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元宵節

大秦帝國的大街小巷，人們忙著為盛大的元宵節完成最後準備，因為今晚月亮一在天空升起，慶祝活動就要開始了，人間紙燈籠的點點燭火，將使天上的星辰黯然失色。

黃玫廳裡，僕人們正七手八腳將璀璨的燈籠拿出來，準備在入夜後歡喜地放天燈。

但李文和、夜鶯、李賀盧、褚喜年、賴葆，以及除了銀蓮及豔玫以外的其他姑娘們，都正整裝前往京城，參加慶祝活動。如果有機會的話，也許可以從遠處看銀蓮一眼。

人人都打扮得光鮮亮麗，不久他們坐進轎子，讓轎子飛快帶他們上路。

一行人前往豔玫與兩位友伴所暫住的那位官員府上。他們獲得熱情的歡迎，並旋即得知了前一天的那場宮廷儀式，他們的三位友人目睹了一切。豔玫說，她收到銀蓮捎來的信息說她很快樂，同時也向聖哲及其他弟子們問好。

豔玫穿著繡五彩的紅絲長衫，豔光四射。裙上飾有金莖彩葉的百花，腰帶有翠玉扣環，腕上戴著金鐲子。額上有花鈿，秀髮和白皙的臉蛋旁垂著墜飾，頭上則綴有許多珍珠。她的小鞋以絕美絲線繡著相思鳥，當她蓮步輕移，便若隱若現。

那位官員周到地隨侍在側，四名歌伎正唱歌彈琴，以饗賓客。

豔玫俏麗纖秀，如屹立風中的一朵花，她低調地恭迎大師與其他弟子，他們也很快回禮。

官員邀眾人到花園一遊，並請大家賞光，留宿在花園中的客房幾天。

庭園一側建有很長的白牆，覆滿一簇簇桃花，反映著豔陽，彷彿它們是水晶海灘上的數千片芙蓉石。

每棟客房都有名字，如翠鳥廳等，四周種滿了盛開的菊花，儘管並非花季，還有如黃馨、白黃茶花、紅花月桃、大夫紅、海芋等著名花卉。所有花都高七尺，賞心悅目。

每個廳皆是如此，有詩情畫意的名字，周圍都種滿形形色色的珍奇花卉。這是一座千嬌百媚的天堂；客人們簡直找不出話來表達內心的感動。

眾人四處漫遊時，主人走到一扇雕花屏風後，發現豔玫正靠著忍冬花架；她微笑並拾花丟向他。其他人不是沒看到這一幕，他們莞爾地面面相覷，並交換意味深長的眼神。

桌椅已經擺好，僕人們端來各式小點給客人，官員和豔玫也加入眾人。

珍釀與軟糕及其他點心相繼端了上來，主人邀請他們在花海中吃吃喝喝。花朵無言，但始終知道自己深受人類疼愛。

一條小溪蜿蜒流過花園，歡快地發出潺潺的美妙旋律。大樹投下友好的陰影，大自然之美發出的光輝，正適合詩人們在籠罩一切的金霧中吟詩作對。

涼廊的欄杆漆成朱紅色，對映著一叢叢柳樹與玫瑰。一座名為「松風塔」的佛塔立在那兒，有時會有名作家坐在塔裡，在周圍美景的啟發下完成傑作。還有一座「聆星聽月塔」，那是一座雕木塔，以綠字寫上了多首名詩。一座人造山的岩洞中有大理石椅，牆面掛有琴瑟笛鼓等各式樂器。

岩洞中可見一幅綠松石雕的典雅八仙圖，背景樹下的八仙彷彿正熱烈交談著。

客人在這片美景中享用點心時，幾名舞姬跑進花園，在附近綠絨般的草地上整隊，接著依迎春儀式跳舞，並在一連串象徵性舞蹈後召喚土地神。

然後，舞群中有人敲了一聲鼓；一聽見這信號，代表水精靈的一群新舞者便迅速進場。兩聲鼓後，木精靈也加入水精靈群中。三下鼓聲，海精令入場；四下鼓聲，田精靈入場；五下鼓聲，地精靈入場；六下鼓聲，天精靈與風精靈入場；七下鼓聲，山精靈入場。

