠凯特谢特家之路，其实是想打断她的孤独。她说可以带我走到他家那条路。一路走著，我向普塔祷告：愿能安慰这妇人，使之倾诉悲愁。

她像自言自语般说起来：「一周前我还是卡姆最快乐的女人，如今却成世间最孤绝之人。我与丈夫自幼相识，两家父亲本是兄弟；他长我两岁，我十五岁时便与他结为夫妻。我们始终相伴，五年前得子，三人日日欢欣。丈夫常携子同船捕鱼。一场暴风骤然掀翻小舟，残骸漂至岸边，二人尸身缠结网中。为何独留我伴著哀伤？我的世界已经崩毁。为何天地看似依旧？为何我仍见日升、仍闻鸟鸣，然而心、爱、生命皆已埋入尘土，永逝不返？众神何苦如此折磨我——石像怎能如此坚硬残酷？」

我说：「阖上双眼，太阳不会自天空消失；阳光依旧温暖地照著你。尽管在世上暂时看不见心爱的两个人，但他们仍伴你身旁；当你沉睡，便与他们重逢。」

「这种话说得容易。我凭何相信？你讲话像个祭司，可你不过是个姑娘，比我还年轻。别听人胡说什么死亡多么渺小。即便我信祭司所言，对我有什么用？于我——我从不做梦！睡觉对我来说就是空无，死想必也一样：意识终结，希望终结。」

「但若你能忆起梦中生活，比昨日记忆更清晰，岂不印证祭司所言为真？」

「说得倒容易。你不如问我：要是我看见丈夫沿这条路走来，听见他声音，感觉他握我的手，是否相信他仍活著？二者皆无可能，何必以永不可见的幻景折磨我？」

「你肯真心替我办一件事吗？睡前莫想丈夫与孩子死状。想他们活著的样子，想你们一起共度的小确幸，孩子的笑声，丈夫中午在树荫下补网，你坐在旁边。别让悲伤像尸布那样隔开你和他。我会帮你忆起与他同在，醒来便知他活著。我不求你相信这些，但会给你明证，由你自己判断。明日日出后三小时在此相会，我会带来好消息，让你心安。」

我知她并不信我；她仍承诺会等候。

当夜入眠，我寻至她身边，见她仍困在泪水织成的网里。她站在翻倒的船旁（船就是这样漂到岸边的），望著水下巨网里缠著的两具尸体，惊恐得僵住了。她丈夫与孩子就在身侧，恳求她说话，好证明他们还活著，试图突破那罩住她的蛛网似灰暗。

我用一道光沐浴她静止的身体，眼前的死亡景象消散了，灰暗的披风像雾见了太阳那样蒸融。她像从沉睡中醒来，看见丈夫和儿子，脸上光彩焕发，比瞎子重见光明还要亮。我带他们到一个地方，有草坡、繁花、瀑布和高大的树木。这里有千万处和人世相对应的地方，人们总在曾经快乐的地方，和死去的挚爱重逢；在这里，他们忘了孤独的时光，比在人世时亲密得多。但每日得从这真实国度暂时回到人世一会儿；分离很短暂，短得像只是暂时离开爱人身边，到屋旁河边打一罐水。

离开之前，我在她额头画了一个圆圈，告诉她回到人世后一定要记得；又答应明天见面时再画一次，免得她以为一切只是梦，不是真实的记忆。

早上重逢时，她几乎要跪下谢我。我在她额头画记号时，她的泪已是欢喜的泪。她对我说：「你把我从坟墓里拉出来，给了我新生。我从前不信祭司的话，现在也不必信了——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我会天天祈祷，但愿能为别人做出你为我做的事。」

第十八章 希克索－狄奥米尼斯

我在神庙最后那年，尼亚开始为札．阿泰特神庙增建两座回廊庭院。墙用石砌，而非砖上抹灰泥。石上雕刻卡姆百姓生活：渔夫撒网，沼泽捕鸟，酿酒压葡萄，牧人守羊群。刻痕必须深凿入石，方如父亲庭院里的植物那样长存。图中没有法老战车，不见皇家贡使；这是神庙，众生在此，仅凭心脏重量分高下。

新建筑师是三角洲贵族之子，名叫希克索－狄奥米尼斯。发如亮铜，眼似狮睛金黄，却点著深斑。

他常来神庙，建筑设计、壁画布局皆出他手，石雕亦由他督导。他在神庙附近有座房舍，藏著长卷的纸草画稿与蓝图，有些要作壁画，有些须成浮雕。院里摆著新建筑的模型，以棕榈木与硬蜡制成。这模型展示他心中蓝图，让所有参与建造者看清手下滋长之物；明了所建为何，因知全局而更尽心力。

他不在神庙时，多数光阴耗在田野沼泽，描绘鸟兽。

我常与此人交谈，称他为狄奥；我想学习建筑之术，待我为法老，兴筑神庙宫殿，勘为我旅程中的标志物。

有时我告诉他我在尘世外的见闻，他听著，以为我在给孩童编织美妙故事。他相信人死身灭，所谓不朽仅存于子嗣或他人记忆。他谈起孩子，仿佛每代人都增添父辈智慧积累，如同果树每次收成结实更丰，枝桠伸展花开愈盛。他认为孩童的灵源自父母心智，承袭其淬炼思想；当肉身脱离母腹，方初次得见日光；父母借由孩子觅得不朽。他未见生命的有序模式，却仍满足。他视我所言不过愉悦幻想，一如仆妇进食前，总先放些面包屑在家中神像前。我告诉他，这般信念犹如遗忘了所有昨日，还否认一切明朝。

对狄奥而言，时间飞逝如梭，几乎能听见影子匆匆掠过沙地。生命与时间都可量度；在永恒虚无的黑暗海洋里，他的生命像一盏小油灯，微光暂存，让他得见、感受、活著。油尽身冷，无波无澜的虚无之海复归静寂。

他说：「一座建筑先在心中构想成形，然后经过艰辛的劳作，如孩子般诞生；而当你看见它那平静而纯净的线条时，这已是人所能企望的最高成就：以心智创造出某种恒久之美，让后世目睹，赞叹道：『他知晓美乃永恒，正如我所知，纵使肉身终归尘土。』」

我从未遇过如此思考之人。我识恶，亦识善。他却两者皆非。我也认识一些稚幼年轻人，只能理解简单的对错。但此人已于生命之火中千锤百炼。这般奇异晦解令我困惑；我试图以意志、以智慧、以心智加以驱散。正如盲眼乐师奏出的乐音，比明眼兄弟更为甜美，或许尘世上这些人，当灵性之眼被铅封闭，反而更清晰看见形式之美。

这些人是怎么过活呢？他们认定每日升起的太阳，都将他们推近永恒的黑暗，那要如何能笑、能歌、能赞美星辰？既视永恒如死水，为何仍要操舟？既然不见生命有序模式，为何不斥责那驱逐众神的盲目不公？或许因为他们自视一粒尘沙，卷入盲目力量的巨大风暴，奔向失序的毁灭。

第十九章 米诺阿斯之梦

狄奥偶尔提起母亲故乡米诺阿斯的传说，乃北方海域的岛国。他说，神明住在星辰里，若人们怠慢供奉，便降下闪电。他们崇拜公牛，相信婴儿离了牛奶便会夭折；婴儿一死，人类也将灭绝。母牛温驯的腹侧在能产乳之前，须待雄健公牛注入春种，方能鼓胀丰盈。那儿的人与神圣公牛搏斗，在利角间纵身腾跃，观者则为凡人智胜神祇而欢呼。

