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想的本質:超越思維的心智探索之旅
探索意識的深層次,從日常生活中提取內在智慧
一則簡要指引
「冥想,是將思緒溶入永恆純粹的意識,超越表象;是知曉,而非思考,讓有限回歸無限。」——伏爾泰
有天,侄兒尚向我提問如何開始冥想,想我推薦幾本入門書。本想寄書給他,翻了幾本,卻覺不妥。有的太淺,有的深陷宗教窠臼。於是決定親自寫,簡述原理與實效,附上步驟,或許更為實在。冥想種類繁多,我選擇專注自己四十多年來反覆練習的一種。
以下是我試圖解釋冥想本質與過程,力求清晰,避開無謂的宗教與神話牽纏。當然,冥想形式各異,有人深信必須奠基於宗教神話,且離不開其文化母體。我不以為然。我相信冥想能惠及眾人,不分國族、種族或信仰。
為何?冥想是探索意識的過程,觀察如何顯現與流變。冥想者只是在體驗意識的諸般樣態。注意力如一名船長,在廣闊意識海域中定舵,引領航者駛向遙遠未知的島嶼。意識宇宙裡風景無盡,我們卻鮮少花時間精力真正探入其中。頭腦是模擬器,經漫長演化,人得以藉它設想現實中尚未發生之事。正如紐約市立學院的物理學家加來道雄在其近著《心智的未來》所說:
「人類意識獨特,能構建世界模型,並置於時間軸上模擬——亦即透過評斷過去來演算未來。這需要調節與評估大量回饋循環,方能形成決策, 達成目標。」
傑出的諾獎得主、大腦研究先驅傑拉爾德·埃德爾曼認為,意識有兩個基本層次。第一是「當下」意識,即對外界刺激與周遭環境的知覺,幾乎所有鳥獸(包括人類)皆有。它引發聯想,引動注意。第二層次,可說唯有人類完備體現(部分高等哺乳動物略有雛形),是自我反思與抽離,演變為對過往的回顧、沉思與重構(著重「重」字),以及對未來的設想與規劃。若第一層專注當下,第二層便是我們陷入白日夢、幻想與放空之時。總體而言,它像個虛擬模擬器。
如加來道雄所闡明:
「人類是唯一理解『明天』的動物。與他者不同,我們不斷自問:幾週、數月乃至數年後,會是怎樣?因此我認為,第三層意識(埃德爾曼稱第二本性)創造了模型,評估自身在世界的位置,並透過粗略預測來模擬未來。」
加來道雄的時空意識論與埃德爾曼的雙重本性論,確是理解冥想有效運作的寶貴參照。
冥想實修涵蓋多層,其核心在將注意力引回當下,覺知此時此地正發生的一切。為此,需在第二本性與第一本性間搭橋,讓我們遠離喧囂,與當下和諧相處。這並不容易,因我們大腦已演化得善於逸出當下,設想種種情境,即便那些情境與此刻無關。
觀察自己頭腦如何不息運轉,便知我們多易隨波逐流。無論是關注視覺、聽覺與觸覺領域的流變之物(如搭機飛行),或是白日夢般設想未來生涯(如坐在教室聽無聊演講),意識總如野獸,不肯久留一處。這顆「猴子心」從未真正歇息(即便睡眠時),持續運轉,耗費心神。
令大腦沉靜並非易事,但若能達成(哪怕只是片刻),不僅使人神清氣爽,更開啟一扇門,讓我們體驗意識諸多迄今被忽視的面向。第一與第二本性,是更深更廣的意識波 浪。冥想過程,便是尋找意識最初萌生的源頭,並親見它如何超越我們熟悉的清醒與夢境。
憑個人經驗,我可以坦率地說,這趟內在探索帶來無數美妙收穫,最重要的是對心智實際運作有了更深洞見,而隨著深入意識本身,幸福感也隨之增強。當然,我們必須謹慎解讀內在旅程所見。人類似乎有種近乎遺傳的傾向,將自己的大腦狀態與宇宙的「真實」狀態混為一談,並對自己最新的「頓悟」過早定論。
宗教或其他意識形態,常常試圖佔據我們的內在體驗,將其與自身神學體系交織,如此過早的遮蔽了我們的眼界,無法接納其他詮釋。所有冥想實踐的共通點,終究是人類大腦(無論其背景是佛是耶穌或世俗人文主義),幸而,大腦與任何宗教或地域並無必然牽繫。
但究竟如何冥想?
