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执刀疗者
狮子将哈卡咬得极重。父亲说,不要用战车来载他,让他平躺在准备来载死狮的抬架上,反倒安稳。四名担夫抬架疾行,步伐匀整如流。
我驾车先回,禀告母亲召来神庙疗者。狮子咬伤如铜剑劈砍,必须尽快医治,否则尽管人活著,伤口血肉皆坏死。但愿父亲和尼亚别再狩猎。我深知,每当尼亚与我外出涉险,在母亲眼里是多惊心动魄。
父亲寝宫备好一房。中央摆著高窄按摩床,铺几层亚麻床单。床边桌上搁著两罐父亲调制的药膏、几盆清水,与一罐甘蔗酒——酒性炽烈,却能洁净污伤。
哈卡抬入时,普塔.凯弗与王室疗者已候著。我问母亲能否留下陪他。她起先因我年幼而不允;我说,既已目睹他受伤,便该亲见他痊愈。
幼时见血,总觉肠胃翻搅,手心额头沁汗;后来偷瞧进贡公牛宰杀,直到血流如注,浑似酒浆倾泻,再也不为所动。然而看著哈卡被抬进来,我原以为已经克服的怯弱,其实仍然存在——友人淌血,究竟和公牛不同。
哈卡脸色泛著怪异紫青,半边脸抽搐,半边僵冷。普塔.凯弗以手覆眼,俯身检视伤口;静默片刻,他招手唤来疗者,两人走到门边低语。我听见他说哈卡颅骨碎裂,压迫脑部,若不拾起碎骨,半身将永世瘫痪,非得泽塔尔的技术不可。
泽塔尔来了,带著一套似金匠工具的行当。这类手术原该在神庙进行,但他们决意让哈卡留此,免再搬动颠簸。
可怜的哈卡!我上前握住他的手。他紧抓著我,我知道他尚未离体。他身侧与肩头的伤口已复上湿麻布,但鲜红血渍迅速渗透。
又一位祭司进房,是阿努比斯的高阶祭司。他在房内远端靠著椅坐下,看似沉睡;疗者则凝力于指尖,点在哈卡眉间,迫他离体。我明白 ,阿努比斯祭司虽似沉睡,灵体却候著接引哈卡脱离苦痛,好让他们缝补其身,如补一袭空袍。
我忽觉哈卡的手松软了,知他已不知疼痛,我留下也无济于事。但我想,应当尽可能学习泽塔尔的技术。
他先剃净哈卡头侧毛发,普塔.凯弗在光洁头皮标出颅骨压迫处。接著泽塔尔取来叶形小刀,划出三刀,如方形三边;再用两支状似眉镊的工具,掀起一片皮瓣。疗者持镊稳住皮瓣,以自身力量紧束血管,减少流血。两面银镜立于高架,将强烈日光反射到哈卡头部。我看见白色颅骨上有一处凹痕,周围细裂如勺磕破的蛋壳。泽塔尔取来金属小圆筒,边缘带细锯齿,贴紧颅骨,双手疾转——恰似金匠钻凿硬石珠。他挪动位置,我便看不见哈卡头部,但他们仍在进行手术。
普塔.凯弗一直以灵视观察,此时吩咐疗者将普塔生命之力注入哈卡心脏,因已逐渐衰弱。疗者动手之际,我看见泽塔尔钻出的孔洞已嵌上象牙薄片,以细小金针固定于碎裂颅骨。皮瓣归位,覆以透明蜡膜固定,待切口愈合。蜡膜硬化后,再盖上经特殊加持的亚麻垫,确保伤口洁净愈合,最后以绷带紧裹头部。他肩胁伤口用甘蔗酒清洗,去除狮爪带入的污秽,再浸浴于注有普塔生命之力的水中。之后敷上绿色草药膏——父亲发现此膏能防绷带沾黏开放伤口引发剧痛。泽塔尔扎紧他臂膀,以防扯伤普塔.凯弗指出已磨损的筋肉。
布巾浸过清凉药液,敷在哈卡额头,裹著毛巾的温热石块置于他脚边羊毛毯下。一切就绪,阿努比斯祭司容许哈卡返回身躯;忽然,我仍握著的那只手收紧了。哈卡睁开眼,脸庞恢复平滑,不再抽搐。他神色迷茫,问道:「札……札.阿泰特……吾主、大人,他可安好?」
我告诉他父亲无恙,亲爱的哈卡这才安心。我守在旁侧,直至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