最後，總計近兩百名的所有表演者在花園合力跳舞，場面十分壯麗。

夜鶯和其他人都起身觀賞，著迷不已；李文和轉向主人，以一貫的優雅姿態道謝。他說，就連這輩子見過不少世面的他，也從未看過這麼盛大華麗的表演。

主人溫文有禮地表示不足掛齒，但客人的讚賞讓他迷人的口才與渾厚的嗓音透出一股愉悅。主人彬彬有禮，不擺架子，也讓客人們感激又心滿意足。豔玫渾身散發著喜悅的光芒。

眾人又在庭園裡四處蹓躂，尤其受水邊吸引，因為數千朵玫瑰花瓣漂浮在銀色河流的懷中，魚兒在花瓣間跳躍，追逐著膽敢靠近水面波紋的笨蟲子。蜻蜓停在空中，出神地輕輕震顫，帶玫瑰色的紗翼迅速拍動時，金屬藍色的身體閃出一陣虹光。

「這片景色能引人進入靈性圓滿的狀態，最後全心沉入神聖冥思，拋卻一切俗世利益或執念。」聖哲說，「這是與諸神所創造的奇跡相契合的真正且唯一的方式。欣賞美能使造物更靠近他眼前萬物的源頭。然後他就能拋開生命的表相；因為他會與那個源頭融合，與神聖之愛的本質合而為一——那個本質就是至高神，因此它是不可知的。」

岩洞中響起了悅耳的琵琶聲，不久夜鶯的歌聲揚起，唱著：

大自然的旋律

銀白梅花絢爛地鋪展
如草地生出一層雪白雲朵；
番紅花如白紫星辰
娟秀地點綴著田野。
雛菊歡喜地徜徉在翠綠花床中；
臺子上的黃金花瓶
插滿了純白色玫瑰，銀色
細條輕輕圍繞著
叮噹作響的杯身，使那陽光下的
珍釀充滿銀白的和諧光輝。

* * *

眾人陷入迷醉，默然無語，連鳥鳴都止息了，彷彿牠們也沉醉在那隱身歌者的動聽嗓音中。歌者繼續唱：

噢，這有福的良辰，光輝的喜悅，
靈高高飄升並展開
美得銷魂的天使之翼，
萬分歡喜地升入空中，迎接
為脆弱的詩意之眼
揭開大幻象帷幔的
天神諸眾；使先知在極樂中回航
返回源頭，
遠離凡人心智的巨大傷痛。

* * *

在場的高雅人類靈魂無不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大師開口：「天啟之聲再度響起。真正的詩人永遠是名符其實的玄祕家——無論他本人明白與否。詩意之眼確實能穿透隱藏奧祕的帷幔，且所有藝術中都有真正的詩人，受神之子們的神聖啟發，受靈魂內的火點燃，透過心智尋求表達；它向所有缺乏詩意異象的心智傳遞訊息，直到來自另一個心智的火花在他們內在點燃，讓他們找到解脫塵世枷鎖之道。」

「那麼，」官員興致勃勃地專注聽著李文和說，「這是人類要通往天堂、尋求無上慈悲的唯一一條路嗎？」

該來的終究會來，舞群離開後，主客便圍在聖哲身邊，聆聽他的教誨。

「從過去、現在到未來，」大師說，「只要人類誠心祈求獲得聖福，要通往天堂的方法很多。人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是感謝天界神靈們所賜的一切福氣；遇逆境時耐心等待，在犯錯並違背法則（只要用心研讀，人人心中都銘印著這些法則）時請求寬恕，如此一來，當他因某些原因偏離正軌，仍能獲得一臂之力，讓他振作起來，因為諸神的耐心永無止境。竭盡所能地遠離邪惡，就能保持心鏡澄明，其他就留給愛心無限的光之諸子吧，因為他們很了解你的處境，他們本身也曾是脆弱的人類。

「這想法很引人入勝。」官員沉吟說。

「但非常真實，孩子。」聖哲回答。「如果人類能領悟到這個真理就好了，」他接著說，「那他們就會使盡全力去提升一切的善、愛與慈悲。如此世界便會馬上轉變為人間天堂，且現今天充斥的那些人狼、豺虎會躺在溫順卑微者的腳邊，以其猛烈的意志協助同胞，而非毀掉他們。」

「世界真的會變成這樣嗎？」那官員問道。

「這偉大的信息，」大師回道，「已傳達了千千萬萬遍，而聽到的人都獲得了拯救。但才剛從陰影脫身而出的新來者，仍須從頭接受教誨。真正的教誨永遠不會有停止的一天，只要人類願意隨時接受教誨，它就應持續下去，但人要升入靈性界之前，都得在物質界這所學校學習這些硬道理。

