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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觀點
開悟者與小鬼的寓言,揭示欲望誘惑與覺醒之光,智者對抗地獄黑暗的神秘故事。

《開悟者與小鬼》

誘惑、惡魔與魔法的寓言

封面

敏銳的讀者終能發現,這則看似愚趣的故事,暗藏玄機,蘊含真實的神秘教誨,細膩描繪黑暗力量誘惑人心的諸般伎倆。

「往上看,小鬼。」魔鬼對他最寵愛的僕役說道。魔鬼身為黑暗王子,地上地下無數爪牙皆識其名。此刻他正惡毒地瞪著那半身陷在惡臭沼澤裡的小鬼。小鬼心不在焉,正拔著一個剛墮入地獄中層的罪人指甲。一縷稀薄光線,從極遠之處射入地獄。光雖微弱,卻異常刺眼,魔鬼不得不瞇起眼,抬手遮擋。

「就在那兒!」這位撒旦陛下不耐煩地指向搖搖欲墜的屋頂,厲聲道:「看見沒有?」

小鬼抬頭,目光旋即下移——他的視力早已習慣了下界硫磺般的黑暗。他被迫舉手擋住那雙灼痛的黃眼睛,這光竟敢刺穿地獄黑曜石般的漆黑。他戰戰兢兢瞥了一眼主人緊皺眉頭的臉。

「陛下……這不會又是樁『輕鬆小差事』吧?」聲音發著抖。

魔鬼微笑了,亦稱別西卜、貝利亞、撒旦。那絕非愉快的景象。地獄沒有幽默,只有惡魔的譏笑;每逢特別虔誠的神職人員、或極度野心勃勃的政客,踏入地獄之門,那種笑聲便會失控爆發。貝利亞的微笑確實無法帶來寬慰。那是種邪惡的苦笑,咧開嘴,露出龐大污穢的牙齒,宛若一排腐朽墓碑。他用覆滿鱗片的爪子搔了搔黑革般的臉頰,凝視小鬼顫抖的面孔。「小鬼,」魔鬼咧著嘴說,「我要你去弄暗那光。毀了它。它扎得我眼睛疼。」

「上……上去?一路爬……爬上去?」小鬼結結巴巴。「主……主人何不親自去?這種任務,我太……太渺小無力了。」

「我?」黑暗王子發出嘲弄的笑聲,嗓音在陰冷的牢牆間迴盪。「小鬼,」他繼續說,「那光是覺醒者的光。能將光送到如此遙遠之地的人,一眼便能認出我。我身上帶著每個開悟者都能察覺的印記。所以,得由你去。憑我的淵博知識與地獄智慧,我扼殺光的速度,比罷黜不聽話的獨裁者還快。你若成功,必有重賞,包括……」他停頓,撫摸自己的臉頰。

「包括……?」小鬼急切追問。

貝利亞低吼:「用他靈魂的皮,給你做雙鞋。」接著怒吼:「現在,拿著這該死的魔法箱子,去滅了那盞可惡的光!」

黑暗王子被喚作「老蛇」並非無因。他極為年長,也極其狡詐。知曉一切曾在塵世或下界滋生的腐敗,擅長扭曲每種罪惡,令其更加邪祟。無論光明如何蓬勃,他總能從那邪惡的武器庫中,揀選最適於腐化與毀滅的利器。此刻,他眼中燃燒著濃稠的恨意,用分趾的蹄子狠狠踢向僕役鱗片覆蓋的臀部,將這不情願的邪惡使者踹出了地獄。

別西卜的武器庫中,藏有數種毀滅性武器:財富、名聲、權力、色慾、嫉妒、虛榮與貪婪,其中最強者莫過權力。邪惡的弱者輕易便被名利誘惑俘虜。即便面對最聖潔的受害者,也很少需要三種以上的誘餌便能使其落入圈套。若這些皆告失效,「驕傲」總能完成任務。然而,他忽略了一個關鍵:他即將面對的,是一位神祕的開悟者,一位真正的大師;此人早已克服所有誘惑,否則無法綻放出如此宏大的光芒。區區小鬼,絕無可能戰勝這般強大的對手。嗯,若無援助的話……

