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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观点
开悟者与小鬼的寓言,揭示欲望诱惑与觉醒之光,智者对抗地狱黑暗的神秘故事。

《开悟者与小鬼》

诱惑、恶魔与魔法的寓言

封面

敏锐的读者终能发现,这则看似愚趣的故事,暗藏玄机,蕴含真实的神秘教诲,细腻描绘黑暗力量诱惑人心的诸般伎俩。

「往上看,小鬼。」魔鬼对他最宠爱的仆役说道。魔鬼身为黑暗王子,地上地下无数爪牙皆识其名。此刻他正恶毒地瞪著那半身陷在恶臭沼泽里的小鬼。小鬼心不在焉,正拔著一个刚堕入地狱中层的罪人指甲。一缕稀薄光线,从极远之处射入地狱。光虽微弱,却异常刺眼,魔鬼不得不瞇起眼,抬手遮挡。

「就在那儿!」这位撒旦陛下不耐烦地指向摇摇欲坠的屋顶,厉声道:「看见没有?」

小鬼抬头,目光旋即下移——他的视力早已习惯了下界硫磺般的黑暗。他被迫举手挡住那双灼痛的黄眼睛,这光竟敢刺穿地狱黑曜石般的漆黑。他战战兢兢瞥了一眼主人紧皱眉头的脸。

「陛下……这不会又是桩『轻松小差事』吧?」声音发著抖。

魔鬼微笑了,亦称别西卜、贝利亚、撒旦。那绝非愉快的景象。地狱没有幽默,只有恶魔的讥笑;每逢特别虔诚的神职人员、或极度野心勃勃的政客,踏入地狱之门,那种笑声便会失控爆发。贝利亚的微笑确实无法带来宽慰。那是种邪恶的苦笑,咧开嘴,露出庞大污秽的牙齿,宛若一排腐朽墓碑。他用覆满鳞片的爪子搔了搔黑革般的脸颊,凝视小鬼颤抖的面孔。「小鬼,」魔鬼咧著嘴说,「我要你去弄暗那光。毁了它。它扎得我眼睛疼。」

「上……上去?一路爬……爬上去?」小鬼结结巴巴。「主……主人何不亲自去?这种任务,我太……太渺小无力了。」

「我?」黑暗王子发出嘲弄的笑声,嗓音在阴冷的牢墙间回荡。「小鬼,」他继续说,「那光是觉醒者的光。能将光送到如此遥远之地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我。我身上带著每个开悟者都能察觉的印记。所以,得由你去。凭我的渊博知识与地狱智慧,我扼杀光的速度,比罢黜不听话的独裁者还快。你若成功,必有重赏,包括……」他停顿,抚摸自己的脸颊。

「包括……?」小鬼急切追问。

贝利亚低吼:「用他灵魂的皮,给你做双鞋。」接著怒吼:「现在,拿著这该死的魔法箱子,去灭了那盏可恶的光!」

黑暗王子被唤作「老蛇」并非无因。他极为年长,也极其狡诈。知晓一切曾在尘世或下界滋生的腐败,擅长扭曲每种罪恶,令其更加邪祟。无论光明如何蓬勃,他总能从那邪恶的武器库中,拣选最适于腐化与毁灭的利器。此刻,他眼中燃烧著浓稠的恨意,用分趾的蹄子狠狠踢向仆役鳞片覆盖的臀部,将这不情愿的邪恶使者踹出了地狱。

别西卜的武器库中,藏有数种毁灭性武器:财富、名声、权力、色欲、嫉妒、虚荣与贪婪,其中最强者莫过权力。邪恶的弱者轻易便被名利诱惑俘虏。即便面对最圣洁的受害者,也很少需要三种以上的诱饵便能使其落入圈套。若这些皆告失效,「骄傲」总能完成任务。然而,他忽略了一个关键:他即将面对的,是一位神秘的开悟者,一位真正的大师;此人早已克服所有诱惑,否则无法绽放出如此宏大的光芒。区区小鬼,绝无可能战胜这般强大的对手。嗯,若无援助的话……

念及此处,魔鬼深吸一口气。小鬼则被吸入那魔法龙卷风的狂暴力量中,猛地向上抛掷。他翻滚旋转,紧紧抓著那只装满诡计的旅行袋;穿越朦胧蒸汽与薄雾,攀升至繁星所在,甚至穿透了地狱的黑暗。