「每段黑暗期之後，都會出現一位樂於犧牲自己的火炬手，為人類帶來光明，而演化到一定高度的人都會好好聆聽並跟隨他。」

時間彷彿拍著絲絨羽翼般悄悄消逝，人類看不見也聽不到，影子逐漸拉長了。官員察覺到這點時嚇了一跳，他連忙請客人們隨他進屋，奢華無比的盛大宴席已經準備好了。

宴席後，客人們各自回房著裝，準備赴京城參加節慶。轎子帶他們到城的中心後，眾人皆表示希望走一會兒路，才能將街上的熱鬧景象盡收眼底。

月已升起，他們看見人群聚在四處林立的攤子前，每個攤子都閃著玫紅柳綠的彩光。幾百座拱門上掛著形狀尺寸不一的各式燈籠。載著高官的多輛駿馬馬車穿過群眾。隆隆的馬蹄與車輪響，加上旁觀者興高采烈的呼叫聲，一片歡天喜地。

如蛛絲般輕盈的燈籠造型雅致，有些肖似金蓮銀蓮，有些做成美麗而巨大的佛塔，還有些形似含羞花、向日葵，此外還有獻給妻子的燈籠、學生做的燈籠，還有僧侶、魔鬼、駱駝、老虎、螃蟹、魚兒、蛾子、蝴蝶、蟾蜍或龍等造型的燈籠。有些繪有劉海蟾及其金蟾吞食大量珍寶的圖像，有些則繪有孔夫子、月明和尚、呂祖、張果，或全真五祖、八仙、九夷、八狄及數千種其他人物；有嚴肅的、逗趣的、神聖的，也有妖魔鬼怪。

鼓聲大作，鐘鑼響起，梆子聲大到足以貫穿耳膜，融化大腦，化血為水。

姑娘們一排排手牽著手，展現她們的花容月貌，巧笑倩兮；手相術士忙著看相︰托缽僧敲著銅鈸，誦念神佛聖尊的仙蹟傳說；糕點師傅大聲叫賣，捏麵藝人把貨品堆得高高的，並迅速捏出各種人物、動物、精靈、玩具，形象任君選擇，一個只要幾錢。

酒舖、茶肆與其他遊樂場所的人多到滿出來；銀燭台上的蠟燭熊熊燃燒，遊客的歡聲笑語一刻不停。樂師與歌伎又彈又唱，久久不歇；到處都在放煙火，呈現花朵、魚兒、仙佛、兇猛聖獸、日月星辰等絢爛不已的形狀，將天空照得透亮。爆竹在姑娘們的驚聲尖叫中大聲爆開，煙火竄入空中，彷彿要穿透天幕本身；時間愈晚，喧聲益高。

像支大燈籠的轎子來來去去，轎裡的蠟燭照亮了轎上所繪的園亭山海、藍天紅雲、茂林深竹或虔心向佛的場景，美不勝收。那光芒從透明的飾板穿射而出，讓人人都欣賞得到圖像的裝飾之美。

種種景色熱鬧非凡，令人眼花撩亂。

官員帶著客人們來到一間高雅茶屋，讓客人在這不尋常的遠行中歇歇腳，嚐嚐點心。

他們才剛入座，就聽到某個難聽的嗓音，向聖哲一行人打招呼，那個打躬作揖走過來的人，不正是我們的老友魯盛嗎？

「您們好，尊貴的大師與朋友們，」他打開公鴨嗓說道，「這真是良辰吉時，在這裡意外地碰上各位，又更是喜上加喜。」

李文和回禮，並向一夥人介紹魯盛，說他是剛加入的新弟子。

其他人不禁暗暗憂心起來，因為他們不知道在這出乎意料的場合中，文雅可敬的魯盛會有什麼行為或反應。但魯盛這回拿出了最佳表現，他急著展現出自己聽了大師教誨、親炙其身教後，已下定決心要端正品行。

然而，他還是忍不住問起了後來還有沒有那位陰陽「大師」的消息。眾人告訴他，那位陰陽師應該再也不敢踏入聖哲家門時，他滿意地大呼暢快：「這真是太好了！俗話不是說嗎？看到飢腸轆轆的鸛鳥伸喙，聰明的青蛙就會趕快躲回蓮葉下。那位沒教養、沒膽識的『大師』根本不懂怎麼文雅禮貌地談話，這樣不請自來的人，最好還是不要再闖進李文和大師那充滿知性魅力的文雅圈子，打擾他博學多才的弟子們了，論學問，論地位，他們可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小人如今已學到如何向他的新大師與友人們看齊了，感覺像一條純淨的泉水流過花開遍地的田野；因為不是有人這麼說嗎？世上沒有比水更具適應力的事物——水裝進什麼容器，就化為什麼形狀。」