念及此處,魔鬼深吸一口氣。小鬼則被吸入那魔法龍捲風的狂暴力量中,猛地向上拋擲。他翻滾旋轉,緊緊抓著那只裝滿詭計的旅行袋;穿越朦朧蒸汽與薄霧,攀升至繁星所在,甚至穿透了地獄的黑暗。

開悟者自神聖冥想中緩緩醒轉,心智如虹彩般,仍燃燒著他在至高天界所目睹的榮耀。他溫和睜眼,看見一位溫文爾雅、衣冠楚楚的陌生人正在面前恭敬鞠躬;而他內心,依舊保持著一片璀璨寧靜。貝利亞從未忽略任何細節,務必使僕役的打扮令人過目難忘。從手工古馳鞋,到閃閃發光的亞曼尼絲綢套裝,乃至純金勞力士腕錶,這位撒旦推銷員,儼然是二十一世紀權貴裝扮的完美縮影。

然而,在這位開悟者眼中,那小鬼拎的路易·威登樣品袋透著濁氣,輕易便洩露了其中邪祟的來處。筆挺西裝與完美的皮相之下,聖人看見了漆黑的馬蹄、一顆更黑的心,和一張老鼠般精於算計的小臉。他聞到那小販身上地獄似的硫磺味,不禁微微蹙鼻;但他到底懷著真智者特有的幽默,不願令這來自深淵的孩子過早失望。

他們相會在一處高坡,坡下是深綠的山谷與粼粼的河水。這地方清曠宜人,遠離塵囂。不遠處,是一片肅穆的橡樹林,圍著開悟者簡陋的居所,牆上繁花覆滿,在午後的陽光裡靜靜發亮。在這僻靜處,小鬼正好能不受干擾地展覽他的貨色。他在開悟者澄明的光輝前眨了眨眼,自以為肉身仍是絕佳的掩護。他上前自薦,聲稱是商務推銷員,特意帶了樣品來請聖人過目。

「你有東西要賣?」開悟者含笑問道。

「不……不是賣,是……是禮物。」那人的光輝太耀眼,小鬼覺得一陣暈眩。

「禮物!」開悟者朗聲說,聽來很是欣喜,「您太客氣了。」

「但……但不是我送的。」小鬼結巴起來。萬一主人的計謀落空,他可不想擔責。地獄裡流行的正是這種團隊精神。

「是……是我一位好朋友託我轉交的。」

「朋友?」開悟者低聲沉吟,「他認識我嗎?那麼,禮物在哪兒呢?」

「在這兒。」小鬼指了指他那鼓脹的名牌包。他悄悄抹了抹額角,漸漸覺得自在了些。他細看開悟者溫柔的眼神、含笑的嘴角,與那渾身透著的信任,心裡嘀咕:「這聖潔的傢伙看來不難對付。」於是便從一些微不足道的誘惑開始。他想,黑暗王子給他這樣一個又大又貴的包,實在太蠢。或許只需要一個樂購的塑料袋,裡頭藏一兩個誘餌,就足夠逮住這輕信的懦夫。

世人眼中的魔法,愚者渴求的魔力,無非是某種魅惑。而這只包裡裝的誘引、詛咒、迷障、咒術、秘力與靈藥,比任何妄想成巫的人所能夢見的還要多。裡頭有地獄的藥草,能造出虛幻的天堂;有迷情劑,能誘拐最不情願的愛人;有儀式,可追索無盡的財富、聲名與不朽的青春。總之,這包中盡是侵蝕心智、腐壞血液、壓低靈性之物,只為讓地獄多添幾個居民。

