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御驾巡行
同年晚些,父亲带尼亚和我南下巡行,溯河直至边镇纳西克。母亲留在王城。父亲远行时,只会将玺印权柄交给 她代理。
得知父亲愿带我同行,我兴奋极了。我从未到过比阿比德瓦更南的地方,上次去时还很小。我的衣物装满五口箱子,箱盖弯弧,三只彩绘木箱,两只钉饰皮箱。
御舟设有五十桨。桨手坐在我们舱房两侧的窄廊上,舱壁覆著凉爽的芦苇席,内挂彩麻垂帘。船尾巨舵前铺著垫褥,我们可坐可卧。日头正盛时,便张开绿红条纹的遮篷。
我们常玩彩色木钉棋,木钉插在方格盘上;或者我练四弦竖琴,尼亚用雪松木雕御舟模型,细象牙片当作船桨。我们常在沿岸村庄停泊,村长向法老呈报辖下人口牲畜数目,以及谷仓粮秣高度。有些地方父亲亲自审判,总带我们同往。
某村有两人争一头野驴,都说自己先发现。一人较富,却哭喊自己贫苦、子女多、田地瘦,声称他的需求远比对方迫切。父亲知他说谎,便道:「你说需求更切,因你贫穷,而对方邪恶善谎。我来裁决,纠正过错。你这贫者,可得野驴;为彰显你是多么受厚待,你和此人须交换全部家产。」
那人自怜大哭,说这是抢劫。父亲佯作惊讶:「抢劫?你不是羡慕邻人丰厚家产,我赐给你,怎是遭劫?看,他得到的是你所谓全境最贫瘠的田地牲畜,却甘心服从裁决。」
事后父亲对我们说:「有时,人必得失去所有,才知何等珍贵;正如有人为小伤嚎啕,需挨一刀,方懂健康之福。」
另一村庄,父亲检视所有牲畜,见某人耕牛状况不佳,肩颈因轭具不合,溃疡深陷。他告知牛主此举不妥,心想对方或许无知,未察牲畜痛苦。那人却辩称牛只瘦弱是因懒惰不肯进食,田间工作轻省如儿戏,还说他羡慕牛只安逸。父亲道:「不必羡慕——你可与牠们共享。你将系上犁具,烈日下来回拉犁 ,直至整片田地犁完。」父亲牵走他的牛,赐予另一人,那人的牲畜皮毛润泽,备受照拂。
数日后,我们来到一座村庄,民怨沸腾。原来是村长傲慢专横,父亲便革去其职,另立他人。
我们问他如何抉择人选,他说:「起初三人难分高下,直到我看见他们的园子。一户园中植物茁壮挺拔;另两户,植物却因缺水枯萎,尽管河流就在五十肘尺外。近水而让植物枯萎之人,必是懒惰蠢材,且对庇佑万物生长的气候女神忘恩负义。人高于牛,饮其乳汁;牛高于牧草。然而,牧草看似卑微,一旦衰亡,由此延伸的生命锁链也将断绝。记住这道理,心怀感恩,呵护一切生长之物。」
有时夜间泊船,尼亚与我常在船尾垂钓。青铜钓钩挂上泥虫或腐肉块。一次尼亚钓起大鳗,水手说那是投河自尽者的亡灵。我们不信,尼亚却剪线脱钩,鳗鱼如银色长蛇落回水中。
我们最爱黄昏时分,随父亲至芦苇丛射猎野禽。其长箭射程远胜我们。我曾见他一箭贯穿一只疾飞天鹅的长颈。
我们在阿比德瓦停留五日,此城是美尼斯王朝旧都。头两天过后,我便厌烦,因终日须与女孩妇人相处。她们身著华服,挺直端坐,谈论建筑与衣裙新绣样。有位贵族千金,像极华贵玩偶,精致得舍不得拿来玩。我问尼亚:「你觉得她内里是个真人吗?」
他答:「她因时刻记得你是法老之女,才这般模样。」
「你说,若我放只蜥蜴在她床上,她会不会忘了我是谁,变得好玩些?」
他勃然怒道:「你若乱放蜥蜴,我就不认你这共治者。」
「好,若你对我发火,我也不认你。」我们几乎吵起来,幸而尼亚及时想 起趣事要说:「我住的地方,洗澡的方式很特别:没有可供躺卧的浴池,也无人为你抹油推拿,只是走进一间宛如无盖盒子的小室,倏然间,水便从墙的另一面泼洒下来。这法子不好,水不是太烫就是太冰。」
离开阿比德瓦那日,仪队护送我们至河边。父亲独乘战车领前,尼亚与我共乘双马战车紧随其后。
北风强劲,桨手歇在弧帆阴影下。四日后,我们抵达南方大城涅赫坦。此城由那梅尔所建,两地统一前,他曾臣服北方之王十年。他称此城涅赫坦,意为「力量永志之地」。北方都城伊桑则称「智慧永志之地」,与之抗衡。
