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
核心观点
本章描写鲁鲁在林间的悲痛与羞辱,遇见神秘陌生人,带他踏入黑暗中的命运之路,铺展复杂的人性与诱惑的伏笔。

第六章 巫师

如是我闻:

鲁鲁沿林间小路走了近一小时,满心悲伤,念著可怜的帕塔莉。她那份优雅的美,似魔咒吟唱,如鸟鸣悠扬,带著不容抗拒的魅力,将他牢牢吸引。他为发生的一切羞愧不已,恨不得自己早已死去。就在此时,那畸形的黑侏儒挡住去路,深红色的眼睛像肿烂的痈疽,闪著怒火。

「哈!」侏儒喊道,气得口沫横飞,「这不是哭哭啼啼、忧愁烦恼的『圣人』吗?嗬!你这傻瓜、笨蛋、呆子、蠢货。呸!你窃走了无暇与清白。噢!你这一尘不染、毫无瑕疵的端庄怪物,可怕的贞洁。我真该了你,你这邪恶的白痴。我费尽心机,把创意用到了极致,为你谋划那么多,难道这就是你假装圣洁给我的报偿?你便是这样感激我的吗?我才是你的大师!!!」

鲁鲁怒不可遏,冲上前去,想一脚踢开侏儒。

「啊!」后者大叫一声,灵活地跳到灌木丛后,「便是你感谢的方式,嗯?等著瞧吧,面容忧郁的小丑、胆小鬼;下次我为你设的陷阱,任谁也救不了你,这位情绪低落的恋人。我要让你成为真正的男人,你这可悲、胆小、懦弱的坏种!可叹哪,你这流著口水的慢郎中;口齿不清、满身晦气、无能、无用又不育的蠢材!你阴险地唬人,可爱的果实整个落在你腿上,却又愚钝得不知把握;你这个虔诚过头、夸夸其谈、微不足道的蠢货!!!」

他对准鲁鲁的脸,狠狠啐了一口,随即消失无踪。

鲁鲁狂怒大吼,一心只想抓住那堕落阴毒的精灵,扭断他的脖子。他因这些无端的侮辱气得满脸通红,加快脚步,口中愤怒地喃喃自语。

更令他不安的是,想到自己突然逃离,维拉瓦拉和他的新朋友们会作何感想,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鲁鲁涉世未深,还不明白,对一个踏上命运之路的人而言,他人的看法毫无意义,只须努力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他疾行整日,仿佛想摆脱脑中纷乱的思绪。空气中似乎充满灵体的呼喊,布满神秘的迹象与预兆。尽管这一天的遭遇已足够不快,他心里却隐隐预感,未来还有更多邪恶将至,这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夜幕降临时,他遇见一个样貌怪异的人,浑身覆盖棕黑色的泥土,仿佛心智被阿鼻地狱的秽物涂抹过。他显然受到月亮影响变得疯狂,在月白(*见脚注)之下尖声嚎叫,如同一只在靛蓝天空航行的神秘鹰隼。这幽灵般的景象让鲁鲁打了个寒颤,好似草原花朵突遭凛冽寒风,冷意搅动了热带花草。那流浪者瞪大双眼四处张望,仿佛害怕某个可怕的恶魔抓住他后吞噬。秘密的罪行,往往因作恶者心中的恐惧而败露。他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字句像一股液态的火焰,从他受尽折磨的灵魂深处喷涌而出。

【*脚注:在印度,月亮兼具男性和女性特质。】

他一眼看见鲁鲁,立刻僵在原地,焦虑地紧盯著他。突然,他嘶哑地低声说:「我著火了;我在燃烧;整个世界都在烧起来;难道你看不见那灼热的火焰正在吞噬一切吗?万物之中都有一种渎神之火,那是维拉卡的咆哮,是烧毁所有人类躯体的火……只要你捂住耳朵,就能听见它!」

他用食指紧紧堵住耳朵,惊恐地低语:「在那里!…你现在听见了吗?. . .!!…它要把我烧光了!噢!…快给我水,浇熄它!救命!救命!!!!」他猛地一跃,冲向月光下如镜的荷花池,一头扎了进去。

鲁鲁追上去,想把他拉出来,但搜寻只是徒劳。那疯子受尽折磨的心智与躯体,顷刻间便没入了泥淖深处。鲁鲁无助地站在池边,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沙沙声。他忐忑不安地转身,看见一个高大威严的男子身影,正仔细地端详著他。