小鬼自信地打開一小瓶虛榮的香水,在開悟者鼻前輕輕一晃。空中頓時漾起虔誠的聲浪,宣稱這位開悟者是有史以來最神聖的人;又有一個激情的嗓音高喊:「啊,偉大的人,我們都是您無數的僕從,願在塵世與天界頌揚您的統治。請吩咐吧,我們必當臣服。」每片草葉、每道水流、每縷空氣,甚至掠過天邊的孤雲,都傳來讚美的聲音,直到整個世界融成一片綿延不絕的頌歌。

開悟者靜靜聽著,臉上帶著笑。小鬼在心裡罵了句「蠢貨!」,嘴上卻熱切地說:「全世界都在為您的偉大歡呼!您的聖潔令他們傾倒!」

然而開悟者心底偷偷笑了。「不,我時髦的朋友,我聽見的只是蛤蟆聒噪、猴子喧嘩,和羊群的咩咩聲。這是你朋友送的禮嗎?是把人世間的虛偽裝進一個小瓶子裡?」

小鬼那顆黑心頓時一沉,又慌又沮喪,眼睜睜看著開悟者輕輕一揮手,將那些諂媚的詞句掃得乾乾淨淨。

「這……只是個試驗,聖人!」小鬼強撐著說。

「倒顯得有些孩子氣了。」開悟者回道。

「我還有另一件禮物。」

這時,小鬼從瓶中釋放了他主人屢試不爽的誘惑。其中有虛偽的謙遜,能把最神聖的聖人變成阿諛的偽君子;有貪婪,足以令身體臃腫、心智歪曲;有一種特別的氣體,能扭曲內在視野;還有不勞而獲的財富,隨之而來的是自是、偏執、貪慾、嫉妒,以及俗世成功的空虛。但開悟者只是平靜地微笑,讓那些誘惑消失在油煙似的旋渦裡,再也不見蹤影。

小鬼愈發絕望了;他試著在受害者面前擺出美味的誘餌,每道菜都佐以最精緻的調味,更用無數禁果的香氣撩撥,那是任何脆弱心智都難以抵擋的。但開悟者依然無動於衷。萬般無奈之下,小鬼被准許動用一種終極的誘惑——自古以來,連最純潔的受害者都難逃其網。那便是將難以啟齒的淫穢畫面,注入對方腐化的心念中。他敢嗎?他該嗎?然而小鬼突然發出一聲痛吼,因為下界的別西卜一怒之下,用魔法扯動了他僕人最敏感的部位。

開悟者明白這場戲碼背後是誰在操弄,於是憐憫地探身。

「哪裡不舒服嗎?」他關切地問,「有什麼能幫你的?」

「只……只是舊傷復發。」小鬼忍痛扭動著答道。過後他顫了顫,拚命想辦法。他是來使人墮落的,不是來被拯救的。

若他生出一絲救贖的念頭,別西卜必然將他貶至地獄最深處。

「此地空氣清冽,倒是上好的醒神劑,」開悟者和藹道。

果然。此刻景致浸在更亮的光裡,穿過每片葉、每朵花;空氣躍動著蓬勃生機,教人神思清明,內心盈滿喜悅。下方山谷籠著銀霧,遠處林間溪澗傳來鳥雀輕啼。這振作人心的美,恰顯出覺者與塵世貧瘠歡愉間的鴻溝。柔聲之中忽傳來清越鐘響;那衣冠楚楚的推銷員耳朵不適地抽動起來;開悟者見了,只覺有趣。

小鬼不適這稀薄氣息,對著絲帕咳了幾聲。純凈光線灼疼他珠子似的黑眼,更晃花了雙角間的陰晦念頭。他在地獄的「舒坦」窩裡聽慣的尖叫、哀嚎、喧嚷、惡臭與混亂,此刻皆消失了;這片無聲的寧寂,正痛苦地拆解著他襤褸偽裝上的縫線。「貝利亞——你這可憎的——」他喃喃咒道。但他那撒旦主人始終與他真切相連,抓緊僕從搖擺的信任。小鬼狂亂地瞪著受害者慈祥的雙眼。