开悟者自神圣冥想中缓缓醒转,心智如虹彩般,仍燃烧著他在至高天界所目睹的荣耀。他温和睁眼,看见一位温文尔雅、衣冠楚楚的陌生人正在面前恭敬鞠躬;而他内心,依旧保持著一片璀璨宁静。贝利亚从未忽略任何细节,务必使仆役的打扮令人过目难忘。从手工古驰鞋,到闪闪发光的亚曼尼丝绸套装,乃至纯金劳力士腕表,这位撒旦推销员,俨然是二十一世纪权贵装扮的完美缩影。

然而,在这位开悟者眼中,那小鬼拎的路易·威登样品袋透著浊气,轻易便泄露了其中邪祟的来处。笔挺西装与完美的皮相之下,圣人看见了漆黑的马蹄、一颗更黑的心,和一张老鼠般精于算计的小脸。他闻到那小贩身上地狱似的硫磺味,不禁微微蹙鼻;但他到底怀著真智者特有的幽默,不愿令这来自深渊的孩子过早失望。

他们相会在一处高坡,坡下是深绿的山谷与粼粼的河水。这地方清旷宜人,远离尘嚣。不远处,是一片肃穆的橡树林,围著开悟者简陋的居所,墙上繁花覆满,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发亮。在这僻静处,小鬼正好能不受干扰地展览他的货色。他在开悟者澄明的光辉前眨了眨眼,自以为肉身仍是绝佳的掩护。他上前自荐,声称是商务推销员,特意带了样品来请圣人过目。

「你有东西要卖?」开悟者含笑问道。

「不……不是卖,是……是礼物。」那人的光辉太耀眼,小鬼觉得一阵晕眩。

「礼物!」开悟者朗声说,听来很是欣喜,「您太客气了。」

「但……但不是我送的。」小鬼结巴起来。万一主人的计谋落空,他可不想担责。地狱里流行的正是这种团队精神。

「是……是我一位好朋友托我转交的。」

「朋友?」开悟者低声沉吟,「他认识我吗?那么,礼物在哪儿呢?」

「在这儿。」小鬼指了指他那鼓胀的名牌包。他悄悄抹了抹额角,渐渐觉得自在了些。他细看开悟者温柔的眼神、含笑的嘴角,与那浑身透著的信任,心里嘀咕:「这圣洁的家伙看来不难对付。」于是便从一些微不足道的诱惑开始。他想,黑暗王子给他这样一个又大又贵的包,实在太蠢。或许只需要一个乐购的塑料袋,里头藏一两个诱饵,就足够逮住这轻信的懦夫。

世人眼中的魔法,愚者渴求的魔力,无非是某种魅惑。而这只包里装的诱引、诅咒、迷障、咒术、秘力与灵药,比任何妄想成巫的人所能梦见的还要多。里头有地狱的药草,能造出虚幻的天堂;有迷情剂,能诱拐最不情愿的爱人;有仪式,可追索无尽的财富、声名与不朽的青春。总之,这包中尽是侵蚀心智、腐坏血液、压低灵性之物,只为让地狱多添几个居民。

小鬼自信地打开一小瓶虚荣的香水,在开悟者鼻前轻轻一晃。空中顿时漾起虔诚的声浪,宣称这位开悟者是有史以来最神圣的人;又有一个激情的嗓音高喊:「啊,伟大的人,我们都是您无数的仆从,愿在尘世与天界颂扬您的统治。请吩咐吧,我们必当臣服。」每片草叶、每道水流、每缕空气,甚至掠过天边的孤云,都传来赞美的声音,直到整个世界融成一片绵延不绝的颂歌。