「噢,」鲁鲁心想,「但愿这不是另一个疯子!」

「不,」陌生人回答了他未说出口的念头,「我不是疯子!我一直想抓回刚才在泥沼里窒息的那个傻瓜。他是我的助手,今晚我非常需要他帮忙,因为有些重要的工作,非得有人协助才能完成。」

鲁鲁对这新来者的冷漠虽感排斥,仍礼貌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因为,」他解释道,「我全然支配自己的时间,并不急著去哪里。」

陌生人细细端详鲁鲁的脸,答道:「很好。你若不怕,我便接受你的提议。」

「世上有什么可惧?」鲁鲁问,「人唯一能失去的无非性命;而那也算不得多大损失。」想起日间遭遇,他苦涩地补上一句。

「是么,」陌生人应道,「那么随我来吧。」

他领著鲁鲁径直走入树林深处,沿著暗夜里狭窄扭曲的小径,步履如猫如鸮,像能暗中视物。鲁鲁藉著稀微月光勉强跟上,前方身影几乎被枝叶吞没,只剩一袭白衣偶尔闪出幽淡的微光。走了许久,他们又到一片空地,鲁鲁这才看清,眼前竟是墓地——一方燃烧的土坛,或者说是燃烧的高台。神像垂目不眨眼,俯视著底下二人。四下深寂,连叶片也无一丝窸窣。

「我们来此做什么?」鲁鲁终于开口。

「你很快就明白。」陌生人说完,走向一堆柴木,上头横卧一具尸身。此时,青铜黑的夜幕下响起诡异的吟唱,声调哀戚如泣。霎时秃鹫与豺狼齐声嚎哭,仿佛邪祟将临的征兆;看不见的女巫尖啸,几处葬火闷烧著窜起烈焰,咆哮嘶嘶,犹如焰魔炙热的吐息。

鲁鲁僵立原地,似遭雷殛;陌生人却朝他招手。鲁鲁素来胆大,此刻却脚步踉跄,勉强挪步上前。

「帮我把这尸体抬下柴堆。」陌生人命令道。

「什么?」鲁鲁叫道,「岂可用死者玷污我的手?换件事吧,这我做不来。」

「二人同心,何事不成?」陌生人厉声回应,语调蕴著不容违抗之力,逼得鲁鲁违心屈从。

「现在,将他抬到那边空地。」陌生人说;鲁鲁只得协助。此行为可能的后果,犹如林间伏虎,只待时辰一到便扑出噬人。夜晦星隐,空气里弥漫不祥,忽然一阵风卷起乌云疾驰,仿佛死神巡行四方颁布谕令,身后翻涌飘拂的丧袍。

「你这举动会释出下界所有恶魔。」鲁鲁警告道,声音不禁微颤。

「何必在意那些魍魉,年轻的朋友。」陌生人漫不经心,「日光灼眼,因而恶魔只敢夜行;同理,他们不敢侵犯德行之男、贞洁之女。你自诩纯洁,不是么?」他冷笑问道。

「碰触那尸体助你时,我便已玷污了。」鲁鲁说,「但这一切后果须由你承担,是你强我所为。」

「无妨,」陌生人道,「下界诸魔皆受我驱策,且他们畏我如主。」

陌生人傲然站立,眸中光芒逼人,鲁鲁不得不信其所言几分属实,却同时感到深重的不安。

此时陌生人面朝死者,诵起黑魔法的咒文;他正是邪巫或术士,借此咒召唤所驯的役灵(那役灵如一团幽光在他头部盘旋),逼入尸身。尸体顿时嘶嘶作响,狰狞口中喷出火焰,巫师扬掌重重击下。尸身陡然立起,巫师跃上其背,疾奔出墓园,直抵附近一座废寺;鲁鲁满怀惊疑,尾随其后。到了寺前,巫师翻身落地,那附魔躯体随即仆倒。

接著他步入寺内,跪在残存的神龛前——那是供奉杜尔迦女神之处——祈求赐予恩惠,愿以任何祭品作为回报。此时有个声音响起,称许他黑魔法精湛,并索求两名新生婴儿为祭。

鲁鲁亲睹这邪恶交易,骇怖至极,立刻决心不惜性命也要阻挠。空中回荡著诡谲、怖厉而宏大的音乐洪流,恍若一场恐怖风暴扫过林野,直蔓延至山巅;每当云隙暂裂,断续的月光下,远山雪冠便冷冷浮现。