「我……帶了位朋友來。」他啞聲道。

「朋友?」開悟者問。

「一位年輕的女性朋友。」小鬼答。「她就在樹後,要我去接她麽?」

「請便。」

地獄使者挺直身子——約莫一米六高——帶著得意的笑,引見了主人的秘密武器。她如此嬌媚、精緻,開悟者訝然退了一步。小鬼對這反應毫不陌生,齜牙笑了,雙手來回搓揉。她身著透明絲裙,貼著修長四肢與纖腰。烏發間綴著金絲與無價寶石,襯得一雙灼熱的眼,赤裸裸渴求著開悟者的凝望。她宛若為新娘裝扮的天上仙子,聖潔又撩人。像個癡心的信徒,正要引他走上通天之路。然而她周身香水卻漫著甜腥——一股叫人厭膩、腐壞的氣味——破了這咒語的效力。魔鬼的誘惑總有這般缺陷;他的餌,永遠帶著邪祟的烙印。

此刻,她誘人地擺蕩身姿,狡黠心計織著難以捉摸的羅網;開悟者眼中滿是欣悅,無意間望著她,惹得小鬼內心迸出勝利的吼叫。「成了!」他幸災樂禍道,想起童謠裡別西卜的故事:沙漠隱士的靈魂被四肢纖柔的女妖吸走,而那些女妖的美,尚不及眼前這冶艷女子的一半。須知小鬼對美德全然陌生。女人於撒旦只有一種用途,絕非洗碗盤。這小鬼以糙舌舔唇,沈湎在幻想里,以為開悟者已倒臥毒蛇之榻享樂。此乃別西卜的秘器,要吸乾他百合般靈魂裡的每一滴美德。

然而開悟者轉身看向年輕人,溫聲責備:「年輕人,」他低語,「不知你如何帶這位姑娘來此,但她實在可愛,我須護著她,免遭不當之人傷害。」

那嘻笑的年輕人在心中嘀咕:「這狡猾的老色鬼。」他也聽見主人遙遠的笑聲在思緒裡回蕩。「我很樂意將她托付給您聖潔的照看,」他流暢地應道,「她也必樂於在您的祈禱與奉侍中效力。」

「正相反,」開悟者答。「她會成為我妻子的好伴侶。」

「妻子?」矮小的年輕人失聲道,驚怒交纏,從蜷曲的角尖到硫磺色的腳底都僵住了。此人絕非聖徒,而是個騙子;他竟公然顯露需要伴侶的弱點。誰聽過這般可恥的言語?這違背了禁欲的一切原則——髮型、服飾、貞潔、苦修——他的主人曾在世界各地教士與聖人身上,耗費千年光陰鑽研透徹。小鬼被這回答懾住,瞠目望著開悟者,不經意間露出了漆黑的毒牙。

「親愛的,」開悟者喚道,「有客人來了。」

一位皇后般的夫人走來,小鬼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子。開悟者的妻子渾身金甜輝光,徹底掩去了撒旦女妖的巫術魅惑。她不是墮入邪法的狡詐女巫,而是光明、敞亮的存在,身形勻稱,氣度寧和,神情純凈。她高華的韻致,令簡樸衣著也流溢優雅與威儀。她溫柔的目光以難言的平靜觸撫靈魂;她的嗓音活潑清亮,教空氣也雀躍起來;她含笑的藍眼睛刺破了惡魔狡詐的面紗,令他黑暗的心智感受到她純潔的魔力。小鬼搜刮混亂思緒的每個角落與縫隙,試圖侵蝕這女子;因在地獄皆知,一個至惡的女人只消一瞥,便能將最優秀的男子變成邪物。但這女子所散發的暖愛,卻是包容萬物、無條件的。她睿智的眼中滿是笑意,那柔和的凝視卻將小鬼的血凝成了冰。他痛苦地察覺,開悟者與妻子之間存在著完全的默契;當她領著那造作的女妖走進內室時,他知道自己又敗了。