开悟者静静听著,脸上带著笑。小鬼在心里骂了句「蠢货!」,嘴上却热切地说:「全世界都在为您的伟大欢呼!您的圣洁令他们倾倒!」

然而开悟者心底偷偷笑了。「不,我时髦的朋友,我听见的只是蛤蟆聒噪、猴子喧哗,和羊群的咩咩声。这是你朋友送的礼吗?是把人世间的虚伪装进一个小瓶子里?」

小鬼那颗黑心顿时一沉,又慌又沮丧,眼睁睁看著开悟者轻轻一挥手,将那些谄媚的词句扫得干干净净。

「这……只是个试验,圣人!」小鬼强撑著说。

「倒显得有些孩子气了。」开悟者回道。

「我还有另一件礼物。」

这时,小鬼从瓶中释放了他主人屡试不爽的诱惑。其中有虚伪的谦逊,能把最神圣的圣人变成阿谀的伪君子;有贪婪,足以令身体臃肿、心智歪曲;有一种特别的气体,能扭曲内在视野;还有不劳而获的财富,随之而来的是自是、偏执、贪欲、嫉妒,以及俗世成功的空虚。但开悟者只是平静地微笑,让那些诱惑消失在油烟似的旋涡里,再也不见踪影。

小鬼愈发绝望了;他试著在受害者面前摆出美味的诱饵,每道菜都佐以最精致的调味,更用无数禁果的香气撩拨,那是任何脆弱心智都难以抵挡的。但开悟者依然无动于衷。万般无奈之下,小鬼被准许动用一种终极的诱惑——自古以来,连最纯洁的受害者都难逃其网。那便是将难以启齿的淫秽画面,注入对方腐化的心念中。他敢吗?他该吗?然而小鬼突然发出一声痛吼,因为下界的别西卜一怒之下,用魔法扯动了他仆人最敏感的部位。

开悟者明白这场戏码背后是谁在操弄,于是怜悯地探身。

「哪里不舒服吗?」他关切地问,「有什么能帮你的?」

「只……只是旧伤复发。」小鬼忍痛扭动著答道。过后他颤了颤,拚命想办法。他是来使人堕落的,不是来被拯救的。

若他生出一丝救赎的念头,别西卜必然将他贬至地狱最深处。

「此地空气清冽,倒是上好的醒神剂,」开悟者和蔼道。

果然。此刻景致浸在更亮的光里,穿过每片叶、每朵花;空气跃动著蓬勃生机,教人神思清明,内心盈满喜悦。下方山谷笼著银雾,远处林间溪涧传来鸟雀轻啼。这振作人心的美,恰显出觉者与尘世贫瘠欢愉间的鸿沟。柔声之中忽传来清越钟响;那衣冠楚楚的推销员耳朵不适地抽动起来;开悟者见了,只觉有趣。

小鬼不适这稀薄气息,对著丝帕咳了几声。纯净光线灼疼他珠子似的黑眼,更晃花了双角间的阴晦念头。他在地狱的「舒坦」窝里听惯的尖叫、哀嚎、喧嚷、恶臭与混乱,此刻皆消失了;这片无声的宁寂,正痛苦地拆解著他褴褛伪装上的缝线。「贝利亚——你这可憎的——」他喃喃咒道。但他那撒旦主人始终与他真切相连,抓紧仆从摇摆的信任。小鬼狂乱地瞪著受害者慈祥的双眼。

「我……带了位朋友来。」他哑声道。

「朋友?」开悟者问。

「一位年轻的女性朋友。」小鬼答。「她就在树后,要我去接她么?」

「请便。」

地狱使者挺直身子——约莫一米六高——带著得意的笑,引见了主人的秘密武器。她如此娇媚、精致,开悟者讶然退了一步。小鬼对这反应毫不陌生,龇牙笑了,双手来回搓揉。她身著透明丝裙,贴著修长四肢与纤腰。乌发间缀著金丝与无价宝石,衬得一双灼热的眼,赤裸裸渴求著开悟者的凝望。她宛若为新娘装扮的天上仙子,圣洁又撩人。像个痴心的信徒,正要引他走上通天之路。然而她周身香水却漫著甜腥——一股叫人厌腻、腐坏的气味——破了这咒语的效力。魔鬼的诱惑总有这般缺陷;他的饵,永远带著邪祟的烙印。

此刻,她诱人地摆荡身姿,狡黠心计织著难以捉摸的罗网;开悟者眼中满是欣悦,无意间望著她,惹得小鬼内心迸出胜利的吼叫。「成了!」他幸灾乐祸道,想起童谣里别西卜的故事:沙漠隐士的灵魂被四肢纤柔的女妖吸走,而那些女妖的美,尚不及眼前这冶艳女子的一半。须知小鬼对美德全然陌生。女人于撒旦只有一种用途,绝非洗碗盘。这小鬼以糙舌舔唇,沈湎在幻想里,以为开悟者已倒卧毒蛇之榻享乐。此乃别西卜的秘器,要吸干他百合般灵魂里的每一滴美德。