为深入理解狄奥的心思，我梦见了米诺阿斯。

此地绿意远比卡姆蓊郁，葡萄园如层叠的巨大台阶，直落海边。神庙仪式华丽繁复，却只是面具，遮掩不存在的脸。其神明不过是石制傀儡，是遗忘的虚无符号。庙里乐声回荡，献给聋者；薰香袅袅，飘向无嗅之鼻。他们向石刻之唇寻求真理，为盲眼装饰玫瑰。应人民所求，这些形式之物将为尘世之美竖立丰碑；然而真知若不降临，建筑终将倾颓，仅有蜥蜴爬过碎裂地砖，祭坛在天空下崩裂。

这些神庙没有真正的梦者。祭司调制药草饮剂，掺入罂粟籽，有钱便能饮。饮下便有奇异梦境，灵眼虽开，所见却非宜人之地。醒来后，睡者向祭司描述梦境。祭司机智、历练、通晓世间知识，却无真智慧。他们解读梦境，声称藏有深意，将炽热幻象加以扭曲，直到做梦者深信是神谕。

普拉克西塔勒斯神庙有位大祭司，灵性渺小，肉欲却盛。此地祭司与女祭司皆须守贞；奇怪的是，他们认为守贞比开启灵性之门重要。然而大祭司的播种者因种子囤积谷仓而焦虑，常渴望植入丰饶犁沟。

神庙有尊中空雕像。下方暗室，大祭司藏身其中，声音回荡，宛如石像开口。人们尊为神谕。

时有少女前来问卜，求问未来的情人或丈夫。她们以花环装饰雕像底座。雕像刻成俊美青年，凝聚她们所有渴望：额鼻笔直一线，丰唇如弓，卷发紧密。

一日，少女们在雕像前躬身，祭司的声音透过石像响起：

「我乃神明，偶尔受你们美色诱惑，也会降临凡间。若以真神之形现身，你们将焚身而亡。我也不能全化作人形，那如黄金裹污秽。我将以天鹅形貌现身。你们之中，自评最美的十人，与我同寝，增添艳光。男子见了必以为女神临世；最骄傲的也要跪求你们为妻。

「今夜月晦，你们悄悄来神庙后第三圣所。各自单独进入。你们将感觉天鹅羽翼轻拂脸颊，每人可取我翼上一羽。若有人神性火花炽烈，便能感知天鹅形貌下的神祇。黑暗中，我将向她显现最神圣的男子形貌。

「此话不可泄露半字，以免亵渎神谕。今夜我以天鹅之姿等候，或许，向一人显现为男子。」

少女们返家，整日急切渴望，以香膏细细摩挲肌肤。

无月暗夜中，她们走向神庙，脉搏因期盼而愉悦歌唱。大祭司在内圣所等待。每位少女独自进入，他便抛出羽披复上，使她感觉似被天鹅拥入翼中。她躺在丝绒软榻，心想自己必是女神，才能与神同登极乐，过去未来皆迷失于羽焰中。

随后，她们轮流从密门出，发现自己独自置身山边，手握一根羽毛。其中一人沈浸回忆而困倦，在温暖夜里倚树睡去。她曾体验肉身未曾梦过的欢愉，未来则将面对沉重负担与分娩的尖锐残酷。

第二十章 盲眼女神

狄奥建造的殿堂，真理居于其中，他却看不见真理走过庭院，听不见静谧圣所里的真理之声。我无法将知识赠予他，他却给了我许多尘世事物。他让我看见：石上刻的鸟，羽毛摸来温润；石雕小驴子，四肢摊开，尽显幼兽笨拙。在狩猎浮雕中，幼豹潜行的肌肉在皮下顺滑起伏；饮水的鹿惊惶僵立，满身急促恐惧。他让我看见：舞者的姿态可以凝住，即使死亡已久，她流畅韵律仍能拨动脉搏。死鱼会黯淡，但若用石头织成网，那滑溜银光便能留存千年。

一日，我看著狄奥雕刻渔夫收网的浮雕，心中暗想：「我若成了法老，定要让狄奥心中的建筑长在世上。我要派使者召来书吏与石匠到美纳泰提斯。我要以花岗岩建造，如同他人以泥土与砖石筑成一般。石柱将在人周围高耸，如玉米茎环绕田鼠；而石中的工艺，却要精细得如同金匠的作品。书吏写字，既愉心也悦目；墙上彩绘，要像镜子映出两地之美。梦里我见过某些国度，宏伟庙宇空无教诲，也有些地方，教诲存于丑陋建筑。但在卡姆，光必得以安居，如无瑕雪花石膏灯盏里的火焰。」

我想告诉狄奥将来要为他做什么，又怕他若知道法老是我兄长、我诞于王族产椅，会对我阖上心门。但愿有一天，那门能为我敞开，即使我戴著白冠也能走入。

看著石头在狄奥手中化为网中鱼，我想起那些伟大造物者。便对他说起他们，说他们如何雕琢血肉，如他雕琢石头。「每当见你在石上所刻之鱼，便能共享你对鱼的记忆；众神的念头则能在地上活过来，执行其主人计划。有些鱼注定安眠池中，午后在莲叶下乘凉；有些鱼注定远游水道，奔赴大海。」

他虽爱听我声音，我的话在他思绪里没激起半点涟漪。

「狄奥，你认为大地非普塔所造。那蚂蚁为何懂得筑造城丘？莲花为何只生水中，绯红罂粟为何开在玉米田里？」

「莲花来自千万年湿地植物；根需暖阳日晒的植物早已死绝，我们无从知晓。但莲花适应了，抽出长茎，让花能在空气中绽放。」

「你以为墙边这草，是自己决意长出遮荫的叶，护嫩芽避烈日？你难道否认伟大造物者的存在，认定万物皆能自创自变？」

狄奥说：「必然如此。听说北方国度，动物冬季长出厚毛御寒；类似之事很多。能顺应变化的活下来，其他的死去。所以我们只看见成功的，逝去的已被遗忘。」

「那么，你认为一株植物的意志，比一个女人还要敏锐而坚强吗？因为你认为，这株植物是凭自己的意志塑造其叶子。然而，我见过一名想要红发的女人，渴望三十年，头发依然顽固乌黑——虽然的则依靠染料。你谈论自然时，视她为盲眼女神，机遇的孪生姊妹。但若要改变任何生命的形态，使之能在种子中延续与再生，唯有造物者才能做到。你乐于否认众神，其实并未否认，只是换了名称称呼祂们的力量。终将发现，你在玩弄文字。自以为简化世界，却用琐碎复杂掩盖真理。

「你以为牵牛花曾在地上蔓生，为高株所蔽，于是自发伸出卷须手臂，免得死在绿荫里。你以为紫罗兰自己造了香气，鱼自己生出层层鳞片？你不会指望手下的石头，在没有凿子、也没有思想引导的情况下，自行流动成为某种图样。你为何赋予花朵这等神性，赋予鱼这等智慧，这等清晰思维以成就自身之美？你热爱秩序与设计之美，每块石头都精心安置，为何却在宇宙中寻找混沌，想把世界流畅的韵律，变成迷途醉汉踉跄走向虚无？」

狄奥微笑：「塞凯塔，何苦总沉思那些奇异而浩瀚的事物？把这些念头先放下，等到有一天在自己的墓中感到寒风吹来时，再让这些为你带来温暖。正午无花果树在尘土投下斑影，何必破坏这份欢愉？谁创造它、为何在此，又有何相干？欢欣迎接阳光吧，别把它当成你那些沉重的神祇；把河看作我们能沐浴的清水，而非无尽生命的象征。趁你年轻，欢欣吧，别回想过去。感激美，别总拿它与异象相比，以为就会使之黯然失色。享受音乐吧，别聆听星辰传来的回声。老了或许得用回忆排遣孤寂，但现在你不需要，因为眼前当下如此辉煌。