別西卜也看見了這一刻,如憤怒的火山迸發,獠牙咯咯作響,一股硫磺味的詛咒從扭動的唇間迸射出來。

「我的至尊女巫!」

他厲聲道:「難道我派遣的惑人女王與邪祟情婦,就這麼貶作尋常灶下婢?」「小鬼!」他命令,「給他下最猛的藥。若再失手,你便與你那頂冠上的寶石永別罷。」

小鬼領命,於是將全世界的誘惑都帶到開悟者面前。這將是一場真正宏大的法術;他要造出一場無懈可擊的誘惑,直至受害者屈膝。他將獻上絕對的權力,足以掌控整個世界與其中一切。小鬼取出一只碩大的紅瓶,使勁搖晃,盼著這劑誘惑終能將開悟者推落地獄。

「這是我最昂貴、最獨門的樣品。瓶中調合了魔法成分,能教你完全駕馭自然的每一分力量。來⋯⋯拿著!」

「不必。」開悟者答道。

「您瞧瞧,先生,」小鬼緊接著說,「我先展示幾樣小本事:大地震、海嘯、金融崩潰、毀滅性的全球大疫——這些力量會——」

「這瓶子真叫人難受。」開悟者打斷他,沒讓小鬼開瓶。小鬼瞪著他的受害人,半晌才醒悟自己熱切過了頭,反倒洩了底。但一想到別西卜將如何處置他,便渾身一顫。

「可這東西只在惡人手中才危險,」他急忙辯解,「在您手裡,一切都會美好無比。想像您能行多少……善事!」他說到「好」字時磕絆了一下,彷彿這個字卡在喉間,難以吐出。「再沒有疾病、戰爭、貧窮、死亡,人人都享盡難以想像的富足與歡樂!」

「但也斷送了進化的可能。」開悟者平靜地補上一句,「沒有變動與混亂,同樣是災禍。」「可是,尊貴的先生,請您想一想!您能讓這世界變得更……更美善。」這個詞似乎也帶來同樣的困難,但他仍硬著頭皮說下去。「您可以成為這世間仁慈的皇帝。您能改變一切眾生的命運!贏得所有人的崇拜與掌聲。每一個生命都將向您臣服。每一個人都會愛戴您!您的仁…仁慈,仁…仁慈,仁…仁慈將統治——」

「停下!」開悟者喝斥,「夠了!我對物質權力的短暫泡影毫無興致;凡俗王座不過是愚人的腳凳,冠冕也只會腐蝕最優異的心智。你的袋子裡盡是些古怪樣品,帶著濃重的硫磺味。你的主人真能將整個世界交給我?這世界是他的嗎?這筆交易未免太過划算——將一切全送給我?」他嚴肅地點點頭,低聲重複:「是了,太過划算。」

小鬼得意地笑了。「先生,我家主人向來慷慨。」

「但是,」開悟者續道,「他這些東西,來路可清白?」

小鬼瑟縮一瞬,隨即狡黠地答道:「先生,他許是從某些小偷那兒得來部分……呃……寶藏……但手法絕對誠實。」

開悟者瞧出小鬼的奸猾,黯然低語:「唉,能抵擋魔鬼巧言的人,實在不多。」隨即揚聲:「你要把我也變成小偷嗎?你既應許給我力量、愛、名望與財富——」他指向下方,「還有整個世界——那我現在便讓你見識一點我的法術。」