然而开悟者转身看向年轻人,温声责备:「年轻人,」他低语,「不知你如何带这位姑娘来此,但她实在可爱,我须护著她,免遭不当之人伤害。」

那嘻笑的年轻人在心中嘀咕:「这狡猾的老色鬼。」他也听见主人遥远的笑声在思绪里回荡。「我很乐意将她托付给您圣洁的照看,」他流畅地应道,「她也必乐于在您的祈祷与奉侍中效力。」

「正相反,」开悟者答。「她会成为我妻子的好伴侣。」

「妻子?」矮小的年轻人失声道,惊怒交缠,从蜷曲的角尖到硫磺色的脚底都僵住了。此人绝非圣徒,而是个骗子;他竟公然显露需要伴侣的弱点。谁听过这般可耻的言语?这违背了禁欲的一切原则——发型、服饰、贞洁、苦修——他的主人曾在世界各地教士与圣人身上,耗费千年光阴钻研透彻。小鬼被这回答慑住,瞠目望著开悟者,不经意间露出了漆黑的毒牙。

「亲爱的,」开悟者唤道,「有客人来了。」

一位皇后般的夫人走来,小鬼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开悟者的妻子浑身金甜辉光,彻底掩去了撒旦女妖的巫术魅惑。她不是堕入邪法的狡诈女巫,而是光明、敞亮的存在,身形匀称,气度宁和,神情纯净。她高华的韵致,令简朴衣著也流溢优雅与威仪。她温柔的目光以难言的平静触抚灵魂;她的嗓音活泼清亮,教空气也雀跃起来;她含笑的蓝眼睛刺破了恶魔狡诈的面纱,令他黑暗的心智感受到她纯洁的魔力。小鬼搜刮混乱思绪的每个角落与缝隙,试图侵蚀这女子;因在地狱皆知,一个至恶的女人只消一瞥,便能将最优秀的男子变成邪物。但这女子所散发的暖爱,却是包容万物、无条件的。她睿智的眼中满是笑意,那柔和的凝视却将小鬼的血凝成了冰。他痛苦地察觉,开悟者与妻子之间存在著完全的默契;当她领著那造作的女妖走进内室时,他知道自己又败了。

别西卜也看见了这一刻,如愤怒的火山迸发,獠牙咯咯作响,一股硫磺味的诅咒从扭动的唇间迸射出来。

「我的至尊女巫!」

他厉声道:「难道我派遣的惑人女王与邪祟情妇,就这么贬作寻常灶下婢?」「小鬼!」他命令,「给他下最猛的药。若再失手,你便与你那顶冠上的宝石永别罢。」

小鬼领命,于是将全世界的诱惑都带到开悟者面前。这将是一场真正宏大的法术;他要造出一场无懈可击的诱惑,直至受害者屈膝。他将献上绝对的权力,足以掌控整个世界与其中一切。小鬼取出一只硕大的红瓶,使劲摇晃,盼著这剂诱惑终能将开悟者推落地狱。

「这是我最昂贵、最独门的样品。瓶中调合了魔法成分,能教你完全驾驭自然的每一分力量。来⋯⋯拿著!」

「不必。」开悟者答道。

「您瞧瞧,先生,」小鬼紧接著说,「我先展示几样小本事:大地震、海啸、金融崩溃、毁灭性的全球大疫——这些力量会——」

「这瓶子真叫人难受。」开悟者打断他,没让小鬼开瓶。小鬼瞪著他的受害人,半晌才醒悟自己热切过了头,反倒泄了底。但一想到别西卜将如何处置他,便浑身一颤。

「可这东西只在恶人手中才危险,」他急忙辩解,「在您手里,一切都会美好无比。想像您能行多少……善事!」他说到「好」字时磕绊了一下,仿佛这个字卡在喉间,难以吐出。「再没有疾病、战争、贫穷、死亡,人人都享尽难以想像的富足与欢乐!」

