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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觀點
柏拉圖《洞穴寓言》剖析靈魂困於肉身之囹圄,叩問幻象本質,指向掙脫虛妄、邁向真知的解脫之途。

柏拉圖的「洞穴寓言」:幻象的本質

此寓言描繪靈魂幽禁於肉身之困,並指向幻象的根源與破除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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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Bruno van der Kraan on Unsplash

柏拉圖的《洞穴寓言》,載於《共和國》第七卷,記錄其師蘇格拉底與其弟格勞孔的一席哲思對談。

本文所錄,乃此寓言的另一番演繹,在諸多關鍵處與常見譯本不同。眼尖的讀者或能察覺,這些細微差異,恰能照見寓言深藏的意蘊。它實際描繪的,是靈魂(或言「高我」)困於身體的處境,直指幻象的本質,並為我們指點一條掙脫虛妄的出路。

洞穴的寓言

「設想,」蘇格拉底開講:「有一群人棲居地下洞穴,一條向上甬道通往洞口。天光自入口灑入,洞口與洞穴等寬。這些人自幼便被囚於此地,頸腿受縛,定於一處。他們只能直視前方,頭顱被鎖,無法轉動。洞穴的光源,來自他們背後高處的一簇火焰。在火焰與囚徒之間,橫著一條走道。道旁築有矮牆,宛若傀儡戲舞台,操偶人(我們看不見)便在牆後舞弄傀儡。」

「我正設想著。」格勞孔應道。

「再想,」蘇格拉底續言:「沿牆後有一行人,搬運各色器物——石製、木雕、形形色色的人獸造像——高舉過牆。如你所料,搬運者有的交談,有的沉默。」

「真是奇景,一群奇特的囚徒。」格勞孔道。

「囚徒與我等無異。」蘇格拉底說:「首先,這些囚徒,只能看見火光投在眼前牆上的影子,他們能看見自己或彼此嗎?」

「若他們終生不得轉頭,絕無可能。」格勞孔答。

「那麼,牆後搬運的東西呢?也看不見?」

格勞孔同意。

「若他們彼此交談,是否認為所言所語,正是針對眼前所見之物?」蘇格拉底問。

「必會如此。」格勞孔道。

「在這監牢裡,回聲都從面前的牆壁傳來。每當搬運者沿牆走過並開口,囚徒是否會相信,是眼前經過的影子在說話?」

「毫無疑問。」格勞孔答。

「如此,囚徒便深信,唯一的真實,不過是那些器物投下的影戲。」

格勞孔認同,他們必然深信。

「那麼,且思量這番情景。」蘇格拉底繼續:「倘若他們解開束縛,療癒無知,又當如何?若其中一人突然獲釋,被迫起身回頭,直視高處的火焰;強光豈不刺得他目眩神迷,再難看清先前所見的影子?若我們告訴他,以往所見不過影戲,如今離真實更近,所見更為真切,你猜他會如何回應?又或者,若我們一一指著他眼前的器物,逼他道出名目;他會不會張口結舌,反倒覺得昔日影子比眼前實物更為真實?」

「他會的。」格勞孔說。

「若有人強逼他直視火光,他的眼睛豈不灼痛?他豈不轉身逃向慣見的暗處,深信舊日虛影比此刻光明更為真切?」

「毫無疑問。」格勞孔贊同。

「若有人將他強行拖離原地,走上陡峭崎嶇的小徑,一直拖到陽光下才鬆手,他豈不感到痛苦惱怒?待到光明之中,雙目充斥日光,難道還能看到過去視為真切之物嗎?」

「一時之間看不到。」格勞孔答道。

「那麼姑且假設,他須得費些時日,雙眼才能適應上方世界。起初最容易辨認的是影子,繼而是水中映出的人與物,最後方是陽光下的實體本身。夜裡看著星光月色,難道不比白晝直視太陽與日光來得容易?」

