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羽翼法老

作者：喬安·格蘭特（Joan Grant）

版本：中譯本第二版（神秘學講堂）

日期：2026/02/14

僅作學習參考用途，不得販售

第一部

第一章 流亡

重返塵世之時，偉大主宰的使者告知，我將重生於卡姆。那為我塑身的父母，必欣然迎候——我們前世為伴，相繫於愛，非恨。至於我兄弟，是漫長旅程中久伴的旅人。

聞此，離愁頓減。眾生皆懼辭別家園，遠赴迷霧之地；但流亡途中若有知己，哀傷便輕了。

當我還在母親腹中時，父親苦尋一禮物，欲訴滿腔愛意；因言語只是現實掠影，無法擔當此任務。青金石雕匠、黃金象牙工匠，技藝再精，也難令他稱心。一日黃昏，宮廷園林涼風習習，他忽生一念：為母親造一座園，空前絕後的園。唯此能象徵他的愛。凡物皆不能超越創造者；石雕雖似石中歌詠，終是匠人作品；而大地草木，才是神的孩子。

於是，他栽植樹木，排列若新月，為她遮正午驕陽；栽香葉灌木，芬芳空氣，令她心神舒暢。湖水漣漪如弓弦般擴散，銀波綿延至西沉落日，綿延至西方阿門提。他又聚集草葉，列隊成陣，化作平整綠茵；再撒星點小花，猩紅鵝黃，紫藍潔白，織成她腳下地毯。他從卡姆境外運來黃金之地的猩紅百合，從極南之地——人影寸步不離之處——攜來喇叭藤蔓；自北方運來檸檬樹、白夾竹桃、銀蓮花，還有專為月光蘊蓄香氣的花朵，讓暮色浸透慵懶甜膩。金銀花纏繞阿爾碧塔，牽牛綻藍朵，編成她的花冠。

我出生後的第十二日，父親初次帶她踏入這座園。園牆環繞，雪松木門楣上刻著兩人名字：札．阿泰特與梅里蘇特——「法老心中至愛」。兩人共入花蔭深處，小徑幽秘，恍若蘆葦間羚羊蹤跡。步入綠意靜謐核心，園景美逾夢境，她輕嘆：此處花瓣，宛如太陽神拉親手將夕照雲霞雕成花朵——其光芒在塵世從未如此歡愉。兩人深信，拉神見其子女在此榮光披身，必也欣悅。

於是將此地命名為塞凱塔．拉——「拉的草原」。這名字，也給了我。

早我三年重返塵世的兄長，名叫尼亞。他誕生時，在場的瑪特祭司見到前來送行的靈，便道：「此人足以統御卡姆子民，因其靈侶已歷經長年。此子當名尼亞——『生而睿智』；其師尊也是此名，在古大陸聆聽著大雨將至之警示。昔時惡者沉沒洪濤，師尊引領族人度厄；今朝卡姆若遭惡者侵襲，此子亦將指引子民，而惡者終將葬身汪洋。」

第二章 阿努比斯

我年幼時，蹣跚學步，走路對我而言是嶄新的探險。瑪塔帶尼亞和我進神廟。上台階時，尼亞牽著我的手。萬物皆巨大，院中陽光炙熱，殿內卻一片陰涼。

一間房裡，立著漆黑的木雕巨獸，狀如獵犬。我想撫摸，尼亞不許，說那是神像，名叫阿努比斯。倏然，我覺得自己遠不止兩歲，和奶娘瑪塔一般睿智；彷彿通曉阿努比斯一切，卻找不出話向尼亞解釋。

回家告訴母親。她給我一座小阿努比斯像，一模一樣，只是小型的，還附帶彩繪木屋。我把它放在床邊，早晨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母親說，阿努比斯是給孩子送夢的。有時我夢見自己長大，做了許多要緊事。醒來卻記不清，只覺得身為兩歲孩童，格外陌生。

尼亞五歲，就寢比我晚得多。我入睡前，他常來床邊說故事。我最愛一則，關於獅子、野貓和野兔。野兔和母親住在蘆葦叢裡。他跑得比兄弟姊妹都快，母親告誡他別離家太遠，他不聽，以為任何危險突襲都能逃脫。

他夜裡常溜出去，仰望月亮——那是眾兔之父的居所，向祂細數自己的機智事蹟。

一天，他正想著自己的事，一隻大野貓撲了上來，銜他回窩，給幼崽當早飯。幼崽早已吃飽，野貓便把他放在洞口，警告他：「敢動，立刻殺了你。」

可憐的野兔嚇壞了，一動也不敢動。他抬頭望著兔神，哀求道：「求您，求您從月亮上垂顧，救救我。我太自以為聰明，錯了。只要您救我脫離這野貓，我以後一定聽從長輩教誨。」

野貓聽見他的話，舔舔鬍鬚笑了——心想區區野兔，就算住在月亮上，又能拿野貓怎樣？

突然，洞口暗處傳來一聲巨吼，一頭龐大的獅子撲向野貓，一口將她吞下。

小兔看見祈禱應驗了，一點也不怕獅子，因為他知道祈禱的回應總是好的，無論以什麼形貌到來。他走上前向獅子道謝。獅子伏下身，讓小兔爬上背脊。小兔蜷進獅鬃裡，乘著牠回到母親身邊。

野兔長大後，一遍又一遍講這個故事，結尾總是說：「望向月亮，你會看見我們之中最睿智的那位。」

第三章 夢之國度

三歲那年一天，我和母親在池邊。池水一頭很淺，我能自己站著。我褪下青金石貝殼項鍊，脫掉亞麻白裙，在水裡玩耍，雙手拍起水花，濺得點點晶瑩。玩夠了水，就光著身子在陽光下奔跑；採幾朵花，紮成小束，要送給隨父親外出的尼亞。

瑪塔來叫我睡覺。我不肯，直嚷：「不要，偏不。」只想陪母親待在陽光裡。瑪塔神情嚴厲，身形高大如廳堂石柱。我跳回池中，使勁潑水，教她無法靠近。母親叫我，我才上來。瑪塔惱了，我便仰躺在地，大聲嚷著：「不睡不睡，就是不睡。」雙腳踢蹬地面，好讓她知道我是認真的。這招果然有效，母親便吩咐瑪塔退下，讓我單獨跟她在一起。瑪塔只得離去；我高興極了。

母親問我為何不肯睡覺。我答：「無聊死了，我正玩得開心。」

她說：「睡著也能開心呢。」我還沒聽懂，她指向池邊我那條裙子，接著說：「有時你穿裙子，有時不穿。沒穿裙子，未必就是無趣。想下水，便脫掉裙子——你愛玩水，對吧？睡著時，你脫下身體，把它留在床上，自己去快活逍遙；許多好玩的事，帶著身體就做不了，好比穿著裙子不能下水……你可曾做過夢？」

我說：「當然作過。」她便告訴我，夢是離開身體遊歷的記憶……「躺在床上，若還想玩水，就把身體留下，你來池中嬉戲——這樣瑪塔歡喜，你自己會開心。夢之國度裡，水一樣濕潤；玩樂的興致，甚至勝過醒時。」

聽了這話，我才醒悟不肯睡覺真是傻。連連親吻母親，回房向瑪塔道歉，說剛才不該胡鬧。她頓時不再像柱子那麼遙遠，又變得親近友善了。

母親來道晚安，坐在我床邊，用涼手輕撫我的額頭，柔聲唱道：

睡吧，女兒，
因太陽已收起夜幕，
留繁星守護你安眠。
河舟盡落帆，
飛鳥收遠翼。
幼獅偎母懷，
魚兒蘆荻夢。
繁花吐芬芳，
萬籟俱寂，唯夜鶯輕啼。
睡吧，女兒，闔上倦眼；
與世界同眠，任魂靈飛翔。

我蜷在床上，急急想睡著，好快點去見識夢之國度。

第四章 尼亞最新冒險

瑪塔有時帶尼亞和我沿河岸散步。離宮甚遠，我們常坐轎到河邊。總看見漁舟，想上去，瑪塔卻不許。

那天，尼亞說他再不讓瑪塔管了。問我想不想加入最新探險。我答：「當然要。缺了我，哪算探險？」

次日清早，天剛亮，我們悄悄起身，換上最舊衣衫，扮作村童。先翻過葡萄園牆，摘了四串上等葡萄。尼亞抱著葡萄，我揣著無花果，連同昨夜藏在房裡的四塊小麵包，一併包進餐巾。

走極長一段路，才到河邊。沿岸不遠，幾名漁夫正整船。尼亞走向最年長那位，問可否用葡萄換魚。漁夫答應，又說來早了，正要撒網。尼亞佯裝驚訝，苦著臉說：「那我們等您回來。沒帶魚回家，叔父要發脾氣。」又問：「能否讓我妹妹上船片刻？她一直夢想坐船。我們會在岸邊等您。」

漁夫似乎喜歡孩子——他說自己有五個。「你們若乖乖坐船底，不礙事，就一起來吧。」

我們連聲道謝，飛快跳上船，生怕他反悔。

船底堆著漁網，腥氣撲鼻。這船笨拙，無彩繪，帆布污損補綻，風卻很快將我們送至河心。漁網撒向兩側，船緩慢順流而下，網在旁拖行。

漁夫人很好。我不敢問他名字，怕他反問——我們沒串好說詞。他讓尼亞掌一會兒舵，我向尼亞擠眼，提醒他別露餡：我們都說沒坐過船。我請漁夫唱支歌，那歌常在岸邊聽見，卻總聽不清詞。

他嗓音洪亮低沉。調子簡單，只兩三個音，近乎吟哦。

我的網啊，為主人張開懷抱
召喚魚群躲入你懷裡
避開河中巨怪

魚兒啊，離開蘆葦深穴
到我船影下瞌睡

風啊輕吹，讓船滑過水面
靜如日落時游泳的裸身少女

魚兒啊，聽我呼喚，與兄弟共入網中
讓網載滿銀光
讓我闔家歡欣

他朝船頭喊了一聲，帆後還有一人。兩人開始收網，尼亞與我也幫忙。魚群如銀流湧入，扭跳拍打我腿。我想爬上船舷，尼亞卻不動聲色，幫著將魚分類，放進蘆葦籃。幸虧沒有鰻魚，否則我真要躲開。

回岸時，已有幾人候著買魚。我擔心被認出，瞥向尼亞便放心了——他手臂沾滿鱗片，額頭抹著血污。

尼亞想把葡萄送給漁夫，答謝他帶我們出船。漁夫友善大笑：「葡萄能換四條好魚，再送兩條酬謝你們幫忙。隨時想來就來。找漁夫問達斯在哪，他們都認得我。」

他將六條魚穿過鰓，繫在蘆葦上，遞給尼亞。我們再三道謝，踏上歸途。

回程路遠比去時漫長。我愈走愈累，涼鞋繫帶斷了，每走一步便拍打腳背，沙石鑽入，割傷腳底。尼亞知道我累，跟我說越去想會越糟。我說：「你腳不痛。我腳痛，怎能不想？」

尼亞說：「這點小事就嚷，以後怎麼跟我上戰場？戰士總挨矛刺箭傷，常被錘頭擊中，他們勇敢，幾乎不當回事。絕不嚷嚷。」

聽了這話，我願走到腳底磨穿。生為男孩容易多了，不必假裝勇敢才能探險，想去就去。

尼亞又說：「講個新故事。仔細聽，就能忘了疲累。」

花園中央有座大池，極美，鋪著青綠瓷磚。活水從石渠流入，自另一端柵格排出。

池裡住著許多肥滿滿足的大魚，還有一尾小紅魚。大魚吃盡飛蟲蠕蚓，佔據蓮葉遮蔭的最好洞穴。可憐小紅魚食不果腹，無處躲避烈日。他無法不時有食物吃或懶臥蔭下，只好多動腦筋，免得憂傷。他探遍池中每個角落，數清牆上有多少瓷磚，且知道下一朵蓮苞何時綻放。

大魚愈吃愈貪，小紅魚愈來愈瘦。某日，他發現自己瘦得足以穿過柵格游出去。掙扎許久，鱗片刮落不少，終獲自由。他順水渠游向大河，沿大河不斷前行，直抵海洋。在那兒，見識許多瑰麗事物，也遇見許多可怕東西。

有一次，他在海中看見大魚，龐大得能一口喝光家鄉整池水。那巨魚張嘴巡游，蒐集早餐，像漁夫收網，且將小紅魚吞噬。可憐小紅魚拚命向魚神祈禱；儘管身處幽暗深淵，神依然聽見。神讓大魚打嗝；一嗝將小紅魚噴回海裡。

小紅魚在清澈碧海深處，發現一座珊瑚美宮；藍金斑點的小魚，用珠母盤獻上肥美蠕蚓。他快活極了，本可在此終老；卻想返回家園，告訴那些肥魚，他們因體胖穿不過柵格，錯過多少精彩。於是他離開海洋，逆流回游。途中經歷更多冒險；有些美如珊瑚宮殿，有些險似被巨魚吞沒。他游啊游，溯長河，上水渠，終於回到自家柵格。歷險使他更瘦，輕易穿了過去。

他以為大家見他歸來會驚訝，卻無人察覺他曾離開。他游向池中國王——那尾肥碩大魚，說道：「別吃了，別吐泡了，聽我說，你這肥蠢的魚！我來告訴你柵格外的奇遇；我要教你變瘦，你也能踏上旅程，如我一般智慧。」

肥魚游向柵格，見柵條密得連鰭都穿不過，緩緩吐出兩個泡泡，輕蔑道：「傻小紅魚！別用蠢話打擾我冥思。我比你智慧多了，因我是眾魚之王。連我鰭都過不去，你怎能穿過？」

肥碩大魚游回蓮葉蔭下。小紅魚好傷心，無人肯聽；他悄悄穿過柵格，游向海洋。

不久，旱災來臨，水渠乾涸；池水愈降愈低，肥魚愈來愈怕，終在池底泥中喘息。然後死去。

小紅魚卻在海下珊瑚宮裡，快活生活。

故事太美，我忘了腳痛。尼亞說完時，我們已到葡萄園邊緣。我脫了涼鞋，沿葡萄樹旁的水渠走，讓流水洗去腳上餘痛。

這時想起瑪塔，她定要大發雷霆。我說：「尼亞，要不要把魚埋了，或送園丁？免得瑪塔知道我們去哪。」

尼亞說：「不，這趟探險太棒，我要告訴父王。何況，我想送禮物給漁夫，他對我們真好——但先找父王，別讓瑪塔見到。」

看見父王從覲見廳走出來。他還戴著審判時用的儀式鬍鬚，以兩條繫帶固定在頭飾側邊。他取下頭冠交給侍從，說要去池裡沐浴，我們可以同去。他見我們毫不驚訝，瑪塔應未稟報我們失蹤。

我們展示魚獲，述說冒險，父王一點不生氣，只說下次該先告知旁人。尼亞答：「本想告訴瑪塔，但她必不准。我不願失禮違逆她。」

父王說今晚可吃這些魚。尼亞又問能否送禮物給船夫，父王讓我們去找努．塞特斯，請他打造一件。努．塞特斯做了條可愛小金魚項鍊，在上面刻了我和尼亞的名字。

次晨，我們穿上華服，哈卡駕戰車載我們到河邊，贈禮給達斯。他得知我們身分，當即要跪地行禮。尼亞說我們都是漁夫同伴，而我親手為他戴上項鍊。

第五章 幼獅

六歲那年，我渴望養頭幼獅。我已有了黑色小獵犬、兩隻鴿子，一腿傷的鵪鶉。瑪塔對我說：「獅子是戰士的玩伴，不是孩子的。」

園丁帕基維是我朋友。他獨眼，左手缺了三指，都是為了我父親在南方戰場上失去的。他在遠處的宮殿菜園工作。瑪塔的兄長是那兒的園丁總管。每當瑪塔與兄長談話，帕基維就對我和尼亞說旅途故事。他說過許多父親征戰的事。但問起父親，父親總笑說：實際狀況好比一尊小像，而帕基維的故事是燈火投在牆上的巨影。

帕基維有間存放園藝工具的小泥磚屋。我們有些不准帶回家的動物，他都讓我們養在屋裡。我有隻角蟾、兩隻紅眼白鼠，還有小跳鼠——跳鼠眼珠溫潤，我對牠說話時，牠會以後肢蹲坐。尼亞養了隻幼野貓，關在帶木欄的箱裡，想加以馴服；他還有條黃沙蛇。我覺得他敢玩蛇真勇敢；他也這麼想……「我要幼獅！養了幼獅，等牠長成巨獸還肯睡我房裡，就沒男孩能笑我怕蛇。」

帕基維的兒子塞滕是位與獵犬一起奔跑的男孩。我告訴他多想要幼獅，他答應下次獵人殺了母獅留下幼崽，便帶一隻給我。

一天我去找塞滕，他坐在石槽邊打磨馬具。瞧見我，四顧無人，便招手要我悄悄跟上。他領我進空馬廄，遠角有隻大母狗正給幼獅哺乳，身旁帶著兩隻自己的幼犬。幼獅還小，眼睛閉著。我撫摸牠斑駁的金色絨毛，要塞滕趁我夜裡獨處時送來。

瑪塔哄我上床，梳我頭髮似乎比平日更久；但她終於離開。等了許久毫無動靜，我以為塞滕忘了約定。這時百葉窗輕輕叩響。我跑到窗邊，看見塞滕抱著幼獅。他將幼獅遞給我，牠輕哼幾聲；睏極了，很快在我溫暖被褥邊蜷縮起來。

等萬籟俱寂，我向尼亞吹了暗號。定是吵醒他了，進門時還睡眼惺忪，帶點煩躁。「尼亞，我床上有獅子。」
「別傻了，你清醒得很。」
「不是夢裡的獅子，是真獅子。」他不信，我掀開被褥。

他問：「哪兒來的？」
我告訴他，接著說：「敢讓獅子睡床上，我多勇敢！」
「唉，不過是隻小獅子。」
「牠很快會長成巨獅，誰敢欺負我，牠就咬誰。」
「等牠真長出利齒，他們不會讓你養。」
「那你的蛇又沒毒。」
尼亞說：「正因沒毒你都不敢碰，才加倍膽小。」我氣哭了。

尼亞心軟了，說他相信這獅子對旁人兇猛，只對我溫順。他坐上床沿，講猴子與鱷魚的故事，直到我入睡。

這便是猴子與鱷魚的故事：
很久以前，森林深處有窩猴子，住在大樹頂端。有猴父猴母、兩隻小女猴，一隻小男猴。小女猴很乖，牢記母親一切教誨：如何用尾巴擺盪，如何守在細枝上——細枝承不住危險動物，傷不了牠們。母親教牠們辨別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會讓牠們生病，如何用手指梳理毛髮，讓皮毛光滑整齊。

但小男猴不肯聽，他自詡是全森林最聰明的猴子。他高傲，不屑與姊妹玩耍，總獨自在樹梢漫步。

一日，森林深處，他發現大片空地住著許多人類。他想，這定是他從未聽聞的尊貴猴族，便自言自語：「這些才配作我同伴，我要學他們模樣。」

他見人類沒有尾巴，便將自己尾巴挽在臂上，像提著東西。但他習慣用尾巴攀爬，常從樹上摔落，跌得不輕。這教訓他毫不在乎。他又見人類身上無毛，便想拔光自己皮毛，更像他們。但拔得皮肉生疼，光禿處又冷，只好作罷。

後來某天，他瞧見一個人類獨自走在森林。他上前說：「我想加入你們猴族。」

這人是懂得獸語的智者。他說：「我們不是猴子，是人。」
猴子說：「那我也想當人。」
智者告訴他：「森林萬物終將成人。莫要心急。時機成熟，你自會告別猴群，體會人的孤獨。當猴子時，該學的盡心去學，如此方能更快領悟智慧。別再挽著尾巴！眾神所賜若不善用，有朝一日必因失去它而哭泣。」

猴子大怒——他仍認定人類是自視甚高的特殊猴族，不屑與他玩耍，正如他瞧不起姊妹。他對智者粗魯嘶叫，奔回森林深處。

一日，他沿河行走——仍挽著尾巴——看見有人撐筏渡河，便想：「我也這麼做，他們終會信我是同類。」水中他瞥見一截木頭，跳了上去。木頭開始在水面移動，他頓覺威風凜凜。

突然，木頭睜開兩隻邪惡眼睛，瞪著他。他這才認出是鱷魚。驚駭之下，他跳進河水，飛快游走。

但就在抵達岸邊時，鱷魚咬住他的尾巴——一口咬斷！

他走回母親身邊，沿途所有他曾不屑與之玩耍的猴子，紛紛指點、嘲笑、嘶叫。沒誰同情他，除了母親——縱使他可惡，母親依然愛他。

不久，暴風雨襲來，他們居住的大樹劇烈搖晃。可憐的猴子沒有尾巴可抓握，頭朝下墜落，死了。

未滿一年，他再度投胎，成為同一隻母猴的孩子。他學擺尾比任何兄弟姊妹都快；母親的教誨句句牢記；他成了全森林最討喜、最友善的猴子。

如今他明白：唯有學習眾神為你安排的課題，方能覓得智慧與幸福。

第六章 獅童澤布

我給小獅取名 納蒂。牠一歲前都睡我房裡，床尾鋪了墊子給牠。後來父親下令，必須送牠去馴獅園——馴獅園就在獵犬場隔壁——但我自信能說服父親讓牠留下。

那天清晨，尼亞叫醒我，說帶我去獵天鵝。我們躡足繞過 瑪塔窗前，怕她聽見。花園外，三個男孩等著，都是尼亞朋友。我們肩上掛箭袋，蘆葦削成的小箭專射野禽。天還暗著，地平線剛泛微光。

到了沼澤，我們鑽過蘆葦叢，爬至淺湖畔，伏在濕土上，等鳥群覓食歸來。

天色漸亮時，空中傳來天鵝振翅的咯吱聲。約莫三十隻排成箭簇隊形飛過。我們放箭，一隻掉了簇羽毛，安然飛走。

遠處人聲響起，捕鳥人來收網了。我們悄悄撤退，不想被發現——我們違了約出門未告知隨從。

回房不見納蒂，我便去獅園尋。四下無人。我撥開門閂，見納蒂正與年紀相仿的母獅在陽光下酣睡。我喚牠，牠搖擺走來。一名獅童聞聲奔來，說納蒂必須留在園裡，父親有令：除非有人陪同，我不能帶牠出去。

我抓住納蒂頸圈要走，那男孩擋住園門，不讓通過。

我喝令讓開，他不動。牆邊長凳上有條粗重的皮編長鞭，我抓起來，朝男孩臉頰肩膀連抽數下。他沒喊叫，只是站著看我。我怒極，眼前只剩那張臉、那副肩，鞭痕一道一道浮現。

納蒂猛然撲倒男孩。牠並非發怒，卻低吼著。男孩手臂被牠粗魯咬傷，鮮血直流。他嚇得癱在地上。我喚回納蒂，領牠回房。

納蒂重回身邊，欣喜非常。我鎖上房門去沐浴，回來卻見牠又咬破墊子，羽毛散落一地；床腳也被啃爛——可惜，那床精緻極了，腿腳仿羚羊足形，蹄尖還鍍金。我深愛納蒂，仍嚴厲責罵牠。牠毫不在意，粗糙舌頭親暱舔我手臂。

有人敲門——我上了閂——說父親即刻要在璽室見我。

他正閱覽紙莎草卷。剛朝罷歸來，仍著禮服，手邊桌上擱著鞭杖。見我進來，他不笑，雕像般端坐，宛若審判。他說：「王室執鞭，象徵正義。你手中鞭卻成不義之器、懦夫之行——那男孩不過向法老盡忠，服從你父親命令。再者，你傷的是個無法還手的男孩，因他地位低於你。如此行徑，是傲慢懦夫所為，有辱家風。若你是男子——甚或，若非年幼女童——我必下令鞭笞你。你若蓄意為之，這便是應得懲罰；你若出於無知，這般經歷也會提醒你：舉不公之鞭者，鞭痕將烙己背。念你年幼，但願我憤怒之鞭，已夠教你這道理。」

我這才驚覺自己所作所為，想起那男孩何等勇敢，任我抽打始終不動。我多希望自己不是女孩，寧可挨打，也不願見父親如此冰冷嚴峻且疏遠。我強逼自己發怒，免得落淚⋯⋯我不是懦夫！我要證明給他看⋯⋯我將手腕塞進齒間，狠咬至血滲齒縫。痛極了，卻忍住不叫。我伸出染血手腕說：「這傷不比納蒂咬他輕。我去告訴他，不必顧忌我身分、我性別，盡可還手。我不是懦夫。」

我轉身奔出房間。

回房時納蒂已不在。我閂上門，臉朝下撲倒床上，哭個不停，滿嘴羽毛。接著我聽見叩門聲，以為是尼亞裝作父親來了。我只想在尼亞面前掉淚——他說哭泣就像腹痛，沒什麼可羞。於是開了門閂。

門外站著的卻是父親。他已取下頭飾與假鬍鬚，面帶微笑。他將我抱起，坐在床沿，讓我偎在他膝頭。滿地羽毛的事他一字不提，那條被咬得搖搖欲墜的床腿也沒問。

知道他並不恨我，心上那塊石頭忽然落了地。忍不住在他光裸的肩頭掉了三滴淚；淚滾到唇邊，我伸舌舔去，鹹得發澀。這時他告訴我，關於我和那獅童之間傾斜的「天平」，他想到一個更好的法子扶正。他說，固然能讓那孩子挨鞭子來抵，但不如由我親自彌補鞭痕的傷害。他又說，手邊有種特製藥膏，能緩解鞭傷的疼痛，而且傷痕終會痊癒。

我便用力擤了鼻涕，用冷水潑過臉，與他一同走去侍從的院子。名叫澤布的男孩正躺在長凳上。我先開口，說我知道自己錯了，求他原諒。澤布連說不要緊，鞭痕一點也不痛。我說：「澤布，我是真心的，非常、非常抱歉。」他單膝跪下，握住我的雙手，將我的手背貼在他眼睛上，說道：「我必全心全意服侍您，至死方休。」父親告訴他，從今日起，他便是我貼身的侍從之一。

父親接著教我為他的鞭痕塗藥。我照顧澤布整整五日，直到鞭痕全然消退。後來我向父親解釋，當時抽打澤布只是一時衝動——我太憤怒了，眼裡只覺得他擋了我的路。那時我們正沿沼澤行走，尚芭——他最鍾愛的母獅，比任何獵犬都更聰明——也跟在身旁。

父親說：「塞凱塔，你的脾氣應受意志驅遣，如同尚芭受我驅遣。經訓的怒氣，就像經訓的獅子，是忠實的護衛，也是鋒利的武器。若能駕馭憤怒，人就能像揮舞連枷般痛擊惡徒。這種受控的憤怒對弱者是種庇護——想傷害他們的人會因畏懼而收手；正如若有尚芭守著的滿月嬰孩，誰也不敢上前。

但若一個人管不住自己的脾氣，他便像被拴在瘋山羊身上的孩子，只能任其橫衝直撞：踏穿村裡的垃圾堆，闖進沼澤，甚至衝進野豹的籠子，最終被撕成碎片。所以，塞凱塔，記住：在你意志之下的憤怒，是你手中的連枷；失控的憤怒，卻是抽在自身肩頭的鞭子。」

第七章 靈視審判

父王斷案時，尼亞常坐他身旁——再過兩年滿十四歲，他便該成為共治者，預先觀摩。有時我也同去，學習如何斷案。

王室首席官員普塔．凱弗坐在聽政廳左側，於法老寶座與書記桌案之間。身為最高階啟蒙的靈視祭司，他頭戴雙重緋紅羽飾——那是真理女神瑪特的羽毛，象徵他能見雙重真實：一屬塵世，一屬靈性。

父王審判，偶爾會用上母獅尚芭，他稱這法子叫「獅子審裁」。他會命受審者走過大廳，將手伸進尚芭口中，同時宣告：若心地純淨，母獅便輕含其手；若有罪，就把他胳膊咬得粉碎。清白者走向尚芭時，她牙齒輕柔得不傷鳥羽分毫。無罪者離去，便多一則軼事傳頌法老智慧：說他聖明如此，連腳邊獅子都沐其榮光，秤量人心之準，堪比塔胡提。但若罪人走向尚芭，未及靠近，父王便舉起鞭杖宣判。尼亞與我面容靜如石雕，心底卻明白：父王若叫尚芭安寧，即便邪神賽特現身，她也溫馴不傷；父王若叫她攻擊，她連普塔大神都能撕喉。

父王曾說：「智者治民時，明白眾生雖具成人之體，實多稚子心性。所以以其能懂之理待之，他們才服從，才安心。」

我問父王，何以確知哪些人無須畏懼尚芭。他說普塔．凱弗會凝視走向獅子的人——見人畏懼，普塔．凱弗就轉動指環。但若想知轉環緣由，便須親自問他。

普塔．凱弗解釋：「肉眼看不見耐性、憤怒、嫉妒、貪婪，只見其反應。若以靈視觀人，便能看見思想——或說情緒——化為色彩：色澤愈暗，愈受塵世蒙蔽；色澤愈淺，愈接近光明源頭，那是我們終須抵達之地。」