「但也断送了进化的可能。」开悟者平静地补上一句,「没有变动与混乱,同样是灾祸。」「可是,尊贵的先生,请您想一想!您能让这世界变得更……更美善。」这个词似乎也带来同样的困难,但他仍硬著头皮说下去。「您可以成为这世间仁慈的皇帝。您能改变一切众生的命运!赢得所有人的崇拜与掌声。每一个生命都将向您臣服。每一个人都会爱戴您!您的仁…仁慈,仁…仁慈,仁…仁慈将统治——」

「停下!」开悟者喝斥,「够了!我对物质权力的短暂泡影毫无兴致;凡俗王座不过是愚人的脚凳,冠冕也只会腐蚀最优异的心智。你的袋子里尽是些古怪样品,带著浓重的硫磺味。你的主人真能将整个世界交给我?这世界是他的吗?这笔交易未免太过划算——将一切全送给我?」他严肃地点点头,低声重复:「是了,太过划算。」

小鬼得意地笑了。「先生,我家主人向来慷慨。」

「但是,」开悟者续道,「他这些东西,来路可清白?」

小鬼瑟缩一瞬,随即狡黠地答道:「先生,他许是从某些小偷那儿得来部分……呃……宝藏……但手法绝对诚实。」

开悟者瞧出小鬼的奸猾,黯然低语:「唉,能抵挡魔鬼巧言的人,实在不多。」随即扬声:「你要把我也变成小偷吗?你既应许给我力量、爱、名望与财富——」他指向下方,「还有整个世界——那我现在便让你见识一点我的法术。」

在此高处,芳馥的空气沁人心脾,愉悦神思,远离尘嚣;开悟者向魔鬼下了战帖。

忽然间,这地狱贩子发现自己被抛入一片浩瀚之境,两轮耀目烈日高悬,辉光盈满天穹。伴随阵阵尘世未闻的壮阔交响,他蝙蝠似的耳朵刺痛欲裂;熔光之河盘旋周身,灼烫双眼;地狱感官尽遭震撼,令他步履踉跄,蹄足乱踏,被引领著穿过一片又一片绝美之地;他那颗漆黑的心几乎要从张开的嘴里跳出来。最终,他的形体彻底消散,化入一片金色空间——一个永恒的天堂,由旋转的星斗、奔流的星系与无尽的世界构成;不可胜数。此刻,他的蹄与爪颤抖著、飘荡著,远远超出贝利亚所能援手的范围——他成了个极度虚弱、惊惶失措的小鬼,那无穷诡计已被开悟者更宏大的法术击得粉碎,而开悟者所挥舞的,是唯神能赋予的力量。

此时,交响乐渐弱,转为低回旋律,深沉的静谧降临这片天域;开悟者沉浸于如天界般的冥想,在这金色空间中携来无上安宁。他的心神飞升越高,那可怜的小鬼便在他身后翻滚不休,坠入人类从未得见的光辉里。然而,这困惑的随从只听见阵阵雷鸣般的轰响,折磨他紊乱残存的感官,暴凸的双眼被灼热光芒刺得流泪。这纯净宇宙的一切美德,皆无法升华这焦炭般的飞蛾;他痛苦地四处乱窜,哀叹自身不幸,呼唤主人贝利亚前来拯救。但他的魔鬼陛下已无法听闻——因他们之间的鸿沟已如此辽阔,纵使魔鬼用尽所有诡计,也不了解仆人为何突然消失。

与此同时,宁谧臻于圆满;所有旋律汇聚成一道清亮甜美的水晶和弦——每颗星都是其温柔力量的回响,直至这整片浩瀚之境,荣耀著那神圣之名。受惊的小鬼在无边光海里,化为飘浮的灰烬,一缕可怜的烟尘,魅惑早已散尽,却还抓著那只廉价的魔术袋,彻底迷失在开悟者神圣冥想的宇宙疆域中。接著,这别西卜的子孙看见了智慧的运转——那位神圣的大术士正冥想著善的目标,善之光就在小鬼惊愕的眼中绽放。透过发光的天穹,浮现一套天上的几何,将万物调和为神圣的整体。他看见排列日月星辰的旋舞图案,看见如此丰盛的宝藏,以致主人所提的种种诱惑,都成了乞丐闲梦里的垃圾。无尽的宇宙财宝令可怜的小鬼目眩,他完全瞎了,疯狂摸索,想找个落脚处,直到蹄下终于踏著实地。空灵的魔法顿时消散,他发现自己狼狈地趴在开悟者脚边,原先无瑕的西装如今破烂不堪,廉价的咒具从他松弛的指间滑落地上。