「总有一天，我要带你离开这片古老土地，这里的人因过多智慧而严肃。我将带你去米诺亚斯，那儿的人心因青春而歌唱。」

第二十一章 狄奥

每当对于未来的忧虑将要笼罩我的时日，我便搁下不想。此刻繁花正好，脚下芳甜。清晨醒来，心里盈满欢欣——阳光照耀这片土地，狄奥与我同在。我不再央求托特．特拉．达斯讲古老智慧或光明勇士的故事；他倒说起那些恋人，情意坚贞，强大如神。

狄奥与我从不言爱，却知爱正滋长。他明白我须待启蒙仪式后方能离开神庙，却以为那时我便自由，能与他共度人生。我仿佛三人困于一身：渴望与尼亚并肩，成为法老；然而在与狄奥相伴时，但求自由，身为他妻，丰足安宁。我们共处时光清澈似梦，未染尘埃，不见时日催迫的阴影；我守护思绪，不让恐惧玷污——深怕若在启蒙中死去，这幸福便戛然而止。

启蒙之时将近，母亲的智慧看透我心，便遣狄奥南行六个月，为神庙雕像挑选新石。虽然感伤他将远行，却庆幸启蒙之时他不在神庙。

临行前夕，他告诉我：从今起第六个满月之夜，他将归来，我们在沼泽边相会——那往昔常漫步之地。他说，那时他终于自由，能诉尽心中一切。

我思忖：归来时，他是否将拥我入怀？抑或我的身躯已躺入石棺，脉搏不再为爱之旋律跃动，生命之息已绝，鼻孔冰冷，沥青与没药的气味不复闻得？

狄奥南行不久，寄来一首诗，以彩墨工整抄于小卷纸莎草上：

我是失却双手的雕匠，
是无水流淌的果园；
我是无风里的帆船，
是无法振翅的鸟；
我是枯池中的莲，
是弦断的弓；
我是无神驻守的圣所，
是无星点缀的夜空——
只因我须远行，长途跋涉，
而你未将心交给我携带。

后来他又寄来：

种子已播下，
谷物自犁沟萌发。
渔夫撒网，
鱼群跃动其中。
采葡萄者压榨果实，
酒瓮满盈。
投棍划过空气，
飞鸟坠落猎人眼前。
夜虽漫长，
黎明终重燃白昼。
正午烈日炎炎，
凉夜里影子渐长。
我已将心献你，
你可愿将心予我？

第四部

第一章 启蒙序曲

启蒙圣地在大湖彼岸，朝向西方阿门提。它建于远古，早于我们世代。形似金字塔，却非平滑斜面，而是三层巨阶，象征肉身、灵魂、灵。若有受庇护的离世者展现其灵性火焰，塔顶即燃烽火。

石砌水道从湖边通向入口，竖井直达启蒙密室。密室形如石棺，尖顶高耸。那三道竖井以三块巨大的落石封闭——启蒙者仿佛经历死亡，携智慧重生。许多人试炼失败，墓穴便成其真实归宿。

启蒙者乘著镀金之舟渡湖，形似亡者之舟。船队随后，宛如法老葬仪。若归来时已证自身羽翼，回程便如伟大战士凯旋。渡水归程，象征羽翼者穿越忘川。

启蒙前七日，母亲陪我在神庙，同住一室。白日在静处闲谈，夜里沉睡疗愈——尼赛拉以智慧使我无梦无忆，好养足精神迎接试炼。不论朝醒夜寝，疗愈者都将普塔生命力注入我身，护我离体四昼夜而不伤。

最后一天早晨，我睡到正午。母亲为我穿上女祭司白亚麻袍，系上启蒙者金腰带，戴上阿努比斯祭司符戒。归来后，这些便是我的传承；若我死去，便以此入殓——如战殁勇士之礼。我面容涂金如死亡面具，足穿金凉鞋，踏向众神之路。

一切就绪，母亲吻我前额，说她静候凯旋。我躺上灵床，床侧雕了两只阿努比斯的胡狼，四名祭司抬我穿过人群长廊——我曾见过他人踏上这段旅程，因此即使闭著双眼，我也知道自己周围正发生著什么。烈日灼我眼睑，却不可有任何颤动：观者若见我肉身不服从意志，怎会信我是诸神之明镜？

抵达湖畔，灵床置上亡者之舟。舟首是阿努比斯头像，舟尾是镀金的托特神猿猴持著舵。桨声轧轧，引舟离岸。

我想起尼赛拉所说：我须前往高处居者之地，也须独行冥府洞窟，向无知者给予智慧的忠告，并使他们愿意聆听；须在左道对抗强敌——不靠众人，独自迎战。须经严酷试炼，直面自己最深恐惧的可怖实相；而我必须与之对抗，并非凭借尘世外的智慧，而是囿于人间种种限制中。那些阻路之物，并非他人意志所造；在配得祭司之名以前，我在人间的意志必须先经过磨练。若返回时能记下所见，我便成阿努比斯祭司。

桨声未止，拉神长辉已映水径。灵床离舟时，我听见祭司足音回荡竖井，石壁寒意沁骨。

灵床停驻那刹，幼时神庙第一晚的旧恐惧，千万倍袭来。勇气如风中残灯。我想呼喊，说我无法面对此必经险境。但骄傲有时是最坚的盾，护我不负尼赛拉。

衣袍窸窣远去，他们留我独在此。一块块落石相继降下，把我封闭在这座活坟墓中。石落回响如巨锣。

我被活著的寂静包裹，并知我须如死者：当邪恶之力强到不可抗时，肉身再也不是避难所。它会再温顺服从？抑或将我囚为不情愿之俘？我是否会如赫克特，试炼失败虽未死，终日却坐庭院中，双眼盲瞽，嘴唇湿垂？

黑暗里，恐惧立我身侧。我以意志驱逐，似听闻其枯骨细响……

我须想宁静温柔之物，使自己平静下来。且想炊烟，日落时轻缓升腾——直至感到暖意与庇护。且想飞鸟，在晨静之时飞离芦苇，迎向朝日——直至听见羽翼振破宁静之声。且想花朵，柔展花瓣向新的一日。且想孩童，偎母身旁轻息安眠。且想战士，剑锋映照所捍卫的光明——勇气为我盾，记忆予我力。母爱如披风裹我身。且记导师尼赛拉智慧，其言如夜里沙漠旅人所仰赖的星辰。

第二章 施虐者

我走进冥府洞窟。这儿尽是灰，光不透进来。来此者，皆须偿还人间容不下的罪。他们早已尝遍自种的苦，明白所行违逆诸神律法，却充耳不闻。如今锁在自己打造的镣銐里，那曾加诸他人的苦楚，在瞬间尽数领受。

我先到了施虐者之地。此地之人，皆被捆绑于巨大车轮的边缘，手足缚于绳索，向后弯折，扯成一个痛苦的圆环。二十名与他们同为施虐者的伙伴，拉扯绳索，拽入这般剧痛。待到痛楚攀至顶峰，受虐者便须加入众人行列，齐力拉绳；同时另一人接替他先前巨轮上的位置。他们自知已死，各自显现心中所存的死相——有人化作森森白骨，有人骸骨上垂挂著腐肉残片，还有如烈日曝晒下肿胀的尸骸。不闻呻吟哀嚎，只听绳索沉闷轧响，与关节撕裂的尖锐断声。