「嫉妒貪婪如暗沉墨綠；真正的同情，也就是悲憫，顏色像破曉前天空那種淡青。智慧如白牆映日，澄澈淡黃；欺詐和貪財的慾望，是黏土色，像燒磚的濁泥。每種情緒皆有專屬色調，最常出現的決定了每人散發的光彩。而恐懼會以油煙般骯髒灰霧遮蔽色彩，暴烈不耐則濺上血滴似的猩紅斑點。尚有諸多徵兆助我斷人，若走向尚芭者無隱藏的恐懼，我便知他句句屬實。」

我追問：「倘若此人蠢笨如我——我連無害小蛇都懼怕——天生厭惡獅子呢？」

「心無邪念者，不懼法老公正。他們明白，法老鞭杖只為護民，腳邊獅子乃正義一部分。畏懼法老或尚芭之人，實是畏懼自己內心。」

「若罪人像我這般酷愛獅子，自家養著如納蒂那樣的寵物，豈會怕他人之獅？」

「要斷人有罪，還有別的方法。譬如兩人爭地：若一人色彩濃濁浸透貪婪，另一人卻透著詩人雕塑家那種青金石藍，藍得讓我看出，他太不把財富放在心上，寧可兒女挨餓、妻子縫補破衣，也要沉思於大地細微之美中——那麼他若索求土地，必因那是應得權利，而非佔有之貪。」

「但你父王鮮少需我靈視。他憑智慧悟性，就能讀透人心。雖不見思想色彩，眾人性格於他卻清晰如卷軸銘文。」

「遠古大地初生時，智者有言：『讓你光芒照耀四方，所至之處，縱是冥府深淵，同行者亦不懼黑暗，因你將照亮其路途。』此光與我所述的人人煥發之光，本質無二。待塵世旅途終結，凡俗色彩皆將淬鍊成純白光輝。白光之中蘊含一切純粹色澤：塵世三界色彩皆在其中——澄澈淡黃的智慧，那是所有經驗；柔和翠綠的悲憫，那是完滿理解；鮮烈緋紅的瑪特戰士，那是超越恐懼的勇氣。」

第八章 創世神話

一日，我向普塔．凱弗問起星辰。他說：「世上還有無數世界，如我們一般，多如河中之水。妄想參透這般浩瀚，只是愚昧：誰要瞪著太陽逼問祕密，只會瞎了眼，連手邊的東西也看不見。」

接著，他告訴我創世神話。

很久很久以前，眾神之神——祂們境界遙遠，我們連其偉大的萬分之一也無法想像——召來僕人普塔。賜他一碗生命，那碗傾之不竭，永遠盈滿；要他教導此生命如何獲取智慧，直到歷盡一切，化為純粹的靈性火焰。祂們派他主宰大地，那時大地只有砂礫與岩塊，沒有生命。

普塔將生命遍灑大地。山巒開始感到烈日灼燒側腹，峽谷知道冬夜徹骨深寒。後來生命回到普塔碗裡；他聽見微弱的聲音說：「如今我們略知冷暖。讓我們繼續。」

於是普塔為山丘披上樹木，為谷地蓋上嫩草鮮花；將生命傾注其中。生命學會植物如何紮根泥土，汲取力量，向太陽綻放花朵；有的用藤蔓纏繞岩石，有的在湖畔投下蔭涼。它們的所得都彼此分享，一葉小草知道狂風如何搖動樹枝，尖刺的仙人掌也與柔軟的苔蘚共享那份溫柔。

生命再次回到碗裡，盈滿如初。此刻聲音更堅定：「我們已從植物學了一課；現在我們需要軀體，才能行動，更快追尋命運。」

普塔便在大地造出動物。先是蠕蟲、蝸牛等簡單形體；接著是野兔羚羊、獅子斑馬、鳴禽游魚。

生命又一次回來，說道：「如今我們聰慧了；能在夜間穿越沙漠；能自尋水源與庇護；我們已遨遊大地遠方，習得萬千事物。請賜我們配得上自身的軀體。」

普塔答道：「我送你們進入岩石、植物、動物。你們回來時，共享記憶與經驗，也共享生長之物的友善本性——這本性你們身為動物時猶存，但久將失去。現在，我給你們像我一樣的軀體；你們將首度說出：『我存在。』而說這話時，必也得說：『我孤獨。』我不能再帶你們前行。你們必須踏上漫長旅程，直到能與我相見，方得終結——我不再以造物主自居，而是你的兄弟。」

生命說：「我們請求這機會、這權利，踏上旅程，成為你的兄弟。」

於是普塔創造了人。人行走大地，滿心歡喜。青草山谷柔軟承腳；鼻孔滿是花香，舌頭嘗著果實甘美。炎熱的正午，人在陰涼處休息，瞪羚會來用鼻子輕觸其掌心；獅子伴他走在涼涼的溪邊；他與鹿賽跑，試自己的腳程。

但普塔的話在他心中不斷迴響：「我存在；我孤獨。」孤寂令他恐懼。他離開大地溫柔之所，絕望地奔跑，尋找解脫孤獨的方法；痛苦中，他向眾神哭喊。

偉大的敏聽見了，降臨大地。祂使人陷入沉睡，趁其沉睡時說：「你不再孤獨行走……如今你是男人與女人，將結伴同行。我賜你們能力，以自身軀體創造他人，這些軀體也將容納普塔的生命。當你們看見孩子，務必珍愛，如同造物主珍愛你們。」

每種動物，他也造為一對。一切生命從此加速前行，需餵養、庇護、保護幼崽。連植物也分享這神性，為滋養成熟種子，將根鬚更深扎入土中尋水。

在那早期歲月，萬物皆知彼此親緣。寒夜裡，小野兔會偎著雄獅取暖；人感激花草樹木給予庇蔭、獻出果實。

因在那消逝的時光，大地初生，無人曾遺忘造物主。

第九章 身軀

一日我尋尼亞，在父親房裡找到他。室中堆放大卷莎草紙，抄寫員在上記錄智慧。有些成於多年前，有些屬當代。智慧無分年少與年老，亙古如一。

父親正展示澤塔爾的新卷軸給尼亞看。澤塔爾居於宮中，記錄關於人身體的一切發現，讓後人學會照護身軀，安頓靈魂。

紙卷繪著一幅圖：一人無膚，以淺褐彩描摹，頭顱頂端輻射紅線，遍布全身。

父親解釋：身軀裡有細小通道，將知覺傳至頭部的統御者；此知識至關重要：通道若損，縱使傷在手臂，痛的會是手指。這知識幫助草藥醫者與刀療醫者，尤其在無靈視祭司指導時。

他說：「這最外層，雖是我們獲取經驗所依，對真實自我而言，僅如蔽體之衣。身體被稱為『克哈特』，寫如擱淺之魚：靈魂附體時，身軀似河中悠游的魚；靈魂離體沉睡時，身軀如岸上擱淺的魚，無能為力。」

我問：「既然有眾多靈視祭司，何必繪製人身內裡圖像？」

「皇城不缺靈視祭司，然能經嚴酷考驗而獲此力者，向來稀少。即便當今，卡姆許多人傷病，卻無靈視祭司在側。許多國度無靈視祭司亦無醫者，祭司失卻力量，廟宇不再訓練。這些人若能精確知曉身軀運作，仍極珍貴，縱使還是有靈視祭司為佳。」

我仍注視圖像，見頭頂紅線迸發處，有個細小人形，筆觸精細。我指著問：「我們腦中真有微小的自己？或僅是書寫之法？」

父親答：「是，人與動物皆有。靈魂的命令經此傳遞至身軀。唯靈視者能見；當普塔．凱弗以靈視觀此人舉臂前剎那，他將先見卡-朱鷺之臂舉起。」

「還記得納西克駐軍送來廟宇的那名士兵嗎？隊長用空糧船載他下來。他目睹妻子遭鱷魚噬殺，驚駭至極，從此失語，送來望我們救治。此事原委如下：恐懼過於劇烈，以致於那支配身體的情緒之力，傷及其卡-朱鷺。恰如肩肌撕裂者無法投矛，此人的卡-朱鷺未能將靈魂的命令傳至喉部發聲肌肉，他便啞了。但普塔．凱弗看出癥結，以療癒之力強化卡-朱鷺，直至它重新服從命令。」

「卡-朱鷺的字符如行走之人，展示了人經由卡-朱鷺的通道服從靈魂動作；有時僅寫雙腿，意即『前行』或『旅行』，如抄寫員所教。」

「阿特蘭塔人初抵卡姆，見朱鷺，說其黑白羽象徵智慧之光刺穿無知黑暗。朱鷺鳴聲是『啊』，他們便說：『此鳥只訴智慧，而只訴智慧者必訴真理。』古老國度中，偉大塔胡提——智慧之神、心之秤量——恆以天平象徵，與你今日在卡姆正義殿堂所見無異。後人稱之托特，塑其像為朱鷺首，尊為偉大紀錄守護者。他們說：『朱鷺只訴真理即智慧，托特只記錄永恆之物，亦即智慧與真理。』他遂成抄寫員之神。今許多人已忘塔胡提與托特實為同一神。」

「正如抄寫員化思想為文字，頭中這小人化思想為行動。它屬我們一部分，雖隨身軀消亡，卻如卡一般肉眼不得見，故稱卡-朱鷺。」

尼亞曾解說卡為何物，我未全明，請父親闡釋。

「身軀許多部分取用塵世之物維生：肺以呼吸之氣淨化我們；腸胃與諸多器官轉化飲食為新鮮血液，由心臟輸送全身。但我們有更重大需求，這些器官皆無法供給——那需求是生命，無所不在的生命，你曾聽我稱之『普塔生命』。它過於精微，難觸克哈特，故我們有更精微的自身複本，如千萬隱形脈絡交織成網；普塔生命流經這些通道，缺之則亡。此部分稱為卡，意即『生命收集者』。肉眼不可見，卻至關重要——若通道受損，無法輸送生命，身軀便死。唯睡眠時，卡能重蓄生命——這就是為何我們無食物尚可活一段時日，但不能沒有睡眠。」

「卡的書寫如兩臂上舉，自直線升起。直線原指『地平線』，漸指『塵世』；上舉張手之臂，象徵向上伸展、收集普塔生命之人。數百年前，雙手間上方有一圓圈，象徵生命之源。而今我們用簡化形式。」

第十章 草藥醫者

父王繼位時，距偉大美尼斯逝世僅十二年，卡姆尚不懂草藥。在他的引領下，古老智慧甦醒，更新添了知識。

黃金之地的人民深諳草藥古法。父王從那裡帶回許多我國未見的植物。遠方旅人帶來珍奇花草，他常以三倍於其重的黃金換取。父王雖愛花木，寢宮旁的私園只栽種醫人療獸的草木。有的葉片曬乾水煎，湯汁退高燒；有的根搗成粉，舌舐即止腸痙；有的製成藥膏，癒合潰瘍，消腫消炎。一種黃花矮灌木，樹皮熬成洗眼劑。高罌粟生著綢緞般皺瓣，籽實釀飲，服後昏沉鎮痛。另有珍稀肉莖植物，汁液浸布覆眼，能消融損目的黃翳。

宮殿落成、紀念碑豎立後，父王對我說：「若千年後世人想起我，願他們記得我非戰士，非建造者，而是以草藥療癒之人。讓盲人重見繁星，勝過用巨石築起雄偉殿堂。」

他常說植物蘊藏教誨。「人類時常愚昧：戰士棄劍而去扶犁；扶犁人卻在牛棚牆上繪壁畫，任田地荒蕪；繪圖師擲筆，渴望持劍。但植物更為睿智，以自身方式獲取每一種經驗：縱使紫羅蘭莖上無刺，從不蜷葉自慚；而馬鞭草不與牽牛爭豔，只從糙葉散發清芬。」

一日，我們見父王跪在一株植物旁。葉片萎軟，花苞垂地。他朝它伸出指尖，如醫病人。畢後，我們問他做什麼。

他答：「這植物缺乏生命，瀕臨死亡。人與獸沉睡時，靈魂暫離，肉身仍能積蓄生機；植物卻不能眠，無法自行汲取生命。於是普塔為每株植物創造小精靈，守護它們，如同我們的卡守護肉身。這些植物精靈形貌各異，都能高速旋轉——比用繩抽的陀螺更快。」他提起我們曾見過的奇異陣風：捲起沙塵碎枝，向中心收攏。「植物精靈正是如此，為它保護的草木採集生命力。這株的精靈太弱，轉不動了。我身為治療祭司，便聚集普塔的生命力，以意志驅至指尖所指處。此刻，小精靈又強壯得足以工作了。」

第十一章 靈視之能

尼亞的野貓養了兩年仍不馴服。他怕牠寂寞，找來伴侶，還蓋了專用貓舍，連著長廊草地，讓牠回歸自然。我不懂尼亞為何如此鍾愛牠。他常花好幾小時，想教牠成為忠實夥伴。他親自餵食，久了，牠見他也真高興，聽見呼喚便奔到門邊。但有一天，不知為何——許是心情特別壞——野貓朝他小腿狠咬一口，深可見骨。幸好塞滕正在打掃走道，抄起耙子驅逐。

尼亞向來討厭受傷後被人注意，這次卻瞞不住。他幾乎無法行走，鮮血沿腿淌下。他去找父親說明，知道母親瑪塔必會大驚小怪，肯定說：「我早告誡你千遍，那野獸總有一天反咬你。」他不想告訴母親，她見我們受傷總要憂心，雖然從不說出口。父親最善應對傷患。我倆總像戰後比較傷勢的武士；就算我只是笨拙地從樹上跌落，也要假裝是戰車衝鋒時負傷。我們常為戰事編造情節；我聽得入迷，反而忘了裝勇敢。

父親看了尼亞的腿，召來普塔．凱弗。他以靈視之眼審視傷口，說肌肉撕裂，每日療癒兩回，大約十五日可好。父親沒找療癒祭司，親自引導普塔的生命力注入尼亞傷處；然後敷上藥膏，裹好經咒麻布。

尼亞好幾天無法行走。普塔．凱弗每早檢視傷腿癒合狀況，常留下閒談。他雖無子女，卻很懂孩子。他擅長雕刻，常幫尼亞做器物。有回我趁尼亞不許，偷玩他的模型船而弄壞，還是普塔．凱弗替我修好。

一天，傷腿快好了，尼亞問他：「你是如何手遮著眼，看見我腿上布裹著的傷？我知道是靈視，但如何運作，仍不明白。」

普塔．凱弗答：「我看的不是肉身，而是那承載生命的對應體——」

我插嘴：「你說『卡』？就是畫裡雙手高舉、頂著地平線那個？」尼亞皺眉嫌我多話。

普塔．凱弗繼續：「世間無所謂靜止。凡眼所見都有色彩，都反射光線；物體反射速度不同。」他取我玩的切卡球示範。「假設這球是道光，那面牆是它撞上的東西。牆若是石頭，球就直直彈回：好比光線照上某物，反射速度就是我們說的『紫色』，紫色反射最快。牆若是濕泥，球就滾進牆腳花床：好比光線從紅色物體反射，紅色最慢。」

「凡反射快過紫色的，肉眼就看不見。如果那牆由『卡』的精質所成，球就會飛越宮殿、穿過葡萄園，因為『卡』反射光線的速度，遠超肉眼所能捕捉。」

「當我欲用靈視之眼觀看人的『卡』，便需用手遮眼，隔開我們稱為色彩的緩慢光線。受過訓練的視覺，才能捕捉『卡』的迅捷；而卡將看來靜如睡者，因為靈視的速度與它同步——也許我說得不夠清楚？」

尼亞說：「啊，我懂了。是這樣嗎？如果我從窗戶望出去，有牛走過，我一定能看見，因為牠速度尋常；但若是強弓射出的箭飛過，快得讓我無法察覺——就像有時很難看清飛舞的蜻蜓……」

我又打斷：「如果我看向門外，戰車疾馳而過，快得幾乎看不見；但若兩人並駕齊驅，各乘戰車奔馳，卻能看清彼此，像靜止不動。靈視者不過是和所觀之物同速前行。」

我想普塔．凱弗很高興我聽懂了。我思忖，若人們不聽其智慧之言，他可曾感到不耐？就問：「如果人不信真理，你難道不想當他們的面施展強大魔法，逼他們認清無知嗎？」

普塔．凱弗大笑：「見人飢餓，該給他食物。但他若疑心有毒不吃，別硬塞；強迫餵食可能嗆著，反而不能充飢。」

「也別給餓漢一大碗，免得他狼吞虎嚥，吃了難受，還說：『這吃食真折磨人，以後再也不碰。』該一點一點慢慢餵；先喝奶，才能吃肉。這樣他才真得滋養，還會想要更多，好長力氣。」

普塔．凱弗隨後離去，已到覲見時刻。我對尼亞說：「這說明對不想聽的人解釋，毫無用處。故事裡食物比喻教誨，飢餓的人就是無知者。」

尼亞說：「塞凱塔，你明白就好，這道理本來明顯！」

我原以為他是擺架子調侃我，但心裡仍然有些拿不準，便說：「走，洗澡去。」我們就去了。

第十二章 靈魂

父親藥園盡頭有座石亭。一側敞開，兩根凹槽支柱撐起屋頂。牆面刻滿園中植物的記載，仍有大片空白，留待日後填上。南牆刻的是葉片可療疾的植物；東牆刻著花與種子可藥者；西牆則刻根莖有用者。

那天早晨我去，見尼亞正與石匠說話。書記在父親指示下畫上的黑線，而依此雕刻。父親在兩處用紅線修正。

尼亞向石匠借了工具，在一塊薄石片上練習。我說他刻得不好。他說我何不試試。或許我真行，卻敲傷手指流血；只好還他。這比看起來難多了。尼亞專心雕刻，不理我。我趁他沒發現，將他腦後頭髮編成細辮。他發現了定會生氣，但那也比無人理睬來得好。這時傳來人聲，而尼亞與我只在獨處時嬉鬧，我忙說：「快，尼亞，用手指梳梳頭髮。」

是父親與澤塔爾。石匠問父親，是否已表達欲刻之想法。

討論完雕刻，我們隨父親前往葡萄園，正值紅葡萄採收時節。採摘男子身穿白色腰布，女子著粗亞麻束腰外衣，左肩繫扣。蘆葦籃一滿，女子便頂在頭上，送往酒槽，將葡萄倒入圓形石槽。木製滾筒連接橫梁，由兩頭白牛推動碾碎。這些釀酒人專為宮廷製酒，滾筒輕巧，只壓出最精華汁液。

隨後我們沿石榴樹道走向果園，坐在老無花果樹蔭下。我請父親講個故事。他說：「就講你們自己吧。『認識自己』至關重要。唯有當人能說『我知我是什麼、我有什麼、我沒有什麼』，才能在旅途終了前，明智尋求所需。」

「我已說過你們居住的身體——由克哈特、卡-朱鷺與卡組成。死後，此身歸於塵土。而寄居此身的，常被稱為靈，其實分成兩部分：靈魂，只在必須重返人間時需要；靈，則與時間同久長。」

「靈魂與靈有五個分部，或說五種屬性，正如身體有五感。第一種屬性，我們用來體驗情感、感知外物。你若沉睡，我輕觸你，你不覺，因感受那部分已離去。若在沉睡中身體受傷，仍會喚起靈的保護而醒來。若疼痛持續，你便知原因；但若觸碰短暫輕微，醒來時身體神經不再記錄，便不知為何醒轉。」

「悲傷時哭泣，是表達了靈魂中稱為巴那部分的情感。」

「居於肉體時，情感遠比脫離時遲鈍。納蒂舔你手，你覺舌頭粗糙；若戴厚手套，感覺便弱許多。身體清醒時壓抑感受，正如手套隔絕納蒂舌尖觸感。」

我說：「難怪夢中恐懼，遠比世上任何驚嚇更可怕。」

他點頭續道：「記得帕基維講他與兩個努比亞人的故事嗎？那次他隨我在黃金之地，對兩個努比亞人暴怒，他個子雖小，竟將兩人頭顱相撞直至倒地如死。事後帕基維赧然承認，當時喝多了啤酒。過量啤酒或葡萄酒會褪去那層手套，情感赤裸暴露；憤怒強烈到讓矮子行動如巨人。」

「同次遠征，我被超過五百敵軍包圍，身邊僅七十人。還有一位荷魯斯祭司，其法力使戰士勇氣倍增，不受身體壓抑，於是戰如神兵，撲向敵陣，殺死多人，餘眾棄械驚逃。」

「這就是為何南方駐軍戰前齊聲歌唱；這讓身體輕如薄衣，一劍能有十人之力。」

尼亞問：「若黃金之地敵軍也戰前歌唱，荷魯斯祭司還能讓你七十人擊敗五百嗎？」

「他便要另施他法。他將敵軍鎖於體內，沉重如負大地。便失卻了原先專一的意志；他們開始恐懼，開始質疑為何而戰、為何物而戰，因過度思考而失卻了戰爭。」

「巴有時寫作帶翼人首，那是較古老形式，有時作人面鳥。因卡-朱鷺是身體最高部分，在頭部，而巴是我們首先意識離開塵世、生『翼』的部分。」

「巴是靈魂第一部分；第二部分是你們用以思考有形事物的屬性，即透過五感認知之物。以此屬性，你們想夕陽，或獅子；想烤鵪鶉滋味；想豎琴樂音；想著疲憊時床上平滑亞麻布；想正午河畔豆田氣味。這能力也教你決斷言說或書寫何字；雕刻或建造何形；何時精準放箭射飛鳥。」

「人所造之物，無不先成於思想；正如地上生靈，無不先誕生於某造物者之靈。當雕刻師問我，他是否已表達出我的構想時，他知我心中有清晰意象，願石中顯現；他希望準確轉譯。尼亞雕刻小船前，心中已有成品的模樣，只是藏身木中，待刀釋放。我的植物尚埋於泥土之中，在我心中已然開花，沉睡枝椏舒展綠葉。」

「正如沉睡時情感更敏銳，遠離塵世時，我們對有形事物思考更清晰。因此，我做任何重要決定，甚至同意建築計畫前，必先睡過一覺，方才批准。」

「此思想屬性稱為納姆……」

尼亞問如何書寫。父親從腰帶常掛的小箭袋取出炭塊——他總隨身攜帶書記的蘆葦筆與木炭——在牆上畫了一張人嘴。「口中說出的話屬於塵世，因而談論靈性事物時，言語僅是貧乏的思想載體；但談論有形事物，言語可精確描述，因兩者皆屬塵世。故納姆寫作嘴形，因它專司思考那些可言喻之物。」

「現在你們知曉靈魂，即巴與納姆。靈魂比身體長久；但當你們學盡人間所能教導，不再需要重生，便不再需要靈魂：那時你們將主宰情感，並已超越有形之物。」

第十三章 鷹首荷魯斯

荷魯斯祭典過後，普塔．凱弗告訴我，偉大荷魯斯的雕像為何是人身鷹首。

很久以前，當大地尚未串上時間之線，荷魯斯曾以人身在世。諸神居於凡眼難見的輝煌；但正如植物無不出自種籽，眾神無不曾為凡人。

他溫潤如草上露，力量似漲潮水，吞噬一切阻擋之物。

他的正義之怒如雷霆迸發；他帶來和平，連最狂的風暴也得平息，雷聲不敢越山低語。

他耐心如攀藤，記憶如甕，儲盡世間智慧。

境遇寒風吹不滅他靈魂的火焰，喜悅微風擾不亂其中的靜謐：這意志之劍，早經生命之火千錘百鍊。

黑暗諸王子萬箭齊發，如雨打山巒；他們挑戰荷魯斯的意志，如枯葉投火。他們遣大軍進犯，荷魯斯一眼望去，盡成石像。

邪惡主宰中最強的，被他囚於自身黑暗，直至內心轉變。他釋放了久囚之人。

他以鷹為象徵——鷹能懸停於空中，以訓練有素的意志將獵物束縛，正如進犯荷魯斯的大軍，衝鋒之際驟然凍結。

故荷魯斯有人身，藉此獲得力量；配鷹首，則象徵此力。

第十四章 酒罈

除了尼亞，我最愛找妮菲塔莉玩。我總覺，投生卡姆前，我們必是多世故交。她父親是宰相，母親早逝，她便住在宮中。

那天，我們扮舞孃玩。無花果樹園裡有道白牆，牆上映著身影，比比誰向後彎得更低。我指尖觸得到地；妮菲塔莉整隻手掌都能貼地。

我有個表姊阿爾碧塔暫住宮裡。我們不太喜歡她。她胖，跑得笨拙，連泳池也不敢跳，只沿階梯走下，像老婦下河洗衣。我們勸她跳舞，好把身形練得好看些，她不理，逕自找縫衣女工，要給娃娃做新衫。

這時尼亞吹口哨喚我。我們停舞。他見我們便說：「新酒入窖，門還沒封。我探索過甬道，暗如賽特宮殿。去探險吧──除非你怕蛇。」

我厭極尼亞老提我畏蛇。我說：「這主意妙極！就當那是冥府洞窟，得走真理之路才到。果園牆頂正好當路。」這可報了他嘲弄之仇。果園牆比父親高兩倍，我知道尼亞最恨高處窄路，儘管他絕不承認。

他說：「這想法孩子氣。」我立刻回：「當然，尼亞，你若覺得太難……」

「誰說難？只是怕模樣蠢。來，我領路。」

他攀上無花果樹翻到牆頭，我們跟上。沿牆走，繞過果園菜圃，躍過門洞，終到葡萄園角落。酒窖旁有株老藤攀牆，容易攀下。

十級階梯通向地底窖門，好保陰涼。門閂未扣，他們忘了封緘。酒窖本該由父王司酒官關閉，加蓋御璽。

尼亞離開片刻，回來借了葡萄園總管廚子的小油燈──不過一盞油碟燈芯，光暈微弱。我們進門，仔細關好。

酒罈比我還高。罈身標著父王名諱、年份與產地。但這非全名，只有札．阿泰特符號：一束蘆葦、一羽、半圓；之後是蘆葦與蜜蜂標記，表示屬法老所有。酒罈置於架中；我覺設計真蠢，竟不能獨自站立。窖裡極冷，新酒氣味濃烈；地上有些碎片，準是誰摔破了一罈。

燈光把我們身影巨幅投在牆上。尼亞用那「駭人」腔調開口。明知是戲，我仍脊背發麻。

「爾等凡夫，竟敢擅闖冥府洞窟？」

「別這樣，尼亞！」幸好妮菲塔莉出聲制止。她勇於直言不喜之事，我佩服極了。

尼亞轉而扮起塔胡提，說最大酒罈可當四十二位審判神。他指第一罈：「此乃『無故發怒』。塞凱塔，你能看著它說『我已征服你』嗎？」

我答：「能。」

「塞凱塔，你撒謊。回塵世去。今早你對侍女發怒，怪她扯你頭髮……」

「但她確實扯了！」

「那是你自己造成的，誰叫你不編辮就爬樹。還有昨日，你想學哥哥刻石，笨拙割傷自己，便大發雷霆，將鑿子扔進水裡。下一個。」

尼亞又扮下一罈問：「可有人因你而悲傷？」

我答：「無。」

酒罈道：「可悲凡人！你妄言。立刻投胎為斜眼努比亞人之子。你讓那位住你家的女孩，做一些你明知她做不到的事，此刻不正因自己的愚鈍哭泣？妳還嘲笑她胖？」

「可是尼亞──我是說塔胡提，她那麼蠢……」

「一個人若指著炎炎午陽說『看，日頭正亮』，這等話與蠢人無異。你談論她的愚蠢，便與她同蠢。」

妮菲塔莉忽然開口：「他們會不會想起門沒封，來把我們鎖在裡頭嗎？感覺可真像困在墳墓。」

尼亞說：「喊一聲就行。就算沒人聽見，這麼多酒也夠活好久。」

我語氣堅定：「尼亞，我們最好現在出去。這批酒要藏七年，今日才剛入窖。」

儘管遊戲刺激，但我真慶幸重回陽光下。

我想起對阿爾碧塔太刻薄，便去找她，准她餵納蒂吃晚飯。

第十五章 札．阿泰特

我問尼亞長大後最想做什麼，他說：「噢，我想治理人民，制定明智的法律，以蛇的智慧與獅的勇氣率領軍隊。」

我說：「我想做許多奇妙的事……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事。有時日常瑣事顯得無比重要，卡姆彷彿遼闊無邊，少有人願跨出疆界。但有時，深夜躺在床上，我望向窗外星辰，想著地球多麼渺小，我們的國家像一粒沙，而我微小如塵，螞蟻爬過也不會覺得路不平。明白這份渺小，我渴望看見遠方……就像你的野貓隔著籠欄，聽見夜晚胡狼嚎叫，知道牠們正目睹自己只能猜測的景象……」

「別動，塞凱塔！有頭瞪羚來喝水，你看陰影深處。」牠啜飲時，水面泛起漣漪。接著牠抬頭聆聽，彷彿受驚，隨即躍入蘆葦叢中。

天色漸暗，尼亞說該回家了。途中，我們聽見農夫唱著耕犁歌，牽牛返回牧場。這是我最喜歡的耕犁歌：

套上軛，我的牛，套上軛。
筆直前進，犁啊！讓我的田畦平整如梳分秀髮。
大地，敞開子宮接納我撒播的穀粒，用溫暖庇護，在陽光下孕育。
聽啊，種子！聽鳥兒歌唱，向上生長，聽得更清。
水，快流過溝渠，為我的作物注入汁液。
溫暖它們，太陽！用生命之光溫暖它們。
溫柔些，風，對待我成熟的穀穗，別讓沉甸甸的穗壓彎細莖。
割斷莖稈，我的鐮刀，割斷莖稈如新月劃破黑暗，讓我的打穀場堆滿金黃。
搗吧，杵臼，磨我的麵粉，讓我家不缺生命之塵。
燒旺些，火，讓烤爐熾熱，麵包烘透，我吃了有力氣為牛套軛。

