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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幼狮

六岁那年,我渴望养头幼狮。 我已有了黑色小猎犬、两只鸽子,一腿伤的鹌鹑。玛塔对我说:「狮子是战士的玩伴,不是孩子的。」

园丁帕基维是我朋友。他独眼,左手缺了三指,都是为了我父亲在南方战场上失去的。他在远处的宫殿菜园工作。玛塔的兄长是那儿的园丁总管。每当玛塔与兄长谈话,帕基维就对我和尼亚说旅途故事。他说过许多父亲征战的事。但问起父亲,父亲总笑说:实际状况好比一尊小像,而帕基维的故事是灯火投在墙上的巨影。

帕基维有间存放园艺工具的小泥砖屋。我们有些不准带回家的动物,他都让我们养在屋里。我有只角蟾、两只红眼白鼠,还有小跳鼠——跳鼠眼珠温润,我对牠说话时,牠会以后肢蹲坐。尼亚养了只幼野猫,关在带木栏的箱里,想加以驯服;他还有条黄沙蛇。我觉得他敢玩蛇真勇敢;他也这么想……「我要幼狮!养了幼狮,等牠长成巨兽还肯睡我房里,就没男孩能笑我怕蛇。」

帕基维的儿子塞滕是位与猎犬一起奔跑的男孩。我告诉他多想要幼狮,他答应下次猎人杀了母狮留下幼崽,便带一只给我。

一天我去找塞滕,他坐在石槽边打磨马具。瞧见我,四顾无人,便招手要我悄悄跟上。他领我进空马厩,远角有只大母狗正给幼狮哺乳,身旁带著两只自己的幼犬。幼狮还小,眼睛闭著。我抚摸牠斑驳的金色绒毛,要塞滕趁我夜里独处时送来。

玛塔哄我上床,梳我头发似乎比平日更久;但她终于离开。等了许久毫无动静,我以为塞滕忘了约定。这时百叶窗轻轻叩响。我跑到窗边,看见塞滕抱著幼狮。他将幼狮递给我,牠轻哼几声;困极了,很快在我温暖被褥边蜷缩起来。

等万籁俱寂,我向尼亚吹了暗号。定是吵醒他了,进门时还睡眼惺忪,带点烦躁。「尼亚,我床上有狮子。」
「别傻了,你清醒得很。」
「不是梦里的狮子,是真狮子。」他不信,我掀开被褥。

他问:「哪儿来的?」
我告诉他,接著说:「敢让狮子睡床上,我多勇敢!」
「唉,不过是只小狮子。」
「牠很快会长成巨狮,谁敢欺负我,牠就咬谁。」
「等牠真长出利齿,他们不会让你养。」
「那你的蛇又没毒。」
尼亚说:「正因没毒你都不敢碰,才加倍胆小。」我气哭了。

尼亚心软了,说他相信这狮子对旁人凶猛,只对我温顺。他坐上床沿,讲猴子与鳄鱼的故事,直到我入睡。

这便是猴子与鳄鱼的故事:
很久以前,森林深处有窝猴子,住在大树顶端。有猴父猴母、两只小女猴,一只小男猴。小女猴很乖,牢记母亲一切教诲:如何用尾巴摆荡,如何守在细枝上——细枝承不住危险动物,伤不了牠们。母亲教牠们辨别哪些果子能吃,哪些会让牠们生病,如何用手指梳理毛发,让皮毛光滑整齐。

但小男猴不肯听,他自诩是全森林最聪明的猴子。他高傲,不屑与姊妹玩耍,总独自在树梢漫步。

一日,森林深处,他发现大片空地住著许多人类。他想,这定是他从未听闻的尊贵猴族,便自言自语:「这些才配作我同伴,我要学他们模样。」

他见人类没有尾巴,便将自己尾巴挽在臂上,像提著东西。但他习惯用尾巴攀爬,常从树上摔落,跌得不轻。这教训他毫不在乎。他又见人类身上无毛,便想拔光自己皮毛,更像他们。但拔得皮肉生疼,光秃处又冷,只好作罢。

后来某天,他瞧见一个人类独自走在森林。他上前说:「我想加入你们猴族。」

这人是懂得兽语的智者。他说:「我们不是猴子,是人。」
猴子说:「那我也想当人。」
智者告诉他:「森林万物终将成人。莫要心急。时机成熟,你自会告别猴群,体会人的孤独。当猴子时,该学的尽心去学,如此方能更快领悟智慧。别再挽著尾巴!众神所赐若不善用,有朝一日必因失去它而哭泣。」

猴子大怒——他仍认定人类是自视甚高的特殊猴族,不屑与他玩耍,正如他瞧不起姊妹。他对智者粗鲁嘶叫,奔回森林深处。

一日,他沿河行走——仍挽著尾巴——看见有人撑筏渡河,便想:「我也这么做,他们终会信我是同类。」水中他瞥见一截木头,跳了上去。木头开始在水面移动,他顿觉威风凛凛。

突然,木头睁开两只邪恶眼睛,瞪著他。他这才认出是鳄鱼。惊骇之下,他跳进河水,飞快游走。

但就在抵达岸边时,鳄鱼咬住他的尾巴——一口咬断!

他走回母亲身边,沿途所有他曾不屑与之玩耍的猴子,纷纷指点、嘲笑、嘶叫。没谁同情他,除了母亲——纵使他可恶,母亲依然爱他。

不久,暴风雨袭来,他们居住的大树剧烈摇晃。可怜的猴子没有尾巴可抓握,头朝下坠落,死了。

未满一年,他再度投胎,成为同一只母猴的孩子。他学摆尾比任何兄弟姊妹都快;母亲的教诲句句牢记;他成了全森林最讨喜、最友善的猴子。

如今他明白:唯有学习众神为你安排的课题,方能觅得智慧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