其中有一女子，已受尽必要之苦，得以挣脱旧恶。她原是女战士部族首领，情人背弃，遂投身军伍。为向天下男子复仇，每俘敌兵或劫掠牧人，便将人双手缚树，双足系牛，再用荆条猛抽牛身，直待牛痛极狂挣，生生扯裂活体。我执起她的手，触及朽骨窸窣；领她走出这层地狱时，她现出两千年前的容颜，美丽如初。而今她将沉眠，直至转生，对一切受苦者怀抱悲悯。

又见一人，曾是秘鲁邪教祭司。其黑暗祭仪的神庙有锥形巨塔，他在塔顶以叶形刀剖开数千奴隶胸膛，掏出怦跳的心，感受心血在掌中搏动。此刻他赤身绑在自己祭坛上，眼见一个酷似自己的身影，向邪魔献祭。随后他感觉刀刃划过皮肤，绽出一线猩红，接著向上撕开胸膛，利爪掏挖他的心。一万次，再一万次，他承受这一切。施虐者正是他昔日模样，他却以为那是邪恶分身，不知所见仅是自身倒影，折磨他的，原是自己昔日的残酷。

另见一人，曾是沼泽大国酋长。族人畏他如虎，触怒者皆受水刑。他在沼边浅水处，受巨石沉坠，口中插入两根空心芦苇，芦管粗如拇指，供其呼吸。每日以湿泥封小苇口，受虐者须愈发拚命挣扎，缓解肺腑灼痛；有人竟活三日四夜方死。酋长死时，遗体放入石棺。下葬前，久怀怨恨的族人叛变，未将棺木送往墓地，却抬到他昔日的刑场，沉入污水泥沼，亦在他口中插入两根芦苇。他们以为仅是报复一具空壳。然他虽死，魂魄犹困躯中，化作新死者的模样被锁链束缚，他拚命挣扎索取空气，尽管肉身早已化为沼底烂泥。我将他自水中拉起，告诉他：重返尘世之时已至，他将转生为渔夫，习得海洋智慧。这曾以水杀人者，将学会以鱼养人。

转身见一名龙族之人，曾致力于探索痛苦的音色与深度，在活人身躯演奏残酷不谐音乐，并以此为乐。如今他受报：先拔尽每颗牙，再扯去指甲，流血的指根以粗羊毛抵磨；随后头发一根根连根拔起，如万蝇叮刺头皮；再来指节逐一剁下，掷入沸油止血；眼皮细细割开，惊怖景象永驻睁大的双眼；最后饥鼠啃食其身，鼠群因他蜷缩的血肉而肥硕，宛若他当年活剥的生灵。

又见一人，曾焚烧他人，使火成为人类之敌。如今火弃他而去，他独处酷寒之地，赤身徘徊冰上，冰刃割裂双足。寒气以冰指扼紧其血管。他常望见前方营火，奔去渴求温暖，却在触及瞬间，火化为冰柱。他须留此，直到不再滥用火焰，并领悟到火是人类独有的恩赐，当珍若挚友。

最后来到兽类挣扎之地。侧腹溃烂的牛；饿犬肋骨遭重击碎裂；断掌的猴；失翼的鸟。我凝神注视，竟从双眼见著人类的眼神；他们被囚禁在这些动物躯壳里——动物本是人类的小兄弟，却沦为奴仆。

第三章 恶语者

我来到一处地方——以舌为毒刃者，在此承受自身恶言加诸他人之苦。愚昧失言的不在其列，唯心怀恶意、将心中残酷说出者，才受此罚。

初见一名男子俯卧在地，细杖疾速鞭打脚底，如奔羊之蹄声。他曾窃取无瑕珍珠，为掩罪行，诬告仆役偷窃。仆役遭鞭笞至死。

又见一名女子，原是东方部族王者的侧室。王后洁净无瑕；侧室妒恨，向国王进谗：「您一离宫，王后便恣意寻欢，贱民亦不拒。」王后骄傲，不屑辩解。丈夫既信诬言，她唯求一死。国王妒火蔽目，未用匕首或毒药，而是凌辱夺命，更赏侧室五十袋金币。

如今这侧室四肢大张，手足系于木桩，摊倒在地。身旁置一陶瓮，昔日喜爱玩弄掌间的金币，如今一枚枚落瓮。每闻金币叮当，便遭无尽凌辱：最卑贱的亚细亚贱民；溃疡流脓的脏痲疯；铁链蚀骨的奴隶。

再见一名女子。凡她所居之屋，共处者永无宁日，仿佛休憩时总遭毒虫叮咬。此刻她正受黄蜂围攻。双手蜇肿如鸭蹼，眼皮胀成细缝，厚舌撑裂双唇，苍蝇覆满下颌如须。

复见一名男子。遇人患难，不但未以言语为疗伤膏药，反自以为是，宣称对方不配同情，苦痛皆属自招。如今这拒绝给予安慰之人，独处无荫荒漠，烈日曝晒，皮裂如汛前河泥。他望见棕榈环绕一口清凉水井，荫下坐著一人，手捧双瓮。他知一瓮盛著药膏，便向陌生人乞求敷伤。对方却从另一瓮取盐敷他伤口，盐如火舌舔舐肌肤。随后他被驱回烈日下流浪，终得领悟：沙漠迷途者若留家中，确实不至于迷失，但若旅伴弃之不顾，徘徊无指引，终有一日，这人也将在寻求安慰时不可得。

还见那些嘲弄孩童、讥刺无力反驳之人。他们赤身立于市集，手脚失去控制，做出愚蠢动作，污秽溅身，引路人讥笑。

另见一名男子。他曾割去被迫守密者的舌头，唯恐对方背叛他，如他曾背叛他人。此刻他曝晒岩上，水泡遍体。挑水人经过，只要他出一声，便能得甘泉滋润焦唇。但他哑了。

末见另一人。他曾藏身暗处，窥视不该见的圣物，甚至加以泄露。此刻他僵卧地上，眼望秃鹰盘旋，终有一只俯冲，啄出双目。刹那眼前黑暗，旋即复见群鸟盘旋，又一只疾降，喙中携来黑暗。

最后，我看见背弃忠实之友者必赴之地。此乃重罪：背叛朋友者，即背叛同胞情谊。他将独行旅程，恐惧成唯一伴侣。这等人行经阴惨苦地，在黯岩与枯旱荒原间，小径似无尽延伸；头顶雾幔笼罩，不见日月星辰。背后匍匐可怖形影，乃内心最深恐惧化身；纵使奋力急行，双脚却陷黏泥，举步维艰。

他们将留驻此地，直至某位故人出于怜悯，领他们重返人间同胞之谊。

第四章 假祭司

我寻访一人，他曾在阿特兰塔小神庙任阿努比斯祭司。在那本应光明照耀的神庙中，他曾是唯一真正的梦者；可惜他意志钝了、睡梦记忆失了——已成蒙尘之镜，映不出光。他懒于努力重拾失去的力量，却骄傲得不认败，于是编织尘世妄念，尽说虚假。尽管末日预言传至真祭司耳中，但去此神庙者皆未得听闻，便随这假祭司葬身水底。

两千多年了，他独居神庙，庭院只回响孤独足音。此处立著神像，面容早已陌生。明知神耳已聋、石心不应，他仍向它们祈祷——因他触不到别的。他祈求这荒芜之地还留一人能来见他；他以为全世界都因他的罪而灭亡。

他常伫立庙门，望无尽荒原。有时见可爱孩童奔来，以为祈祷应验；手一触及，竟如炽焰灼烧，孩童在眼前枯缩，只剩焦黑木偶。有时见人披真祭司白袍走来；伸手相握，却握的是久已溺亡者之白骨。有时见母亲面容慈悲走近；指尖碰触，唯水草自指缝滴落。有时荒原远处似有繁花；奔至跟前，花丛化作珊瑚礁岩，割裂双足。