圣人睁开眼,对惶惑的小推销员微笑。「你要卖我什么吗?」他和气地问,「是把这世界连同它所有的财富与权力,都奉到我脚下?」他稍停,笑意更深:「而且全凭你主人无限慷慨的友谊,只要我忠于他,达成他的愿望。我倒好奇,那些接受你提议的人,后来怎样了?」

没有回答。小鬼已经不见了。小推销员骤然消失,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硫磺与廉价古龙水气味。

黑暗王子恶狠狠瞪著发抖的仆人,那眼神里的邪恶,足以让任何暴君出卖灵魂来换取。小鬼经历的神圣领域几乎矫正了他先前的畸形,周身竟透出一丝圣洁氛围;主人却嗤之以鼻,觉得这气味难以忍受。他瞥了一眼那只破损的路易威登包和散落的魔法道具——全跟著小鬼急坠而下,此刻正乱糟糟浮在一池滚沸的硫磺岩浆上,而那原本是这仆人嬉闹打滚的地方。

「你歪了!整个人歪了!」他怒吼,随即将那可怜家伙扔进地狱最深的渊薮。

寓意分析

诱惑是什么?你或许觉得答案再清楚不过,甚至认为我们多此一问。也许你是对的。但我们仍想稍作阐释,以期更深入理解这个主题。

字典告诉我们,诱惑是一种强烈的冲动或欲望,想拥有或去做某事,尤其指那些不好、错误或不智的事。这定义在某程度上是对的,但足够吗?让我们仔细想想。比如说,「他被诱惑去施舍」——这是引向善的诱惑;「他被诱惑去偷窃」——则是邪恶的诱惑。可见「诱惑」本身无所谓好坏,端看它将人引往何方。

有些灵性导师与教诲主张人应消除所有欲望。但我们要说:若无任何欲望,人便如无思的机械。追求真理难道不是一种欲望?追寻幸福、人生目的与意义呢?情欲也是欲望,但我们不会断言它总是恶或不智。这里有个线索,其实也藏在方才引用的字典定义里。

要辨明诱惑将引向何处,我们必须具备知识来引导。在《开悟者与小鬼》故事里,小鬼的基本假设是:他的受害者不仅缺乏识别礼物本质的知识,更缺乏抗拒这些礼物的智慧。

无论我们是否知道诱惑的终点,无人会否认:渴望任何对己对人有害的事物,终究是不智的。因此,能知道诱惑将引导我们走向何处,可称智慧。因为唯有真正的智者,才通晓万物内在的本质,无论物质或灵性层面。那句老话我们不都听过吗?「地狱之路,铺满善意。」故事里的小鬼深谙此理。这就是为什么他打算给予开悟者,能够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力量。

改善尘世与人间生活条件

然而这位开悟者极为明睿,未曾落入那狡诈的陷阱——那陷阱已困住太多心想行善、却乏智慧以有效实践的人。他理解真正的演化法则(在神秘学课程中提过),这世界需要黑暗与光明并存。恶人从善处得益,善人也从恶事得到教训。但不可以此为借口,若可行善不应退缩。真智者,在看清全貌之前,会按捺住介入的冲动。

我们的话听来似乎矛盾,但若细读上文,便知实非如此。容我举个例子说明,这是许多人——无论是否研习神秘学——都熟悉的场景:假使你借钱给一个自称贫困的人,十之八九他下周或下个月又会来伸手。更甚者,即便他最终还了钱,背后也不会说你一句好话。为什么?你的言行若暗示自己高人一等,往往令人心生反感,唯有智者才免于此。这种怨怼终将伤害彼此。

若不直接施舍金钱,而是细察那人的处境,发现他生意冷清、门可罗雀,因此陷于贫困。此时你若能给予他一些生意,或介绍有此能力之人,便是从根源拔除了贫穷的病因,让他得以自立。倘若匿名为之,既保全他的尊严,也守护你内心的安宁。这才是真正的慈善。更重要的是,从此他也有余力帮助他人,善行自会如涟漪扩散。