在此高處,芳馥的空氣沁人心脾,愉悅神思,遠離塵囂;開悟者向魔鬼下了戰帖。

忽然間,這地獄販子發現自己被拋入一片浩瀚之境,兩輪耀目烈日高懸,輝光盈滿天穹。伴隨陣陣塵世未聞的壯闊交響,他蝙蝠似的耳朵刺痛欲裂;熔光之河盤旋周身,灼燙雙眼;地獄感官盡遭震撼,令他步履踉蹌,蹄足亂踏,被引領著穿過一片又一片絕美之地;他那顆漆黑的心幾乎要從張開的嘴裡跳出來。最終,他的形體徹底消散,化入一片金色空間——一個永恆的天堂,由旋轉的星斗、奔流的星系與無盡的世界構成;不可勝數。此刻,他的蹄與爪顫抖著、飄蕩著,遠遠超出貝利亞所能援手的範圍——他成了個極度虛弱、驚惶失措的小鬼,那無窮詭計已被開悟者更宏大的法術擊得粉碎,而開悟者所揮舞的,是唯神能賦予的力量。

此時,交響樂漸弱,轉為低迴旋律,深沉的靜謐降臨這片天域;開悟者沉浸於如天界般的冥想,在這金色空間中攜來無上安寧。他的心神飛昇越高,那可憐的小鬼便在他身後翻滾不休,墜入人類從未得見的光輝裡。然而,這困惑的隨從只聽見陣陣雷鳴般的轟響,折磨他紊亂殘存的感官,暴凸的雙眼被灼熱光芒刺得流淚。這純淨宇宙的一切美德,皆無法昇華這焦炭般的飛蛾;他痛苦地四處亂竄,哀嘆自身不幸,呼喚主人貝利亞前來拯救。但他的魔鬼陛下已無法聽聞——因他們之間的鴻溝已如此遼闊,縱使魔鬼用盡所有詭計,也不了解僕人為何突然消失。

與此同時,寧謐臻於圓滿;所有旋律匯聚成一道清亮甜美的水晶和絃——每顆星都是其溫柔力量的迴響,直至這整片浩瀚之境,榮耀著那神聖之名。受驚的小鬼在無邊光海裡,化為飄浮的灰燼,一縷可憐的煙塵,魅惑早已散盡,卻還抓著那只廉價的魔術袋,徹底迷失在開悟者神聖冥想的宇宙疆域中。接著,這別西卜的子孫看見了智慧的運轉——那位神聖的大術士正冥想著善的目標,善之光就在小鬼驚愕的眼中綻放。透過發光的天穹,浮現一套天上的幾何,將萬物調和為神聖的整體。他看見排列日月星辰的旋舞圖案,看見如此豐盛的寶藏,以致主人所提的種種誘惑,都成了乞丐閒夢裡的垃圾。無盡的宇宙財寶令可憐的小鬼目眩,他完全瞎了,瘋狂摸索,想找個落腳處,直到蹄下終於踏著實地。空靈的魔法頓時消散,他發現自己狼狽地趴在開悟者腳邊,原先無瑕的西裝如今破爛不堪,廉價的咒具從他鬆弛的指間滑落地上。

聖人睜開眼,對惶惑的小推銷員微笑。「你要賣我什麼嗎?」他和氣地問,「是把這世界連同它所有的財富與權力,都奉到我腳下?」他稍停,笑意更深:「而且全憑你主人無限慷慨的友誼,只要我忠於他,達成他的願望。我倒好奇,那些接受你提議的人,後來怎樣了?」

沒有回答。小鬼已經不見了。小推銷員驟然消失,只留下一縷淡淡的硫磺與廉價古龍水氣味。

黑暗王子惡狠狠瞪著發抖的僕人,那眼神裡的邪惡,足以讓任何暴君出賣靈魂來換取。小鬼經歷的神聖領域幾乎矯正了他先前的畸形,周身竟透出一絲聖潔氛圍;主人卻嗤之以鼻,覺得這氣味難以忍受。他瞥了一眼那只破損的路易威登包和散落的魔法道具——全跟著小鬼急墜而下,此刻正亂糟糟浮在一池滾沸的硫磺岩漿上,而那原本是這僕人嬉鬧打滾的地方。