我来到他面前，他不敢伸手，怕我一触成灰。我将手按上他肩，那张溺水之脸顿时泛光。我对他说：「时辰到了。你将重返地球训练记忆，需历五世，方能重获本该有的圆满。但漫长孤寂已尽。五月后，你将自母腹诞生，感受她臂弯的温存。三个兄弟伴你成长。七岁那年，有先知造访你家，说你十二岁须入神庙受训。将来某日，你将为尘世带来智慧；知识经言语凝练，人将称你为『银舌祭司』。」

第五章 世间财宝

我来到一地，聚集著生前将财物铸为偶像、奉若神明的人。

有个男人，本是座大葡萄园的主人。对植物的爱原可抚慰心灵，这份爱却占尽其心思，吞噬其灵魂。如今他囚在自家屋内，囚笼正是过度疼爱的葡萄藤。藤蔓覆满墙垣，撬开门扉，撑裂百叶窗。枝条爬过地板，丛丛叶片遮光，室内空气如深海之水，沉暗凝滞。藤蔓疯狂生长，如丛林小径的水蛭朝他扑来。他想尖叫，却如鱼发不出声。他觉得那些卷须，盲目的绿指头，就要探来缠绕与箝制他，一如当年其痴迷箝制他的心。

生前他将危害葡萄的虫子视为唯一大敌。在他眼中，天空不过是叶片图案的衬底。对他而言，所谓生命，是葡萄抽芽；死亡，是枝条枯朽。他嘱咐死后葬在那株大葡萄藤下——攀附屋墙的巨藤——好让肉身滋养它茁壮。葡萄藤是他父母、子女，也是他的神祇。他祈求它们生长得空前绝后，世上无双。他死后，众神应允了他的祈求。

又见一人，家中堆满珍奇异宝。他嫉妒别人见宝生悦，却偏邀人来家，好惹人艳羡。他爱看宾客握著高脚杯的曲线，心想他们必叹自家酒器不如。他爱让人踏过香柏木地板，好叫他们觉得自家地板如渔屋夯土。他爱让人睡在镀金猎豹之间，好叫他们视自家床铺如铺草的木凳。他常在屋内踱步，抚摸家具的木料，摩挲象牙小像，如抚爱犬；若在桌案摸到一粒灰，便将仆人鞭笞。他看不见星辰，因双眼满是墙上壁画；看不见树木之美，因对他而言，唯有占有之物方为美。他将屋宅化作独自统治的庙宇，将财宝奉为唯一真神。

死后，其灵魂离不开宅邸四壁，那些填满内心的物件，反使他为奴。他会看见象牙小像龟裂，唯有捧在手中才完整；白蚁侵蚀家具，唯有用软布擦拭才完好。如今他在屋内来回奔忙，试图阻止珍品朽坏。他渴了，酒瓶皆空；饿了，金盘无物。他渴望睡眠，却不敢歇息，生怕一夜过去，心爱之物都化尘土。

我前去解救他，他正扫著最爱的那间房地板积灰。尘埃如呛人浓云将他裹住，唯有他站立之处，抛光的香柏木才从灰里透出光。我向他走去，尘灰如海滩泡沫蜷曲退散，面前现出一条平滑小径，宛若海面月光。我对他说：「你在世间为自己造了座坟墓，不是埋藏肉身，而是禁锢灵魂：你的灵魂一直活在其中。如今，你该自由了。」

于是我牵起他的手，带他离开这座自造的牢笼。我领他看一片重生之地——白色峭壁从海中耸起，人称「白岛」。我告诉他，此地无令人分心虚幻之物，亦无事物能使他忆起往日过度痴迷。他内心渴求智慧，虽知这份渴，却误以为是身体之渴。为平息这渴，我用陶杯盛水给他。他解渴后，摔碎陶杯，怕自己又耽溺。

第六章 可悲者

我来到一处，聚著世间不识真神之人，却膜拜盲目不公的形象；他们称之为「命运」。这些人不受自身意志引导，反被想像缰绳驱策。

其中有惧饥荒之人。虽谷仓满盈，沉睡的肉身已饱足，在此却如饥饿骷髅，围著空粮罐，连水瓮都裂碎。

此地亦有人，在世仅是轻微发烧，在此却饱尝一切曾见曾闻的疾痛；每夜在自造苦楚中汗流浃背。

亦有人，虽国土太平，却畏战死；纵然沉睡身躯安卧家中，每夜肉体仍被箭矢刺穿，颅骨遭敌人钉头锤击碎。

还有人，纵然在世拥有丰沛水源、谷深如海的田亩，乳满欲溢的肥牛，在此却搓手哀叹，走过荒芜田地的废墟，或眼见病牛死于牛棚。

我走向他们说：这般对待自己，犹如文士断右手，园丁毁珍木。我说，正是他们卑怯的恐惧，造就所惧的现实；任何诸神的明智慈悲，皆受他们亲手筑起的障壁阻隔。

听我者寥寥。但有一人，我与他交谈——他年复一年，夜复一夜，经历死亡。在世时，他是纳西克驻军的士兵，正于南方深林中远征。我知他营地周围埋伏著侏儒族人。我告诉他返回世间，领二十名部下穿过狭窄隘口，下到河边，或可逃脱紧缩的敌军包围。我将手按在他肩上说：「你将获得所求勇气，不再造访此暗影之地，而是归于勇者之列。」他那饱受恐惧的双眼终于平静。他返回肉身，从我眼前消失。我知，在卡姆日落之前，他将从流放归返；在死亡之际，他不再承受千百次死灭，而是目光清澈、无所畏惧地步入光明。

随后，我与一名惧怕痛苦疾病者交谈。我告诉他，莫再思虑自身病痛，应在自家院中收容所有路上遇见的受苦者与残疾者。救助需要之人时，他能获得勇气——深尝剧痛却不撕心裂肺哀嚎，而是微笑以对，彰显勇毅。

我又告诉一名惧怕挨饿的富人，莫再看守谷仓，应将丰盈与穷人分享。如此，便能分享受食者的满足，并领悟到：宁可饿卧草席，在尘世处外寻得慰藉，也胜过活在饥荒恐惧中，于睡梦里饱受其苦。

这三人听从了我。然而多数人拒绝我的话，不愿奋力追求那能使他们解脱的勇气。他们仍与这些可悲者为伍，囚禁在自己筑起的牢狱里。

第七章 诸神之殿

眼前矗立巨厦，柱廊辉煌。整座建筑莹然生光，仿佛雪花石膏透著活火。

殿前蹲踞两头巨狮，庞大凶猛，世间之狮相比下只如幼猫。牠们耸立眼前，我渺小若田鼠。我知必须步履从容，不可仓促——牠们能洞悉我心，须盈满宁静。我须挺直脊梁，无所畏惧。

我向前走去，牠们身形渐缩，化为寻常狮兽。经过双狮之间时，牠们已伏卧地面，温顺如父亲院里的幼狮。

我步上阶梯，穿过柱廊平台，来到巨大门楣下。守门人站在门前，要我读出门楣上的字。抬头望去，石面光洁无痕；忽然烈焰字迹浮现：「愿平和、真理、智慧合一，永恒之光由此绽放，不投下阴影」。