歌聲漸遠，我們緩緩歸家。抵達宮殿前，道路已沉浸在月光的銀色水波中。

第十六章 靈

日出前，我和尼亞隨父親到沼澤邊的小亭看鳥。尼亞帶了幾塊陶泥板，用蘆葦蘸墨，幾筆就勾出飛天鵝。我畫的鳥像死了，多半不像鳥。望著他，我不懂：我們同父母，長得也像，整天一起，同一位畫師教。我更不懂：我生氣想扔東西罵人，把心裡話全倒出來；尼亞生氣卻整個人往裡縮，有時眼神透露了嘴上沒說的，有時眼神像掛了窗簾。

父親問我想什麼，我告訴他。吃著水果早飯時，他說：「答你之前，得先談談靈。

「我說過，我們有身、魂、靈。身是克哈特、卡-朱鷺和卡，是魂與靈的外衣，憑此在世間經歷；身死，卡和卡-朱鷺也死。魂是巴和納姆，只要靈還得轉生人間，就少不了它們——直到我們學會駕馭情感、思想和意志。最後是靈，只有這部分永不消滅。

「在世時，我們能想許多永恆的事，即納姆無法涵蓋的事物。」

我問：「怎知我所思的歸於納姆？」

他答：「肉身五感能覺察的，都屬形相，所以歸納姆。但品性看不見、嚐不到、摸不著。勇氣嗅不著，耐心聽不見，超出了形相。想品性時，你使用的是靈裡叫札的部分。你已知身和魂怎麼分、怎麼寫。札——我們用它想永恆的事——寫成一個圓，裡頭有格線，像篩子。正如篩子分沙石，札也能篩去塵土（風一吹就散，再看不見），留下歷久不變的真理磐石。」

我問父親為何不把其名寫成篩形；他說可以，但印章通常用蘆葦束、蛇和手臂來表示，那是他名字的發音符。偉大的美尼斯曾叫他札，說這名字好，統治者正是要能辨真偽、行公正。

「札是你靈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存著你所有的記憶——追溯自你在動物界獲得一切經驗後，首次誕生為人，並能說出：『我是我』之後的一切。正是個人的經驗之聲對你說：『這樣做明智，這裡安全，那裡危險。』」

我說：「是，父親。但我沒被蛇咬過，卻怕蛇；尼亞沒摔下高處，卻怕高。」

尼亞想辯，我說：「別裝了，尼亞，我清楚。」他扭扭腳趾——每回認輸都這樣——勉強說：「高處是讓我難受，但你何必說出來。」

父親微笑續道：「你倆經過多世，體驗不同，結果也不同。歡喜的事想再嘗，痛苦的想避開。但在走到盡頭前，總有尼亞會而你不會的，也有你會而尼亞不會的。

「他人做的或怕的事，若和你一樣，你自然容易理解。但若見人做了一件事，且你心裡記憶之聲說：『這錯了，他犯了我絕不犯的罪；他如此低下，不配我憐憫。』說這話的人實為愚昧，忘了真理，也忘了自己：因為那心裡的聲音，正是源自從前犯下同樣的錯，受了苦而生。若肯聆聽記憶之聲，不但知道自己曾陷同一泥沼，還會記起怎麼回到堅實地面上。記起了，就能給罪人指路——愚者稱之為罪人，但智者明白，這不過是旅伴暫時迷了路。明白這點，才有慈悲；慈悲是經驗結的果。」

尼亞問：「但父親，若見到他人做了我知是錯的事，難道不該阻止，只懷慈悲？」

「我說慈悲，不是憐憫。憐憫的人見誰傷心，只坐旁邊哭；見了裂開的傷口，驚叫『啊！血，痛，我看不得這苦』，坐在傷者身邊哀號——號得震天響，蓋過了傷者的呻吟，那憐憫常只是自憐，怪自己離別人的苦太近。但憐憫是得慈悲的第一步。

「真有慈悲的人，看見有人悲痛低頭，明白淚為什麼流，也知如何止淚。因為他明白——甚至記得——自己也曾淚流無數，一度以為長夜漫漫、永不天亮。他會告訴那人：一切哀傷終會化為喜樂；等哭的人想擦淚，淚早乾在臉上了。智者不靠哀號添別人負擔，而試著醫傷；若傷的太重人間無救，就在靈離開疲憊肉身時，撫慰那靈。

「尼亞、塞凱塔，去聆聽記憶之聲。若想旅途快些前展，就需做正確的行為，此聲音將呼喊：『此為對，此為路』，而非『別去，那錯了』。漫長旅途上，少有人不常偏離正路；怪的是，就算前頭荊棘密布，還是硬著頭皮向前，因為驕傲不許自己承認迷路。其實只要肯聽，總有人喊他回頭，跟著前人腳印走。

「孩子們，也許有一天你們會統治。永遠記住：國中所有人，世上各色種族，不管朋友敵人、自由人或奴隸，都是同一漫長旅途的同行者。終有一天，他們會和你們同在偉大的兄弟會——人人必到之地。」

父親靜靜坐著，雙手抱膝，望著遠處地平線。我覺得他對我們說話，不像對孩子，而是對我們真實本我。然後他動了動，說這番話太嚴肅了。他本想說別的，尼亞不讓，追問靈的記憶部分怎麼寫。

父親拿過尼亞手裡的蘆葦，畫了一只陶罐……「罐子裝流體，流體是世上最接近無形之物的。人第一次出生時，記憶的罐子是空的；經過多世，慢慢填滿。起先裝的多屬塵世，罐裡水濁。後來，儘管水逐漸清澈，但那不屬完美整體之物，仍使之混濁。等靈洗淨塵世、歷盡一切，濁水會變清，就像罐子裝滿流動的光。

「這叫瑪特，『真理』：靈在掙脫塵世、能登時間之舟後，留下來的精純品性，便是真理。」

第十七章 母親生日

母親生日清早，天沒亮，我進尼亞房裡喚他。送禮前，想再瞧一眼。

手鍊精巧，金月菊串著紫水晶和綠松石。金匠努．塞特斯說，這是他畢生最細的活。尼亞親手做了木盒，漆紅綠邊框，畫上蓮花搖曳、游魚靈動的池塘。

窗外泳池還漫著霧。我為她寫了首詩，反覆默誦，怕忘了：

寒夜的花園
渴求暖陽。
岸上的魚
渴求回水。
折翼的鴿
渴求高枝飛翔。
夜行的旅人
渴求月光。
大地卻千倍渴求
您再次誕生世上。

真恨找不到更好的話，說我多愛她。

她喚我們進房。親吻後，我們遞上手鍊。她說這是最美的一件，會永遠戴著。接著我念了詩。她說這詩比她聽過的任何作品都好——連宮廷詩人特納普特的佳作也比不上。

她真美。烏髮柔軟如雲；不像多數人睡前編辮，她總散著髮，有時讓我用象牙梳為她梳理。

父親進來，坐在床沿。母親要我為他再念一遍詩。我念了，父親說他能添兩行：她誕生時，他的歡欣比大地還多千倍——雖他清醒的意識未察覺。因為他初見她時將近六歲，算是長成了；她是他最愛姑母的嬰孩，正讓乳母抱著，走在舊宮的無花果林裡。

母親說：「晚間覲見前，我們有一整日。做什麼好？」我們想著，正要決定乘父親帆船遊湖時，聽見納蒂在門外低鳴，便放牠進來。母親說若我願意，可帶牠同行。尼亞說：「獅子不該上船。」

我說：「獅子哪兒都能去。說到底，是普塔最妙的主意。」

母親差尼亞和我去廚房，挑選帶上船的食物。我們選了冷鵝、許多蘿蔔無花果、一罐葡萄汁、幾塊蜂蜜糕，還有雖然乏味但解渴的石榴；尼亞添了十二顆水煮鴨蛋和幾條奶油麵包。看著是太多了，但我說船上該多備糧食，萬一風暴起來，把我們吹到遠方去呢？尼亞卻說：「風暴再大，也吹不了多遠——這湖順風兩小時就橫渡了。」

我叫他別再裝得高高在上，也別把令人興奮的事情說成尋常。

湖上風光極美，風正好揚帆。遠方有隻河馬。我一向憎惡牠們，因牠們害死曾叔祖。他八十七歲還獵河馬，是太老了，但他是史上最偉大的君王、最智慧的哲人、最勇猛的戰士。

我們望見鳥群北飛。父親說，夏天牠們飛去遙遠國度，遠得我們醒著時永遠到不了。他自己也只夢裡去過。冬天那兒一片寒白，連著好多天不見拉神驅散雲霧。但願我們永遠別生在那樣的地方。

尼亞與我比賽游泳；他游得快，我激起水花少。納蒂很乖，蜷在船底不惹事，只一次太興奮，弄得船身晃蕩，彷彿真來了風暴。

日頭正高，我們登上小島，在樹下吃東西。納蒂挺有用，吃光了我們本來得帶回去的。

歸途風停，父親與尼亞划槳，母親為他們唱起划船曲，讓節奏一致。

這一天多美好！我多希望永遠是九歲。

第二部

第一章 尼賽拉

納蒂三歲那年逃走了。多日尋他不著，我以為永不再見。第十二天他卻回來，跟著一隻年輕母獅，領她直入獅苑，雖畏人，仍隨他進欄。若有獅想靠近，他便低吼咆哮。起初，只有澤布能接近她；即便後來習慣人，她也從不獨自閒逛。王室獅子多是與人類為伴的世代後裔，野生獅子極少馴服，除非幼崽時便帶回。

我稱納蒂的伴侶為「西瑪」。臨產前，她失蹤了。納蒂失魂落魄，拒食，徹夜哀鳴。澤布說，納蒂或許找得到西瑪，他能追蹤氣味；若放獵犬的話，怕驚嚇她。於是澤布夜間出發——相較於烈日下，獅子在夜裡更容易追蹤氣味。他不准任何人跟隨，說西瑪認得他的聲音，若遇旁人只會逃更遠。

次日清晨，我早早起身，走去獅苑看澤布回來沒有。他仍未歸。我向北走，越過耕地，來到沼澤邊的沙丘。沿著帶納蒂散步的小徑走了半小時，突然見納蒂朝我奔來，咬住我的腰布拉扯，彷彿要我跟他走。牠頸上繫著一條亞麻布，染著紅痕。我解下攤開。起初以為只是血指畫的波浪線，後來看清是一條蛇；頭上兩劃，表示角蝰。我明白澤布被蛇咬了，派納蒂求救。

我離神廟比王宮近，便飛奔而去，納蒂跟著。澤塔爾正好離開庭院。他立刻召來三頂輕輿，每輿配兩名快腳伕。他說這最快，因澤布不遠——布上血跡未乾。澤布帶了一盒藥膏，還有一隻斯毛。這種小動物比蛇迅捷，戲弄蛇如貓戲鼠，人稱蛇貓。

準備妥當，我鬆開納蒂的項圈。牠在前頭領路，不時回望，確保我們跟上。腳伕迅捷，不到一小時，我們已離開耕地，置身沼澤北界綿延的沙浪之中，眼前盡是高聳蘆葦。

我們在蘆葦邊緣找到澤布。起初以為他已死；但跑在前頭的納蒂開始舔他，他動了一下。澤布左腳踝被咬，他用刀深深劃開傷口。流了很多血，但還不夠——他的腿腫脹發黑。澤布讓我試著餵他喝些甘蔗酒。我餵酒時，他取來斯毛，在牠腿上劃一小口，讓血滴入小杯；斯毛似乎不痛，還舔他的手。他讓一名腳伕包紮牠腿，然後在澤布皮肉上劃兩道小口：一道在蛇傷上方，一道在左胸，心臟正上方。他敷上兩小塊浸過斯毛血的亞麻布墊；其餘的血灌入澤布口中，他此刻已有力氣吞嚥。接著澤布從罐中取出一種惡臭藥膏，塗在蛇咬處。然後，他們用羊毛斗篷裹好澤布，抬上輕輿，啟程返回王宮。

我呼喚納蒂，牠不聽，逕自走回蘆葦叢。見我未動，又回來輕銜我手，要我跟去。我隨牠去；在空地上，乾沙鋪成的窩裡，看見西瑪和兩隻幼崽。她齜牙彷彿要對我低吼，納蒂喉間咕嚕一聲，她便任我撫摸。兩隻小獅比納蒂初來睡我床上時更小。我解下納蒂的項圈，讓他明白不再效忠於我，來去自由。離開時，他送我到蘆葦邊緣，站在那兒目送我離去，才小跑回歸家族。

我的輕輿腳伕在澤布抵達王宮前趕上。安置他在澤布工作處旁房間；宮中所有病患，澤布皆以刀藥救治。

普塔．凱弗來看澤布，說要再等一日，才知生死。他唇色好些，但仍安靜冰冷，我對他說話也不回應。我轉身離開穿過花園，滿心悲傷。我愛這忠僕，想到他或許會死去便難過；納蒂也為了更好伴侶離我而去。我決定去神廟為澤布祈禱。於是摘了幾枝白底猩紅條紋的百合，召來輕輿。

神廟前庭空無一人——日正當中，人們都在蔭處休息。我走進普塔聖所，將花放在其雕像的白階上。在祂面前伸手站立，雖未出聲，但我全心向普塔呼喚，祂在星辰王座上必已聽見。我告訴祂蛇咬之事，求祂從豐沛生命中賜一些給澤布，讓他留在我身邊。然後我跪下，額頭輕觸其腳，出於愛與謙卑。

離開聖所清涼陰影，外庭陽光如金牆實體。一位年輕祭司正走過庭院；從袍服我知他是阿努比斯的高階祭司。曾在神廟見過，聽說他很早就通過啟蒙，年僅二十三，名為尼賽拉。

他走來與我說話，語氣熟稔如舊識。我感覺像與朋友交談，雖然他智慧遠勝於我。他似乎知我整日未食，未待我開口，便領我進入一處私密花園，拿來蜂蜜糕、無花果與一杯酒，說能減我疲憊。

我邊吃邊談；雖是初見，卻像延續昨日話題。我告訴他澤布、納蒂和西瑪的幼崽；他說我放納蒂自由，是明智之舉。不甘願的俘虜永不成友。但他認為幼崽長大後，納蒂會回來——因我理解牠的心意，牠為我改變習性，順從我的心願。

我問尼賽拉蛇貓之事，為何澤布用牠的血敷傷。他告訴我：「有人認為，就連眼鏡蛇的毒，也傷不了蛇貓，其血有特殊效力，能除毒邪。澤布想試，若將少量蛇貓血混入傷者血中，是否可將其特質傳予傷者，助他戰勝血中毒素。」

我又說起藥膏；他說那是用咬人蛇的脂肪製成，他個人覺得藥膏與蛇貓血皆效用不大。

我說必須回宮，看看澤布如何。

尼賽拉微笑道：「不必離座，我即可為你查明。」他拿起我洗過手的銀碗，雙手捧住，恰讓一束光穿透我們頭頂的藤蔓華蓋。接著，他彷彿透過窗戶望入房間描述所見，說道：「澤布睡著了。普塔已用新生命充滿其身體。日落後一小時他會醒來，那時該給他牛奶和酒。然後他會再睡，明日醒來，眾人皆知他能活了。二十天後他便痊癒，腿上只留淺疤。」

我從未見過這種「觀看」之力，卻不覺奇怪。尼賽拉不語，起身採了池中一朵蓮花，然後說：「你可記得？」

我想起昨夜夢過此景。夢中，他曾展示一朵盛開的蓮花，正如他手中這朵；他告訴我，正如蓮花展開花瓣，直到金色花心映照出太陽的光輝，我也必須開啟記憶之門，直到我能在塵世上映照此光。夢裡他又指向一朵半開蓓蕾，雖露藍瓣，仍緊裹花心；他說，這象徵此刻的我。

憶起夢境，迅如鳥翼一振。我走去採了一朵初展藍瓣的蓮花，說：「這是我。」又指向他手中的花：「那是我渴求成為的。」

他微笑：「我是高階祭司，你將成女王；但我更開心的是能教你一切想知之事。你沉睡時，我已教導你的靈許多事；不久，我也將在此塵世教你。」

臨別前，他囑我此後睡前誦此禱詞：

「吾師，以你智慧，教我成為黑暗中之人的火焰，溫暖其心，照亮其黑暗，直至他們憑自身領悟點燃自己的火；既已點燃，便能離棄黑暗，最終安居於太陽光明之中。」

第二十天，澤布能走動了。三個月後，納蒂回到我身邊。西瑪與幼崽跟著牠，領到獅苑門前，走進一直為牠留著的專屬獸欄。父王如幼時般准牠隨我去任何想去之處。

第二章 獅獵

那年我十歲，初次隨父親獵獅。貝納特教我擲矛已有時日，而終於，王室戰車總監 哈卡也認為，我駕車的技術足以出獵了。

我想參加獅獵，向 尼亞證明：他能做的，我也能。往後他若征戰敵國，就會帶我上戰場。

其實我寧可獵豹或鱷魚，也不願獵獅——雖說我們只獵那些老得追不上鹿、轉而襲擊農人的獅子。但願今日將獵殺的獅，半點也不像 納蒂。儘管父親深愛 尚芭，獵殺惡獅卻毫不猶豫。我這般擔憂，想來幼稚——縱使是 納蒂的遠親，又何須顧惜？

宮裡來了位異邦人，來自東北蠻荒——至少 尼亞這麼說。我還沒見過他。

我穿上男孩獵裝，和 尼亞相同：條紋亞麻頭巾，厚棉襯的胸甲繡著金線光芒，寬闊金臂環，亞麻短裙繫鑲金皮帶，佩掛獵刀。

裝束停當，我走向外廷。四十輛戰車列成長排。父親、尼亞與我的馬首，皆飾紅綠鴕鳥羽——那是父親的標色。每匹馬旁立著車伕，負責拿著矛，等到駕車貴族準備擲矛，便接過韁繩，直至獅斃。庭院另側繫著獵犬，烏黑尖耳如豺，由犬童牽引，每繩兩頭。

母親登上階頂與我相會。她身穿藍裙，繡著銀波紅魚；披風是新染的紫色，這染料取自貝類，從北方跨海運來。她頭戴紅阿爾碧塔花環，香氣甜馥，最愛的香膏也用這花調製。

她眼裡透著憂慮。但願不是擔心我出獵。我知道她就算擔心也不會說——我曾聽她說，母親縱使傻得任憑憂懼籠罩自己，也不該讓這傻氣再去籠罩別人。瑪塔則完全相反。有一回，尼亞與我泛舟，船陷泥灘，深夜方歸。瑪塔對我們大發雷霆，只為掩飾自己驚怕。她從不覺此舉不公——但那日並非我們過錯，且我們整日未食，僅靠途中偶採的一串葡萄果腹。母親毫無慍色，只讚我們機智脫困，更在她房內備下豐盛晚膳，雖早已過了就寢時辰。

我問母親，那蠻族何等模樣。她笑答：「不可稱之為蠻族。他在其國家亦是君王，縱然在此為客。他名為 薩多克……」話未說完，人聲已近。父親與賓客來了。

他見我一身王子獵裝，攬住我肩，對身旁男子道：「瞧，我另有一子！」但願 尼亞聽見。

尼亞正巡視馬隊，檢視轡具——彷彿真需檢查似的！親愛的 尼亞，他有時總難免愛端架子。

我以為 哈卡會與我同車，父親卻命他陪同蠻人。我望向 薩多克，心想：「你在自己的國家或為君王，在此地，不過是個胖子，癡肥至極。」他鬍鬚濃黑捲曲，抹得油亮，像頭裝飾用的公羊；一頭鬈髮香水濃烈，氣味傳得比野貓還遠。

眾人登車。塞滕與我同乘——他贈我 納蒂，我向來喜歡他。我的馬黑白相間如朱鷺，取名 月影。父親領車隊出庭院，薩多克身為貴賓次之；接著是 尼亞與我。出大門前，我向母親揮手，駕車疾轉過塔門，好讓她見我駕術精湛，毋須擔憂。

我們沿河上行約半時辰，抵達 阿爾博平原。此地原是廣袤沼澤，此季乾涸，有兩頭老獅常趁牲畜飲水時襲擊。犬童已沿河岸先行。

抵達驅獅地點，戰車列成巨大半圓：父親居中，薩多克居左，我居右。獅子衝出藏身處時，兩側戰車互競鋒芒，動作最快的人獲得榮耀。

前方寬闊地帶長滿高大紙莎草，探子回報獅子正在日間炎熱中酣睡。我們聽見獵犬穿梭草叢，犬童高舉乾棕櫚木火炬，塗滿樹脂，冒出濃黑煙霧恫嚇獅群。黑煙漸近。有些馬匹躁動刨地，月影卻沉穩異常。塞滕說，月影見獅之鎮定，如同別馬見自家犬。想來牠已習慣 納蒂伴我們出行。但願我別老想著 納蒂。

驀然咆哮震天，一頭雄獅衝出蘆葦，四頭獵犬狂吠追趕。我激動得幾乎窒息。牠看似直衝我來，我已握緊韁繩準備交給 塞滕。最後一刻，牠陡然轉向，竄入父親與 薩多克之間。父親讓 薩多克先行。

薩多克笨手笨腳，急轉時馬失前蹄；長矛擲出，卻完全落空。獅子轉身撲向他，他縮身躲避，獅子撲中 哈卡，將他撞倒在地。緊隨其後的父親從飛馳戰車一躍而下，直撲獅身。他顧忌 哈卡不敢用矛，強行將手臂探入獅首下方，一刀刺入頸項。

尼亞與我趕到時，父親正將死獅自 哈卡身上推開。我以為父親必死無疑，尼亞顯然同感——他面色慘白。我為父親驕傲至極，卻不敢開口，怕哽咽出聲。

哈卡還活著，但左臂重創。我坐地，將他頭部枕在我膝上。他睜眼，試著對我微笑，復又闔目。父親探他心跳，說仍活著。

薩多克已下車。我與 尼亞鄙視他，但願能讓他明白：雖為國王，氣量卻如此狹小。他對父親說：「為一僕人冒此大險，不值。」父親的聲音像花崗岩：「為朋友這麼做不嫌少。」

薩多克怎敢如此評說 哈卡！哈卡勝過千名癡肥蠻人；哈卡自幼疼愛我們，更是父親的駕車師父。薩多克定覺出我們蔑視，轉身與隨從交談去了。

第三章 執刀療者

獅子將哈卡咬得極重。父親說，不要用戰車來載他，讓他平躺在準備來載死獅的抬架上，反倒安穩。四名擔夫抬架疾行，步伐勻整如流。

我駕車先回，稟告母親召來神廟療者。獅子咬傷如銅劍劈砍，必須盡快醫治，否則儘管人活著，傷口血肉皆壞死。但願父親和尼亞別再狩獵。我深知，每當尼亞與我外出涉險，在母親眼裡是多驚心動魄。

父親寢宮備好一房。中央擺著高窄按摩床，鋪幾層亞麻床單。床邊桌上擱著兩罐父親調製的藥膏、幾盆清水，與一罐甘蔗酒——酒性熾烈，卻能潔淨污傷。

哈卡抬入時，普塔．凱弗與王室療者已候著。我問母親能否留下陪他。她起先因我年幼而不允；我說，既已目睹他受傷，便該親見他痊癒。

幼時見血，總覺腸胃翻攪，手心額頭沁汗；後來偷瞧進貢公牛宰殺，直到血流如注，渾似酒漿傾瀉，再也不為所動。然而看著哈卡被抬進來，我原以為已經克服的怯弱，其實仍然存在——友人淌血，究竟和公牛不同。

哈卡臉色泛著怪異紫青，半邊臉抽搐，半邊僵冷。普塔．凱弗以手覆眼，俯身檢視傷口；靜默片刻，他招手喚來療者，兩人走到門邊低語。我聽見他說哈卡顱骨碎裂，壓迫腦部，若不拾起碎骨，半身將永世癱瘓，非得澤塔爾的技術不可。

澤塔爾來了，帶著一套似金匠工具的行當。這類手術原該在神廟進行，但他們決意讓哈卡留此，免再搬動顛簸。

可憐的哈卡！我上前握住他的手。他緊抓著我，我知道他尚未離體。他身側與肩頭的傷口已覆上濕麻布，但鮮紅血漬迅速滲透。

又一位祭司進房，是阿努比斯的高階祭司。他在房內遠端靠著椅坐下，看似沉睡；療者則凝力於指尖，點在哈卡眉間，迫他離體。我明白，阿努比斯祭司雖似沉睡，靈體卻候著接引哈卡脫離苦痛，好讓他們縫補其身，如補一襲空袍。

我忽覺哈卡的手鬆軟了，知他已不知疼痛，我留下也無濟於事。但我想，應當盡可能學習澤塔爾的技術。

他先剃淨哈卡頭側毛髮，普塔．凱弗在光潔頭皮標出顱骨壓迫處。接著澤塔爾取來葉形小刀，劃出三刀，如方形三邊；再用兩支狀似眉鑷的工具，掀起一片皮瓣。療者持鑷穩住皮瓣，以自身力量緊束血管，減少流血。兩面銀鏡立於高架，將強烈日光反射到哈卡頭部。我看見白色顱骨上有一處凹痕，周圍細裂如勺磕破的蛋殼。澤塔爾取來金屬小圓筒，邊緣帶細鋸齒，貼緊顱骨，雙手疾轉——恰似金匠鑽鑿硬石珠。他挪動位置，我便看不見哈卡頭部，但他們仍在進行手術。

普塔．凱弗一直以靈視觀察，此時吩咐療者將普塔生命之力注入哈卡心臟，因已逐漸衰弱。療者動手之際，我看見澤塔爾鑽出的孔洞已嵌上象牙薄片，以細小金針固定於碎裂顱骨。皮瓣歸位，覆以透明蠟膜固定，待切口癒合。蠟膜硬化後，再蓋上經特殊加持的亞麻墊，確保傷口潔淨癒合，最後以繃帶緊裹頭部。他肩脅傷口用甘蔗酒清洗，去除獅爪帶入的污穢，再浸浴於注有普塔生命之力的水中。之後敷上綠色草藥膏——父親發現此膏能防繃帶沾黏開放傷口引發劇痛。澤塔爾紮緊他臂膀，以防扯傷普塔．凱弗指出已磨損的筋肉。

布巾浸過清涼藥液，敷在哈卡額頭，裹著毛巾的溫熱石塊置於他腳邊羊毛毯下。一切就緒，阿努比斯祭司容許哈卡返回身軀；忽然，我仍握著的那隻手收緊了。哈卡睜開眼，臉龐恢復平滑，不再抽搐。他神色迷茫，問道：「札……札．阿泰特……吾主、大人，他可安好？」

我告訴他父親無恙，親愛的哈卡這才安心。我守在旁側，直至他沉沉睡去。

第四章 祖瑪之夢

那夜設宴款待祖瑪國王薩多克。薩多克坐在父親右側，頭戴金琺瑯冠冕，高聳帶摺，像一束蘆葦，頂端收窄，貼滿金箔，纏三圈寶石皮繩。長袍筆直，下襬三層扇形邊飾，摺如羽毛。外披暗紅羊毛斗篷，肩上別一枚長金針，針頭鑲著精雕紫水晶印章。指甲塗色如女子；油髮捲垂肩，黑鬍鬚精心燙捲，閃著油光。鷹鉤鼻多肉，皮膚暗黃如泥，不像我們光滑，而像河岸泥蟲鑽出的孔洞，坑坑窪窪。腕戴瑪瑙與紅玉髓手鐲，兩隻大腳趾各套寬環。我想起哈卡，但願獅子撕碎的是薩多克。

薩多克四位貴族同席，其餘隨從皆為僕役兵卒。他們臉龐不如我們輪廓分明，不像石頭利落鑿刻，倒像蠟像，在日頭下漸漸融化。

我年紀尚小，宴未結束便須離席。尼亞隨我同去，想聽哈卡的事。上床後，他進房聽我細述一切。我思緒飄回薩多克：「我知道薩多克邪惡。」

「對，我也知他殘酷。他害馬匹跌倒，還鞭打牠。不是馬的錯。他若為祖瑪國王，那必是個可怕國度。」

我發現答案常在夢中浮現，醒時，睡前困惑之事便清晰了。尼亞與我常談論此事，覺得極有用處。有回尼亞弄丟父親印章——他借去卻忘了歸還；我們翻遍各處，怎麼也找不到。但那天夜裡，我夢見印章掉在野貓籠的稻草堆下。我搖醒尼亞相告。天剛破曉，我們便去尋找，果然在稻草深處找到印章。無人聽見動靜，也無人發現尼亞手上抓痕從何而來。尼亞悄悄歸還印章，無人知曉他曾借去，陪我們玩遊戲——他扮法老，我扮被俘國王。