此地风土与近三角洲处大不相同。数日后,我们来到一处河流穿行岩山之地;此地有座巨大红花岗岩采石场,三年前因父亲一梦而发现。梦中他忆起数百年前,自己曾是那梅尔麾下维西尔,国王石棺的巨岩正采自此处。梦境零碎,父亲遂命阿努比斯祭司查阅记录,重寻此地。于是,在我们此行三年前,父亲重返这座他在那梅尔王朝见过的采石场,并命名为札.安,意为「札记忆之地」。
我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石头。一块巨岩正被切割,将雕成父亲与母亲的雕像,立于王城****阿泰特神庙中。
随后我们抵达「第一瀑布」,水手称之「怒水之丘」。我们停留三日,举行「缓坡平水」运河的启用仪式,往后船只可经此安全上下航行,避开瀑布险阻。
我们抵达时,运河干涸。部分河段凿自岩壁,有些地段墙面则为修琢石块。两岸设有步道,供牛队牵引船只上行;渠道顶端,两根 巨柱仍与坚岩相连,柱身刻有深槽,填满油脂,槽中滑动重石,所系的缆绳粗过人臂。这些缆绳绕过巨柱,系于下行船只;重石升起时,船便缓缓下降。此法仅在河水高涨,或船载过重、须平稳航行时,为避免致倾覆时使用。
运河口以厚重木墙封闭,墙前堆叠数百沙袋,每袋系有长绳。
仪式前,多数木材已移走。五千工人执绳待命,法老信号一出,他们拉开阻水的沙袋,河水顿时冲入运河。部分水流仍循旧道猛击礁岩,其余则平顺滑下这道石砌缓坡,最终,泻落银流汇入瀑布下方的平静水域。
随后,御舟驶上这条法老的宏伟水道,建渠者的吟唱声中,我们逆流而上。
那日黄昏设宴,所有促成此事之人共聚一堂;尼亚与我随父亲坐在一处篝火旁的狮皮上。整只炙烤的牛羚与瞪羚,大罐啤酒葡萄酒,满盘糕饼蜂蜜烤鱼。众人唱起劳动歌谣,唱的是铁镐劈开岩石,或令泥土跃入提篮;如同农人对牛歌唱,催其踏出谷粒。篝火渐弱时,天边已现曙光。
翌晨我们回到御舟,溯流五日,抵达纳西克。
这座戍卫卡姆南疆的边镇,坐落河西岸。形状不规则,犹如蹲伏雄狮,顺著岩层轮廓而建。六座方塔间的城墙,覆以陶釉般的烧制砖块,自天然岩壁拔地而起,有五人之高,厚如躺下的长人。墙内围出庭院,可驱入五百头牛、千只山羊以避危难。入口是一道窄坡,两侧皆为陡崖,三名剑士足可抵御大军。城门经由岩中凿出的隧道进出,危难时分,三道落石闸门便会封闭。每道闸门由二十条生皮绳拉升,皮绳穿过金属环扣,连至十六辐无边缘巨轮,每辐须两人奋力转动。主院中央有口甜水井,四周仓库储存酒、谷物等本地不产的粮食,以及箭矢、锤头、矛刃。
纳西克驻有北方士兵两千,以及本土士兵八千。他们身材较常人高出半倍,肌肤漆黑如沥青,光亮似打磨乌木雕像。长形头颅剃光,仅留顶上一撮发绺;笑颜之中,牙齿比象牙贝壳更白。他们仅腰系皮绳,兜著缠腰布。这些是我们的人民,戍守卡姆,抵御同肤色却不同族类、不同心性的外敌——那些残酷奸诈、精于邪术之徒,吞噬污秽的卑劣存在。他们也防范东南方蓬特的入侵。
边镇必须坚固,因卡姆南方诸族的贡品皆储存于此:黄金象牙、珍木染料、铜银、天青大理石;紫水晶、酒色石、稀有植物——等待每年新汛期水路运送。待河水退去,满载谷物的船队便回航,与边境外族贸易。
以坚墙护卫黄金,合情合理,因岩石与黄金本属同类。然而,战士为何要以人墙护佑世间最幼小的孩童?这些战士听闻孩童遭受虐待,必以长矛施行报应,必要时,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护卫卡姆的伟大律法。
尼亚告诉我,待他长成,愿与这些族人共伍,赢取将领之位;他将学习其心思,赢得其忠诚,若敌邻挑衅,他们便愿随他赢取胜利。
我也深爱这些族人,爱他们围绕家火吟唱的歌谣。歌中有奇异和声,撼动我心,前所未闻;有些低沉如蜂鸣,响亮似狮吼,仿佛狂风吹袭巨芦,雷声对呻吟大海低语。
我们停留九日,第十天启程顺流而下,返回美纳泰提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