门扉应声而开。

这里许多奇异之事，我却觉得不陌生；诸多景象为凡眼所未睹，却透著甜美的熟悉感：在此我如古树，洞悉自身亘古生长的所有历程；而在尘世之时，只如枝头一叶。

步入宏伟厅堂，众人围坐长桌。长桌洁白如抛光之石、如珍珠、如象牙，却又皆非：它自发微光。监察者可以从桌上看见尘世任何角落，仿佛镜中映照。

这些尊者超脱形体，却仍以人形显现。面容蕴藏岁月智慧，亦焕发青春光采；非男非女，却兼有二者之美、力、与觉悟。

此间遍布光明，光乃活物。

第八章 记录之殿

我来到记录之殿。此地由塔胡提大秤的守护者掌管，引领无法自观过去之人。他们在此展示映照未来的影像，让世人知晓如何凭自由意志调整生命天平。

殿堂如宏伟觐见厅，四壁光滑洁白。但来者所见，皆如世间档案所，因国家而异。有人见它如泥版仓库，有人见纪录镌于金箔，或以鲜彩书于羊皮纸页；亦有人见似莎草卷轴，或如神庙壁画。

无论所见何形，众纪录中必有一份载其真名，唯本人能读。执于手中，便见那必须知晓之事，以加速漫长旅程——如碗中幻景，如梦境记忆，却更清晰。

我看见一位龙族老者。他手持白玉版，看见前世身为园丁之子，照料主人牡丹。总在花瓣凋零时哀伤，渴望将那份美永留丝帛。主人知晓后，带他入府，教他习为书吏。那男孩如今已成富者，宅邸满藏美物：玉器、象牙、玉髓、青铜，与润泽如油的薄瓷。昔日与他为友的雇主，如今贫困，稻田劳作。清晨，读罢玉版的老者将在前往神庙途中遇他相遇，两人共谈温厚哲思；并肩归家时，忘却一人衣绣袍、一人著蓝布衫。他们的友谊，自此重续。

又见一位不孕女子。她看见自己曾有一子，六岁夭折。清晨乘轿行经街巷时，她看见尘土中嬉戏的小男孩；虽不相识，心底却涌出爱怜。得知男孩父母双亡，仅与吝啬的银匠叔公同住，她便赠老者一袋黄金，带走孩子。两人从此快乐相依——她那两百年前逝去的儿子，已归返屋簷下。

还见一个男孩。前世他遭酷刑逼供，要出卖友人。身体战胜意志，他违背本心招供。这使他的日子蒙上阴影，因他自知懦弱。如今他是米诺阿斯牧羊人之子，生活平顺，安恬的漫步于草场。但他将前往圣牛之殿，学习锻炼身体服从意志，直到无惧服从意志，让勇气在他额前烙下印记，认他为子。

第九章 气象之境

我前往统御大地风云之处。

此处，雷电受其主之意识驱使，挣脱火焰缰绳，四处游走；暴风疾掠，将高耸的森林折如草地，向人类警示瓦顿的鞭杖。

此处，狂风向深海呼啸，惊扰宁静，海涛如山巅怒号，扑向暴风驱策的苍穹——云层掩蔽拉的面容，不示凡人。

此处，也有慵懒夏风的宁静，轻拂无垠金色麦浪；晚风挟鲜嫩气息，预告夏夜明月将升。

此处，阴沉云帆鼓起，以忧郁雨幕笼罩大地；晨雾如帷幔遮日，仿佛正午的浓密藤蔓天帐。

此处，冰雪如水晶甲胄，以纯白覆盖大地瑕疵；万色寂眠，一遇拉的光辉，瞬间苏醒。

此处，那蔓延的酷寒如微小死亡，将大地搏动的心脏封入冰棺，静止万物；直到拉敲击棺盖，大地方才破茧新生。

第十章 乐音之地

我来到全然乐音之地。甜美声响的精粹在此，听觉的欣悦愈发敏锐，华美和声如流水，知道激河渴求浪沫冠顶的山峦，也懂得悠然瀑布的水雾，与月下静潭的安宁。世间只存此音回响。但在此处，星辰清冷的嗓音划破长夜裂隙，以冰冽辉光歌咏无垠；凯旋之歌如烈日炽燃，伴狂喜火焰腾跃；母亲哄孩子入眠的调子，温润如暮色暖香的影。所有恋人胸中的旋律——渴望以银弦将爱奏至狂喜的——皆在此绽放千般欢愉。哀伤的缓泪在此蒸馏，直至人间悲愁凝作夏雨晶莹的叹息。

此处，声响如星河般奔流，交织繁复纹样，镶著青金石、紫罗兰、蔚蓝与蔷薇；番红、朱砂、紫水晶与翠绿：织就天界之歌的锦缎。一切乐音自此涌出。但只有零星银珠滴落人间；如竖琴琴弦流泻的液态音符，或如夜鸟颤喉涌出的清响，惊扰沉睡花朵的芬芳。有乐师在梦中来此，祈求醒后不忘；回到人间，对于乐器仅能奏出残响而垂泪：若试图以千支长笛回响那音乐的壮丽，无异于渔夫撒网，企图捕日。音乐家，若你明智，莫来此地！否则只怕要向普塔哭喊：「在我返回尘世时，让我耳聋吧，好在躯壳的静寂里，重听此记忆。」

第十一章 气息之地

然后，我来到了一个地方，香气展现出所有的和谐。

有玫瑰暗红的香；豆田向晚的昏沉；深林中秋日的凋零；雨后耕地清冽的气息。

炊烟袅袅；面包新烘的暖香；新草刈后的青翠；夜花月下的甜沁。

苜蓿暖，蜂低语；椴树道昏沉宁静；晚香玉慵懒抚触；高山花凛冽清寒。

正午樱草的暖意；流水过石的清息；河雾孤愁；亚麻与雪，一样素白。

莎草卷尘封的智慧；杉与没药温郁的香料；甘松躁热的香；黯淡银器半遗忘的梦。

柠檬皮的活力清晰锐利；橙树如恋人般狂喜；冬夜忧郁之息；风信子回响著春的蔚蓝。

风驱浪沫的咸涩，大海催人远行的讯息；干花温柔的记忆；正午田野寂然荒弃。

新采葡萄紫若蛾翼；啤酒坛自在欢笑；奔马汗湿的亢奋；狮鬃骄傲辉煌。

铜剑刺鼻；风中火把勇烈燃烧；礼服华丽麝香；沥青庄严。

在此，气息如此悦心，竟教人忘却色彩，对声音盲目。

第十二章 应允之地

我前往祈祷应允之地。祈愿于人间虽未成真，但在此地早已听见。

饥荒之民在此饱食，干渴之人饮用清泉。不孕而泣的妇女，臂弯不空，个个枕著孩儿。孤儿受宠，自知被爱。

盲者穿过眼睑黯幕，重见天光。聋者听见乐音，亲友语声清晰。跛足疾奔如飞，哑者舌滑流畅。

孩子寻回失宠，破损玩具完好。沙漠居民一夜造园，花自土生，树已成林。林间迷途，转眼已在友朋营中。

暴风雨中的船，于静海平波轻摇。汪洋滞航的帆，顺风破浪。

贫寒雕刻家见雕像完美，再无拙凿之痕。乐手抚琴，弦动如北风拂过麦田。

痛苦化为安宁，恐惧归于平静。相爱之人跨越生死遥距，再无阻隔──
心灵相聚，欢欣不已。

第十三章 师者

我前往师者之地。他们教导灵性如幼童之人——身处尘世间却不知为何而来、不知旅途终点。

海滩傍著深蓝海洋，棕榈树形状与我族不同，叶间垂著粗皮硕果。这些人肤色如铜，面容俊美。女子长发披散如斗篷，头颈戴满花环。有一位师者化作与他们相同形貌，好作为其师；他立于高耸树下与他们交谈。那树生长在礁环内平静水边，鱼群呈现绯红、紫罗兰、翠绿、鎏金，穿过斑斓澄澈的海水，犹如盛夏蓝天里争斗的飞鸟。他告诉众人：当你们乘著累世之桨所推动的巨舟，超越海洋边界，便能采撷彼岸之花，编织凯旋花冠——其倒影将晚霞染上异彩。