「自然如此。」格勞孔說。

「最後,」蘇格拉底道:「且設想他已能直視太陽——不是水裡或別處的倒影,而是天上那真確的日輪——並能辨識、研究它。」

格勞孔同意這必然可能。

「此時他便會推斷:太陽造就四時年歲,統御可見世界的一切,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他過去在洞中所見萬物的根源。」

「顯然他會這麼想。」格勞孔道。

「然而,若他憶起洞中最初的居處、舊日的同伴、以及那裡奉為智慧的種種,你認為他是否會慶幸自身的轉變,並憐憫其餘的人嗎?」

「他當然會。」格勞孔說。

「倘若洞穴之中舉辦競賽,比試誰能斷定影子出現的先後、同時與否,便會將榮譽、讚美或獎品賜予最善辨影之人——你認為這出洞之人,會渴望這些獎賞,或嫉妒囚徒中那些受尊崇、掌權力者嗎?還是相反的,他寧可忍受亮光苦楚,也不願參與他們的議論與囚禁?」

「我想他寧願承受任何痛苦,也不願再那樣活下去了。」格勞孔道。

「再思此景。」蘇格拉底續道:「若此人重返洞穴,坐回舊位。雙眼驟離日光,豈不盡是黑暗?」

「確實如此。」格勞孔答。

「在他雙目復原之前(這調適不會太快),視力尚且朦朧時,若他不得不與那些永居洞中的囚徒再度辨識影子,豈不招來譏笑?難道不會有人說,他這趟上行歸來,眼睛已毀,所以往上走根本不值得嘗試?更甚者,若囚徒有辦法捉住那位試圖引領解脫與向上之人,豈不會殺了他?」

「他們必然會。」格勞孔同意。

「格勞孔,這番體認須與我們先前的對話相連:物質與肉體的領域,可喻作黑暗洞穴,靈魂困於其內,而洞中火光不過如鏡中反映的日影。那向上的旅程以及對上方事物的探究,可解為靈魂攀升、趨近更高明光之境的歷程。在世間,善與真的形相最晚才見著,且唯有在艱難中方能識別;然一旦得見,人必得結論:它是一切真實與美的根源,以反射之光映亮物質領域,而在更高之境,它自身的光芒正綻放真理與智慧。因此,任何內在視野開啟之人,必會看見並認識它。」

「就我所能理解,我也作如是想。」格勞孔說。

「那麼,你是否亦如是想:那些獲得此般領悟之人,往往不願費心於世俗事務;因他們的靈魂總在攀升,渴求棲止於上界。若這一切真合於我所描摹的理型,那正是我們預期的結果。」

「我毫不意外。」格勞孔道。

「且思此況:當一人從神聖真理的凝思轉回人間生活的種種惡行,會如何?他尚未習慣周遭晦暗,視力猶然朦朧;若被迫與從未見過真理之人爭辯雕像之影或正義之影,且只能用他們理解的言語相辯,他必顯得笨拙,乃至全然可笑。你以為這結果出人意料嗎?」

「不,一點也不奇怪。」格勞孔說。

「正是如此。」蘇格拉底道:「但凡明白之人應記得,雙眼在兩種境況下會視而不清:一是從光明踏入黑暗,二是從黑暗進入光明。靈魂亦然——當一顆靈魂受擾而看不清某些事物時,總有人不假思索便加以嘲笑。但應細思二者區別:它究竟是來自更明亮之境,只因未慣黑暗而一時朦朧;抑或是從無知踏入更盛光明,被增強的光輝所眩?便知前者的經歷有幸,而對後者,唯餘悲憫。」

「你說得有理。」格勞孔回答。

「若此言不虛,便可確信:所謂『學習』,絕非如多數人所言,是將知識灌入空乏的頭腦,如同將視力置入盲眼;事實上,『學習』是助靈魂憶起其舊時狀態——那受困於塵世洞穴之前的狀態。故而,觀見真理的關鍵在於:學會如何正確看待事物,知曉應望向何方,並恰當地導引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