夢如池中睡魚，鱗鰭畢現；一旦驚動擺尾，頓時無蹤。夢也這般，醒時分明，若不速記，轉瞬消散。因此若有特別想知道的事，尼亞便將床墊搬進我房，睡在地上，以便醒來即能相告；如此兩人皆能記清細節。我們試過同床共寢，但床太窄，兩人皆摔下地。

那晚尼亞來我房同寢，入睡前我呼求：願前往祖瑪，薩多克的國度。

我見了許多。回到軀體後，告訴尼亞：「起初我如鳥飛行，下方大地展開，地平線四面皆是青綠麥田，在風中起伏，如湖水漣漪。這片廣袤綠野上，筆直河流縱橫交錯，直如刀切。數量之多！排列似有規律，想必是運河，像我們這裡一樣，但每條寬二十倍，長度更甚。運河兩旁許多村落，房屋用磚與我們不同，更小、更骯髒。蒼蠅到處飛，人們面帶懼色，不聞歌聲。

「我去了一座大城神廟。雖有巨廈，卻不見石材。神廟圍著高聎橢圓牆垣，正門大桌擺滿粗陋陶俑，賣給來神廟祈求神明之人。有人奉獻一高籃麥子，有人牽兩頭小羊，還有人帶來五隻怪鳥——不會飛，伸長脖子急跑；黃腳，羽毛蓬亂，小眼珠如珠子。

「神廟裡，不見教導之人；那些本該是祭司者，似乎只是神像僕役。其神名為馬爾多克，形似人，卻唇外露獠牙，手足皆為利爪。祈禱者須在神像前摔碎門口買來的小像。他們似乎只會匍匐拜伏，不知為何而來：離開神廟時不會比來時更有智慧或力量，而是感覺自己更卑賤。未見女子在場；或許女子明智，不願前來；或許男子認為她們不配。

「隨後我見一場儀式，在播種時節舉行——於國王宮殿庭院。牽進一頭巨大白牛，看似正渴求母牛……不，尼亞，這我不能說。」

尼亞道：「別傻，繼續說。」

「八人抓住牛腿，一名穿紅長袍者從金鞘拔出刀，割下公牛撒尿的物件及後方垂囊，交給國王。國王高舉過頭，鮮血順臂淌下。他持此物繞行庭院，庭中擺滿許多陶甕，盛裝種子，每甕他都放入一點牛身之物。至少兩百甕。繞完所有陶甕，他將剩餘放入綠石碗，之後送至主神廟，供奉神前。此後百姓獲准進入庭院；盼得子嗣者蜂擁上前，手指浸入死牛，品嘗鮮血。

「接著我略往回溯，看見他們前任國王葬禮。我原以為，這些人若尚存善性，此時應會顯現。他們用泥磚築墓，似乎不為亡者塗膏防腐。噢，尼亞，這是個恐怖國度！所見一切都駭人聽聞。我靈體進入王室陵墓——在我們國家，陵墓將在輝煌中封閉；此處卻籠罩灰暗恐怖，那病態灰黯必使埋葬於此的靈魂困住，如蟲陷蛛網。此處，少女與少男屍體排列整齊。我得知他們被按住，長針從眼後刺入腦髓，不留疤痕，彷彿依然活著。他們的祭司容許此事；憑其法力，他們迫使這些塵世奴僕侍奉那邪惡國王，縛於大地。

「這些人的統治者必須毀滅！噢，尼亞，我真希望薩多克不是我們的客人，今夜你就能趁他熟睡，一刀刺死他。」

「那我豈不比祖瑪人更低賤！卡姆戰士不殺無力抵抗之人。我但願能與他單獨決鬥——戰車長矛，甚至二十步外射箭。」

「不，尼亞，趁他熟睡刺殺更明智，因為他太魁梧，你還打不過。何必給邪惡者戰鬥機會？看見毒蛇，你會踩死牠；不會把手放到毒牙下，讓牠有對等機會傷害你！」

「塞凱塔！你幾乎如王子般養大。你自認能與我並肩作戰，成為戰士夥伴。難道你學得如此淺薄，竟想賄賂僕人來毒害敵人，只因無勇氣挑戰？」

「好吧，你說我是女人、孩子，或不懂男人之事的女孩也好。若事物邪惡，就撲滅它、殺死它、用任何方式摧毀它；最快最穩的方法便是最好。」

「若你統治卡姆，賓客睡夢中被刺，國名很快就會蒙羞。」

「尼亞，長大後我要學習力量。總有一天，我要學會使那些在恐懼中死去、受困的靈魂解脫。我要學會以魔法對抗邪惡者，粉碎他們的意志，讓受奴役的子民獲得自由。」

次日早晨，尼亞與我決定必須警告父親，關於薩多克與祖瑪國度。

我們在父母浴池邊找到他們。他們剛游完泳，披著薄羊毛斗篷——清晨仍涼。父親是猩紅色，母親是淡綠色。他們從雪花石膏淺盤取水果吃，母親遞給我們各一串葡萄。我們盤腿坐他們身旁，尼亞說：「父親，塞凱塔夢見祖瑪人。他們可怕極了。薩多克是邪惡之徒，你不該伸手歡迎，而該用權杖擊碎他頭顱。」

父親大笑，說尼亞是好戰主人。但他細問我夢境，我詳述一切，只隱去了公牛那一段，因為母親想必不希望我見到此。

父親說，他知道薩多克心中對我們懷有陰謀，但仍歡迎他來訪，希望祖瑪之王能看到，在法老與真正祭司統治下，卡姆士多麽繁榮，並把卡姆的教誨帶回祖瑪，使光終有一天照耀該處。

尼亞問，是否應防止薩多克的士兵與我們的人來往，怕他們帶來邪惡。父親說，強者不必畏懼邪惡，如同禿鷹，食腐而不死，反因力量而能飛得更高。

母親又問起我的夢。當她知道我常做這樣真實的夢時，比見我完成難題還高興。尼亞因而說起我找到印章的事，忘了父親並不知道他曾借走它。父親聽後說：「那必是真夢，對你而言極為珍貴，勝於歌者的嗓音、或雕刻家的雙手。」

父母離開準備一天的事務時，我聽見父親說：「這兩人將在我們之後統治。」不久後，在普塔節上，他向人民宣布我與尼亞為共治者。

那晚母親來到我房中，對我說：「珍惜記憶。對自身的記憶是銀鑰，將阻止你踏上歧路——那路不通自由。記憶教人謙卑；記得恐懼，才有真正的勇氣；記得他人，才會生出慈悲，而慈悲正是力量核心。

「有一天你將得到金鑰，能理解他人的記憶。那時你會知道：你跌入的深淵，他人也曾從 中爬出，你仰望的陡峭高山，他人曾征服——正如你必須征服；沒有痛苦不會過去，沒有悲 傷不收起陰影羽翼，讓陽光照乾哭泣者的淚。

「世上的一切生命都在走向自由，終將到達解開最後枷鎖的大門。那時，在最後的落日與最 初日出之光中，萬物平等；最偉大的祭司與最卑微的囚徒，將同在諸神的兄弟會中。

「所以我告訴你，女兒，記住你的靈。」

第五章 御駕巡行

同年晚些，父親帶尼亞和我南下巡行，溯河直至邊鎮納西克。母親留在王城。父親遠行時，只會將璽印權柄交給她代理。

得知父親願帶我同行，我興奮極了。我從未到過比阿比德瓦更南的地方，上次去時還很小。我的衣物裝滿五口箱子，箱蓋彎弧，三隻彩繪木箱，兩隻釘飾皮箱。

御舟設有五十槳。槳手坐在我們艙房兩側的窄廊上，艙壁覆著涼爽的蘆葦蓆，內掛彩麻垂簾。船尾巨舵前鋪著墊褥，我們可坐可臥。日頭正盛時，便張開綠紅條紋的遮篷。

我們常玩彩色木釘棋，木釘插在方格盤上；或者我練四弦豎琴，尼亞用雪松木雕御舟模型，細象牙片當作船槳。我們常在沿岸村莊停泊，村長向法老呈報轄下人口牲畜數目，以及穀倉糧秣高度。有些地方父親親自審判，總帶我們同往。

某村有兩人爭一頭野驢，都說自己先發現。一人較富，卻哭喊自己貧苦、子女多、田地瘦，聲稱他的需求遠比對方迫切。父親知他說謊，便道：「你說需求更切，因你貧窮，而對方邪惡善謊。我來裁決，糾正過錯。你這貧者，可得野驢；為彰顯你是多麼受厚待，你和此人須交換全部家產。」

那人自憐大哭，說這是搶劫。父親佯作驚訝：「搶劫？你不是羨慕鄰人豐厚家產，我賜給你，怎是遭劫？看，他得到的是你所謂全境最貧瘠的田地牲畜，卻甘心服從裁決。」

事後父親對我們說：「有時，人必得失去所有，才知何等珍貴；正如有人為小傷嚎啕，需挨一刀，方懂健康之福。」

另一村莊，父親檢視所有牲畜，見某人耕牛狀況不佳，肩頸因軛具不合，潰瘍深陷。他告知牛主此舉不妥，心想對方或許無知，未察牲畜痛苦。那人卻辯稱牛隻瘦弱是因懶惰不肯進食，田間工作輕省如兒戲，還說他羨慕牛隻安逸。父親道：「不必羨慕——你可與牠們共享。你將繫上犁具，烈日下來回拉犁，直至整片田地犁完。」父親牽走他的牛，賜予另一人，那人的牲畜皮毛潤澤，備受照拂。

數日後，我們來到一座村莊，民怨沸騰。原來是村長傲慢專橫，父親便革去其職，另立他人。

我們問他如何抉擇人選，他說：「起初三人難分高下，直到我看見他們的園子。一戶園中植物茁壯挺拔；另兩戶，植物卻因缺水枯萎，儘管河流就在五十肘尺外。近水而讓植物枯萎之人，必是懶惰蠢材，且對庇佑萬物生長的氣候女神忘恩負義。人高於牛，飲其乳汁；牛高於牧草。然而，牧草看似卑微，一旦衰亡，由此延伸的生命鎖鏈也將斷絕。記住這道理，心懷感恩，呵護一切生長之物。」

有時夜間泊船，尼亞與我常在船尾垂釣。青銅釣鉤掛上泥蟲或腐肉塊。一次尼亞釣起大鰻，水手說那是投河自盡者的亡靈。我們不信，尼亞卻剪線脫鉤，鰻魚如銀色長蛇落回水中。

我們最愛黃昏時分，隨父親至蘆葦叢射獵野禽。其長箭射程遠勝我們。我曾見他一箭貫穿一隻疾飛天鵝的長頸。

我們在阿比德瓦停留五日，此城是美尼斯王朝舊都。頭兩天過後，我便厭煩，因終日須與女孩婦人相處。她們身著華服，挺直端坐，談論建築與衣裙新繡樣。有位貴族千金，像極華貴玩偶，精緻得捨不得拿來玩。我問尼亞：「你覺得她內裡是個真人嗎？」

他答：「她因時刻記得你是法老之女，才這般模樣。」

「你說，若我放隻蜥蜴在她床上，她會不會忘了我是誰，變得好玩些？」

他勃然怒道：「你若亂放蜥蜴，我就不認你這共治者。」

「好，若你對我發火，我也不認你。」我們幾乎吵起來，幸而尼亞及時想起趣事要說：「我住的地方，洗澡的方式很特別：沒有可供躺臥的浴池，也無人為你抹油推拿，只是走進一間宛如無蓋盒子的小室，倏然間，水便從牆的另一面潑灑下來。這法子不好，水不是太燙就是太冰。」

離開阿比德瓦那日，儀隊護送我們至河邊。父親獨乘戰車領前，尼亞與我共乘雙馬戰車緊隨其後。

北風強勁，槳手歇在弧帆陰影下。四日後，我們抵達南方大城涅赫坦。此城由那梅爾所建，兩地統一前，他曾臣服北方之王十年。他稱此城涅赫坦，意為「力量永誌之地」。北方都城伊桑則稱「智慧永誌之地」，與之抗衡。

此地風土與近三角洲處大不相同。數日後，我們來到一處河流穿行巖山之地；此地有座巨大紅花崗岩採石場，三年前因父親一夢而發現。夢中他憶起數百年前，自己曾是那梅爾麾下維西爾，國王石棺的巨岩正採自此處。夢境零碎，父親遂命阿努比斯祭司查閱記錄，重尋此地。於是，在我們此行三年前，父親重返這座他在那梅爾王朝見過的採石場，並命名為札．安，意為「札記憶之地」。

我從未見過這種顏色的石頭。一塊巨岩正被切割，將雕成父親與母親的雕像，立於王城阿泰特神廟中。

隨後我們抵達「第一瀑布」，水手稱之「怒水之丘」。我們停留三日，舉行「緩坡平水」運河的啟用儀式，往後船隻可經此安全上下航行，避開瀑布險阻。

我們抵達時，運河乾涸。部分河段鑿自岩壁，有些地段牆面則為修琢石塊。兩岸設有步道，供牛隊牽引船隻上行；渠道頂端，兩根巨柱仍與堅岩相連，柱身刻有深槽，填滿油脂，槽中滑動重石，所繫的纜繩粗過人臂。這些纜繩繞過巨柱，繫於下行船隻；重石升起時，船便緩緩下降。此法僅在河水高漲，或船載過重、須平穩航行時，為避免致傾覆時使用。

運河口以厚重木牆封閉，牆前堆疊數百沙袋，每袋繫有長繩。

儀式前，多數木材已移走。五千工人執繩待命，法老信號一出，他們拉開阻水的沙袋，河水頓時衝入運河。部分水流仍循舊道猛擊礁岩，其餘則平順滑下這道石砌緩坡，最終，瀉落銀流匯入瀑布下方的平靜水域。

隨後，御舟駛上這條法老的宏偉水道，建渠者的吟唱聲中，我們逆流而上。

那日黃昏設宴，所有促成此事之人共聚一堂；尼亞與我隨父親坐在一處篝火旁的獅皮上。整隻炙烤的牛羚與瞪羚，大罐啤酒葡萄酒，滿盤糕餅蜂蜜烤魚。眾人唱起勞動歌謠，唱的是鐵鎬劈開岩石，或令泥土躍入提籃；如同農人對牛歌唱，催其踏出穀粒。篝火漸弱時，天邊已現曙光。

翌晨我們回到御舟，溯流五日，抵達納西克。

這座戍衛卡姆南疆的邊鎮，坐落河西岸。形狀不規則，猶如蹲伏雄獅，順著巖層輪廓而建。六座方塔間的城牆，覆以陶釉般的燒製磚塊，自天然岩壁拔地而起，有五人之高，厚如躺下的長人。牆內圍出庭院，可驅入五百頭牛、千隻山羊以避危難。入口是一道窄坡，兩側皆為陡崖，三名劍士足可抵禦大軍。城門經由巖中鑿出的隧道進出，危難時分，三道落石閘門便會封閉。每道閘門由二十條生皮繩拉升，皮繩穿過金屬環扣，連至十六輻無邊緣巨輪，每輻須兩人奮力轉動。主院中央有口甜水井，四周倉庫儲存酒、穀物等本地不產的糧食，以及箭矢、鎚頭、矛刃。

納西克駐有北方士兵兩千，以及本土士兵八千。他們身材較常人高出半倍，肌膚漆黑如瀝青，光亮似打磨烏木雕像。長形頭顱剃光，僅留頂上一撮髮綹；笑顏之中，牙齒比象牙貝殼更白。他們僅腰繫皮繩，兜著纏腰布。這些是我們的人民，戍守卡姆，抵禦同膚色卻不同族類、不同心性的外敵——那些殘酷奸詐、精於邪術之徒，吞噬污穢的卑劣存在。他們也防範東南方蓬特的入侵。

邊鎮必須堅固，因卡姆南方諸族的貢品皆儲存於此：黃金象牙、珍木染料、銅銀、天青大理石；紫水晶、酒色石、稀有植物——等待每年新汛期水路運送。待河水退去，滿載穀物的船隊便回航，與邊境外族貿易。

以堅牆護衛黃金，合情合理，因岩石與黃金本屬同類。然而，戰士為何要以人牆護佑世間最幼小的孩童？這些戰士聽聞孩童遭受虐待，必以長矛施行報應，必要時，戰至最後一人，也要護衛卡姆的偉大律法。

尼亞告訴我，待他長成，願與這些族人共伍，贏取將領之位；他將學習其心思，贏得其忠誠，若敵鄰挑釁，他們便願隨他贏取勝利。

我也深愛這些族人，愛他們圍繞家火吟唱的歌謠。歌中有奇異和聲，撼動我心，前所未聞；有些低沉如蜂鳴，響亮似獅吼，彷彿狂風吹襲巨蘆，雷聲對呻吟大海低語。

我們停留九日，第十天啟程順流而下，返回美納泰提斯。

第六章 札．阿泰特死訊

十一歲那年，祖瑪王薩多克入侵卡姆。他曾假借賓客之名，心懷詭計，窺探我國地形與軍力。其部眾膚色蠟黃，鬚髮叢生，吃穢食而皮肉油膩；渾身粗毛，肥胖如懷胎的母豬。他們深諳邪惡之道。

他們驅使一群亡靈奴隸——這些人生前受盡折磨，死後脫離塵世，聽命黑暗主人。此靈奴攻擊我們在夢中守護國土之人。這計謀沒用，然而神廟傳來消息：祖瑪大軍已抵東北邊境，駐紮兩水之間的狹地。

北方駐軍迎戰。可我們戰車稀少，馬匹來自祖瑪，他們只肯交易公馬；薩多克的戰車如鐮刀掃稻穀，將我們輾倒。

祖瑪人隨即如洪流湧入國境：田野荒蕪，村民棄家奔逃，逃不掉的就被苦痛吞噬。

法老親率的王家大軍，五次猛攻入侵者壁壘。薩多克一度潰退，旋即新軍補上傷亡；祖瑪人似受傷獵豹，蜷縮舔傷只為更猛反撲。

父王徵召全國能拿矛揮錘的男人。婦女駕牛犁田，張網捕鳥，撒網捉魚，好讓戰士不餓，歸來不見饑荒。

毀滅之翼籠罩卡姆五個月，終於決定傾全國之力，與薩多克決一死戰。他若勝，我國將沉入黑暗，神廟之光如風中殘燭熄滅。

決戰之日到來，我軍全數對陣祖瑪人，敵軍背抵大海。神廟傳來消息：戰事已起。

那一夜，卡姆將迎來勝利，或敗亡。

我多希望生為男兒，像尼亞那樣隨父王出征；或成祭司，讓靈魂親臨戰場——即便戰敗，也好過這般懸心。時間流逝極慢，每一刻都像冰水滴落額頭。

我忽然想起，有時凝視明亮水面，會看見異象，鮮明如親歷的夢。我走進花園，跪在池邊；祈求普塔垂憐，澄澈我雙眼。落日餘暉灑落水面，如照在漆黑盾牌上。我凝視那光……

我看見大軍廝殺……

我看見戰馬奔騰，鐵蹄踐踏尚未斷氣之人。看見一人腸流遍地，掙扎欲戰；另一人長矛貫口而出。

我知道空氣中滿是尼亞弓箭手離弦之箭的嘶鳴，喧囂震天——公馬長嘯、士兵吶喊哀嚎；但我只見景象，一片寂靜。

景象變換……我看見法老戰車率領雷霆衝鋒；如船首劈開祖瑪陣線，敵軍如暴風巨浪在他面前分開。我軍橫掃向前，祖瑪大軍潰逃……他們退無可退，身後已是海洋……我們驅趕他們，直到海水吞沒眾人，一如古陸邪惡之徒被暴雨淹沒。這並非人與人之戰，而是光明對抗黑暗，對陰影我們絕不寬恕。

隨後我看見父王的戰車。他那猩紅羽毛戰旗插在一旁。但車上空無一人。

景象再次變換……

我看見父王——他在微笑。真奇怪……我聽見了……聽見他的聲音。他說：

「女兒，告訴你母親：我已知勝利，肉身卻中矛而亡，靈魂如野鳥脫離獵人羅網，就此離去。請她今夜早睡，我們好在夢中相會，我有許多話要說。請她莫為我的解脫悲傷，而該與我共享喜樂。告訴她，她只需步出沉睡軀體，便能入我懷抱。

「對尼亞如此傳話：

「我於塵世已教他許多治國之道，離世後將教他更多。告訴他要傾聽智慧——無論出自老者之口，或年輕獵童之唇——因話語之所以有價值，不在於世俗的身分或年歲。告訴他，像我一樣治國：與弱者分享力量，等他們強壯；與怯者分享勇氣，等他們勇敢；與盜賊分享誠實，等他們變真誠。告訴他待子民要如同其主人待他那樣。

「至於你，我女兒，我要說的是：

「十二歲時，前往阿泰特神廟學習，而後成為能對眾人說『我依親身所知，告訴你此為真理』之人。待你話語得證，便回來協助兄長引導子民，如同你母親與父親曾共同引導他們。」

第七章 重獲自由

我應效仿母親——她從不以淚水折損父親榮光。然而每當悲傷沉重難以獨扛，我便前往神廟；尼賽拉總與我談論死亡，直到我看清其本質溫良。父親葬禮前夕，他對我說：

「小塞凱塔，想像你困在牢籠，與摯愛同囚。一日牢門大開，他得釋放——縱然鐵欄仍禁錮你，你仍會為他歡欣，因他重獲你們共同渴求的自由。只要想著他如此喜悅，便澆熄了孤獨淚水。

「夜裡世人皆睡之時，若你能飛出囚窗，在那兒與愛侶重聚，分享其自由，雙眸不再受牢影遮蔽，而能望見他用不再桎梏的臂膀擁抱你——你便不會因每日重返牢籠而哭泣，讓相聚時光蒙上陰影。

「你父親在世時，你總向他細訴每日之事；傍晚見他，也不會因他整日聽政思國而悲傷。如今與他相伴的時刻，不過比傍晚更晚些。莫要因午時聽不見其腳步而哀嘆——你只需拉上睡眠帷幔，便能與他同行。

「我們皆是漫長旅者，行經諸多國度。或遇花園靜河，暫得歡愉；心底卻知自己是流放者，渴望重返真正的故鄉。人世主宰派遣我們啟程時，便已裁決流放時日長短。時限既至——無論是甫生即夭的嬰孩，或垂望軀體九十載的老者——旅人終將看見家門在前。」

第八章 法老葬儀

札．阿泰特是法老美尼斯大姊長女之子。其母親的陵墓建在王城以北，美尼斯曾打算在此另立新都。她乘小舟行近「第一瀑布」時溺斃，遺體未尋回，陵墓便一直空著。

美尼斯與我父共治時，建造新城美納泰提斯，決定將長眠處設於阿比德瓦——那曾使光明再度燃起之地。父親逝世時，陵墓尚未完工，雖他早已規劃每塊磚石位置。

遺體在三角洲一座神廟防腐。陵墓完工前，暫居於其母未封閉的墓室。石棺以雪松木製成，雕繪其面容，戴著斯芬克斯頭飾，手握權杖、鞭杖。

在長眠期間，士兵日夜守護。戰車永遠停在門邊，彷彿等他一聲令下；每日其劍與矛擦得亮，似在帳中歇息待戰。

氾濫季第二月首日，啟程前往阿比德瓦的最後一程。龐大的葬儀船模仿神祇之舟，以水下繩索由前導船拖行，看似自行移動。父親躺在石棺中，棺上覆著綠與猩紅華蓋；船上除此，只有尼亞立在舵旁。

札．阿泰特航行九日。每日日出後一小時至日落，尼亞需掌舵，不得休息進食。河面遠處迤邐其他船隻——王室、戰士、祭司、文士。兩岸聚滿子民，從四方趕來，瞻仰法老華麗儀隊。他們頭戴花環，致敬這位為使子民掙脫暗影而犧牲的君王。

母親眼中從未泛起淚光；微笑時，唇角卻帶哀傷。我明白她的日子不過是無數睡眠間的流放。她說，子民當共享他脫離塵世之喜，鼓起勇氣，莫因他先行一步、隱入幽冥而哭泣。這最後旅程並非哀悼，而是凱旋。

靈柩由十二頭白牛成對牽引，牛角飾以猩紅罌粟——戰士之花，與金黃麥穗——象徵積累智慧。子民如流水般的跟隨，穿過懸鈴木大道；兩側立著南方士兵，高唱戰歌，一如他領軍出征時。

這位偉大法老之墓，並非石砌陵寢，而是加以封印的房間；白牆仿若書架，他曾在此存放巨幅紙莎草卷。札．阿泰特安息處後方，是曾與他共事之友的墓室。然這不似亡者之城，而是草坪環抱，如平滑綠水，花叢如島。他曾言：當其最後一座園圃不再翠綠，無人照料他所規劃的路徑，其記憶便從人心褪色；一旦知曉西方榮耀，他不追求石碑微不足道的不朽。

子民列隊，緩緩行過他們全能逝者的儀像……

如今，眾人都已與他別離，地面鋪滿他們帶來的鮮花，是他期望的最後獻禮。無食物美酒，無家具刀劍；無黃金象牙，無雕刻石像；唯有他鍾愛的花草。然後，雪松木門永封。

我們留他在那兒，安詳靜謐。

第三部

第一章 少年法老

父王葬禮後，返宮那夜，我與尼亞來到植物亭廊。

不過一年前，我們還是孩子。如今尼亞已長得近乎成人，面容滄桑，連聲音都透著疲憊：「塞凱塔，失去父親的不只我們。他所有子民都一樣。他們知道，原本能向他求取公義、謀略、智慧與仁慈。如今他不在了⋯⋯

「我早知終將繼位為法老，卻以為能與他共治多年。他會漸漸交託更多政務；待他年老，或許願我獨掌大權，但我身後始終有他倚靠。如今子民只能依我引領。連你——也要許久不在身旁。塞凱塔，快點完成神廟修行吧！只要你拚命用功，何必真耗數年？」

「但願我不必入神廟。但願祭司能擔起所有職責，容我留在你身邊。可當我成為祭司，便能時時憶起與父親同在的時光，而非僅是片段。」

「父親的裁決永無謬誤。在他治理下，正義、法老與塔胡提的天秤，三者同義。他照看千萬子民，每個與他交談的人，都覺得自己獨佔法老的心。其士兵都是袍澤：他記得每人的名字，縱隔多年未見；他記得他們有幾個孩子，家鄉何處。他率領的不只是軍隊；所有人都為他而戰，因為他是朋友。孩子也能跟他說話，確信他必理解，彷彿他自己也是孩子。塞凱塔，你可記得？無論何時我們問他什麼，就算剛結束冗長覲見，或正與澤塔爾商討要務，他也從不敷衍，總是全神貫注。

「我如何配執他的權杖與鞭杖、坐他的覲見廳、戴他的雙重王冠？」

「尼亞，我知道——不僅心中知曉，更有一種外來的確信——你將成為另一個阿泰特。記得他遇害後對我說的話麼？『告訴尼亞，我於塵世已教他許多，離世後將教他更多。』他會時刻助你；你只需思念他，他便在你身側給予指引。你可忘了你誕生時的預言？『昔時惡者沉沒洪濤，此子亦將指引子民。』此語已然應驗。另一則預言亦將成真：『此人足以統御卡姆子民，因其靈侶已歷經長年。此子當名尼亞。』」

「但父親不像我這般焦躁。他活在當下，清明觀照，不為過往未來所蔽。他坐於覲見廳時，心思只在乎如何做出最清明的裁斷。他從不分神暗忖尚有十二案待審，或天氣燠熱，或晌午想乘舟出游；那些縈繞心頭的雜念⋯⋯

「夜晚他與我們共處時，他不是法老，不是將帥之首，不是普塔大祭司：他只是一位與兒女談心的父親，一個照料植物的園丁，一名探尋偉大造物者奧秘的草藥醫者。」

「尼亞，記得許久前他說過麼？『若人們記得我，但願非因我是戰士或建築者，而是草藥醫者。』然而他建了許多神廟，並逝於最偉大勝利之時。在他治下，子民不再自稱『兩地之民』，而稱『卡姆之民』；蜜蜂與蘆葦終成雙目，共視一景。

「當我們畏懼失敗，尼亞，便在心中默念：『為阿泰特，為光明。』因為我們是他的兒女，必須追隨他，無所畏懼。」

第二章 童年終點

入廟前日，我隨母親前往拉神牧原；陪她久坐，深知這日就是童年終點。

我坐她腳邊，頭枕她膝上。她雙手撫我額際，如晚風沁涼。我心中哀傷，想著往後再不能與尼亞共享孩童歡愉；他將治國，會有新伴，或許有人比我更得他心。母親的愛再不能如鞋履護我雙足，我須自尋智慧，以真理為靴，負重行過世途艱險。

暮影漸長，母親對我說話，心底淚痕漸輕。「塞凱塔，倘若你突然眼盲，你會願意做任何事，只為重見星辰。你歷經多世修行，方能投生我懷，只為從濛濛塵世，望見永恆真實。幼時你懼噩夢，一盞燈能驅散暗影，便得安慰。終有一日，你將成為明燈，為那些畏懼此世昏暝的人照亮前路。在你小時，我教你這禱詞：『願我長成巨樹，倦者可憩蔭下，重振精神；風暴襲身者，可依枝椏重獲力量。』如今你如樹向上生長，迎向光明，知識便是根柢，抵禦未來侵蝕苦風。