我又往西方岛屿去，那里雪山巍峨触云，被族人视为众神居所。此处许多开花的杏树，另有白花如雪的品种。导师形貌如历尽尘年之人，眉宇间却透著沉静祥和。面色如暗象牙，身披橘黄绸袍，以银绿丝线绣满繁花。他告诉树荫下围坐的众人：莫念庙宇辉煌，哪怕有著金顶，且银齿天龙蟠踞；而是要倾听真言——因木碗盛的饭胜过玉杯斟的毒。

再去大地另一处。磅礴瀑布节律激涌，回响穿越峡谷；火焰色岩石攀缘而上，色如破晓天光，直与苍穹对话。树木散发珍胶与熏木的香气，树干间距分明如廊柱排列。这些人面容似我族，唇薄些，肤色更深如赤铜。他们穴居，投矛捕鱼，篝火烹食，步履间却承袭王者尊严。战士发间插绯红羽饰，意义不同于卡姆：在此意为「不屈于恐惧者」。若佩戴者未能完成任务，须驾轻舟闯激流；若能穿梭浪沫岩石间，族人便重新接纳他。若流水将他收归，他便得以加入英魂猎手之国度。

这是淬至极锋的尘世勇气；无论攀越陡崖，抑或与敌族勇者单独搏斗，方式不重要。能如此掌控肉体后，意志之力亦随之增强。教导他们者佩戴黄羽，象征天界智慧。他们虽无类似我族的神职体系，却有可称为阿努比斯祭司之人：藉梦境为部落带来智慧。每当带回记忆来指引族人，便可添一枚羽饰；因而年长睿智、公认为首领者，头冠垂羽几近触地。

我识得这些人——很久以前，我曾跨越时间与他们同住。

再访白岛，此地智慧丰沛。聆听者众，因他们在世间的师者从阿维巴鲁来，那地方专门训练阿努比斯之道的祭司。神庙由巨大壕沟围绕，墙以天然巨石堆砌，木榫黏土接合，外覆白灰泥。百姓对此圣所敬畏至深，睡梦中亦来此学习应知之事。

此地季节变换界线分明，与我族不同。此时正值大地冻眠时节；深林覆盖起伏丘陵，红叶如铜盾燃烧之火；林径堆积沙沙作响的金黄，为大地抵御寒风。我看见季节更迭，冬树在天空勾勒纹样，比任何文士设计更精细；随后绿意薄雾漫过山谷，穿过树林，如绿色火焰沿著枝条蔓延，直到新叶舒展，夏日撑起一片浓荫穹顶。

这些人对人的工艺所知甚少，却能以双目识美。他们不奏竖琴长笛，只听鸣鸟盘旋空中，仿佛停驻于天界歌泉喷涌的旋律上。

许多人来此，因其人生道路被种种复杂世事困阻；此处无物扰乱思绪：无雕刻的庙宇，无神祇偶像；无舞女，无美酒，无宫廷宴席；唯有极致简朴，让人在静谧林间贴近树中众神，枝桠间清晰所见，胜过任何雕塑杰作。

此地不分阶级财富；每人仅凭所知受评判。年少无知者追随祭司引导，如快乐孩童追随所爱之人。

第十四章 静谧之土

我来到静谧之土，住民正收获往昔世间种下的喜悦。这里聚集各时代各国之人，皆将内心称过真理之羽，穿过塔胡提敞开之门，步入自由。此地，沐浴极乐光华，尝尽渴求已久的幸福，直至更深邃的渴望盈满心怀──那便是穿越星辰、继续前行。他们重温生命至乐时刻，不受未来仓促之翼笼罩，不为过往哀愁蒙尘，身披荣耀岁月的光辉。有人尘世最后一次诞生，是在阿特兰塔陨落前万年；有人安歇于所收获的宁静中，静待再度执剑之时。此处，画家心念之美，挣脱木料颜料的束缚。此处殿堂以黄金碧玉为顶，乃远古龙族殷切向往筑成。此处，航船行于辽阔海面，顺风而至西方岛屿──那是久逝水手毕生追寻之地：他们曾梦见香料弥漫的空气，却不知这般美景不存于尘世。此处，泳者能探海洋秘辛，与鱼群共享剔透深渊，穿越珊瑚林追寻至美。此处，有人曾渴望化鸟，舒展双翼，休憩风中。此刻他与飞天鹅同样疾速，乘著鹰隼之翼，翱翔破晓。此处，我看见一些在人间我并不认识的人；然而在久远的往昔，我曾行走于其遥远的国度，也曾拥有与他们相似的身体。古老阿特兰塔与更早的大陆，我都曾栖居过，是如此的熟悉，仿佛醒来便会再度回到那些地方。

第十五章 伊什塔克

我独自站立，与伊什塔克对峙。五千年来，他率领追随者，行走于赛特阵营。

我们曾是兄弟。但上次尘世相遇，他已是阿特兰塔南方权倾一方的祭司。他记得旧日情谊，我若归附，他许我疆土万里；但我深知，其力量不为光明效力，反与之为敌。我因此未听从。

我加入一队游荡士兵，他们凭刀剑，护卫旅途相遇的百姓，免于祭司压迫。后来，我身躯尚年轻便战死沙场。骨骸在倒卧处风化为白，但我死于自由。

当伊什塔克诱我加入麾下，我曾告诉他：终有一日，我也将掌握力量，届时必向他挑战，以我之力迫他回归光明。

此刻正是履约之时。若他力量胜我，我的躯体将死；若我取胜，他须率众走出暗影。

我们显现尘世最后相遇的形貌。他魁伟如岳，面容骄傲似花岗岩巨像，肤色深暗若蓝葡萄；身披紫袍，绣黑红符号。我乃红褐肤色的青年，系战士猩红腰裙，额束队长金带。

我们以赤裸意志相搏，不用刀剑。我们孤身站立山巅，也孤身立于小岛的云海虚无中。他身后列著千万部众，观看其主为他们而战；在我眼中，他们却是暗沉雷云。我身后，一道猩红光柱穿透空寂深渊，照耀下来。

我感到在这宇宙间，我孤身对抗这股幽暗巨力。我将意志如雷霆之柱射出，他双眼却毫不退缩地回瞪。过去未来于我而言皆已消散，唯余我们争斗的永恒此刻。我以为耐力已至极限。我不识诸神，不识诸力，孑然一身。但我的意志，绝不向他屈膝……我再次将熔融火焰般的箭矢射出，迎向他炽白双眼的挑战……

他周身闪耀的鲜紫光晕明灭不定，逐渐黯淡，身后集结的云层也被光矛刺穿。最终，我意志奋力一涌，他身形一晃，无力招架，倒在我脚前。

我看见他变回少年模样，一如我们曾是兄弟的时光。仿佛他将死去，仿佛我杀了他，尽管我明白，他只是重返尘世。他将在那里学会谦卑；待其傲慢在纯白火焰淬炼后，他将在光明中绽放最灿烂的光华。