开悟者之所以拒绝小鬼的提议,正因他与作者同样明了:若要改善世间与人的处境,必须改变思维方式。纵然纠正错误的思想和行为能稍缓症状,真正的邪恶与无知依然潜伏,蔓延不息。简言之,欲行真善于世,便须直抵根源,而非止于表层。

天界与地狱

那么,《开悟者与小鬼》故事中的「天界」与「地狱」,究竟是何光景?小鬼在他所居的「地狱」如鱼得水。那里一切惊骇、恐惧、令人厌恶的景象,对他而言却寻常不过,甚至自在惬意。然而后来,开悟者以意志将他送至光明与爱的至高领域,小鬼竟全然无法承受,只感到困惑与痛苦。

但这段经历终究微妙地改变了小鬼。触碰过善,他身上某些邪恶已然剥落,不再是最初那个纯然的恶者。否则,贝利亚也不会将他逐出领地。这一转变映照出一条重要而普遍的赫尔墨斯法则,直指人心深处「善」与「恶」的纠葛。

此即所谓「极性法则」,亦称正负法则。神秘科学揭示:任何一极皆不能脱离对极而独存,二者总是相生相成。男与女、热与冷、光与暗、动与静,无不如此。因此,「绝对」的邪恶不可能存在——若无丝毫相对极性(例如善)的衬托,邪恶便无从显现。你是否因而更明白救赎与赎罪的运作,以及其相对相成的本质?但愿如此。

许多读者熟悉奥玛·开俨的著名四行诗:「我遣灵魂穿越不可见的冥界,探问来世拼写的某个字母;不久之后,灵魂归来答我:『我自身,便是天堂与地狱。』」神秘科学所教亦然。但奥玛未言明的是:我们在世上所遭遇的「地狱」,只是一时之境,为让我们习得某些功课,或补足欠缺的经验与知识。死后,我们或能进入更佳的境地——只要赢得这般祝福。且容我分享一则小故事以阐明此理。

曾有一名俄罗斯寡头富豪死后,其灵魂发现自己住在一间简陋小屋,四周尽是尘土垃圾,唯一的出路通往远方山头,那儿矗立著一座宫殿般的豪宅。寡头困惑不解,询问路人豪宅主人是谁。路人答道:「那是你园丁的房子。」寡头难以置信,疑道:「这怎么可能?他不过是世间一个穷苦无名之人,而我坐拥无数宫殿、身家亿万!为何他得住豪宅,我却屈居这污秽小屋?」

路人淡然回应:「因为,你生前未曾提供更好的建材,让我们为你筑居。」

我们的思想、行为与渴望,点滴筑成未来等待我们的境遇——不论在此世,或在所谓的「星光界」。我们正在打造自己的天堂或地狱。你正为自己建造什么?是简陋小屋,还是华丽宫殿?无论规模大小,其中充盈的会是真正的奉献与对众生的爱,抑或自私与仇恨的丑陋?选择在你,而你选择的,便将成为你所得。这是普世的法则,虽未必尽是因果报应。

善与恶

撒旦列举其武器库中各式兵器之际,也同时揭示了善恶之别的另一线索。有些武器极其微妙,或部署得如此隐蔽,待我们察觉受害,为时已晚。通往光明的路上诱惑处处,并非所有诱惑都一目了然。请细察自身,向内观看!有些诱惑近在鼻尖,以至于我们嗅不出它们的气息。同时,且记耶稣对门徒所言:「人若赚得全世界,却赔上自己的灵魂,有什么益处呢?」在我们探讨科学唯物主义的文章里,已阐释失丧灵魂的意义;该文亦论及浮士德传说——一个渴求奥秘知识与力量、将灵魂售予魔鬼的故事。

如我们在此故事中所见,开悟者因拒绝撒旦使者的礼物,而保有了自己的灵魂。至于那小鬼呢?我们承认颇同情这受惊的小鬼,他像极了我们在世间见过的许多人。他当真无可救药、永受诅咒吗?他有机会逃离地狱吗?请记住先前提过的赫尔墨斯极性法则,也回想别西卜将小鬼抛入更深地狱前对他所说的话。

小鬼心中那善的种子令撒旦恐惧不安,只需一件善行,便可能发芽结果。

若果真如此,或许某时某地,小鬼也能逃出地狱。神的慈悲与爱无穷无尽,遍及祂所造的一切——无论人称之为「恶」或「善」。这段话如一捧米,足够嚼上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