「你歪了!整個人歪了!」他怒吼,隨即將那可憐傢伙扔進地獄最深的淵藪。

寓意分析

誘惑是什麼?你或許覺得答案再清楚不過,甚至認為我們多此一問。也許你是對的。但我們仍想稍作闡釋,以期更深入理解這個主題。

字典告訴我們,誘惑是一種強烈的衝動或慾望,想擁有或去做某事,尤其指那些不好、錯誤或不智的事。這定義在某程度上是對的,但足夠嗎?讓我們仔細想想。比如說,「他被誘惑去施捨」——這是引向善的誘惑;「他被誘惑去偷竊」——則是邪惡的誘惑。可見「誘惑」本身無所謂好壞,端看它將人引往何方。

有些靈性導師與教誨主張人應消除所有慾望。但我們要說:若無任何慾望,人便如無思的機械。追求真理難道不是一種慾望?追尋幸福、人生目的與意義呢?情欲也是慾望,但我們不會斷言它總是惡或不智。這裡有個線索,其實也藏在方才引用的字典定義裡。

要辨明誘惑將引向何處,我們必須具備知識來引導。在《開悟者與小鬼》故事裡,小鬼的基本假設是:他的受害者不僅缺乏識別禮物本質的知識,更缺乏抗拒這些禮物的智慧。

無論我們是否知道誘惑的終點,無人會否認:渴望任何對己對人有害的事物,終究是不智的。因此,能知道誘惑將引導我們走向何處,可稱智慧。因為唯有真正的智者,才通曉萬物內在的本質,無論物質或靈性層面。那句老話我們不都聽過嗎?「地獄之路,鋪滿善意。」故事裡的小鬼深諳此理。這就是為什麼他打算給予開悟者,能夠讓世界變得更好的力量。

改善塵世與人間生活條件

然而這位開悟者極為明睿,未曾落入那狡詐的陷阱——那陷阱已困住太多心想行善、卻乏智慧以有效實踐的人。他理解真正的演化法則(在神祕學課程中提過),這世界需要黑暗與光明並存。惡人從善處得益,善人也從惡事得到教訓。但不可以此為藉口,若可行善不應退縮。真智者,在看清全貌之前,會按捺住介入的衝動。

我們的話聽來似乎矛盾,但若細讀上文,便知實非如此。容我舉個例子說明,這是許多人——無論是否研習神祕學——都熟悉的場景:假使你借錢給一個自稱貧困的人,十之八九他下週或下個月又會來伸手。更甚者,即便他最終還了錢,背後也不會說你一句好話。為什麼?你的言行若暗示自己高人一等,往往令人心生反感,唯有智者才免於此。這種怨懟終將傷害彼此。

若不直接施捨金錢,而是細察那人的處境,發現他生意冷清、門可羅雀,因此陷於貧困。此時你若能給予他一些生意,或介紹有此能力之人,便是從根源拔除了貧窮的病因,讓他得以自立。倘若匿名為之,既保全他的尊嚴,也守護你內心的安寧。這才是真正的慈善。更重要的是,從此他也有餘力幫助他人,善行自會如漣漪擴散。

開悟者之所以拒絕小鬼的提議,正因他與作者同樣明瞭:若要改善世間與人的處境,必須改變思維方式。縱然糾正錯誤的思想和行為能稍緩症狀,真正的邪惡與無知依然潛伏,蔓延不息。簡言之,欲行真善於世,便須直抵根源,而非止於表層。

天界與地獄

那麼,《開悟者與小鬼》故事中的「天界」與「地獄」,究竟是何光景?小鬼在他所居的「地獄」如魚得水。那裡一切驚駭、恐懼、令人厭惡的景象,對他而言卻尋常不過,甚至自在愜意。然而後來,開悟者以意志將他送至光明與愛的至高領域,小鬼竟全然無法承受,只感到困惑與痛苦。