「遙遠將來，世上或陷蒙昧，眾人忘記死亡即長眠，掩蔽真理面容，惶惑行路，不知去向。但你若能跨過通往諸神之道，便永不成為孤單的迷途者，在霧中哭泣，淚眼不見星辰。

「我因愛你，我願取塵世一切歡愉，放你掌心。我願擋去所有哀傷，讓你心長存笑語。但我想贈你更珍貴的——這須你親尋。縱得盡人間歡悅，不過剎那；戰車會碎，雄獅必死，帆船不再御風，最美軀體終歸塵土。

「但在神廟中所學，將會長存，即使地球將成為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環節。智慧與愛強於時間：今日花園或成沙漠，廟宇或為荒丘；你我心中之愛永存，而你將學會如何憶起。」

第三章 神殿初日

我進神殿的前一晚，向母親和尼亞道別。我無法告訴她們我有多麼不願意離開她們，以免她們覺得是把我送進了流放地。那晚，納蒂睡在我房裡。早上醒來時，我看見床邊敞開著一個樸素的木箱，裡面裝著我將帶走的少數物品。我不會再穿金線彩線刺繡的細亞麻布，也不會再披用金獅頭扣環的鬥篷；現在我的束腰外衣將是粗糙的白色亞麻布，我的鬥篷用一條紫羅蘭色的繩子繫著。

然後我首次穿上神殿學徒的束腰外衣。它觸及我的皮膚時感覺粗糙，而我的素面皮涼鞋是那種在宮殿裡只有僕人才會穿的。我打開那個彩繪雪松木盒，裡面裝著我的項鍊和手鐲，心想不知要過多久才能再見到它們。雖然這些東西並不重要，但當你或許是最後一次看到它們時，它們便有了新的意義；正如你可能有一座花園，看到里面的雜草和枯萎的花朵，但當你知道你必須離開它時，它似乎美麗無瑕。

我向納蒂道別時，它把巨大的爪子搭在我肩上，舔我的臉。我告訴它我不能帶它一起去，而且澤布答應會帶它到神殿附近的小樹林里見我，這樣我就能帶它散步了。但它知道我難過，不肯被安慰；它嗚咽著，就像不開心時那樣。然後我把它關在房里，免得它跟著我。我真希望它還是只幼獅，還能做些不被允許的事來讓自己忘記不開心，比如啃我的涼鞋或把枕頭里的羽毛扯出來。

我獨自前往神殿，以免其他學徒知道我是王室成員；因為在神殿里沒有階級之分，只有啟蒙的等級。

當我穿過刻有塔胡提天平的門塔時，前庭里還有很多人，他們坐在無花果樹蔭下的草地上，等待進入聖所的朋友。我穿過前庭，走上三級寬闊的台階，穿過柱廊平台，進入回廊庭院。

尼賽拉正從聖所大廳走出來，和另一位祭司交談。一看到他，我就忘了自己曾多麽害怕離開宮殿。

我在池邊的草地上坐下，等他準備好見我。蓮花綻放的花心，像藍色花瓣天空中的金色太陽，讓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尼賽拉的情景。

不久他來到我身邊。我們站著俯視水池時，他說：「每座神殿都有蓮花池，因為蓮花向來是真正祭司的象征。雖然它的根生長在水下的淤泥中，它卻在陽光下綻放，而通過它的莖，根得以知曉花朵所見的一切。

「人在生與死之間，知曉塵世之軀；那便是蓮花的根。所有人入睡時都會離開自己的身體，但很少有人能記住他們離開地球時所做的事，因為這些記憶會被遺忘之水沖走。有些人會前往光之所在；但只有那些擁有記憶通道的人——也就是蓮花的莖——才能將他們在光中所見帶回地球。

「蓮花的花蕾能感知光的存在，但尚未向光敞開。然而，它已在旅程中走了很遠。這象徵著在神殿訓練中第一世的人。花蕾綻放、露出花瓣，象徵著通過了啟蒙者的精細考驗；而完全盛開的花朵，則代表著仍在地球上的人所能擁有的全部力量。」然後他告訴我，他會帶我去見哈卡布，她負責照顧神殿裡所有的女孩。

神殿學徒區的入口在前庭的西側，與祭司宿舍的入口相對。我常去尼賽拉的住處，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將成為我多年居所的地方。

哈卡布年老而瘦削。她看起來有點像瑪塔，但眼神嚴厲。她叫來一個正在用瀝青和貝殼鑲嵌盒蓋的女孩，把我交給她。女孩問我的名字，我告訴她，塞凱塔。她帶我看了學徒的房間，這些房間成排建在一個長形遊泳池的三側，池邊是草地，第四側則有石榴樹遮蔭。樹叢後方是年輕女祭司的雙房小屋，每間小屋都有一座像露天房間的花園。將我們與神殿男孩區隔開的是一棟長形建築，我們在那裡用餐、見面、玩遊戲和聊天。

這一切在宮殿之後顯得非常空曠和陌生。我感到非常痛苦。未來在我面前延伸，像一條漫長的灰色道路，而它的盡頭遙遠得我看不見。

女孩告訴我，現在是遊泳時間。我脫下束腰外衣，和別人一起跳進池裡。這是我第一次和尼亞及我們的朋友以外的人一起洗澡，我不喜歡和三十個從未見過的人泡在同一池水裡。

她們有些人玩一種遊戲，似乎很喜歡。三個女孩在池的一端站成一排，另一人扔進一個盤子，然後她們跳進池裡比賽，看誰先拿到盤子。

下午，哈卡布告訴我，我將成為四名女孩之一，負責用花環裝飾聖所大廳的美尼斯支柱。她向我解釋，這些支柱是仿照美尼斯在漫長流放期間受訓的小神殿的蘆葦柱而製成的石柱。但既然美尼斯是我的曾叔公，我早就知道了。她說，只要我在日落前回到房間，我可以隨時外出。

那天剩下的時間，我四處閒逛，沒有人跟我說話。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習慣和一群女孩一起生活，我渴望尼亞駕著戰車來帶我離開。

傍晚，我走到前庭，聽神殿的說書人講述古老的傳說和智慧故事。男女老少圍坐在草地上。我坐在一個牧羊人和他兒子之間，他兒子懷裡抱著一隻剛出生的羊羔。說書人正要開始另一個故事。

「從前有個人，赤腳走在石頭上，直到雙腳流血。有人給他涼鞋，他卻不肯穿上。

「然後他發現自己身處湍急的河流中，以為自己快要淹死了；但當強壯的手要把他拉上船時，他卻試圖遊開。

「當他正午坐在灼熱的巖石上時，他看見面前池邊有涼爽的樹木；它們邀請他在樹蔭下休息，但他卻跑進了更深的沙漠。

「他試圖從一根裂開的蘆葦中吹出音樂；有人給了他一支珍貴木材和象牙製成的長笛，他卻在膝上折斷，將碎片丟棄。

「當他飢餓時，一盤他最喜愛的食物出現在他面前；但他卻將它埋入土中，試圖舔石頭來止飢。

「當天氣變冷，他只有幾塊破布遮身時，有人給他新的亞麻衣和柔軟的羊毛鬥篷，但他不肯穿，在風暴中顫抖。

「這個故事可能難以置信，但如果你認為他的愚蠢難以理解，難道你不認識一個害怕死亡的人嗎？因為如果你認識，你就認識一個比這個故事中的人更愚蠢的人。」

第四章 美尼斯的故事

美尼斯統治卡姆兩百八十年。多人承襲此名，如似同一人更換軀殼，彷彿生命從未中斷──每位繼任者皆完美延續前人事業。美尼斯將被永記為偉大君王。

首位取此名的法老，長旅已近終點。他憑智慧為國謀劃，卻知軀殼無法久留靈魂，等不到計劃開花結果。於是選中一名兒子，那兒子能夢見真實之境。父子同在人間時，他便傾囊相授；死後，則待第二位美尼斯軀體沉睡，他們再度相會。父親繼續指點兒子，年輕法老遂有雙重智慧引領。

後來，父親在夢中告知：卡姆許多祭司不配其位。他命令士兵將他們逐出神廟。但這些暗影祭司──不反映光明，而是遮蔽光明──握有龐大權力：神廟富足，人民長久向他們尋求真理，以致聽聞謊言也無法辨識。祭司告訴人民，他們的法老遭惡靈附身，為救國家，必須殺他。

他們決定在荷魯斯節首日，殺死法老與忠誠士兵。

年輕的美尼斯早從父親處知曉計劃，仍希望暗影能自人民心中消散。節慶首日，他獨坐巨大寶座。面前，深色石地板延伸至敞開的廳門，兩側立著無飾圓柱。越過庭院，能望見塔門。庭院裡沒有士兵；他說，若法老需防備子民，便如父親畏懼親兒。他獨自等候，想看看這份信任，能否向懷疑者證明真誠；能否教導他們：無懼之處，無背叛；勇氣所在，無出賣。

但當他看見獻禮者手中持匕首而非供品，他靜坐不動，等待死亡；如此靜止，以致刺向他心臟的刺客，舉刀時竟頓了一頓──以為那是尊雕像。

美尼斯死前，連夜將幼子秘送沙漠肥沃孤地。此地位於阿比德瓦以西，疾行十五日可達。如父親所言，此地有座小塔胡提神廟，光明無礙照耀。隨行有乳母──生母難產而亡，乳母便如親娘；還有王室觀星者與其丈夫──一位療癒祭司，及十五名近衛士兵，由隊長率領。他們騎高大白驢，因轎輿牛車太慢。

男孩在這小聚落長大成人；他娶了療癒女祭司之女；他們得一子，子亦取名美尼斯。兒子十六歲成婚，其子也承此名，美尼斯血脈遂綿延不絕，直到此名再歸統治的法老。十代人居住於此，他們如黑暗汪洋中一簇明火。

從大祭司到孩童，人人耕種。沒有魚，肉極少，僅有小公牛肉。他們種植穀物、豆子、扁豆、黃瓜、蘿蔔、大蒜、甜瓜、椰棗和石榴。他們飼養牛隻，擠取牛奶；偶在候鳥遷徙時，設陷阱捕捉野禽──鳥群會在小湖歇息。湖水永遠清澈沁涼，聚落所有用水皆來自此。

房屋以泥磚築成，棕櫚葉覆頂，因無石材。除了第二位美尼斯去世前所存的亞麻布之外，再無新的亞麻；也沒有新製的紙莎草，只有以棕櫚樹皮纖維做成的一些替代品──但這種紙易碎不耐久；書記便在泥板上書寫。

聚落人丁漸旺。他們活在自己的世界：因為，大祭司在視野盡頭之外，築起無形護牆，任何接近者都會轉向，繞過此秘密圈，卻渾然不覺道路已分岔。

美尼斯族人受訓為阿努比斯祭司，以便時機來臨，返回故土解放國家。所有孩童五歲時由先知檢視，依各自所走的道路受訓，學習如何最有效協助國家。有人進入神廟，學習將真知帶回塵世，或為病人注入新生。時機到來，他們將驅逐虛假祭司，讓人們能再入神廟，聽見靈性成長所需教誨，這些真正的祭司「憑己知告訴你，此為真理」。其他人則射箭，精通劍矛，肌肉如油般順滑，服從意志。其力量保護弱者，戰力護衛人民遠離邪惡。他們將成真正戰士，視受傷敵人為友；給予敵方婦女安慰與保護；踏入新土地時，只為建設，不為毀滅；為解放，非奴役；為和平，非恐懼；為照亮黑暗。

也將有治理土地者。他們確保市集天秤公正，讓每位婦女、孩童或農夫，以手作之物交換時，雙方皆得滿足。

他們確保水流自由灌溉每座園圃，無人阻斷生命之流。

他們教導人民最佳耕種之法，讓穀穗因飽滿而垂首。

他們確保無人使僕役超越其力──無論是人是畜。

他們確保動物不受主人虐待，除非主人承受同等痛苦。

他們確保孩童不畏高舉的手，不因飢餓哭泣。

他們確保書記如實記錄所聞。

他們確保穀倉存糧不低於十肘尺，讓人民行走時不懼饑荒。

他們確保，倘若下位之人無力糾正不義，通向法老的道路亦不可被阻塞。

他們將在一切事務中展現智慧與公正，讓土地上的人民能說：「看，市集與審判之秤如此公正，一如塔胡提的偉大天秤。」

第十二位美尼斯十九歲時，其家族祖先在夢中告知：美尼斯再度統治的時刻已到。他受命扮作牧人，前往阿比德瓦混入人群，親眼見證暗影之下人民的遭遇。

美尼斯前往阿比德瓦。他看見大神廟中，阿努比斯、荷魯斯和普塔的雕像已被推倒，換上賽赫麥特雕像。柱間築起高牆，一切昏暗，唯有一束光穿過屋頂，照亮賽赫麥特雙眼，使其恍如邪惡力量附體。過往祭司靜坐提供指引之處，如今癱著一個頭顱畸形、身軀臃腫的肥胖男孩；惡靈操控其衰敗軀體，從他唇間吐出囈語；他所坐的高臺，浸滿獻祭血漬，散發陳腐氣味。曾是神廟浴池之地，如今飼養鱷魚；任何膽敢抗議者，皆被拋入池中。

美尼斯混入市集人群。他看見天秤上的穀物被石塊壓重；水果僅在籃頂完好，其餘皆腐。他看見窮人田地因缺水而貧瘠，水道被權勢者掌控。他看見牛隻背部潰瘍流膿。街道污穢，腐食堆積，蒼蠅密佈空氣，令人窒息；蒼蠅在孩童眼前圍繞，爭食稀少的食物；甚至鑽入嬰兒唇間、以及母親乾癟乳房之中。

所到之處傳來不安低語，每個說話者皆恐懼四顧，唯恐聽眾中有神廟眼線。

美尼斯前往士兵營區，發現隊長們佩戴金質胸飾，靠賄賂致富。士兵則心思單純，不擅詭計；邪惡的教導如毒草種在乾沙，很快被遺忘枯萎。美尼斯與他們交談，自稱來自叛亂北方的隊長。眾將士言，若正當領袖重臨，必追隨以除惡祭司。美尼斯便說，真法老已在隱祕處等候，將引他們脫離壓迫；他們必認得他，因他戴上古白冠，手持美尼斯的權杖與鞭杖。士兵起誓，一見真法老，必追隨左右，如淨火燎原，滌盡腐敗。

美尼斯聽聞惡祭司將於下次滿月，再立傀儡為王。他遂於夢中會見高階祭司，命族人速往阿比德瓦，城外會合。

族人齊聚。美尼斯首次執起鞭杖，繫上金腰帶；此腰帶乃一位忠士冒死從其父遺體取回、獻至聚落。

他身著法老袍服，率兩百武士步入軍營；眾將士奉他為領袖。他領隊伍穿城而過，百姓皆歡呼救主降臨。行至神廟階前，他命眾人止步，獨自登階。賽赫麥特的邪惡大祭司領眾僧侶，立於階頂。萬籟俱寂，美尼斯與大祭司以意志相抗。兩人靜立不動，目光如燒紅鐵桿交鋒。渾身汗透，卻寸步不移。終於，大祭司動搖了，彷彿巨手壓肩，跪倒法老腳前，匍匐階上。

其餘賽赫麥特的僧侶見首領屈辱臣服，意志如斷劍崩碎，紛紛欲逃。然長矛如柵欄攔住去路，如洪水般悄然前進，將他們逼向池畔，直至腳下一空，倒退著墜入池中，與鱷群作伴。

末代美尼斯治國五十七年，溫和睿智，將初代美尼斯的宏圖盡皆實現。子民沐於聖光下，如陽光照耀的麥田欣欣向榮；神廟是真神廟，靈性乾渴者可飲智慧活水；世間公義如同塔胡提的天秤，穀倉堆滿十肘之高，無人懼怕缺乏食糧或真理。

美尼斯雖年歲漸長，至死仍是駕車好手、使矛猛將；他逝去時，舉國上下，連最幼小的孩子，都感到失怙般的孤寂。

我幼時便聽過美尼斯的故事，但尼賽拉講述時，景象恍如眼前重現。我問他為何如此，他答：「我讀過這些事的記載，它們便存入我記憶的陶罐。昨夜我們共眠時，我將這段記憶分享予你，如今這故事也成了你真實的一部分。」

我問記憶如何分享，他說：「想像兩碗水，各游一尾魚。魚象徵純粹的靈，水象徵靈經歷的一切記憶。每個靈都被自身經驗所限，如同魚被所游的水所限。現在想像將兩碗水倒入大器，兩尾魚便能自由游入彼此的水中。我們的記憶亦能如此合一，你的靈便可共享我的經驗。但你尚未能獨立達成此舉。」

第五章 阿努比斯聖所的夜晚

在神廟三年後，尼賽拉告訴我：從此時起，每逢滿月之夜，我須睡在阿努比斯聖所旁的寧靜之室，他將觀察我沉睡時的記憶進程。房間以能量淨化，任何的靈皆不得入內，除非其肉身在場，以防惡靈玷汙諸神之鏡，伺機攻擊靈魂回歸肉身之際——那時刻靈魂最脆弱，記憶最難持守。

沉睡時，尼賽拉引我遠離塵世，遊歷四方。他會觀察我在他的指引下如何在光中運作。清晨甦醒，我須立刻告訴他記住多少；他則分辨何者真實反映，何者遭俗念扭曲，何者了無痕跡。

聖所第一夜，久久不能成眠。神廟內只我一人，學徒與祭司的居處都在外牆之外。厚帷隔開房間與聖所。無窗。熄滅油燈後，黑暗沉沉壓下，而燈火無法重燃。

我想著黑暗，想著石像在柱間凝視。窸窣聲起，我心驚懼；但願只是飛鳥誤入聖所。我從未料想有如此徹底之黑暗——睜眼閉眼都一樣。以往就寢，至少窗有簾幕；此刻卻覺牆壁逼近，房間縮小如石棺，幾乎想奔入庭院友善的月光裡。但若如此，尼賽拉必對我失望。

我懷疑自己能否擔得起啟蒙試煉——那時須獨處黑暗寂靜四日四夜，回歸肉身前，還得經歷可能致命的試煉。

窸窣聲又起。心底深處覺得是蛇，不是鳥。聲音迴盪，難辨來處。我高喊：「塞凱塔，你真是懦夫！」好逼自己證明並非如此。隨即後悔出聲——寂靜如浪湧來。太靜了，像手指按壓耳膜。

但願尼賽拉已入睡，正等著我。我專心想他，同時向荷魯斯祈禱勇氣。

醒來時，尼賽拉坐在床邊，等待聽取我的記憶。但我喜於見他，更喜長夜已盡，夢境記憶閃現即逝。本以為他會失望，卻早該知曉他的通透理解。他說：許多神廟學徒，在聖所獨度第一夜後，略為明白啟蒙的意義後，便毅然返家，將祭司之職留給他人。

第六章 記憶的首度試煉

第二次在聖所入眠，甦醒後有許多事要告訴尼賽拉。「我先去窮婦人家，她孩子病重，奄奄一息。她累極睡倒床邊。我告訴她：孩子牧羊時誤食毒草，須飲甜油一杯，再以熱布敷腹。三小時後餵麵包屑泡溫奶，毒散便癒。」

尼賽拉問：「孩子是男是女？住在何處？」
「像是男孩，但不確定。不知地名，只見丘陵覆著短草。」
「是男孩。地在米諾阿斯，距其國王之島划船五日路程。」

「我又見一人，其牛群飢餓，牛欄的穢物深及腹部，蒼蠅圍著瘡口飽餐。我讓他看見一頭白牛，有著金角，對他說：『我乃牛神。你殘待我子民，牠們瘡口癒合前，你每夜睡穢土，肩負軛。』我不記得他是誰，在何處。」

「他叫謝札克，祖瑪人。你已連續五夜勸他慈悲，他不聽。言語已不足教，便需親身領受——非得與牛同苦，才知牛痛。」

「後來往一不知名處去，欲行窄徑，卻遇可怖巨獸，狀若鱷怪，攔住去路。牠撲來，我便轉身逃跑後驚醒。」

「那是惡者所造之物，意在逼你回軀體，阻你工作。我知那恐懼懾人，但下次再遇時，須試著前行，用意志使之在你腳下化為塵土。若力有未逮，可以喚我相助。以勇氣為劍為盾，來犯者自當逃遁——黑暗諸物，皆懼光輝。」

「我又睡了，去兒童之地，讓兩個跛腳男孩看見在該處不必跛行，可相互賽跑……還有別的，記不清了。大概說了故事，又替一個小女孩用沙蓋了房子。」

「你從前去過許多次，記得的。那些孩子睡中微笑，因夢裡歡欣。」

「最後，我記得去找一個剛死之人，告訴他：你已離塵世。他卻笑我瘋癲，撿起石頭扔向樹，說：『還當我是鬼？鬼不過是人的妄想，至多是風裡啜泣的霧影。我活著——你這蠢材竟說我死！連傷口都癒了，不留疤。』我溫言相勸，他只笑。我說：『你說我們尚在人間？看我飛，此處我身輕勝鳥。』心念一動，飄然而起。他仍笑，說這是戲法，或怪夢一場，定是酒館喝多睡著了……他死於米諾阿斯造船島酒館鬥毆，名叫普拉克斯．阿瑞斯。」

尼賽拉道：「記得的真切實。細節清晰，無增無誤。下次入眠，再去找他，直到他對現實醒悟，知曉身在何處。」

「他為何不信自己已死？」

「他那國度之人不知死亡為何。以為鼻息斷絕，意識便終結。如今發現自己仍活著，自然認定尚在人間。這念頭將他們縛於塵世限制，本該自由的……但他終會聽進去，只是需時間。」

第七章 偉大造物者

我問尼賽拉，偉大造物者如何為地球生命造軀殼。他說：「生命來到地球前，必先在造物者心中成形。造物者必須在思維裡完整塑形，鉅細靡遺，一氣呵成。然後以塵世物質為衣，才顯現於眼前。

「文士繪圖，用一筆一畫疊成心中所見。若依造物者之法，就必須在心底看見完整圖像，毫釐不差，瞬間投射壁上；而繪者只需縱橫觀想。再看雕塑師——他心裡早有那座像，用鑿子從石中釋出。若要剎那塑像，就得同時想見千面萬象，彷彿千環相套，每一處都是視角。雕像不過外殼；除了木石，沒有血肉，沒有心，沒有生命的通道。

「試想造物者造一頭獅。他不僅要知眼見的形貌，更要通曉內裡一切——臟腑血脈、肌肉筋骨，以及獅子存活所需種種：遍體毫毛與威儀的鬃；那雙眼如活鏡，使其靈能聽見聲音；那鼻捕獲風中訊息。

「閉上眼，構築那獅——你的內在視覺須比太陽廣大包容：陽光雖能以光沐石，其半面猶在陰影裡。造物者卻得讓每根毛尖、每滴血，都平等沐於意志強光，同時洞見全貌。這僅完成四分之一。他還得使用力量，將其塑成塵世之形，方能承載生命。聽來難嗎？」

「難極了！」

「正因如此，方配稱諸神。」

「還好諸神不把時間耗在我能懂之事上……造螞蟻會容易些嗎？」

「或許有些差別。但對我們而言看似渺小的螞蟻，一旦離開塵世的尺度，所謂大小不過是一種思想的方式而已。因此，在那樣的境界裡，不能說獅子比螞蟻更大，除非我們仍以塵世觀念來衡量它們。螞蟻雖小如指甲，設計卻精準契合目的。若牠和你一樣高大，你就知道牠多麼複雜。」

第八章 玉米中住民

那日，我沿著田徑深入玉米田，採集猩紅罌粟——戰士之花，織成花環來裝飾神廟立柱；今日是父親大捷的紀念日。烈日當頭，行遠疲乏，便臥倒玉米蔭下睡去。

我發現自己置身巨林，樹幹光滑，拔地沖天。穿行於生長中的柱廊，忽見一獸，大如獅，貌類田鼠。我因懂其心思，遂能與之交談。問其名，答曰：「玉米中住民」。我頓時明瞭自己已離體出遊，此時漫步的森林，正是入睡的玉米田。

我伸手觸鼠，牠任我撫摸，溫順若鍾愛的駿馬。雙眸比羚羊圓大，鬚似銀棒閃爍。問其居處，牠引我攀上光滑如柱的玉米稈，示我其巢。我們立於柔和圓潤的暖意中，窩隨風輕搖。鼠告訴我有關田野的「危影」：死亡自天而降，其同胞驚懼僵伏。叮囑我留蔭蔽處，莫越空曠，待天黑再行。

告別了鼠，我繼續前行；頭頂風起，猩紅花瓣如絲綢帆影揚起。

前方忽現一道草牆，探頭望去，是三枚巨蛋之巢。驟然翼翅振空，母鵪鶉歸巢。牠似乎看不見我，亦不覺我手輕撫其頭羽。牠凝神聆聽，期盼雛鳥叩殼而出——孵育已久，渴望歸返時見雛鳥飢口迎食。

醒後，我沉思此夢。為何我們總忘記：形體大小僅存塵世思維？澤布寧斷右手也不願傷納蒂分毫，卻對鷹撲鼠無動於衷。飛蛾駿馬，同為普塔匠心之作。若以大小論神性，猶如聽人言卻只重身高而忽視話語內容。高樓未必美於花，二十架豎琴未必甜過鳥鳴。我們應將萬物當視如己身——因在普塔賦生之初，我們曾共享同一生命。

第九章 神廟書記

神廟第五年，行於阿努比斯之道的學徒有十二人，另有四十人正學習成為靈視者。

靈視者藉由凝視光點訓練離體，有時看火焰，更常是看陽光在磨亮銀杯裡的倒影。離體後，遠方所見皆如杯中幻影。靈視者只能看見對應於塵世的靈界。他們守護國境，防範突襲，也負責神廟之間的傳訊。祭司離體，讓遠方靈視少女在杯中見著異象，訊息便能傳遞數日路程之遙。某些訊息使用符號，各殿皆能辨識。大城皆有符號：阿比德瓦的靈視少女若見彎鉤繼見蝗蟲，便知王城有瘟疫；若見羱羊與空穗，便知納西克駐軍缺糧。危急時刻，主神廟會讓三名少女分觀銀金字塔的三面，若三人所見相同，便知視野清晰無礙。

四十名學徒中，三人受訓成為瑪特靈視者，我是其一。尼賽拉教我離體之術：先凝視強光，而後再單憑意志達成，終能如肉身沉睡般自由遨遊，同時口述遠遊所見所為。我不僅前往塵世對應的靈界，更踏足靈魂夢遊所能觸及之處。他也教我閱讀自身記錄：回望過往歲月，見自己曾居異國、說他方言語；百次童年、百次死亡，皆清晰如現前。

離體時雖知肉身曾發言，回來卻記不清細節。因而需由書記錄下話語，待他誦讀，我才知記錄是否清晰。

眾書記中，托特．特拉．達斯與我為友，工作之餘常共談。他年邁，當神廟書記四十年，雖未受祭司訓練，卻記錄了許多智慧之言——因他服務的是祭司。文字於他如畫師的顏料，能以言語描繪所見，讓人透過其雙眼看見。

他曾囑我要用心斟酌字詞，如金匠配串珠鍊：斟酌色澤、聲韻、形狀，順順穿在思緒線上，既悅心又悅耳。

一回他對我說：「真理女神在天界裸身行走，美不可言，降臨人間卻須以言語為衣。曾有智者見她容顏，卻為她披上粗羊毛素袍，黯色寬袖遮蔽其銀輝雙手。他們本該為她織就細亞麻袍，使其光輝如同穿透雪花石膏瓶的燈光，照耀世人。

「我雖年老，久任書記，卻僅從祭司口中聽聞真理女神；祭司舌上的智慧厚重，卻無法向我心展現其容貌。他們有知識，我有文字之網。若我們能共同合作，世人將得見她稀世至福，皆隨其道而行。