在家、辦公室或外頭找個安靜角落,最好是你常待之地。衣著寬鬆舒適,別太緊繃。備好墊子或椅子,能讓你安坐良久。坐直不僵,手臂雙手輕放腿上,盡量避免無謂移動。開始前,最好定下固定時長。初學可短,如十分鐘。日後漸增。
冥想關鍵,在於運用技巧讓忙亂的大腦慢下來。有人建議觀察呼吸,有人主張保持觀者立場。我發現持誦咒語、重複短句或名字相當有效,因其有助凝神。選用哪個名字或短語全憑個人,一旦選定,最好堅持。方法之效不在詞語本身,而在於它們幫你集中與專注。
閉上眼睛,盡量保持安靜,不刻意移動身體任何部位。但也不必強抑不動;可借鑑街頭藝人,他們能長時間維持靜止。
剛一坐下,你立刻察覺腦海展開連串幻想與喧嘩。我將其比作投影信囊,一旦捕獲你注意,便如搭上頭等艙,瞬間將你帶離原點。這般投射無窮無盡。
試試能否避開它們的引力。起初極難,因為大 腦的本能便是領你滑入這些想像的漩渦。
若能避開幻想,並將注意輕輕放在眼窩後方(切忌用力),你便開始覺知內在。
這體驗可能令人驚異,恍如盲者初見虹霓,或聾者乍聞莫扎特。
隨著冥想深入,幾種情形或會浮現。其一是入睡,常成潛在問題,尤其當人未獲充分休息時。其二是惰怠狀態,感覺空無一物,或對整個過程生厭,便起身覓食、開電視,或在社交軟體更新狀態。其三是進入半睡半醒的有意識狀態,類似清明夢,差別在於人能半清醒地進入。這階段引人入勝,因你可完整看見整個景象,栩栩如生,宛若外境。譬如一個蘋果,能清晰浮現眼前,其細微紋理歷歷在目,事後猶可回憶。這是冥想的一種附加狀態,介於清醒與睡眠之間。
這些狀態與類似狀態皆是過渡,可預期會在冥想過程中出現。但這些並非進展,也未必帶來幸福,不過是清醒與做夢的大腦在知覺上的局部變動。
當一個人能保持專注,避開睡意、超現實幻境與無聊懈怠後,某些顯著變化便悄然浮現。身體開始感到一種奇異的麻木,迥異於久坐後腿腳的痹感,雖略令人心驚,卻也伴隨愉悅。當這麻木感籠罩全身,你會感覺彷彿踏入一種高度覺知狀態,一個被遺忘的世界正徐徐展開。內在感官變得銳利,黑暗為光明取代。
此時,注意轉向內在,開始享受這片提升之境帶來的一切。不僅視覺更敏銳,聽覺與幸福感亦然。你會看見、聽見全新事物,恍如初次踏入陌生國度——這正是冥想與內觀的饋贈。新的異象與聲響在新的意識層面浮現,這不該被誤認為夢境或清醒,因其不屬任一。這就像冒險踏入源頭之地,所有虛擬模擬皆源於此。或是像進入電影院,不看銀幕,而是轉身觀察放映機本身;不看移動影像,而是凝視影像的 源頭。
這可能相當令人不安,因我們的大腦慣於投入種種模擬。極少有人能避開這些情境湧現的引力,但這好比鱒魚需溯流而上,才能追尋顯現的源頭。
一旦抵達這新的意識水平,此時所經歷的事物,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為真實。然而危險在於,處於新狀態下,人可能開始為不同的洞見所迷惑,滋生妄自尊大之感。若想再進一步,關鍵在於保持冷靜與超然,避免過分迷戀或執著於這些內在的繽紛。說來容易,行之甚難。
此處的光芒能撫慰觀照者,令思緒沉靜下來。然而這光,如同物質世界的光,亦可拆解為一列光譜;若不細察,便可能使人引至虛構,陷入封閉難喻的世界。好比沉入夢境的情節,忘了所追尋的,不過是自己投下的影子。
起初,內在聽聞的聲音或許粗糙,毫不動人;漸漸地,卻流露精緻的特質,散發難以抗拒的魅力。這股力量推著人往內心深處、往高處去,宛如超音速的航程。聲音愈是精微,愈令人沈醉。此時的冥想者,可比作衝浪的人,渴望知道自己所乘浪濤從何生成。順著光與聲的流向追尋,便能尋得其源頭(不為途中幻象所惑),更深地融入無客體的意識之中。我們開始清醒地看見:幻象如何如浪起伏,而深海始終平靜。意識本身並無形體,是看不見邊際、難以定義的主體。
冥想猶如顯微鏡,讓人窺見意識的本質;也像望遠鏡,瞥見意識如何在時間中展開。然而這兩種探看能及多遠,端看一個人願意投注多少光陰向內凝視。
就實際而言,持續冥想——例如每日定時修行——比零星的嘗試更有益。因綿延的靜觀常在心底鑿出更深的通道,助人更明白思緒如何模擬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