巫师跨出颓圮的寺门,大步走向鲁鲁,眼中兴奋灼灼。「在此等候,」他严声命令,随即又讥讽道,「我是说——只要你美好的勇气与美德,尚未化作怯懦的惊惧。我半小时即返。」

鲁鲁颔首,暗自低语:「是啊,我会好好等著的。倒要看看,能如何阻挠你这魔鬼勾当。」

他在一根倾倒的石柱上坐下,四方地狱之声环伺;但他很快宁定下来,只因已决意挫败巫师那亵渎的计划。

巫师一来,墓地各处的火堆便活了过来,火舌窜跃,犹如恶魔苏醒。鲁鲁从坐处望去,只见燃烧的火炬里跃动著喋喋不休、幸灾乐祸的形影,嘶哑咯咯笑著,手舞足蹈。它们形状各异——胖的瘦的,臂长尾摇,似歌布林,似火精灵;更有丑如侏儒或巨人的精怪,独眼、三目、龇牙裂嘴,腿骨歪斜,头似蛇驴马虎猴象。当中一尊巨魔,獠牙森然,怒发冲竖,自火堆抽出一柄烧得通红的剑,劈开死者头骨,尖舌一卷便勾出沸腾脑髓;随手掷去头骨,便引来一群贪婪的元素精灵扑上,疯狂争抢残存肉屑,舔吮不休。

此时林间传来击打闷响与隐约呜咽。巫师自暗处走出,怀里抱著两名啼哭婴孩。他命鲁鲁将婴儿置于地上,自己褪去白袍,露出腰间一道符咒腰带,系著魔剑与祭刀,于半夜里闪著火光。

墓地又冲出一群野兽般的形影,状如可怖老妪,厉声尖叫,以弯曲污秽的爪在空中乱抓。巫师手持魔杖,毫无惧色上前,威严一挥,厉声斥退。他眼角瞥见鲁鲁正以笨拙姿态试图安抚腿上的婴儿。

巫师心中始终盘踞著成群的疑惧,如愤怒蜂群在畸形的脑中嗡嗡作响,扰得他心神不宁,憎恶他所猜忌之人——唯恐他人窥见其黑暗秘密,或阻挠其邪恶计谋。待周遭清出空间,他开始绕行,在地上划出一道径长九英尺的双沟圆环。两圈之间,他绘上十二枚魔法符号;内圈里又画两个正方形,叠成八角星;星中再绘小圆,圆内置一正方形,四角对准四方基点。内层方与圆之间填满密麻咒文。布置既毕,巫师召鲁鲁携二婴进入内圈。

三人在护法圈中静立。此圈象征终极与连续,统御罗盘每一方位,可视为地平线内的同心圆。巫师通晓《吠陀经》一切咒仪,却以扭曲之道施用;此时他已开始低吟邪恶咒语。鲁鲁觉得自己该为婴儿求情。

「先生,」他喊道,「我虽不懂魔法,却感到这仪式危机四伏。难道别无他法达成目的?非得牺牲这两个孩子不可?」

巫师道:「只要仪式未毕,我们留在圈内,便无危险。」

「若有意外,或召来的恶魔过于强大呢?」

「我有护身腰带,足以抵御天地间一切魔物。」

「纵有腰带,难道不怕万一失手,我们全都丧命?」鲁鲁又问。

「谁还愿活在这卑劣世间?」巫师讥讽道,「在此世,恶人昌盛,美德遭蔑视摧残,奉献换来讥笑、嫉妒与忘恩负义?我早已悟透:善良正直纯洁不过是愚人特质。如今我只怀仇恨,与世人为敌。我将如众友仙人那般强大——当世界配不上其灵魂时,他便自创新界。收起你的抱怨与怯懦!」

「我非为自己担忧,」鲁鲁平静说道,「但盼你放过孩子。我认为你所寻之路,非通向力量,而是彻底毁灭。」

「此乃我之事,」巫师傲然回答,「此刻请你安静点。你阻止不了我,我亦不可侵犯。智者如我,岂会听从无知之见?」

鲁鲁轻叹,不再言语,却全心观望聆听,暗自决心:只要有一丝机会,必反制这巫师。

巫师开始施术。为完成那骇人的法术,他动用诡异器具、操演荒诞仪式,聚成一团秽暗的黑块,其中罪愆淤积、怪诞满溢;唤起了黑暗曲径、欲望、与猩红献祭中被扼杀者的痛苦幻景。先是诵咒召唤冥府诸神,待时机成熟,便吐出隐秘的嘶音死语。他以怪诞吟唱与手势,在半空划出一道玄黑的五芒星,将恶灵囚禁其中,直至释放。