「因此我將文字串於感恩之線上，感謝大地之美、海濤沉靜絮語、古藤耐性紋理、霧中日光黯金，把山嶽對天空靜默而迫切的渴望，串成意念雕就的項鍊，卻無緣親手為她戴上。

「塞凱塔，不出幾年，妳通往其界域的門將敞開。記住，世人與那不可見的完美之間，言語或許是唯一的橋。要向普塔祈禱，求祂賜你善用文字，讓真理戴著寧靜冠冕行走人間。」

他激發我對文字的愛。只說「死亡是仁慈的」並不夠，要說得讓人感覺那是令人急於重逢的愛人。我常把心中認定的美與真寫成短詩，給托特．特拉．達斯看。

我有所愛。
卻不知通往其門扉的路多長。
但她為我開門時，
我將聽見比豎琴長笛更甜美的樂音。

若我飢餓，
她將予我果實——
比無花果石榴更誘人，
比蜜更柔滑潤舌。

若我乾渴，
她將予我涼酒——
比皇室窖藏更沁心。

若我疲憊，
她將為我抹香膏，
為我穿上比法老更精緻的涼鞋。

若我悲傷，
她將使我的淚轉為喜悅。

我疾步向她，
期盼路上每個轉彎
都見她等候，
雙臂伸展相迎：
因我渴望安居其屋中。

我的愛人極美，
眼眸溫柔，
手卻有力的扶持我。
我於塵世孤寂歲月久盼她。
在我多次遠行後，迎我歸來。
而我愛人之名為——死亡。

托特．特拉．達斯頗喜此詩，卻說太長，並道如此結尾更佳：

……盼路上每個轉彎
都見她雙臂伸展相迎：
因我渴望安居她屋中。

你不知我愛人之名？
她名為死亡。

我說：「我不盡同意。但若你要短詩，這首如何：」

飢者夢赴盛宴，
盲樂師夢見群星，
敗將夢得勝利。
及其醒也，發現此為真——
因三人皆已於睡中死去。

他說：「這首甚好。永遠記住：寧做貼腕手鐲，勝過一條絆腳步的長項鍊。」

第十章 記憶的第二試煉

時間過去，記憶益發清晰。一夜，在聖所旁入睡前，尼賽拉囑我日出兩小時後返回塵世。翌晨睜眼，便見他端坐身側，靜待我訴說所見。

「我先尋至農夫妻子。她心腸好，舌頭卻愚拙。愛丈夫，卻老怪他懶、貪杯，或是灌溉後不脫草鞋，踩髒了地板席子。丈夫看不見妻子的愛，因此愛被一叢帶刺的言語所遮蔽了。他於是長久思慕照管乳牛的女工；那姑娘秀美，對他說話總帶仰慕。婦人睡前禱告，盼丈夫的愛能回轉。

我領她到一處磚牆前。牆高正好讓她望見對面。牆後，她丈夫在無花果樹蔭下酣睡，身後擱著閒置的犁，身旁擺著空啤酒罐。她對他喊：『懶骨頭！若你的犁動得比啤酒下喉還快，早成富人啦。那時就算你睡覺也算有功，不像現在是偷懶。』

話才說完，牆頭又多了一排磚。

我對她說：『塞貝克，瞧這牆隔開你們，你夠不著他，現在連看也看不見了。每塊磚都是你一句蠢話壘成的。他寂寞，就要了那牧牛女。今後，開口前細想。只說你願聽愛人對你說的話。別再壘加這屏障，而是用你心中愛意將它沖垮，就像未燒的泥牆遇洪流崩解。』

我想她會記得的。那景象比我空口勸誡更有力。她住三角洲，離海一日路程。屋子五間房，門前三棵無花果。可都記真了？」

「是。你以智慧應了她的祈願。」

「接著我去西方，渡過大洋，到阿特蘭塔故土。深林裡有個尋金男子。他前世是貴族，卻不顧百姓，本該將子民待如子女，卻極度疏忽。排水渠淤塞，良田成沼澤，黃昏便瘴癘橫生。臨終他才知道，錯失了救助百姓的機會。於是祈求：既然曾讓子民死於熱病，願來世能醫治同樣受苦的人。

這一生他轉世為築路師傅的長子。十八歲離家遠行，冥冥知曉必須尋覓某物——雖不知究竟為何，卻認定是黃金，以為得了黃金便能救助同胞。數週間，他穿越密林，瘋長的植物築成高牆，連陽光也遮斷。後來他也染上熱病，先是寒顫時渴望暖衾，高燒時又渴慕日落涼海與冰甕果漿。他以為將死，竟連自身苦痛也無從解救。

高燒讓他看見塵世外景象，一時如得靈視力。我遂化為他的形貌，使他以為見到了如何治病的異象。我走向近旁一棵卡漢樹，剝取樹皮，在炊火上用陶罐沸水熬煮。久熬後我飲下藥湯，高呼：『看哪！熱病已離我骨血，我痊癒了。』

隨後我隱去形跡，看他爬向那棵樹。我知道他記住了異象。他找到了解藥——治癒那曾因他而肆虐的熱病。天平就此平衡。」

尼賽拉面露嘉許。我欣喜自己能成媒介，助那男子尋得長久追索之物。藉他的祈禱，諸神指引他發現一項奇妙之物，由諸神造來扶助人。

「之後我去見一名瀕死婦人。她住在米諾阿斯人之北，離最北哨站要再數日路程之地。此國之民無知，以為人死後的記憶在繞屍片刻後，終要歸返來處——像罐中水倒回河裡，就沒了形跡。

這婦人有個兒子，渴望眺望地平線外的新天地。他離家遠遊，曾在採集紫螺的漁人間生活。在那兒，他遇見我們商船的舵手，運送染料與雪松至卡姆。舵手向少年談論光明，喚醒他沉睡的記憶，使他明白聽見的話語皆為真實。

數月後他返鄉，以為村人會為他所得的真知歡欣，寡婦將停止哭泣，且母親能得安慰——知道亡故的孩子並未永遠消逝。但沒人聽，反笑他癡人說夢，是逃避現實的懦夫。

唯有少年母親願聽，因她愛極兒子嗓音。但她說：『這些事無憑無據。別想死亡，想死亡便是想虛無，那是愚人之思。』少年憂傷，常求神，願母親死時得安慰，免得在世上遊蕩。

他離開村莊，行走各方，卻發現鮮少有人聆聽。

我去見那婦人時，她死期已近。臨終前渴望再見兒子一面，雙眼緊盯房門，盼它開啟，盼兒子再度歸來。但那少年正醒著——他在怒海上的一艘船裡，風暴肆虐，無人得空安眠。我於是化作他的形貌，讓母親看見我推門而入。她此時對床畔哭泣的家人視而不見，只看見我走向她。守候者見她猛然坐起，雙臂前伸，聽見她呼喊：『兒啊，你回來了。』

大家見她倒床斷氣時，她已隨我穿過敞開的門，走入陽光。我將她安頓於寧靜之地，靜候她兒子入眠時前來相迎。」

第十一章 赤紅罌粟

十七歲那年，我學會閱讀自己的紀錄。五日之間，我歷經五世。三世為男，二世為女。每世皆動盪：戰死、死於瘟疫、死於饑荒；從未行經寧靜田野，總是跋涉於雷雲陰影下的荒漠。

為何靜好的記憶如此稀少？我問尼賽拉。他說：「想想此生，塞凱塔。哪些日子從腦中最先躍現？爭鬥之日、悲傷之日、還是領悟智慧之日？」

他說著，我便想起過往日子：鞭笞澤布、初遇尼賽拉、哈卡負傷、大戰之日、父親葬禮等。

尼賽拉知我所想，接著說：「生命是導師。有時在暮涼中低語喜悅，有時以驚雷之聲震耳。但總教人鼓起勇氣，莫忘眼淚澆灌的穀物能長七腕尺高。你經歷過許多寧靜歲月，許多平和人生；然而記憶最清晰的，總是極樂或極悲的時刻，宛如金黃穀束間一枝赤紅罌粟。所以你最先記起的，總是那些使你學會勇氣、智慧或慈悲的人生──色彩鮮明。

「其他必須學習的，雖也存於記憶深處，卻不似智慧與勇氣鮮明奪目。你可能歷經多世農夫或田間婦女，習得耐性；這些人生不會急著被記起，如紫羅蘭在葉下吐露芬芳，靜靜滲透智慧。

「你容易記起號角鳴響的時刻：高舉染敵鮮血的長劍，叩擊死亡之門；或潛行於饑荒大地，唯禿鷲不感飢饉。但每次這般壯烈前，死亡之門早已百次為你平順地敞開，門軸輕旋，如歸家入口，你從容步入，熟悉如歸。

「這些你卻記不得。記憶留駐的，是轟鳴瀑布，而非靜靜流淌的河；是雷電箭矢射向人間的暴風之日，而非獨自漫步暮色的溫柔黃昏。

「將來你若再次憶起轉動銀鑰之法，將聽見我的聲音──智慧之聲最為洪亮。那時你便會記得，該如何記得。」

第十二章 阿爾碧塔的婚禮

十七歲，我隨母親和尼亞到阿比德瓦，住姨母家，參加她女兒阿爾碧塔與宰相長子婚禮。三年不見阿爾碧塔，童年她常來宮裡玩，尼亞和我總覺她是個乏味女孩。

如今她變了，幸福讓她美麗。她領我看將來住的屋子、孩子將住的房間。她總說：「這些是我們規劃的——你喜歡此園子嗎？」彷彿她與丈夫已是一人。這讓我深感孤獨。我沒有這份共享的安定；男人的愛不會讓我如她美麗；此生，女人的心事與我無關。

婚宴結束，我們回城，我又住進神廟。但阿比德瓦景象常在心中縈繞。我羨慕阿爾碧塔的安定，明知不該，卻驅之不散。於是我去見尼賽拉，訴說困擾我的思緒。

他對我說：「嫉妒者總看別人擁有更多，卻不看有人渴望如他們。跛子羨慕疾奔者，忘了盲人渴求視力；樂師羨慕夜啼鳥，未想起無聲的長頸鹿；商人羨慕彩轎貴族，沒見到飢餓行人經過攤前。此國萬人或許嫉妒法老，卻不知君王孤獨。你現覺艱難之事，正是你掙得的驕傲傳承；若你希望自己並非生來承受這些，就如樂師將自己的琴拋棄。」

「但，尼賽拉！多年來我苦修以喚回記憶；而歷代女王法老未受神廟訓練……我離開神廟，哪怕片刻，塵世熱血便侵襲，我頓覺祭司之道太艱。尤其當我這麼年輕。」

「青春歡愉甜美，卻如夏空飛鳥，轉瞬即逝。但你在此獲得智慧。智慧永存，老去時仍在手中。」

「然國中人人都可入殿聽真理；皆能攜煩惱見祭司，祭司的智慧使他們看見內心。我卻須自修而得。」

「有一種力量與平靜，唯自己能給自己；這正是你奮鬥的價值。塵世生活，什麼都能奪走，唯獨你的智慧不能。卡姆祭司眾多，光明照耀，人人皆可沐浴其中。但過去邪惡席捲大地，無祭司引領同胞穿越黑暗。此事過去發生，可能再臨。你或許誕生盲人之國，那裏祭司袍裹傀儡，口誦遺忘詞句，連己身亦無慰藉。就算舉國皆行於陰影，我在此所授智慧仍伴你左右，你永不會感受孤獨，唯有未曾自尋之人才會孤獨。屆時你的聲音能向眾人宣講。或有曾在卡姆聽聞者，將尋此聲以解靈性渴求真理，不再如彼時神廟的言詞荒原中挨餓。」

「但弟子，你必須永遠述說真理。向眾神呼喊：『為阿泰特與光明』，即便我遠離塵世亦將聽見。勿懼於為真理赴死，縱使惡人因你的話而將你燃死。焚身之時，望向星辰，你將感覺我握你之手。」

「但為何這些事發生？為何光明無法永恆閃耀？」

「我記得阿特蘭塔傾覆之前。人類自行塑造了在塵世的時代：若播下邪惡，必須收割自己的果實，曾經美麗的草原，也會變成一片荒野。未來握於人類手中。人若容許光明照耀，便行於和平；若在黑暗之中不見道路，便墜入毀滅。人若遺忘光明，所居的絕望之地更甚於瘟疫滅城。缺乏靈性者將掌握牧杖與連枷；他們懼怕真正的祭司，一旦有人發言，便以火使其沉寂。諸神之鏡破碎時，他們將為大地帶來荒蕪。死亡將行於街道，不再像一位受歡迎的客人，而是以久死之人的形貌出現，使人心因恐懼而冰冷。將有戰爭，不是光明對黑暗，而是人對人，甚至不如豹之尊貴——豹僅飢時獵殺。他們屠戮並非出自毀滅的慾望，只是因思想已死去，記憶陶罐封閉，在乾渴中死去，卻無法以自身記憶的水來解渴。穀倉充盈，人卻餓殍。將有宏偉神廟，然智慧之糧與真理之酒卻不存其中。」

「苦難中的人向長久否定之神呼喊，多年聲音逝於風中，不留回響。最終，當他們以為黑暗如墳墓時，地平線上將見一小簇清澈火焰，他們將疾趨而往，火焰充盈其心。於是，如太陽驅逐夜影，光明將歸，他們珍視它，大地輝煌，如化作明月。」

尼賽拉言語淨化我心，我不再渴慕阿爾碧塔生活，唯願力量護卡姆免於黑暗……阿努比斯，我終將成為祢的祭司，賜我勇氣善用祢智慧，使我堪為祢僕。

第十三章 妮菲塔莉

廟裡有位密友，名喚 妮菲塔莉。兒時她也住在宮中，長我兩歲。十三歲那年，她與一名貴族少年訂親，少年卻與我父王戰死同一沙場。他歿命那日，消息尚未傳來，一輛戰車卻將她撞倒——馬匹遭胡蜂螫刺發狂，衝進高聳泥磚牆間的窄巷，妮菲塔莉正行經此處；搖晃的戰車撞倒她，車輪輾過背脊，留下重創。

整整五日，她躺臥如眠，待靈魂終於歸返軀殼，雙腿已不聽使喚。醒來時，她知曉未婚夫已逝，卻未哀泣——她記得兩人遠離塵世時共度的所有時光。然而再次醒轉，殘存記憶僅餘破碎夢影。她遂願入寺廟修習，以磨礪記憶。祭司們認為她身體太弱，廟裡只收身強體健的人。我母后卻認為，廟裡不會讓她更累，反而會輕省些。待她漸復元氣，雖然右腳扭曲如鳥爪，冰冷僵直，但終能再度行走，便成了尼賽拉的學生。

妮菲塔莉留在廟裡，直到我十九歲。每次從宮中回來，我常向她抱怨廟裡訓練太久太乏味。在她開口前，宮殿華彩與喧囂仍在眼前閃耀，小房間的牆窄得像墓穴。等 妮菲塔莉開口說話後，節慶的音樂漸漸遙遠，房間的牆彷彿一道門向後折開，通往未曾夢見的輝煌；焦灼不耐隨之消散，我再度明瞭——時光流逝，迅如細沙自緊握指縫間滑落。

十九歲那年，妮菲塔莉死了。她提早三日便知塵世日子將盡。她的靈魂燃燒得過於明亮，超越了軀體所能承載的限度，如同烈火的油會將薄殼碗燒裂。

我獨坐她房中相伴。她不覺痛，我握著她的手沉靜微涼。有時她微笑，對著床邊說話——我只看見牆。

晨光透窗，我轉身想捻熄燈芯，殘油將盡，燈火嗶剝作響。正要離開片刻，卻覺她指尖輕輕收緊，她說：「這盞小燈比起太陽，就像我已完成之事比起長久渴望之事。我們都要走了，各自離世後，世上便暗一分。」

燈滅時，滿室漾開晨光的淡粉。光裡只剩我一人。

第十四章 神廟諮商

卡姆神廟每日兩回諮商──日出兩小時後以及黃昏時分。有些資深而未受啟蒙的祭司，候於聖所旁的靜室；百姓若有心事求指引，皆可前來。若提供諮商者感重擔太沉，獨力難解，便轉呈智慧更深之人。

鄉間無神廟處，必有祭司駐守。全卡姆無人缺良師摯友。

十九歲，尼賽拉斷定我已有資格任阿泰特神廟諮商。此職令我獲益匪淺。眾人因我身份，皆願傾訴煩憂，不增不減，無所隱瞞。

首日清晨，來人泣訴遭受神罰。細問之下，他是市集果販，屢次欺詐，將腐果裝籃賣人。他說老嫗因受騙詛咒他；每夜入眠，爛無花果如雨墜落，濕爛果肉壓得窒息，總在驚叫中醒來。他後悔不已，求我解咒赦罪。

我對他說：「詛咒因欺詐而起。祭司豈能撥動塔胡提的天秤？唯有行惡者自能修正。趁夜悄將鮮果籃置於受騙者門前。待此事完成，夢境自會平靜。」

接著來人訴說，年輕妻子時而眼神陌生，口吐異語；時而臥地扭動。事後她渾然不覺，他卻不敢告知，怕驚嚇了她。

我疑有惡靈欲佔此女身，便引他至尼賽拉室中。祭司囑那人攜妻前來，必為她披甲抵禦侵襲。

回到聖所，見一男童等候。初時羞怯，不久便如幼年朋友般暢談。

他說：「我去過普塔聖所祈禱，但仍想告訴您──怕祂沒聽見。我不確定這類小事，是否值得煩擾祂。」

我告訴他，普塔最喜人煩擾。男孩露出笑容續道：「父親已逝，母親是位麻布織工，我們寄居叔父家。我養了隻寵物鼠，很美，叫緹緹，我很愛她；平日得把她藏在柴堆後盒裡，只有出門才偷偷帶上。如今她病了，不敢告訴叔父──他恨鼠，見則殺之，還將鼠屍釘於樹上，尾垂示眾。我求普塔讓緹緹康復。您覺得祂會嫌煩嗎？」

我讓男孩帶緹緹來神廟，普塔的僕從必會治癒她。

那晚男孩歸來，攜野地摘的花獻給普塔。他說不必帶緹緹來了──普塔應得極快，返家時不僅緹緹病癒，盒中還多了六隻幼鼠。

第十五章 塞普特斯

有些初次受訓的人，每年僅來神廟兩次考核——他們在家修習，待有望通過三階啟蒙任一級，方住進神廟。

我十九歲那年，女孩塞普特斯被逐出神廟。她本被看好能通過「靈視」的初試。眾人皆知她蒙羞，卻無人聽聞她做了什麼，令所有知情者鄙棄：凡被神廟驅逐，便淪為國中最賤之人。

我問尼賽拉，塞普特斯犯了什麼過錯。

他告訴我，她與建造新庭院的石匠苟合。

我說：「這裡亦有已婚祭司，生育子女。他們成婚，這女孩卻未成婚。然而行為若對，便該始終為對；若錯，儀式也無法扭轉。為何她成了不配之人，而娜．薩烏與丈夫卻受敬重？」

他答：「塞凱塔，你說得對。儀式無法扭轉錯誤，但它應成為內心正直的象徵。娜．薩烏與丈夫靈魂相愛，樂見肉身在世上結合，子女由兩人的身與靈共同孕育。塞普特斯明知與那男人苟合不妥；若愛他，必願嫁他為妻，共享人生——即使他貧窮，而她是貴族之女。她明知不愛，肉身卻渴求他，脈搏狂響，震耳欲聾，蓋過靈魂之聲。意志薄弱到無法駕馭肉身者，尚無資格受訓，無法磨礪那輕易屈從的意志。」

我問尼賽拉，如何定義女子犯下通姦。

他說：「通姦有兩種。第一種，女子與男人苟合，即便經驗之聲告誡此舉不智。錯在她被肉身主宰，削弱了意志。但我們靈性尚幼時，皆會經歷此階段，且必從中收穫苦果，正如無法克制怒氣或貪念者必嘗後果——往往極不愉快。但律法所指的通姦——不是人世律法，而是未銘於世的偉大律法——指的是女子肉身靈魂皆反對，卻仍為金錢利益而苟合。利益愈大，行為後果便愈深：飢餓女子為一餐飯苟合，觸犯尚輕；但為巨大財富——或許嫁給貴族或富商——便是重犯，她將流許多淚來償還。」

我接著說：「我在宮中參加阿努比斯節慶，龜之島的總督出席盛宴，身旁是其妻子，一位富商之女。我留意到她望向他時，眼中帶著恨意。她對自身新得的貴族身分念念不忘，真正配得上那身分的人絕不會如此。若她嫁給總督只為謀取妻室地位，那她與駐紮士兵營區附近的女人有何分別？」

尼賽拉道：「若你所言屬實，總督只是在她床上，未入她心，若將此與營區女子相比，或許並不公平——營區女子或許愛著共枕之人。」

「那為了孩子或所愛之人取得食物而委身的女子呢？」

「若她此行不為己利，只為給予他人，便無過錯。犧牲自身以免他人挨餓，其行如同戰場上以盾護友。記住，塞凱塔，未明他人心意便妄下判決，實屬不智。即便知曉行為一切來龍去脈，也須明瞭行者的靈性年齡。獅子在幼崽兩歲後不認得牠，並無過錯；但人若背棄自己的孩子，眾人必齊聲譴責——因人比獅子年長，責任更重。

「年少者耽於肉身歡愉，只是小事。但意志受訓之人，若讓塵世蒙蔽意志，便是墮落。因此，神廟中行通姦視為罪孽：非因女子與男人苟合本身為錯，而是她違背自身經驗之聲而為，便是錯。神廟中若與不願共度一生者苟合，即為不配。若他們知道彼此靈魂相伴同行，便會願在祭司面前立誓結合，宣告此緣。

「永遠記住：凡你所行，若問心無愧，那行為便無不配，對你就是正確。旅程終點，我們所有人都將回顧一生，看清所有助我前行與阻我進步之事。每個行為若能真誠說出『我行之，非為己，只因我更深愛著他人』，必是正道上一級臺階。即便有人因其師離開兄弟會而加入賽特陣營，追隨所敬愛之人，而非圖謀私利，那麼他所展現的忠誠，也將有所收穫。有時為助他人而稍微觸法。女子若只為飢餓孩子竊麵包，在人眼中是賊，在神面前卻勝過因恐懼任孩子餓死之人。她欠下麵包師一條麵包，將來總須償還，但她將發現，自己所獲得的勇氣，猶如沙礫旁的金粒。」

「那麼，只要為他人，偷竊便是對的嗎？」

「唯有當其他獲取食物的方法皆已失敗。但首先，必須先願意做任何工作：擔水、清掃污穢畜欄，或任何手能做的事；即便那樣，也須先祈禱自己不必淪為竊賊。」

我問，像龜島總督之妻這樣的女人，來生會如何。

他說：「未明她一切境遇之前，我無法告訴你。但曾有女子來神廟求助，為助她，我必須查閱其紀錄。我發現她前生曾是美麗舞孃；她嫁給貴族之子，只圖他能給予之物，心中對他卻無愛亦無慈善。今生，她是北方駐軍統領之女。薩多克宮廷一名官員來訪你父王那年——在他們入侵我國之前——她的肉身對那官員燃起熾烈渴望。她不顧父親意願，隨他返回祖瑪成為他的妻子。遠離族人後，她發現他殘酷刻薄，以在賓客面前羞辱她為樂，因他憎恨卡姆人。然而，儘管她懼他、鄙他，卻無法擺脫對他深沉的渴望；正因如此，她忍受了他對她的一切所作所為。直到他死去，她才返回卡姆。她發現父親已在對抗祖瑪人的最後一役中陣亡；她無親可投。如今她照料葡萄園總管那些失恃的孩童。於是那曾索求一切、不願以感激回報的女子，此生奉獻了自己與整顆心，卻一無所獲。」

我問，她為何對那祖瑪人懷有這般慾望。

「或許她欠他某些債須償還。或許，這種對肉體的吸引，是眾神所注定的，用以平衡天秤並獲取經驗。有時如此安排，是為了讓人們經歷原本絕不願承受之事；有時是為了讓兩個被仇恨鎖鏈束縛之人得以解脫：因為每段婚姻，無論多不幸，總能學到些許寬容與理解。肉身或許因神意而相尋，但靈魂對靈魂的呼喚，只能來自共享的經歷。真正的婚姻，是兩個行於同一道路的旅人，在流放中互相扶持、彼此慰藉。」

第十六章 時間之輪

我夢見阿特蘭塔，醒來驚覺身在卡姆，與離體之時相距五千年。

我將夢告訴尼賽拉後，問他為何離了塵世便無時間。他說他願意解釋，但想先看我能否將所知化為言語。於是召來托特．特拉．達斯記錄。離體後，我前往能清晰看見時間之處。歸返時，托特．特拉．達斯向我誦讀所言：

「在塵世上，我看時間是直線。當下是線上一點，過去與未來往相反方向延伸，歲月的一段段分界，如繪圖師拉緊的繩索上，以拇指關節量出的節點。在地球上，地平線也是直線。離體時，我看地球似球，時間似環。歲月標在環上，沿它行走，兩點距離依行經長短而異，如同在地球。但我能到達一處境界，在那裡時間之環如同車輪之緣，而我正立於其輪轂之中。從我輻射輪輻，長度相等，伸向過去、現在、未來的我。不管是我初次為塵世之人時──縱早於這渺小地球──亦或此刻離身之時、將來重生之刻，距離我同等遙遠；我既在時間之內，又在時間之外，這圓心處，過去、現在、未來交會成永恆。當未來與過去相連，我的圓環便告圓滿，我將脫離塵世侷限。當地球之環圓滿，地球便完成使命，成為另一世界的月亮。」

尼賽拉說我精確表達真理，如此一來，已理解時間束的縛，學會更快掙脫；這將助益我的任務。

此份認知讓許多事更清晰。在塵世上，記憶掙扎穿越歲月迷霧，而我們常常忘卻的經驗，試圖告訴我們何者才是正道。但在時間之輪軸心，萬事清明，無須記憶所學，所有智慧匯聚此時此地，於無盡的當下，純粹，堅定。

我又問尼賽拉：「遠離塵世時，能看過去如同現在清晰，為何看不見未來？」

他說：「過去堅固，已發生之事無法改變。但你的每個行動，都會將流動可變的未來，轉為固定不移的過去。你的明日，或你的來生，如一泓映照你的池水。你隨時可了解未來之池的狀態，但你也能憑自由意志，讓池上風暴平息，也能將寧靜水面化為波瀾。因此極少預言實現。看那園丁提水罐。我能預言他將捧著未灑的罐子穿過庭院，但這是他此刻行動構成的未來。若他絆倒，或有意摔破水罐，他此刻的未來便改變，因為行動造就另一結果；如此我的預言便錯。確實，在知曉一切條件下，可以拼湊出未來圖景。但這圖景鮮少容人窺見，怕影響人的行動。一個原可豐收的人，見未來平靜無波，便安穩任雜草蔓生，毀了收成。另一人見未來必遭饑荒，絕望棄田，連幾穗穀物也失去。

「莫想未來，而是以當下塑造；播下你願收割的種子。」

第十七章 遺孀

一日穿過豆田返回神廟，見一婦人沿徑走來。她目光茫然直視前方，哀傷將臉刻成了面具。我問她可否指引麻布織匠凱特謝特家之路，其實是想打斷她的孤獨。她說可以帶我走到他家那條路。一路走著，我向普塔禱告：願能安慰這婦人，使之傾訴悲愁。

她像自言自語般說起來：「一週前我還是卡姆最快樂的女人，如今卻成世間最孤絕之人。我與丈夫自幼相識，兩家父親本是兄弟；他長我兩歲，我十五歲時便與他結為夫妻。我們始終相伴，五年前得子，三人日日歡欣。丈夫常攜子同船捕魚。一場暴風驟然掀翻小舟，殘骸漂至岸邊，二人屍身纏結網中。為何獨留我伴著哀傷？我的世界已經崩毀。為何天地看似依舊？為何我仍見日昇、仍聞鳥鳴，然而心、愛、生命皆已埋入塵土，永逝不返？眾神何苦如此折磨我——石像怎能如此堅硬殘酷？」

我說：「闔上雙眼，太陽不會自天空消失；陽光依舊溫暖地照著你。儘管在世上暫時看不見心愛的兩個人，但他們仍伴你身旁；當你沉睡，便與他們重逢。」

「這種話說得容易。我憑何相信？你講話像個祭司，可你不過是個姑娘，比我還年輕。別聽人胡說什麼死亡多麼渺小。即便我信祭司所言，對我有什麼用？於我——我從不做夢！睡覺對我來說就是空無，死想必也一樣：意識終結，希望終結。」

「但若你能憶起夢中生活，比昨日記憶更清晰，豈不印證祭司所言為真？」

「說得倒容易。你不如問我：要是我看見丈夫沿這條路走來，聽見他聲音，感覺他握我的手，是否相信他仍活著？二者皆無可能，何必以永不可見的幻景折磨我？」

「你肯真心替我辦一件事嗎？睡前莫想丈夫與孩子死狀。想他們活著的樣子，想你們一起共度的小確幸，孩子的笑聲，丈夫中午在樹蔭下補網，你坐在旁邊。別讓悲傷像屍布那樣隔開你和他。我會幫你憶起與他同在，醒來便知他活著。我不求你相信這些，但會給你明證，由你自己判斷。明日日出後三小時在此相會，我會帶來好消息，讓你心安。」

我知她並不信我；她仍承諾會等候。

當夜入眠，我尋至她身邊，見她仍困在淚水織成的網裡。她站在翻倒的船旁（船就是這樣漂到岸邊的），望著水下巨網裡纏著的兩具屍體，驚恐得僵住了。她丈夫與孩子就在身側，懇求她說話，好證明他們還活著，試圖突破那罩住她的蛛網似灰暗。

我用一道光沐浴她靜止的身體，眼前的死亡景象消散了，灰暗的披風像霧見了太陽那樣蒸融。她像從沉睡中醒來，看見丈夫和兒子，臉上光彩煥發，比瞎子重見光明還要亮。我帶他們到一個地方，有草坡、繁花、瀑布和高大的樹木。這裡有千萬處和人世相對應的地方，人們總在曾經快樂的地方，和死去的摯愛重逢；在這裡，他們忘了孤獨的時光，比在人世時親密得多。但每日得從這真實國度暫時回到人世一會兒；分離很短暫，短得像只是暫時離開愛人身邊，到屋旁河邊打一罐水。