應柏青悄悄在褚喜年大夫耳邊說：「賊人自己回頭是岸，就喊著要把其他賊人抓起來了！」

「的確，」對方說，「但無論如何，看到我們的新朋友認真向善，總是一件好事。」

「說的也是，」應柏青說，「想到那群滿口詛咒或厄聞的低下之人，常常嘴下不饒人，如今卻試著戒掉那種不必要的習慣，也算喜事一件。或許他深入理解人生與禮儀真諦的線香燃起後，日後能綻放出同情與善解人意的火光來。」

「那麼，」魯盛的師尊問道，「你此刻打算做什麼？要暫且與我們一起待在平涼府嗎？」

「不，可敬的大師，」魯盛回道，「我要回鄉去了，把身家變賣一空，見到宿敵便善意地與我自己握握手，然後祝福對方。在這之後，我希望到您的家鄉做賣絲生意，如果可以的話，屆時再向您求教請益。」

「說得好極了。」李文和說，「你的新店開張時，相信生意會很好，你的同窗也會光臨的。」

姑娘們都認真地點點頭，老爺們則說，他們會把魯盛和他的貨物介紹給親朋好友。

魯盛謝過眾人，感激不已。

他說：「我開始明白了，如果我們不以端正的行為緊緊抓住幸福，那幸福很快就會溜得不見蹤影，只留下痛苦為伴。曾經，我的志向是尋求才智，讓我有力量摧毀敵人——如今我已原諒了他——但我領悟到，那種才智不過是愚昧，最後反而會毀了我自己，敵人則樂得逍遙自在，飛黃騰達！（雖然現在我也不該在乎這點了）品嚐真正的智慧——也就是愛——好過以愚昧的仇恨噎死自己。」

在場的人無不為魯盛鼓掌，因為這是他迄今說過最好的一席話，聖哲眼中閃著仁慈的光輝。

這時他們的主人喚來轎子，並說如果他們希望的話，他就帶他們沿著宮殿旁的路走走，也許皇上與銀蓮會在那兒欣賞遠方的煙火，那就有機會瞥見兩人一眼了。

眾人同意。告別魯盛後，他們再度穿過歡聚的人潮，直到城市漸行漸遠，鄉間的寧靜圍攏過來，如一張安寧祥和的絨毯。

不多久，一行人就看見金宮在月光下閃爍，他們放慢腳步走近，最後停了下來，因為他們在一樓涼廊上發現了一對相互依偎的儷人，沉醉在夜的璀璨裡。

兩人發現轎子在下方停住後，探出身子看看來者是誰。所有人下轎，畢恭畢敬地靜靜下跪，這時銀蓮先認出了李文和的身影，後來也認出了其他人。

她欣喜地驚呼一聲，轉頭看皇上，不久厚德過人的皇上便與他美麗的夫人下樓會見這群遊客，他們一直跪到皇帝命他們起身為止。

銀蓮出落得更加光采動人。她的臉如滿月般完美無瑕，玉潔冰清，頭上覆滿了鑽石、紅寶、翡翠與大珍珠，一顆如蛋般偌大的蛋白石在她胸前的斑斕色彩中閃閃發亮。金鳳凰髮夾斜插在秀髮間，她幸福得彷彿自己便是天后本身，甚至神聖有加。雙方迅速而得體地問候，接著皇家伉儷詢問眾人一切可好，並表示能以這種意外的方式地見到他們，真是太幸運了。訪客們恭恭敬敬地回應，一會兒後，他們向那對璧人道別，皇上與銀蓮回身進宮時，眾人才從道別時的跪姿起身，再次坐進轎子，打道回府。

但夜鶯不見了，四處都不見他的蹤影。

眾人驚愕萬分，但李文和彷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告訴他們不用擔心。於是眾人繼續前行。

當萬籟俱寂，皇家花園內響起了小夜曲的美妙旋律。正是那位年輕人的歌聲，聽起來猶如天使在至高天主的寶座前歌唱。

「妳聽，」銀蓮的帝君夫婿向愛人說，並對心上人耳語道：

「夜鶯迷人的歌聲響起，

那甜美曲調，流瀉著金黃色的誘人音符

乘著銀月的銀白光輝，

飄在樹木與花叢的

夢中囈語裡，那芬芳為微風送香，

風則熱情展翼，使愛的靈魂飛揚。」

幸福的銀蓮之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