他在我眼前消失前，对追随者下了最后命令：回归正道，遵行尘世主宰所定之路。乌云翻滚退去，我眼前展现辽阔平原，伊什塔克的大军横越其上，正步向流放之途。

第十六章 七重试炼

我经历了七重试炼。我再也不能凝望时间瀚海，带著漫长旅程累积的智慧：这是考验意志的时刻，我受缚当下，困于世间限制，陷入尘世恐惧。

眼前一片泥沼，震颤的淤土塞满腐尸口鼻。暗沼表面枯骨伸出手臂，指爪绝望凝滞僵直；腐臭气泡不时迸裂，那是被吞噬者最后吐息。沼上散生枯芦，我踏上去，芦丛便沉入泥淖。我意志凝聚，步履轻盈，总在沉没前跃至下一丛。沼泽似无尽延伸，跋涉良久，终于触及坚实土地——我战胜了首个试炼。

山壁现出一穴，甬道陡斜向下，黑暗里蝙蝠穿梭，皮翼扑面翻飞。磷光微弱，源自腐尸；恶臭充塞，空气稀薄。坑道愈发陡峭，逐渐收窄至仅容匍匐，终至贴地蠕行，十指抠入岩缝方能拖身前进。墓穴也无此般黑暗，我是否将永世困于巨山压覆的囚笼？时间凝止，却似永恒。前方岩壁封死去路，我驱使双手疯狂刨掘，直至指骨碎裂、血肉模糊，岩壁豁然洞开。挣出洞口，重返外间空气——我战胜了第二重试炼。

眼前烈焰平原，空气熏黑，弥漫焦肉浓烟。火柱间蜷缩焦黑躯体，仍在痛苦扭动；念及他们所受酷刑，我仿佛听见皮肤在炙热中迸裂，露出焦骨。我踏入这片噬人火海，火焰在我面前分开，如草原之火烧至河边便自然止灭。我踏过炽红灰烬，双足未染血痕。凉风终于拂来，烈焰嘶吼远去——第三重试炼，我战胜了。

我立于大河岸边，深知必须渡河。但见河水翻腾，尽是鳄群。恐惧几乎逼我逃离——我曾目睹鳄鱼咬碎人体，如折枯枝。牠们如浮木蛰伏岸边，厚眼睑下目光森冷；随后水面寂然，只余波纹向我游近，如池中饥鱼闻小米而来。我以意志冻结牠们，鳄群如链锁浮筏般僵直。我踩过牠们硬挺脊背渡河，仅眼前数只受控制，身后鳄尾狂怒拍击，猛追不舍。腥臭鼻息几乎触及后颈时，终抵彼岸——第四重试炼，我战胜了。

狭路现于眼前，两侧罗列弓箭手。道上横卧尸身，箭羽颤动；垂死者在血泊中爬行，染红路径。我明白，若有一箭穿身，肉身即亡。唯一护甲是无惧。我步履沉稳，箭风灼颊，嗡鸣如狂蜂环绕。我缓缓走过死路，终至风停箭歇，独自立于芳草平原——第五重试炼，我战胜了。

巍峨悬崖矗立眼前，灰如永无光亮的洞窟，嶙峋刺入云霄。崖脚可见坠落者散落的残破躯体，碎骨撕裂烂肉。我必须攀越这堵光洁巨壁。细看岩面确有裂缝，可供绝望手指抓握。身躯重如巨石，仍强迫自己上攀。有时岩石松脱，仅凭一指关节悬挂半空。肌肉绷成尖锐疼痛的弦，仍缓缓上移，直至双臂皮开肉绽，露骨手指紧抓最后气力。当脚下深渊吸力几乎吞没意志时，我奋力一搏，终于抵达巅峰，全身瘫倒地面，庆幸得此安锚之地。检视身躯，竟无伤痕——第六重试炼，我战胜了。

最后试炼现前，此关超越以往——它汇聚了我所有恐惧。巨坑盘踞嘶嘶蛇海，中央眼镜蛇昂首耸立。毒蛇满地蜿蜒，编织无尽死亡图纹。我得踏过纠缠蛇阵，亲手扼杀巨蟒。蛇眼猩红闪烁，膨胀的颈褶鳞甲森然发亮。我站立不动，眼中赤裸映著恐惧，仿佛过了无尽岁月。

我步入嘶鸣蛇坑，毒蛇如恶浪退避。我掐住巨蟒晃动的头颅下方，奋力阻挡攻击。千万次、再千万次，自觉已达意志绝境。时间似已永恒，大地冰冷凝结，直至最后意志迸发，巨蟒颓然滑落盘绕身躯。我独自立于空荡坑中，身旁仅余死蛇。

第十七章 羽翼者

空气忽然活过来，满是音乐。我不再身处这片灰冷大地。我看见 尼赛拉立在眼前， 沐浴在一道巨大黄光中。他声音洋溢喜乐的旋律：
「你如今已加入羽翼者行列。此后你来去自由，步入冥界洞窟，照亮黑暗，无惧于阴影。你已在乐音居处听过旋律，在光之殿堂见过美的真容。这一切你当记于尘世，使你族人心生喜悦，令恶者心怀畏惧，脚步折返，寻找通往星辰自由的路径。「展开双翼，如白鸽归巢般，轻柔滑翔回尘世，携带羽翼者的音信。」

我返回躯体。躯体已在启蒙之地的白石灰岩棺椁上躺了四昼夜。眼皮沉重，肢体迟缓，仿佛久病初愈。周遭已非黑暗——托特．特拉．达斯守候在侧，记录我的话语。一盏小油灯正与暗影抗衡。所有经历如河水汹涌袭来，我向 普塔祈祷，但愿记忆能如银珠滴落，字字明晰。

我告诉 托特．特拉．达斯所经历：

尘世无从想像的美；
凡耳无法听闻的旋律；
令夕照失色的光彩；
环抱静谧心灵的平和。

另外也有：

尘世未曾见闻的恐惧；
超越肉身承受的痛苦；
凡人双眼永不会流的泪。

话才说完，井道传来脚步声。尼赛拉披著尘世衣袍现身。见他脸上喜色，我知道自己未辜负他的教导。

他不让我动，命我静卧，让我喝下草药与葡萄酒调制的饮剂。医者前来，为我注入新生之力，沉重疲惫渐渐消散。

尼赛拉牵起我的手，领我前行，如我曾引他人前往安息之地。穿过井道，望见一道金墙——那是 卡姆大地阳光。众人盛装等候，头戴花环，节日装束。通往湖岸的石堤两旁，立著镀金凯旋柱，飘扬猩红、明黄、翠绿旌旗。

我手握时间之舟舵桨，率领庞大船队横越湖泊，如凯旋战士归来。水面繁星般洒满鲜艳花朵，族人的歌声响彻天空，欢颂羽翼者的胜利：

我们欢欣，
曾行于暗夜，
而今星空灿烂。

我们欢欣，
曾行于灰雾荒原，
而今 拉正荣耀升起。

我们欢欣，
曾遭敌矛围困，
而今敌溃，我自由行走。

我们欢欣，
舌曾被掩于无声之穴，
而今高歌于清朗山巅。

我们欢欣，
曾畏惧饥馑而行，
而今面包在炉中烘烤，
酒瓮满溢欲流。

我们欢欣，
曾行于荆棘间的砾石路，
而今携带鞋屦者已至，
引我们前往宁静牧野。

我们欢欣，
曾在暗影中啼哭孩童，
而今备受珍爱，
暮色已被火焰点亮。

我们欢欣，
曾埋于地下黑暗，
而今如树木挺立，
聆听鸽子讯息——
牠正在我们枝桠筑巢。

我们欢欣，
曾经干渴，
而今畅饮生命之河。

我们欢欣，
曾经孤独，
而今成为爱我们者的小兄弟。

我们欢欣，
曾经恐惧，
而今在剑之庇护下强壮。

我们欢欣，
曾迷失于纷杂歧路，
而今跟随羽翼者，
步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