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遗孀
一日穿过豆田返回神庙,见一妇人沿径走来。她目光茫然直视前方,哀伤将脸刻成了面具。我问她可否指引麻布织匠凯特谢特家之路,其实 是想打断她的孤独。她说可以带我走到他家那条路。一路走著,我向普塔祷告:愿能安慰这妇人,使之倾诉悲愁。
她像自言自语般说起来:「一周前我还是卡姆最快乐的女人,如今却成世间最孤绝之人。我与丈夫自幼相识,两家父亲本是兄弟;他长我两岁,我十五岁时便与他结为夫妻。我们始终相伴,五年前得子,三人日日欢欣。丈夫常携子同船捕鱼。一场暴风骤然掀翻小舟,残骸漂至岸边,二人尸身缠结网中。为何独留我伴著哀伤?我的世界已经崩毁。为何天地看似依旧?为何我仍见日升、仍闻鸟鸣,然而心、爱、生命皆已埋入尘土,永逝不返?众神何苦如此折磨我——石像怎能如此坚硬残酷?」
我说:「阖上双眼,太阳不会自天空消失;阳光依旧温暖地照著你。尽管在世上暂时看不见心爱的两个人,但他们仍伴你身旁;当你沉睡,便与他们重逢。」
「这种话说得容易。我凭何相信?你讲话像个祭司,可你不过是个姑娘,比我还年轻。别听人胡说什么死亡多么渺小。即便我信祭司所言,对我有什么用?于我——我从不做梦!睡觉对我来说就是空无,死想必也一样:意识终结,希望终结。」
「但若你能忆起梦中生活,比昨日记忆更清晰,岂不印证祭司所言为真?」
「说得倒容易。你不如问我:要是我看见丈夫沿这条路走来,听见他声音,感觉他握我的手,是否相信他仍活著?二者皆无可能,何必以永不可见的幻景折磨我?」
「你肯真心替我办一件事吗?睡前莫想丈夫与孩子死状。想他们活著的样子,想你们一起共度的小确幸,孩子的笑声,丈夫中午在树荫下补网,你坐在旁边。别让悲伤像尸布那样隔开你和他。我会帮你忆起与他同在,醒来便知他活著。我不求你 相信这些,但会给你明证,由你自己判断。明日日出后三小时在此相会,我会带来好消息,让你心安。」
我知她并不信我;她仍承诺会等候。
当夜入眠,我寻至她身边,见她仍困在泪水织成的网里。她站在翻倒的船旁(船就是这样漂到岸边的),望著水下巨网里缠著的两具尸体,惊恐得僵住了。她丈夫与孩子就在身侧,恳求她说话,好证明他们还活著,试图突破那罩住她的蛛网似灰暗。
我用一道光沐浴她静止的身体,眼前的死亡景象消散了,灰暗的披风像雾见了太阳那样蒸融。她像从沉睡中醒来,看见丈夫和儿子,脸上光彩焕发,比瞎子重见光明还要亮。我带他们到一个地方,有草坡、繁花、瀑布和高大的树木。这里有千万处和人世相对应的地方,人们总在曾经快乐的地方,和死去的挚爱重逢;在这里,他们忘了孤独的时光,比在人世时亲密得多。但每日得从这真实国度暂时回到人世一会儿;分离很短暂,短得像只是暂时离开爱人身边,到屋旁河边打一罐水。
离开之前,我在她额头画了一个圆圈,告诉她回到人世后一定要记得;又答应明天见面时再画一次,免得她以为一切只是梦,不是真实的记忆。
早上重逢时,她几乎要跪下谢我。我在她额头画记号时,她的泪已是欢喜的泪。她对我说:「你把我从坟墓里拉出来,给了我新生。我从前不信祭司的话,现在也不必信了——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我会天天祈祷,但愿能为别人做出你为我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