離開之前，我在她額頭畫了一個圓圈，告訴她回到人世後一定要記得；又答應明天見面時再畫一次，免得她以為一切只是夢，不是真實的記憶。

早上重逢時，她幾乎要跪下謝我。我在她額頭畫記號時，她的淚已是歡喜的淚。她對我說：「你把我從墳墓裡拉出來，給了我新生。我從前不信祭司的話，現在也不必信了——因為我知道他們說的是真的。我會天天祈禱，但願能為別人做出你為我做的事。」

第十八章 希克索－狄奧米尼斯

我在神廟最後那年，尼亞開始為札．阿泰特神廟增建兩座迴廊庭院。牆用石砌，而非磚上抹灰泥。石上雕刻卡姆百姓生活：漁夫撒網，沼澤捕鳥，釀酒壓葡萄，牧人守羊群。刻痕必須深鑿入石，方如父親庭院裡的植物那樣長存。圖中沒有法老戰車，不見皇家貢使；這是神廟，眾生在此，僅憑心臟重量分高下。

新建築師是三角洲貴族之子，名叫希克索－狄奧米尼斯。髮如亮銅，眼似獅睛金黃，卻點著深斑。

他常來神廟，建築設計、壁畫佈局皆出他手，石雕亦由他督導。他在神廟附近有座房舍，藏著長卷的紙草畫稿與藍圖，有些要作壁畫，有些須成浮雕。院裡擺著新建築的模型，以棕櫚木與硬蠟製成。這模型展示他心中藍圖，讓所有參與建造者看清手下滋長之物；明瞭所建為何，因知全局而更盡心力。

他不在神廟時，多數光陰耗在田野沼澤，描繪鳥獸。

我常與此人交談，稱他為狄奧；我想學習建築之術，待我為法老，興築神廟宮殿，勘為我旅程中的標誌物。

有時我告訴他我在塵世外的見聞，他聽著，以為我在給孩童編織美妙故事。他相信人死身滅，所謂不朽僅存於子嗣或他人記憶。他談起孩子，彷彿每代人都增添父輩智慧積累，如同果樹每次收成結實更豐，枝椏伸展花開愈盛。他認為孩童的靈源自父母心智，承襲其淬煉思想；當肉身脫離母腹，方初次得見日光；父母藉由孩子覓得不朽。他未見生命的有序模式，卻仍滿足。他視我所言不過愉悅幻想，一如僕婦進食前，總先放些麵包屑在家中神像前。我告訴他，這般信念猶如遺忘了所有昨日，還否認一切明朝。

對狄奧而言，時間飛逝如梭，幾乎能聽見影子匆匆掠過沙地。生命與時間都可量度；在永恆虛無的黑暗海洋裡，他的生命像一盞小油燈，微光暫存，讓他得見、感受、活著。油盡身冷，無波無瀾的虛無之海復歸靜寂。

他說：「一座建築先在心中構想成形，然後經過艱辛的勞作，如孩子般誕生；而當你看見它那平靜而純淨的線條時，這已是人所能企望的最高成就：以心智創造出某種恆久之美，讓後世目睹，讚嘆道：『他知曉美乃永恆，正如我所知，縱使肉身終歸塵土。』」

我從未遇過如此思考之人。我識惡，亦識善。他卻兩者皆非。我也認識一些稚幼年輕人，只能理解簡單的對錯。但此人已於生命之火中千錘百鍊。這般奇異晦解令我困惑；我試圖以意志、以智慧、以心智加以驅散。正如盲眼樂師奏出的樂音，比明眼兄弟更為甜美，或許塵世上這些人，當靈性之眼被鉛封閉，反而更清晰看見形式之美。

這些人是怎麼過活呢？他們認定每日升起的太陽，都將他們推近永恆的黑暗，那要如何能笑、能歌、能讚美星辰？既視永恆如死水，為何仍要操舟？既然不見生命有序模式，為何不斥責那驅逐眾神的盲目不公？或許因為他們自視一粒塵沙，捲入盲目力量的巨大風暴，奔向失序的毀滅。

第十九章 米諾阿斯之夢

狄奧偶爾提起母親故鄉米諾阿斯的傳說，乃北方海域的島國。他說，神明住在星辰裡，若人們怠慢供奉，便降下閃電。他們崇拜公牛，相信嬰兒離了牛奶便會夭折；嬰兒一死，人類也將滅絕。母牛溫馴的腹側在能產乳之前，須待雄健公牛注入春種，方能鼓脹豐盈。那兒的人與神聖公牛搏鬥，在利角間縱身騰躍，觀者則為凡人智勝神祇而歡呼。

為深入理解狄奧的心思，我夢見了米諾阿斯。

此地綠意遠比卡姆蓊鬱，葡萄園如層疊的巨大台階，直落海邊。神廟儀式華麗繁複，卻只是面具，遮掩不存在的臉。其神明不過是石製傀儡，是遺忘的虛無符號。廟裡樂聲迴盪，獻給聾者；薰香裊裊，飄向無嗅之鼻。他們向石刻之唇尋求真理，為盲眼裝飾玫瑰。應人民所求，這些形式之物將為塵世之美豎立豐碑；然而真知若不降臨，建築終將傾頹，僅有蜥蜴爬過碎裂地磚，祭壇在天空下崩裂。

這些神廟沒有真正的夢者。祭司調製藥草飲劑，摻入罌粟籽，有錢便能飲。飲下便有奇異夢境，靈眼雖開，所見卻非宜人之地。醒來後，睡者向祭司描述夢境。祭司機智、歷練、通曉世間知識，卻無真智慧。他們解讀夢境，聲稱藏有深意，將熾熱幻象加以扭曲，直到做夢者深信是神諭。

普拉克西塔勒斯神廟有位大祭司，靈性渺小，肉慾卻盛。此地祭司與女祭司皆須守貞；奇怪的是，他們認為守貞比開啟靈性之門重要。然而大祭司的播種者因種子囤積穀倉而焦慮，常渴望植入豐饒犁溝。

神廟有尊中空雕像。下方暗室，大祭司藏身其中，聲音迴盪，宛如石像開口。人們尊為神諭。

時有少女前來問卜，求問未來的情人或丈夫。她們以花環裝飾雕像底座。雕像刻成俊美青年，凝聚她們所有渴望：額鼻筆直一線，豐唇如弓，捲髮緊密。

一日，少女們在雕像前躬身，祭司的聲音透過石像響起：

「我乃神明，偶爾受你們美色誘惑，也會降臨凡間。若以真神之形現身，你們將焚身而亡。我也不能全化作人形，那如黃金裹汙穢。我將以天鵝形貌現身。你們之中，自評最美的十人，與我同寢，增添豔光。男子見了必以為女神臨世；最驕傲的也要跪求你們為妻。

「今夜月晦，你們悄悄來神廟後第三聖所。各自單獨進入。你們將感覺天鵝羽翼輕拂臉頰，每人可取我翼上一羽。若有人神性火花熾烈，便能感知天鵝形貌下的神祇。黑暗中，我將向她顯現最神聖的男子形貌。

「此話不可洩露半字，以免褻瀆神諭。今夜我以天鵝之姿等候，或許，向一人顯現為男子。」

少女們返家，整日急切渴望，以香膏細細摩挲肌膚。

無月暗夜中，她們走向神廟，脈搏因期盼而愉悅歌唱。大祭司在內聖所等待。每位少女獨自進入，他便拋出羽披覆上，使她感覺似被天鵝擁入翼中。她躺在絲絨軟榻，心想自己必是女神，才能與神同登極樂，過去未來皆迷失於羽焰中。

隨後，她們輪流從密門出，發現自己獨自置身山邊，手握一根羽毛。其中一人沈浸回憶而睏倦，在溫暖夜裡倚樹睡去。她曾體驗肉身未曾夢過的歡愉，未來則將面對沉重負擔與分娩的尖銳殘酷。

第二十章 盲眼女神

狄奧建造的殿堂，真理居於其中，他卻看不見真理走過庭院，聽不見靜謐聖所裡的真理之聲。我無法將知識贈予他，他卻給了我許多塵世事物。他讓我看見：石上刻的鳥，羽毛摸來溫潤；石雕小驢子，四肢攤開，盡顯幼獸笨拙。在狩獵浮雕中，幼豹潛行的肌肉在皮下順滑起伏；飲水的鹿驚惶僵立，滿身急促恐懼。他讓我看見：舞者的姿態可以凝住，即使死亡已久，她流暢韻律仍能撥動脈搏。死魚會黯淡，但若用石頭織成網，那滑溜銀光便能留存千年。

一日，我看著狄奧雕刻漁夫收網的浮雕，心中暗想：「我若成了法老，定要讓狄奧心中的建築長在世上。我要派使者召來書吏與石匠到美納泰提斯。我要以花崗岩建造，如同他人以泥土與磚石築成一般。石柱將在人周圍高聳，如玉米莖環繞田鼠；而石中的工藝，卻要精細得如同金匠的作品。書吏寫字，既愉心也悅目；牆上彩繪，要像鏡子映出兩地之美。夢裡我見過某些國度，宏偉廟宇空無教誨，也有些地方，教誨存於醜陋建築。但在卡姆，光必得以安居，如無瑕雪花石膏燈盞裡的火焰。」

我想告訴狄奧將來要為他做什麼，又怕他若知道法老是我兄長、我誕於王族產椅，會對我闔上心門。但願有一天，那門能為我敞開，即使我戴著白冠也能走入。

看著石頭在狄奧手中化為網中魚，我想起那些偉大造物者。便對他說起他們，說他們如何雕琢血肉，如他雕琢石頭。「每當見你在石上所刻之魚，便能共享你對魚的記憶；眾神的念頭則能在地上活過來，執行其主人計劃。有些魚註定安眠池中，午後在蓮葉下乘涼；有些魚注定遠遊水道，奔赴大海。」

他雖愛聽我聲音，我的話在他思緒裡沒激起半點漣漪。

「狄奧，你認為大地非普塔所造。那螞蟻為何懂得築造城丘？蓮花為何只生水中，緋紅罌粟為何開在玉米田裡？」

「蓮花來自千萬年濕地植物；根需暖陽日曬的植物早已死絕，我們無從知曉。但蓮花適應了，抽出長莖，讓花能在空氣中綻放。」

「你以為牆邊這草，是自己決意長出遮蔭的葉，護嫩芽避烈日？你難道否認偉大造物者的存在，認定萬物皆能自創自變？」

狄奧說：「必然如此。聽說北方國度，動物冬季長出厚毛禦寒；類似之事很多。能順應變化的活下來，其他的死去。所以我們只看見成功的，逝去的已被遺忘。」

「那麼，你認為一株植物的意志，比一個女人還要敏銳而堅強嗎？因為你認為，這株植物是憑自己的意志塑造其葉子。然而，我見過一名想要紅髮的女人，渴望三十年，頭髮依然頑固烏黑——雖然的則依靠染料。你談論自然時，視她為盲眼女神，機遇的孿生姊妹。但若要改變任何生命的形態，使之能在種子中延續與再生，唯有造物者才能做到。你樂於否認眾神，其實並未否認，只是換了名稱稱呼祂們的力量。終將發現，你在玩弄文字。自以為簡化世界，卻用瑣碎複雜掩蓋真理。

「你以為牽牛花曾在地上蔓生，為高株所蔽，於是自發伸出卷鬚手臂，免得死在綠蔭裡。你以為紫羅蘭自己造了香氣，魚自己生出層層鱗片？你不會指望手下的石頭，在沒有鑿子、也沒有思想引導的情況下，自行流動成為某種圖樣。你為何賦予花朵這等神性，賦予魚這等智慧，這等清晰思維以成就自身之美？你熱愛秩序與設計之美，每塊石頭都精心安置，為何卻在宇宙中尋找混沌，想把世界流暢的韻律，變成迷途醉漢踉蹌走向虛無？」

狄奧微笑：「塞凱塔，何苦總沉思那些奇異而浩瀚的事物？把這些念頭先放下，等到有一天在自己的墓中感到寒風吹來時，再讓這些為你帶來溫暖。正午無花果樹在塵土投下斑影，何必破壞這份歡愉？誰創造它、為何在此，又有何相干？歡欣迎接陽光吧，別把它當成你那些沉重的神祇；把河看作我們能沐浴的清水，而非無盡生命的象徵。趁你年輕，歡欣吧，別回想過去。感激美，別總拿它與異象相比，以為就會使之黯然失色。享受音樂吧，別聆聽星辰傳來的回聲。老了或許得用回憶排遣孤寂，但現在你不需要，因為眼前當下如此輝煌。

「總有一天，我要帶你離開這片古老土地，這裡的人因過多智慧而嚴肅。我將帶你去米諾亞斯，那兒的人心因青春而歌唱。」

第二十一章 狄奧

每當對於未來的憂慮將要籠罩我的時日，我便擱下不想。此刻繁花正好，腳下芳甜。清晨醒來，心裡盈滿歡欣——陽光照耀這片土地，狄奧與我同在。我不再央求托特．特拉．達斯講古老智慧或光明勇士的故事；他倒說起那些戀人，情意堅貞，強大如神。

狄奧與我從不言愛，卻知愛正滋長。他明白我須待啟蒙儀式後方能離開神廟，卻以為那時我便自由，能與他共度人生。我彷彿三人困於一身：渴望與尼亞並肩，成為法老；然而在與狄奧相伴時，但求自由，身為他妻，豐足安寧。我們共處時光清澈似夢，未染塵埃，不見時日催迫的陰影；我守護思緒，不讓恐懼玷污——深怕若在啟蒙中死去，這幸福便戛然而止。

啟蒙之時將近，母親的智慧看透我心，便遣狄奧南行六個月，為神廟雕像挑選新石。雖然感傷他將遠行，卻慶幸啟蒙之時他不在神廟。

臨行前夕，他告訴我：從今起第六個滿月之夜，他將歸來，我們在沼澤邊相會——那往昔常漫步之地。他說，那時他終於自由，能訴盡心中一切。

我思忖：歸來時，他是否將擁我入懷？抑或我的身軀已躺入石棺，脈搏不再為愛之旋律躍動，生命之息已絕，鼻孔冰冷，瀝青與沒藥的氣味不復聞得？

狄奧南行不久，寄來一首詩，以彩墨工整抄於小卷紙莎草上：

我是失卻雙手的雕匠，
是無水流淌的果園；
我是無風裡的帆船，
是無法振翅的鳥；
我是枯池中的蓮，
是弦斷的弓；
我是無神駐守的聖所，
是無星點綴的夜空——
只因我須遠行，長途跋涉，
而你未將心交給我攜帶。

後來他又寄來：

種子已播下，
穀物自犁溝萌發。
漁夫撒網，
魚群躍動其中。
採葡萄者壓榨果實，
酒甕滿盈。
投棍劃過空氣，
飛鳥墜落獵人眼前。
夜雖漫長，
黎明終重燃白晝。
正午烈日炎炎，
涼夜裡影子漸長。
我已將心獻你，
你可願將心予我？

第四部

第一章 啟蒙序曲

啟蒙聖地在大湖彼岸，朝向西方阿門提。它建於遠古，早於我們世代。形似金字塔，卻非平滑斜面，而是三層巨階，象徵肉身、靈魂、靈。若有受庇護的離世者展現其靈性火焰，塔頂即燃烽火。

石砌水道從湖邊通向入口，豎井直達啟蒙密室。密室形如石棺，尖頂高聳。那三道豎井以三塊巨大的落石封閉——啟蒙者彷彿經歷死亡，攜智慧重生。許多人試煉失敗，墓穴便成其真實歸宿。

啟蒙者乘著鍍金之舟渡湖，形似亡者之舟。船隊隨後，宛如法老葬儀。若歸來時已證自身羽翼，回程便如偉大戰士凱旋。渡水歸程，象徵羽翼者穿越忘川。

啟蒙前七日，母親陪我在神廟，同住一室。白日在靜處閒談，夜裡沉睡療癒——尼賽拉以智慧使我無夢無憶，好養足精神迎接試煉。不論朝醒夜寢，療癒者都將普塔生命力注入我身，護我離體四晝夜而不傷。

最後一天早晨，我睡到正午。母親為我穿上女祭司白亞麻袍，繫上啟蒙者金腰帶，戴上阿努比斯祭司符戒。歸來後，這些便是我的傳承；若我死去，便以此入殮——如戰歿勇士之禮。我面容塗金如死亡面具，足穿金涼鞋，踏向眾神之路。

一切就緒，母親吻我前額，說她靜候凱旋。我躺上靈牀，牀側雕了兩隻阿努比斯的胡狼，四名祭司抬我穿過人群長廊——我曾見過他人踏上這段旅程，因此即使閉著雙眼，我也知道自己周圍正發生著什麼。烈日灼我眼瞼，卻不可有任何顫動：觀者若見我肉身不服從意志，怎會信我是諸神之明鏡？

抵達湖畔，靈牀置上亡者之舟。舟首是阿努比斯頭像，舟尾是鍍金的托特神猿猴持著舵。槳聲軋軋，引舟離岸。

我想起尼賽拉所說：我須前往高處居者之地，也須獨行冥府洞窟，向無知者給予智慧的忠告，並使他們願意聆聽；須在左道對抗強敵——不靠眾人，獨自迎戰。須經嚴酷試煉，直面自己最深恐懼的可怖實相；而我必須與之對抗，並非憑藉塵世外的智慧，而是囿於人間種種限制中。那些阻路之物，並非他人意志所造；在配得祭司之名以前，我在人間的意志必須先經過磨練。若返回時能記下所見，我便成阿努比斯祭司。

槳聲未止，拉神長輝已映水徑。靈牀離舟時，我聽見祭司足音迴盪豎井，石壁寒意沁骨。

靈牀停駐那剎，幼時神廟第一晚的舊恐懼，千萬倍襲來。勇氣如風中殘燈。我想呼喊，說我無法面對此必經險境。但驕傲有時是最堅的盾，護我不負尼賽拉。

衣袍窸窣遠去，他們留我獨在此。一塊塊落石相繼降下，把我封閉在這座活墳墓中。石落迴響如巨鑼。

我被活著的寂靜包裹，並知我須如死者：當邪惡之力強到不可抗時，肉身再也不是避難所。它會再溫順服從？抑或將我囚為不情願之俘？我是否會如赫克特，試煉失敗雖未死，終日卻坐庭院中，雙眼盲瞽，嘴唇濕垂？

黑暗裡，恐懼立我身側。我以意志驅逐，似聽聞其枯骨細響……

我須想寧靜溫柔之物，使自己平靜下來。且想炊煙，日落時輕緩升騰——直至感到暖意與庇護。且想飛鳥，在晨靜之時飛離蘆葦，迎向朝日——直至聽見羽翼振破寧靜之聲。且想花朵，柔展花瓣向新的一日。且想孩童，偎母身旁輕息安眠。且想戰士，劍鋒映照所捍衛的光明——勇氣為我盾，記憶予我力。母愛如披風裹我身。且記導師尼賽拉智慧，其言如夜裡沙漠旅人所仰賴的星辰。

第二章 施虐者

我走進冥府洞窟。這兒盡是灰，光不透進來。來此者，皆須償還人間容不下的罪。他們早已嚐遍自種的苦，明白所行違逆諸神律法，卻充耳不聞。如今鎖在自己打造的鐐銐裡，那曾加諸他人的苦楚，在瞬間盡數領受。

我先到了施虐者之地。此地之人，皆被綑綁於巨大車輪的邊緣，手足縛於繩索，向後彎折，扯成一個痛苦的圓環。二十名與他們同為施虐者的夥伴，拉扯繩索，拽入這般劇痛。待到痛楚攀至頂峰，受虐者便須加入眾人行列，齊力拉繩；同時另一人接替他先前巨輪上的位置。他們自知已死，各自顯現心中所存的死相——有人化作森森白骨，有人骸骨上垂掛著腐肉殘片，還有如烈日曝曬下腫脹的屍骸。不聞呻吟哀嚎，只聽繩索沉悶軋響，與關節撕裂的尖銳斷聲。

其中有一女子，已受盡必要之苦，得以掙脫舊惡。她原是女戰士部族首領，情人背棄，遂投身軍伍。為向天下男子復仇，每俘敵兵或劫掠牧人，便將人雙手縛樹，雙足繫牛，再用荊條猛抽牛身，直待牛痛極狂掙，生生扯裂活體。我執起她的手，觸及朽骨窸窣；領她走出這層地獄時，她現出兩千年前的容顏，美麗如初。而今她將沉眠，直至轉生，對一切受苦者懷抱悲憫。

又見一人，曾是祕魯邪教祭司。其黑暗祭儀的神廟有錐形巨塔，他在塔頂以葉形刀剖開數千奴隸胸膛，掏出怦跳的心，感受心血在掌中搏動。此刻他赤身綁在自己祭壇上，眼見一個酷似自己的身影，向邪魔獻祭。隨後他感覺刀刃劃過皮膚，綻出一線猩紅，接著向上撕開胸膛，利爪掏挖他的心。一萬次，再一萬次，他承受這一切。施虐者正是他昔日模樣，他卻以為那是邪惡分身，不知所見僅是自身倒影，折磨他的，原是自己昔日的殘酷。

另見一人，曾是沼澤大國酋長。族人畏他如虎，觸怒者皆受水刑。他在沼邊淺水處，受巨石沉墜，口中插入兩根空心蘆葦，蘆管粗如拇指，供其呼吸。每日以濕泥封小葦口，受虐者須愈發拚命掙扎，緩解肺腑灼痛；有人竟活三日四夜方死。酋長死時，遺體放入石棺。下葬前，久懷怨恨的族人叛變，未將棺木送往墓地，卻抬到他昔日的刑場，沉入汙水泥沼，亦在他口中插入兩根蘆葦。他們以為僅是報復一具空殼。然他雖死，魂魄猶困軀中，化作新死者的模樣被鎖鏈束縛，他拚命掙扎索取空氣，儘管肉身早已化為沼底爛泥。我將他自水中拉起，告訴他：重返塵世之時已至，他將轉生為漁夫，習得海洋智慧。這曾以水殺人者，將學會以魚養人。

轉身見一名龍族之人，曾致力於探索痛苦的音色與深度，在活人身軀演奏殘酷不諧音樂，並以此為樂。如今他受報：先拔盡每顆牙，再扯去指甲，流血的指根以粗羊毛抵磨；隨後頭髮一根根連根拔起，如萬蠅叮刺頭皮；再來指節逐一剁下，擲入沸油止血；眼皮細細割開，驚怖景象永駐睜大的雙眼；最後饑鼠啃食其身，鼠群因他蜷縮的血肉而肥碩，宛若他當年活剝的生靈。

又見一人，曾焚燒他人，使火成為人類之敵。如今火棄他而去，他獨處酷寒之地，赤身徘徊冰上，冰刃割裂雙足。寒氣以冰指扼緊其血管。他常望見前方營火，奔去渴求溫暖，卻在觸及瞬間，火化為冰柱。他須留此，直到不再濫用火焰，並領悟到火是人類獨有的恩賜，當珍若摯友。

最後來到獸類掙扎之地。側腹潰爛的牛；餓犬肋骨遭重擊碎裂；斷掌的猴；失翼的鳥。我凝神注視，竟從雙眼見著人類的眼神；他們被囚禁在這些動物軀殼裡——動物本是人類的小兄弟，卻淪為奴僕。

第三章 惡語者

我來到一處地方——以舌為毒刃者，在此承受自身惡言加諸他人之苦。愚昧失言的不在其列，唯心懷惡意、將心中殘酷說出者，才受此罰。

初見一名男子俯臥在地，細杖疾速鞭打腳底，如奔羊之蹄聲。他曾竊取無瑕珍珠，為掩罪行，誣告僕役偷竊。僕役遭鞭笞至死。

又見一名女子，原是東方部族王者的側室。王后潔淨無瑕；側室妒恨，向國王進讒：「您一離宮，王后便恣意尋歡，賤民亦不拒。」王后驕傲，不屑辯解。丈夫既信誣言，她唯求一死。國王妒火蔽目，未用匕首或毒藥，而是凌辱奪命，更賞側室五十袋金幣。

如今這側室四肢大張，手足繫於木樁，攤倒在地。身旁置一陶甕，昔日喜愛玩弄掌間的金幣，如今一枚枚落甕。每聞金幣叮噹，便遭無盡凌辱：最卑賤的亞細亞賤民；潰瘍流膿的髒痲瘋；鐵鏈蝕骨的奴隸。

再見一名女子。凡她所居之屋，共處者永無寧日，彷彿休憩時總遭毒蟲叮咬。此刻她正受黃蜂圍攻。雙手蜇腫如鴨蹼，眼皮脹成細縫，厚舌撐裂雙唇，蒼蠅覆滿下頜如鬚。

復見一名男子。遇人患難，不但未以言語為療傷膏藥，反自以為是，宣稱對方不配同情，苦痛皆屬自招。如今這拒絕給予安慰之人，獨處無蔭荒漠，烈日曝曬，皮裂如汛前河泥。他望見棕櫚環繞一口清涼水井，蔭下坐著一人，手捧雙甕。他知一甕盛著藥膏，便向陌生人乞求敷傷。對方卻從另一甕取鹽敷他傷口，鹽如火舌舔舐肌膚。隨後他被驅回烈日下流浪，終得領悟：沙漠迷途者若留家中，確實不至於迷失，但若旅伴棄之不顧，徘徊無指引，終有一日，這人也將在尋求安慰時不可得。

還見那些嘲弄孩童、譏刺無力反駁之人。他們赤身立於市集，手腳失去控制，做出愚蠢動作，污穢濺身，引路人譏笑。

另見一名男子。他曾割去被迫守密者的舌頭，唯恐對方背叛他，如他曾背叛他人。此刻他曝曬岩上，水泡遍體。挑水人經過，只要他出一聲，便能得甘泉滋潤焦唇。但他啞了。

末見另一人。他曾藏身暗處，窺視不該見的聖物，甚至加以洩露。此刻他僵臥地上，眼望禿鷹盤旋，終有一隻俯衝，啄出雙目。剎那眼前黑暗，旋即復見群鳥盤旋，又一隻疾降，喙中攜來黑暗。

最後，我看見背棄忠實之友者必赴之地。此乃重罪：背叛朋友者，即背叛同胞情誼。他將獨行旅程，恐懼成唯一伴侶。這等人行經陰慘苦地，在黯岩與枯旱荒原間，小徑似無盡延伸；頭頂霧幔籠罩，不見日月星辰。背後匍匐可怖形影，乃內心最深恐懼化身；縱使奮力急行，雙腳卻陷黏泥，舉步維艱。

他們將留駐此地，直至某位故人出於憐憫，領他們重返人間同胞之誼。

第四章 假祭司

我尋訪一人，他曾在阿特蘭塔小神廟任阿努比斯祭司。在那本應光明照耀的神廟中，他曾是唯一真正的夢者；可惜他意志鈍了、睡夢記憶失了——已成蒙塵之鏡，映不出光。他懶於努力重拾失去的力量，卻驕傲得不認敗，於是編織塵世妄念，盡說虛假。儘管末日預言傳至真祭司耳中，但去此神廟者皆未得聽聞，便隨這假祭司葬身水底。

兩千多年了，他獨居神廟，庭院只回響孤獨足音。此處立著神像，面容早已陌生。明知神耳已聾、石心不應，他仍向它們祈禱——因他觸不到別的。他祈求這荒蕪之地還留一人能來見他；他以為全世界都因他的罪而滅亡。

他常佇立廟門，望無盡荒原。有時見可愛孩童奔來，以為祈禱應驗；手一觸及，竟如熾焰灼燒，孩童在眼前枯縮，只剩焦黑木偶。有時見人披真祭司白袍走來；伸手相握，卻握的是久已溺亡者之白骨。有時見母親面容慈悲走近；指尖碰觸，唯水草自指縫滴落。有時荒原遠處似有繁花；奔至跟前，花叢化作珊瑚礁岩，割裂雙足。

我來到他面前，他不敢伸手，怕我一觸成灰。我將手按上他肩，那張溺水之臉頓時泛光。我對他說：「時辰到了。你將重返地球訓練記憶，需歷五世，方能重獲本該有的圓滿。但漫長孤寂已盡。五月後，你將自母腹誕生，感受她臂彎的溫存。三個兄弟伴你成長。七歲那年，有先知造訪你家，說你十二歲須入神廟受訓。將來某日，你將為塵世帶來智慧；知識經言語凝練，人將稱你為『銀舌祭司』。」

第五章 世間財寶

我來到一地，聚集著生前將財物鑄為偶像、奉若神明的人。

有個男人，本是座大葡萄園的主人。對植物的愛原可撫慰心靈，這份愛卻佔盡其心思，吞噬其靈魂。如今他囚在自家屋內，囚籠正是過度疼愛的葡萄藤。藤蔓覆滿牆垣，撬開門扉，撐裂百葉窗。枝條爬過地板，叢叢葉片遮光，室內空氣如深海之水，沉暗凝滯。藤蔓瘋狂生長，如叢林小徑的水蛭朝他撲來。他想尖叫，卻如魚發不出聲。他覺得那些卷鬚，盲目的綠指頭，就要探來纏繞與箝制他，一如當年其癡迷箝制他的心。

生前他將危害葡萄的蟲子視為唯一大敵。在他眼中，天空不過是葉片圖案的襯底。對他而言，所謂生命，是葡萄抽芽；死亡，是枝條枯朽。他囑咐死後葬在那株大葡萄藤下——攀附屋牆的巨藤——好讓肉身滋養它茁壯。葡萄藤是他父母、子女，也是他的神祇。他祈求它們生長得空前絕後，世上無雙。他死後，眾神應允了他的祈求。