但這段經歷終究微妙地改變了小鬼。觸碰過善,他身上某些邪惡已然剝落,不再是最初那個純然的惡者。否則,貝利亞也不會將他逐出領地。這一轉變映照出一條重要而普遍的赫爾墨斯法則,直指人心深處「善」與「惡」的糾葛。

此即所謂「極性法則」,亦稱正負法則。神秘科學揭示:任何一極皆不能脫離對極而獨存,二者總是相生相成。男與女、熱與冷、光與暗、動與靜,無不如此。因此,「絕對」的邪惡不可能存在——若無絲毫相對極性(例如善)的襯托,邪惡便無從顯現。你是否因而更明白救贖與贖罪的運作,以及其相對相成的本質?但願如此。

許多讀者熟悉奧瑪·開儼的著名四行詩:「我遣靈魂穿越不可見的冥界,探問來世拼寫的某個字母;不久之後,靈魂歸來答我:『我自身,便是天堂與地獄。』」神秘科學所教亦然。但奧瑪未言明的是:我們在世上所遭遇的「地獄」,只是一時之境,為讓我們習得某些功課,或補足欠缺的經驗與知識。死後,我們或能進入更佳的境地——只要贏得這般祝福。且容我分享一則小故事以闡明此理。

曾有一名俄羅斯寡頭富豪死後,其靈魂發現自己住在一間簡陋小屋,四周盡是塵土垃圾,唯一的出路通往遠方山頭,那兒矗立著一座宮殿般的豪宅。寡頭困惑不解,詢問路人豪宅主人是誰。路人答道:「那是你園丁的房子。」寡頭難以置信,疑道:「這怎麼可能?他不過是世間一個窮苦無名之人,而我坐擁無數宮殿、身家億萬!為何他得住豪宅,我卻屈居這污穢小屋?」

路人淡然回應:「因為,你生前未曾提供更好的建材,讓我們為你築居。」

我們的思想、行為與渴望,點滴築成未來等待我們的境遇——不論在此世,或在所謂的「星光界」。我們正在打造自己的天堂或地獄。你正為自己建造什麼?是簡陋小屋,還是華麗宮殿?無論規模大小,其中充盈的會是真正的奉獻與對眾生的愛,抑或自私與仇恨的醜陋?選擇在你,而你選擇的,便將成為你所得。這是普世的法則,雖未必盡是因果報應。

善與惡

撒旦列舉其武器庫中各式兵器之際,也同時揭示了善惡之別的另一線索。有些武器極其微妙,或部署得如此隱蔽,待我們察覺受害,為時已晚。通往光明的路上誘惑處處,並非所有誘惑都一目了然。請細察自身,向內觀看!有些誘惑近在鼻尖,以至於我們嗅不出它們的氣息。同時,且記耶穌對門徒所言:「人若賺得全世界,卻賠上自己的靈魂,有什麼益處呢?」在我們探討科學唯物主義的文章裡,已闡釋失喪靈魂的意義;該文亦論及浮士德傳說——一個渴求奧秘知識與力量、將靈魂售予魔鬼的故事。

如我們在此故事中所見,開悟者因拒絕撒旦使者的禮物,而保有了自己的靈魂。至於那小鬼呢?我們承認頗同情這受驚的小鬼,他像極了我們在世間見過的許多人。他當真無可救藥、永受詛咒嗎?他有機會逃離地獄嗎?請記住先前提過的赫爾墨斯極性法則,也回想別西卜將小鬼拋入更深地獄前對他所說的話。

小鬼心中那善的種子令撒旦恐懼不安,只需一件善行,便可能發芽結果。

若果真如此,或許某時某地,小鬼也能逃出地獄。神的慈悲與愛無窮無盡,遍及祂所造的一切——無論人稱之為「惡」或「善」。這段話如一捧米,足夠嚼上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