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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妮菲塔莉

庙里有位密友,名唤 妮菲塔莉。儿时她也住在宫中,长我两岁。十三岁那年,她与一名贵族少年订亲,少年却与我父王战死同一沙场。他殁命那日,消息尚未传来,一辆战车却将她撞倒——马匹遭胡蜂螫刺发狂,冲进高耸泥砖墙间的窄巷,妮菲塔莉正行经此处;摇晃的战车撞倒她,车轮辗过背脊,留下重创。

整整五日,她躺卧如眠,待灵魂终于归返躯壳,双腿已不听使唤。醒来时,她知晓未婚夫已逝,却未哀泣——她记得两人远离尘世时共度的所有时光。然而再次醒转,残存记忆仅余破碎梦影。她遂愿入寺庙修习,以磨砺记忆。祭司们认为她身体太弱,庙里只收身强体健的人。我母后却认为,庙里不会让她更累,反而会轻省些。待她渐复元气,虽然右脚扭曲如鸟爪,冰冷僵直,但终能再度行走,便成了尼赛拉的学生。

妮菲塔莉留在庙里,直到我十九岁。每次从宫中回来,我常向她抱怨庙里训练太久太乏味。在她开口前,宫殿华彩与喧嚣仍在眼前闪耀,小房间的墙窄得像墓穴。等 妮菲塔莉开口说话后,节庆的音乐渐渐遥远,房间的墙仿佛一道门向后折开,通往未曾梦见的辉煌;焦灼不耐随之消散,我再度明了——时光流逝,迅如细沙自紧握指缝间滑落。

十九岁那年,妮菲塔莉死了。她提早三日便知尘世日子将尽。她的灵魂燃烧得过于明亮,超越了躯体所能承载的限度,如同烈火的油会将薄壳碗烧裂。

我独坐她房中相伴。她不觉痛,我握著她的手沉静微凉。有时她微笑,对著床边说话——我只看见墙。

晨光透窗,我转身想捻熄灯芯,残油将尽,灯火哔剥作响。正要离开片刻,却觉她指尖轻轻收紧,她说:「这盏小灯比起太阳,就像我已完成之事比起长久渴望之事。我们都要走了,各自离世后,世上便暗一分。」

灯灭时,满室漾开晨光的淡粉。 光里只剩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