事毕,他以沉浑之声与密令召唤灵体,一一唱名,引至圆圈前方与周围,直至邪恶形体围聚。随后,一名可怖的母夜叉翩然而至,弹奏琵琶骨。她睁著凶厉红眼,盯著圈中巫师,试图令他头生双角,惑其心神,使之沦为献祭。她绕圈舞蹈不休,巫师却骤发厉令,逼她脚触外圈——霎时她如电闪冲天,发出凄厉尖啸,巫师见状,竟觉快意。

其余灵体惊惧退缩,对巫师龇牙唾骂,巫师报以嘲弄怒吼,因他们终究无法近身。此时一巨魔现身,状若远古巨人,挥舞巨棒,目光狠毒,咬牙之声如钝钟闷锣。巫师指之,叱出一词,巨人顿时蜷缩哀号,随即遁入逃亡幽魂的长列,从此远避此魔法圈。

此刻巫师久候的邪恶女神终至,他以咒呼唤其名,蕴含绝对之力。她驾金色战车,周身环火,由六牛六驴牵引;正是声名昭彰的恶魔女王,一如古时阿迦勒。她那杏眼藏于残忍紫眼睑间,闪动狡黠光泽。巫师指向空中巨大的五芒星,命她下车,入那神秘空中之室就座,以便他献祭二婴,换取允诺之恩赐。她骤燃眼中怒火,未料巫师竟凭五芒星之术智高一筹。她缓缓下车,踏入这临时牢笼,唯当赐予恩惠、巫师远离后,方得释放。

然这位伟大女神先是对死灵法师软语相诱,笑靥温柔,欲引他离圈。她道:「敬向你!你以可畏之名令我现身,我在此名之前俯首。来我身旁吧;因你实为伟大,我愿屈身侍奉,永生随你左右。你若愿意,将得不死,伴我永恒。你低语之咒胜过暴风,你强韧意志凌驾龙卷。来我身边统治吧…」可他厉声打断,严令她进入五芒星,禁足至释放之时。他对其魅惑视若无睹、听如未闻,一如毒蛇漠视仁慈;此刻巫师的形貌,比永死之暗域更骇人。一股彻底的荒芜袭向鲁鲁,仿佛宇宙柱石与所有神圣方尖碑尽皆崩毁,永恒亦失却其恒存之力。内在之光似坠入混沌乱流,群星在其中狂飞,被罪孽之云永远覆盖。湿婆之眼圆睁,其内在之火喷涌杀戮……

巫师语毕,死寂降临,唯闻寂静之声的不祥哀鸣——虽不可闻,却在灵魂深处可辨,引生无尽痛楚。怜悯与良善在天界深处颤栗;倏然间,似有嘈杂号令击中鲁鲁内耳,神圣火焰的庄严之在空中闪现,轻蔑指责他无所作为。命运洪流挣脱铁铸河床,再度奔涌急湍。此刻正是扳倒他的时机,鲁鲁猛然跃起扑向巫师——巫师全神贯注于女神,鲁鲁趁机猛力扯下他腰间咒带,同时一脚重踹,将他狠狠摔出魔法圈;鲁鲁迅即系上咒带,拾起巫师跌落圈中的神秘法杖、长剑与短刀。

诸魔欢啸扑向巫师,他失却咒带、剑杖,无从抵挡,亦无法归返魔法圈庇护。鲁鲁立于圈中,持械相对,随时准备进击。巫师如惊猫跃起,拚命奔逃,整支魔众追蹑其后。未及遁入林间,那群瘦削猎犬与地狱兽已追上他仓皇身影,在利爪尖牙之下,化作浊烟般黏稠的恐惧。

女神如猛狮,冷睨鲁鲁与婴儿片刻,只见他默然静坐圈中,怀抱二婴安睡,遂凛然一笑,重登金车,驶入黑夜。

火葬场之火再度熄灭,群魔皆离,满载其可怖俘获;鲁鲁在这死亡竞场沉沉睡去,静谧景象渐次消褪于眼前——他受到了命运诸神护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