又見一人，家中堆滿珍奇異寶。他嫉妒別人見寶生悅，卻偏邀人來家，好惹人艷羨。他愛看賓客握著高腳杯的曲線，心想他們必嘆自家酒器不如。他愛讓人踏過香柏木地板，好叫他們覺得自家地板如漁屋夯土。他愛讓人睡在鍍金獵豹之間，好叫他們視自家床鋪如鋪草的木凳。他常在屋內踱步，撫摸家具的木料，摩挲象牙小像，如撫愛犬；若在桌案摸到一粒灰，便將僕人鞭笞。他看不見星辰，因雙眼滿是牆上壁畫；看不見樹木之美，因對他而言，唯有佔有之物方為美。他將屋宅化作獨自統治的廟宇，將財寶奉為唯一真神。

死後，其靈魂離不開宅邸四壁，那些填滿內心的物件，反使他為奴。他會看見象牙小像龜裂，唯有捧在手中才完整；白蟻侵蝕家具，唯有用軟布擦拭才完好。如今他在屋內來回奔忙，試圖阻止珍品朽壞。他渴了，酒瓶皆空；餓了，金盤無物。他渴望睡眠，卻不敢歇息，生怕一夜過去，心愛之物都化塵土。

我前去解救他，他正掃著最愛的那間房地板積灰。塵埃如嗆人濃雲將他裹住，唯有他站立之處，拋光的香柏木才從灰裡透出光。我向他走去，塵灰如海灘泡沫蜷曲退散，面前現出一條平滑小徑，宛若海面月光。我對他說：「你在世間為自己造了座墳墓，不是埋藏肉身，而是禁錮靈魂：你的靈魂一直活在其中。如今，你該自由了。」

於是我牽起他的手，帶他離開這座自造的牢籠。我領他看一片重生之地——白色峭壁從海中聳起，人稱「白島」。我告訴他，此地無令人分心虛幻之物，亦無事物能使他憶起往日過度癡迷。他內心渴求智慧，雖知這份渴，卻誤以為是身體之渴。為平息這渴，我用陶杯盛水給他。他解渴後，摔碎陶杯，怕自己又耽溺。

第六章 可悲者

我來到一處，聚著世間不識真神之人，卻膜拜盲目不公的形象；他們稱之為「命運」。這些人不受自身意志引導，反被想像韁繩驅策。

其中有懼饑荒之人。雖穀倉滿盈，沉睡的肉身已飽足，在此卻如飢餓骷髏，圍著空糧罐，連水甕都裂碎。

此地亦有人，在世僅是輕微發燒，在此卻飽嘗一切曾見曾聞的疾痛；每夜在自造苦楚中汗流浹背。

亦有人，雖國土太平，卻畏戰死；縱然沉睡身軀安臥家中，每夜肉體仍被箭矢刺穿，顱骨遭敵人釘頭錘擊碎。

還有人，縱然在世擁有豐沛水源、穀深如海的田畝，乳滿欲溢的肥牛，在此卻搓手哀嘆，走過荒蕪田地的廢墟，或眼見病牛死於牛棚。

我走向他們說：這般對待自己，猶如文士斷右手，園丁毀珍木。我說，正是他們卑怯的恐懼，造就所懼的現實；任何諸神的明智慈悲，皆受他們親手築起的障壁阻隔。

聽我者寥寥。但有一人，我與他交談——他年復一年，夜復一夜，經歷死亡。在世時，他是納西克駐軍的士兵，正於南方深林中遠征。我知他營地周圍埋伏著侏儒族人。我告訴他返回世間，領二十名部下穿過狹窄隘口，下到河邊，或可逃脫緊縮的敵軍包圍。我將手按在他肩上說：「你將獲得所求勇氣，不再造訪此暗影之地，而是歸於勇者之列。」他那飽受恐懼的雙眼終於平靜。他返回肉身，從我眼前消失。我知，在卡姆日落之前，他將從流放歸返；在死亡之際，他不再承受千百次死滅，而是目光清澈、無所畏懼地步入光明。

隨後，我與一名懼怕痛苦疾病者交談。我告訴他，莫再思慮自身病痛，應在自家院中收容所有路上遇見的受苦者與殘疾者。救助需要之人時，他能獲得勇氣——深嘗劇痛卻不撕心裂肺哀嚎，而是微笑以對，彰顯勇毅。

我又告訴一名懼怕挨餓的富人，莫再看守穀倉，應將豐盈與窮人分享。如此，便能分享受食者的滿足，並領悟到：寧可餓臥草蓆，在塵世處外尋得慰藉，也勝過活在饑荒恐懼中，於睡夢裡飽受其苦。

這三人聽從了我。然而多數人拒絕我的話，不願奮力追求那能使他們解脫的勇氣。他們仍與這些可悲者為伍，囚禁在自己築起的牢獄裡。

第七章 諸神之殿

眼前矗立巨廈，柱廊輝煌。整座建築瑩然生光，彷彿雪花石膏透著活火。

殿前蹲踞兩頭巨獅，龐大兇猛，世間之獅相比下只如幼貓。牠們聳立眼前，我渺小若田鼠。我知必須步履從容，不可倉促——牠們能洞悉我心，須盈滿寧靜。我須挺直脊梁，無所畏懼。

我向前走去，牠們身形漸縮，化為尋常獅獸。經過雙獅之間時，牠們已伏臥地面，溫順如父親院裡的幼獅。

我步上階梯，穿過柱廊平臺，來到巨大門楣下。守門人站在門前，要我讀出門楣上的字。抬頭望去，石面光潔無痕；忽然烈焰字跡浮現：「願平和、真理、智慧合一，永恆之光由此綻放，不投下陰影」。

門扉應聲而開。

這裡許多奇異之事，我卻覺得不陌生；諸多景象為凡眼所未睹，卻透著甜美的熟悉感：在此我如古樹，洞悉自身亙古生長的所有歷程；而在塵世之時，只如枝頭一葉。

步入宏偉廳堂，眾人圍坐長桌。長桌潔白如拋光之石、如珍珠、如象牙，卻又皆非：它自發微光。監察者可以從桌上看見塵世任何角落，彷彿鏡中映照。

這些尊者超脫形體，卻仍以人形顯現。面容蘊藏歲月智慧，亦煥發青春光采；非男非女，卻兼有二者之美、力、與覺悟。

此間遍佈光明，光乃活物。

第八章 記錄之殿

我來到記錄之殿。此地由塔胡提大秤的守護者掌管，引領無法自觀過去之人。他們在此展示映照未來的影像，讓世人知曉如何憑自由意志調整生命天平。

殿堂如宏偉覲見廳，四壁光滑潔白。但來者所見，皆如世間檔案所，因國家而異。有人見它如泥版倉庫，有人見紀錄鐫於金箔，或以鮮彩書於羊皮紙頁；亦有人見似莎草卷軸，或如神廟壁畫。

無論所見何形，眾紀錄中必有一份載其真名，唯本人能讀。執於手中，便見那必須知曉之事，以加速漫長旅程——如碗中幻景，如夢境記憶，卻更清晰。

我看見一位龍族老者。他手持白玉版，看見前世身為園丁之子，照料主人牡丹。總在花瓣凋零時哀傷，渴望將那份美永留絲帛。主人知曉後，帶他入府，教他習為書吏。那男孩如今已成富者，宅邸滿藏美物：玉器、象牙、玉髓、青銅，與潤澤如油的薄瓷。昔日與他為友的雇主，如今貧困，稻田勞作。清晨，讀罷玉版的老者將在前往神廟途中遇他相遇，兩人共談溫厚哲思；並肩歸家時，忘卻一人衣繡袍、一人著藍布衫。他們的友誼，自此重續。

又見一位不孕女子。她看見自己曾有一子，六歲夭折。清晨乘轎行經街巷時，她看見塵土中嬉戲的小男孩；雖不相識，心底卻湧出愛憐。得知男孩父母雙亡，僅與吝嗇的銀匠叔公同住，她便贈老者一袋黃金，帶走孩子。兩人從此快樂相依——她那兩百年前逝去的兒子，已歸返屋簷下。

還見一個男孩。前世他遭酷刑逼供，要出賣友人。身體戰勝意志，他違背本心招供。這使他的日子蒙上陰影，因他自知懦弱。如今他是米諾阿斯牧羊人之子，生活平順，安恬的漫步於草場。但他將前往聖牛之殿，學習鍛鍊身體服從意志，直到無懼服從意志，讓勇氣在他額前烙下印記，認他為子。

第九章 氣象之境

我前往統御大地風雲之處。

此處，雷電受其主之意識驅使，掙脫火焰韁繩，四處遊走；暴風疾掠，將高聳的森林折如草地，向人類警示瓦頓的鞭杖。

此處，狂風向深海呼嘯，驚擾寧靜，海濤如山巔怒號，撲向暴風驅策的蒼穹——雲層掩蔽拉的面容，不示凡人。

此處，也有慵懶夏風的寧靜，輕拂無垠金色麥浪；晚風挾鮮嫩氣息，預告夏夜明月將升。

此處，陰沉雲帆鼓起，以憂鬱雨幕籠罩大地；晨霧如帷幔遮日，彷彿正午的濃密藤蔓天帳。

此處，冰雪如水晶甲冑，以純白覆蓋大地瑕疵；萬色寂眠，一遇拉的光輝，瞬間甦醒。

此處，那蔓延的酷寒如微小死亡，將大地搏動的心臟封入冰棺，靜止萬物；直到拉敲擊棺蓋，大地方才破繭新生。

第十章 樂音之地

我來到全然樂音之地。甜美聲響的精粹在此，聽覺的欣悅愈發敏銳，華美和聲如流水，知道激河渴求浪沫冠頂的山巒，也懂得悠然瀑布的水霧，與月下靜潭的安寧。世間只存此音迴響。但在此處，星辰清冷的嗓音劃破長夜裂隙，以冰冽輝光歌詠無垠；凱旋之歌如烈日熾燃，伴狂喜火焰騰躍；母親哄孩子入眠的調子，溫潤如暮色暖香的影。所有戀人胸中的旋律——渴望以銀弦將愛奏至狂喜的——皆在此綻放千般歡愉。哀傷的緩淚在此蒸餾，直至人間悲愁凝作夏雨晶瑩的嘆息。

此處，聲響如星河般奔流，交織繁複紋樣，鑲著青金石、紫羅蘭、蔚藍與薔薇；番紅、朱砂、紫水晶與翠綠：織就天界之歌的錦緞。一切樂音自此湧出。但只有零星銀珠滴落人間；如豎琴琴弦流瀉的液態音符，或如夜鳥顫喉湧出的清響，驚擾沉睡花朵的芬芳。有樂師在夢中來此，祈求醒後不忘；回到人間，對於樂器僅能奏出殘響而垂淚：若試圖以千支長笛迴響那音樂的壯麗，無異於漁夫撒網，企圖捕日。音樂家，若你明智，莫來此地！否則只怕要向普塔哭喊：「在我返回塵世時，讓我耳聾吧，好在軀殼的靜寂裡，重聽此記憶。」

第十一章 氣息之地

然後，我來到了一個地方，香氣展現出所有的和諧。

有玫瑰暗紅的香；豆田向晚的昏沉；深林中秋日的凋零；雨後耕地清冽的氣息。

炊煙嫋嫋；麵包新烘的暖香；新草刈後的青翠；夜花月下的甜沁。

苜蓿暖，蜂低語；椴樹道昏沉寧靜；晚香玉慵懶撫觸；高山花凜冽清寒。

正午櫻草的暖意；流水過石的清息；河霧孤愁；亞麻與雪，一樣素白。

莎草卷塵封的智慧；杉與沒藥溫鬱的香料；甘松躁熱的香；黯淡銀器半遺忘的夢。

檸檬皮的活力清晰銳利；橙樹如戀人般狂喜；冬夜憂鬱之息；風信子迴響著春的蔚藍。

風驅浪沫的鹹澀，大海催人遠行的訊息；乾花溫柔的記憶；正午田野寂然荒棄。

新採葡萄紫若蛾翼；啤酒罈自在歡笑；奔馬汗溼的亢奮；獅鬃驕傲輝煌。

銅劍刺鼻；風中火把勇烈燃燒；禮服華麗麝香；瀝青莊嚴。

在此，氣息如此悅心，竟教人忘卻色彩，對聲音盲目。

第十二章 應允之地

我前往祈禱應允之地。祈願於人間雖未成真，但在此地早已聽見。

饑荒之民在此飽食，乾渴之人飲用清泉。不孕而泣的婦女，臂彎不空，個個枕著孩兒。孤兒受寵，自知被愛。

盲者穿過眼瞼黯幕，重見天光。聾者聽見樂音，親友語聲清晰。跛足疾奔如飛，啞者舌滑流暢。

孩子尋回失寵，破損玩具完好。沙漠居民一夜造園，花自土生，樹已成林。林間迷途，轉眼已在友朋營中。

暴風雨中的船，於靜海平波輕搖。汪洋滯航的帆，順風破浪。

貧寒雕刻家見雕像完美，再無拙鑿之痕。樂手撫琴，弦動如北風拂過麥田。

痛苦化為安寧，恐懼歸於平靜。相愛之人跨越生死遙距，再無阻隔──
心靈相聚，歡欣不已。

第十三章 師者

我前往師者之地。他們教導靈性如幼童之人——身處塵世間卻不知為何而來、不知旅途終點。

海灘傍著深藍海洋，棕櫚樹形狀與我族不同，葉間垂著粗皮碩果。這些人膚色如銅，面容俊美。女子長髮披散如斗篷，頭頸戴滿花環。有一位師者化作與他們相同形貌，好作為其師；他立於高聳樹下與他們交談。那樹生長在礁環內平靜水邊，魚群呈現緋紅、紫羅蘭、翠綠、鎏金，穿過斑斕澄澈的海水，猶如盛夏藍天裡爭鬥的飛鳥。他告訴眾人：當你們乘著累世之槳所推動的巨舟，超越海洋邊界，便能採擷彼岸之花，編織凱旋花冠——其倒影將晚霞染上異彩。

我又往西方島嶼去，那裡雪山巍峨觸雲，被族人視為眾神居所。此處許多開花的杏樹，另有白花如雪的品種。導師形貌如歷盡塵年之人，眉宇間卻透著沉靜祥和。面色如暗象牙，身披橘黃綢袍，以銀綠絲線繡滿繁花。他告訴樹蔭下圍坐的眾人：莫念廟宇輝煌，哪怕有著金頂，且銀齒天龍蟠踞；而是要傾聽真言——因木碗盛的飯勝過玉杯斟的毒。

再去大地另一處。磅礴瀑布節律激湧，回響穿越峽谷；火焰色巖石攀緣而上，色如破曉天光，直與蒼穹對話。樹木散發珍膠與燻木的香氣，樹幹間距分明如廊柱排列。這些人面容似我族，唇薄些，膚色更深如赤銅。他們穴居，投矛捕魚，篝火烹食，步履間卻承襲王者尊嚴。戰士髮間插緋紅羽飾，意義不同於卡姆：在此意為「不屈於恐懼者」。若佩戴者未能完成任務，須駕輕舟闖激流；若能穿梭浪沫巖石間，族人便重新接納他。若流水將他收歸，他便得以加入英魂獵手之國度。

這是淬至極鋒的塵世勇氣；無論攀越陡崖，抑或與敵族勇者單獨搏鬥，方式不重要。能如此掌控肉體後，意志之力亦隨之增強。教導他們者佩戴黃羽，象徵天界智慧。他們雖無類似我族的神職體系，卻有可稱為阿努比斯祭司之人：藉夢境為部落帶來智慧。每當帶回記憶來指引族人，便可添一枚羽飾；因而年長睿智、公認為首領者，頭冠垂羽幾近觸地。

我識得這些人——很久以前，我曾跨越時間與他們同住。

再訪白島，此地智慧豐沛。聆聽者眾，因他們在世間的師者從阿維巴魯來，那地方專門訓練阿努比斯之道的祭司。神廟由巨大壕溝圍繞，牆以天然巨石堆砌，木榫黏土接合，外覆白灰泥。百姓對此聖所敬畏至深，睡夢中亦來此學習應知之事。

此地季節變換界線分明，與我族不同。此時正值大地凍眠時節；深林覆蓋起伏丘陵，紅葉如銅盾燃燒之火；林徑堆積沙沙作響的金黃，為大地抵禦寒風。我看見季節更迭，冬樹在天空勾勒紋樣，比任何文士設計更精細；隨後綠意薄霧漫過山谷，穿過樹林，如綠色火焰沿著枝條蔓延，直到新葉舒展，夏日撐起一片濃蔭穹頂。

這些人對人的工藝所知甚少，卻能以雙目識美。他們不奏豎琴長笛，只聽鳴鳥盤旋空中，彷彿停駐於天界歌泉噴湧的旋律上。

許多人來此，因其人生道路被種種複雜世事困阻；此處無物擾亂思緒：無雕刻的廟宇，無神祇偶像；無舞女，無美酒，無宮廷宴席；唯有極致簡樸，讓人在靜謐林間貼近樹中眾神，枝椏間清晰所見，勝過任何雕塑傑作。

此地不分階級財富；每人僅憑所知受評判。年少無知者追隨祭司引導，如快樂孩童追隨所愛之人。

第十四章 靜謐之土

我來到靜謐之土，住民正收穫往昔世間種下的喜悅。這裡聚集各時代各國之人，皆將內心稱過真理之羽，穿過塔胡提敞開之門，步入自由。此地，沐浴極樂光華，嚐盡渴求已久的幸福，直至更深邃的渴望盈滿心懷──那便是穿越星辰、繼續前行。他們重溫生命至樂時刻，不受未來倉促之翼籠罩，不為過往哀愁蒙塵，身披榮耀歲月的光輝。有人塵世最後一次誕生，是在阿特蘭塔隕落前萬年；有人安歇於所收穫的寧靜中，靜待再度執劍之時。此處，畫家心念之美，掙脫木料顏料的束縛。此處殿堂以黃金碧玉為頂，乃遠古龍族殷切嚮往築成。此處，航船行於遼闊海面，順風而至西方島嶼──那是久逝水手畢生追尋之地：他們曾夢見香料瀰漫的空氣，卻不知這般美景不存於塵世。此處，泳者能探海洋秘辛，與魚群共享剔透深淵，穿越珊瑚林追尋至美。此處，有人曾渴望化鳥，舒展雙翼，休憩風中。此刻他與飛天鵝同樣疾速，乘著鷹隼之翼，翱翔破曉。此處，我看見一些在人間我並不認識的人；然而在久遠的往昔，我曾行走於其遙遠的國度，也曾擁有與他們相似的身體。古老阿特蘭塔與更早的大陸，我都曾棲居過，是如此的熟悉，彷彿醒來便會再度回到那些地方。

第十五章 伊什塔克

我獨自站立，與伊什塔克對峙。五千年來，他率領追隨者，行走於賽特陣營。

我們曾是兄弟。但上次塵世相遇，他已是阿特蘭塔南方權傾一方的祭司。他記得舊日情誼，我若歸附，他許我疆土萬里；但我深知，其力量不為光明效力，反與之為敵。我因此未聽從。

我加入一隊遊蕩士兵，他們憑刀劍，護衛旅途相遇的百姓，免於祭司壓迫。後來，我身軀尚年輕便戰死沙場。骨骸在倒臥處風化為白，但我死於自由。

當伊什塔克誘我加入麾下，我曾告訴他：終有一日，我也將掌握力量，屆時必向他挑戰，以我之力迫他回歸光明。

此刻正是履約之時。若他力量勝我，我的軀體將死；若我取勝，他須率眾走出暗影。

我們顯現塵世最後相遇的形貌。他魁偉如嶽，面容驕傲似花崗岩巨像，膚色深暗若藍葡萄；身披紫袍，繡黑紅符號。我乃紅褐膚色的青年，繫戰士猩紅腰裙，額束隊長金帶。

我們以赤裸意志相搏，不用刀劍。我們孤身站立山巔，也孤身立於小島的雲海虛無中。他身後列著千萬部眾，觀看其主為他們而戰；在我眼中，他們卻是暗沉雷雲。我身後，一道猩紅光柱穿透空寂深淵，照耀下來。

我感到在這宇宙間，我孤身對抗這股幽暗巨力。我將意志如雷霆之柱射出，他雙眼卻毫不退縮地回瞪。過去未來於我而言皆已消散，唯餘我們爭鬥的永恆此刻。我以為耐力已至極限。我不識諸神，不識諸力，孑然一身。但我的意志，絕不向他屈膝……我再次將熔融火焰般的箭矢射出，迎向他熾白雙眼的挑戰……

他周身閃耀的鮮紫光暈明滅不定，逐漸黯淡，身後集結的雲層也被光矛刺穿。最終，我意志奮力一湧，他身形一晃，無力招架，倒在我腳前。

我看見他變回少年模樣，一如我們曾是兄弟的時光。彷彿他將死去，彷彿我殺了他，儘管我明白，他只是重返塵世。他將在那裡學會謙卑；待其傲慢在純白火焰淬鍊後，他將在光明中綻放最燦爛的光華。

他在我眼前消失前，對追隨者下了最後命令：回歸正道，遵行塵世主宰所定之路。烏雲翻滾退去，我眼前展現遼闊平原，伊什塔克的大軍橫越其上，正步向流放之途。

第十六章 七重試煉

我經歷了七重試煉。我再也不能凝望時間瀚海，帶著漫長旅程累積的智慧：這是考驗意志的時刻，我受縛當下，困於世間限制，陷入塵世恐懼。

眼前一片泥沼，震顫的淤土塞滿腐屍口鼻。暗沼表面枯骨伸出手臂，指爪絕望凝滯僵直；腐臭氣泡不時迸裂，那是被吞噬者最後吐息。沼上散生枯蘆，我踏上去，蘆叢便沉入泥淖。我意志凝聚，步履輕盈，總在沉沒前躍至下一叢。沼澤似無盡延伸，跋涉良久，終於觸及堅實土地——我戰勝了首個試煉。

山壁現出一穴，甬道陡斜向下，黑暗裏蝙蝠穿梭，皮翼撲面翻飛。磷光微弱，源自腐屍；惡臭充塞，空氣稀薄。坑道愈發陡峭，逐漸收窄至僅容匍匐，終至貼地蠕行，十指摳入岩縫方能拖身前進。墓穴也無此般黑暗，我是否將永世困於巨山壓覆的囚籠？時間凝止，卻似永恆。前方岩壁封死去路，我驅使雙手瘋狂刨掘，直至指骨碎裂、血肉模糊，岩壁豁然洞開。掙出洞口，重返外間空氣——我戰勝了第二重試煉。

眼前烈焰平原，空氣燻黑，瀰漫焦肉濃煙。火柱間蜷縮焦黑軀體，仍在痛苦扭動；念及他們所受酷刑，我彷彿聽見皮膚在炙熱中迸裂，露出焦骨。我踏入這片噬人火海，火焰在我面前分開，如草原之火燒至河邊便自然止滅。我踏過熾紅灰燼，雙足未染血痕。涼風終於拂來，烈焰嘶吼遠去——第三重試煉，我戰勝了。

我立於大河岸邊，深知必須渡河。但見河水翻騰，盡是鱷群。恐懼幾乎逼我逃離——我曾目睹鱷魚咬碎人體，如折枯枝。牠們如浮木蟄伏岸邊，厚眼瞼下目光森冷；隨後水面寂然，只餘波紋向我游近，如池中飢魚聞小米而來。我以意志凍結牠們，鱷群如鏈鎖浮筏般僵直。我踩過牠們硬挺脊背渡河，僅眼前數隻受控制，身後鱷尾狂怒拍擊，猛追不捨。腥臭鼻息幾乎觸及後頸時，終抵彼岸——第四重試煉，我戰勝了。

狹路現於眼前，兩側羅列弓箭手。道上橫臥屍身，箭羽顫動；垂死者在血泊中爬行，染紅路徑。我明白，若有一箭穿身，肉身即亡。唯一護甲是無懼。我步履沉穩，箭風灼頰，嗡鳴如狂蜂環繞。我緩緩走過死路，終至風停箭歇，獨自立於芳草平原——第五重試煉，我戰勝了。

巍峨懸崖矗立眼前，灰如永無光亮的洞窟，嶙峋刺入雲霄。崖腳可見墜落者散落的殘破軀體，碎骨撕裂爛肉。我必須攀越這堵光潔巨壁。細看岩面確有裂縫，可供絕望手指抓握。身軀重如巨石，仍強迫自己上攀。有時岩石鬆脫，僅憑一指關節懸掛半空。肌肉繃成尖銳疼痛的弦，仍緩緩上移，直至雙臂皮開肉綻，露骨手指緊抓最後氣力。當腳下深淵吸力幾乎吞沒意志時，我奮力一搏，終於抵達巔峰，全身癱倒地面，慶幸得此安錨之地。檢視身軀，竟無傷痕——第六重試煉，我戰勝了。

最後試煉現前，此關超越以往——它匯聚了我所有恐懼。巨坑盤踞嘶嘶蛇海，中央眼鏡蛇昂首聳立。毒蛇滿地蜿蜒，編織無盡死亡圖紋。我得踏過糾纏蛇陣，親手扼殺巨蟒。蛇眼猩紅閃爍，膨脹的頸褶鱗甲森然發亮。我站立不動，眼中赤裸映著恐懼，彷彿過了無盡歲月。

我步入嘶鳴蛇坑，毒蛇如惡浪退避。我掐住巨蟒晃動的頭顱下方，奮力阻擋攻擊。千萬次、再千萬次，自覺已達意志絕境。時間似已永恆，大地冰冷凝結，直至最後意志迸發，巨蟒頹然滑落盤繞身軀。我獨自立於空蕩坑中，身旁僅餘死蛇。

第十七章 羽翼者

空氣忽然活過來，滿是音樂。我不再身處這片灰冷大地。我看見 尼賽拉立在眼前， 沐浴在一道巨大黃光中。他聲音洋溢喜樂的旋律：
「你如今已加入羽翼者行列。此後你來去自由，步入冥界洞窟，照亮黑暗，無懼於陰影。你已在樂音居處聽過旋律，在光之殿堂見過美的真容。這一切你當記於塵世，使你族人心生喜悅，令惡者心懷畏懼，腳步折返，尋找通往星辰自由的路徑。「展開雙翼，如白鴿歸巢般，輕柔滑翔回塵世，攜帶羽翼者的音信。」

我返回軀體。軀體已在啟蒙之地的白石灰岩棺槨上躺了四晝夜。眼皮沉重，肢體遲緩，彷彿久病初癒。周遭已非黑暗——托特．特拉．達斯守候在側，記錄我的話語。一盞小油燈正與暗影抗衡。所有經歷如河水洶湧襲來，我向 普塔祈禱，但願記憶能如銀珠滴落，字字明晰。

我告訴 托特．特拉．達斯所經歷：

塵世無從想像的美；
凡耳無法聽聞的旋律；
令夕照失色的光彩；
環抱靜謐心靈的平和。

另外也有：

塵世未曾見聞的恐懼；
超越肉身承受的痛苦；
凡人雙眼永不會流的淚。

話才說完，井道傳來腳步聲。尼賽拉披著塵世衣袍現身。見他臉上喜色，我知道自己未辜負他的教導。

他不讓我動，命我靜臥，讓我喝下草藥與葡萄酒調製的飲劑。醫者前來，為我注入新生之力，沉重疲憊漸漸消散。

尼賽拉牽起我的手，領我前行，如我曾引他人前往安息之地。穿過井道，望見一道金牆——那是 卡姆大地陽光。眾人盛裝等候，頭戴花環，節日裝束。通往湖岸的石堤兩旁，立著鍍金凱旋柱，飄揚猩紅、明黃、翠綠旌旗。

我手握時間之舟舵槳，率領龐大船隊橫越湖泊，如凱旋戰士歸來。水面繁星般灑滿鮮艷花朵，族人的歌聲響徹天空，歡頌羽翼者的勝利：

我們歡欣，
曾行於暗夜，
而今星空燦爛。

我們歡欣，
曾行於灰霧荒原，
而今 拉正榮耀升起。

我們歡欣，
曾遭敵矛圍困，
而今敵潰，我自由行走。

我們歡欣，
舌曾被掩於無聲之穴，
而今高歌於清朗山巔。

我們歡欣，
曾畏懼饑饉而行，
而今麵包在爐中烘烤，
酒甕滿溢欲流。

我們歡欣，
曾行於荊棘間的礫石路，
而今攜帶鞋屨者已至，
引我們前往寧靜牧野。

我們歡欣，
曾在暗影中啼哭孩童，
而今備受珍愛，
暮色已被火焰點亮。

我們歡欣，
曾埋於地下黑暗，
而今如樹木挺立，
聆聽鴿子訊息——
牠正在我們枝椏築巢。

我們歡欣，
曾經乾渴，
而今暢飲生命之河。

我們歡欣，
曾經孤獨，
而今成為愛我們者的小兄弟。

我們歡欣，
曾經恐懼，
而今在劍之庇護下強壯。

我們歡欣，
曾迷失於紛雜歧路，
而今跟隨羽翼者，
步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