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章二：兩條道路

慈悲之師，請為世人指路。看哪，人在無知與黑暗中叩門，只為目睹甘美之門敞開！

候選者問：

慈悲為懷的上師，何不教示心之教法？（1）難道拒絕引領你的僕從走向解脫之道嗎？

老師曰：

道路有二，圓滿有三，更有六種美德，將凡軀化為知識之樹（2）。

誰能近其門？ 誰先踏入？ 誰先得聽聞「二道歸一」的教法，領悟秘密之心（3）所揭示的真理？那避開學問而傳授智慧的法，揭示了一則悲苦之事。

唉！眾生皆具阿賴耶，與偉大的靈魂為一體。然縱有之，又有多少助益！

看，如同明月映於寧靜波面上，阿賴耶亦映於萬有，應於大者小者，也映於至微原子，卻難入眾生之心。嗟乎，能蒙此恩者何其稀少！這無價的福澤使人得以學知真理，正確觀照現存萬物，並獲得關於「非存在」的知識！

弟子問道：

老師啊，我當如何才能抵達智慧？ 智者啊，我又該如何臻至圓滿？

去尋覓道路。但弟子啊，啟程之前，須先淨心。舉步之前，須先學會分別真偽，辨明永恆與短暫。最要緊的是區分「頭腦-學識」與「靈魂-智慧」，即「眼之教法」與「心之教法」。

的確，無知如同密閉無空氣之容器，靈魂則是困於其中之鳥。牠不啼，亦不能振翅；歌鳥只能沉默僵坐，力竭而亡。

但即便無知，也勝過徒具學識，卻無靈魂智慧照亮引導。

智慧的種子不能在窒息無氣之處萌芽生長。心智若要存活、積累經驗，需要廣度與深度，更需要依止處，引向金剛靈魂（4）。莫在幻象之域尋覓依止；當超越幻象，求恆常不變的絕對實在（5），莫信幻想的錯誤引導。

心智如鏡，照見的同時也積染塵埃（6）。需要靈魂-智慧的柔風，拂去幻象的塵埃。初學者啊，當使心智與靈魂相融。

避開無知，同樣要避開幻象。遠離世間欺誑；莫信你的感官，皆屬虛妄。但是在你的身體內——那感官的聖殿中——在非人格裡尋覓「永恆之人」（7）；尋到他後，向內觀照：你即是佛（8）。

虔誠者啊，遠離讚譽吧。讚譽使人自迷。身非本體，本體本無形軀，不為毀譽所動。

弟子啊，自滿猶如一座高塔，傲慢的愚人攀登其上；他端坐其中，孤高自矜，除自己之外，無人知曉。

虛假之學為智者所棄，亦遭善法驅散於風中。善法之輪為眾人而轉，不分卑賤與傲慢。「眼之教法」（9）授予大眾，而「心之教法」授予揀選的弟子。前者驕傲地宣稱：「看哪，我知道。」後者在謙卑中有所收穫，低聲承認：「如是我聞。」（10）

弟子，「大篩子」乃心之教法的別稱。

善法之輪迅轉，晝夜碾磨不息。從金黃穀粒中，剔除無用穀殼，篩去麵粉中的雜質。業力之手引導此輪；每一轉，皆為業力之心的搏動。

真知為麵粉，虛假之學是穀殼。欲食智慧之糧，須以甘露*清水揉製麵粉。若用幻象的露水揉捏穀殼，造出的只能供死亡的黑鴿，即生、老、苦之諸鳥。

[*永生]

若有人告訴你，欲成阿羅漢便不可愛眾生；應告訴他，此為妄言。

若有人告訴你，為求解脫，必須憎恨母親、忽視兒子；背棄父親，稱之為「宅主」（11）；捨棄對人與獸的憐憫——告訴他們，此為妄言。

這些乃「不信者」*（Tîrthikas）所教。

[*婆羅門苦行僧。]

若有人告訴你，罪來自於行為，樂源於絕對不作為，應告訴他，此為妄言。人類行為本就無常；欲使心智解脫，透過止息罪惡和過失的方式，並不適用於「天神自我」*。「心之教法」如是說。

[*轉世的自我。]

「眼之法」體現的是外在與非實存之物； 「心之法」體現的則是真諦*，是常住而永恆者。

[*Bodhi，真諦，神聖智慧。]

燈火明亮，因燈芯與燈油皆潔淨。欲使其潔淨，必須有淨化者；然而火焰本身並不感受淨化的過程。「樹枝為風所搖，樹幹卻安然不動。」

有為與無為，皆可安於汝內；身動而心靜，靈魂如高山澄澈之湖。

你欲成「時間之輪」的瑜珈士嗎？那麼，弟子啊：

莫以為獨坐暗林，孤絕自矜，遠離人群便能解脫；莫以為食根莖野果，飲山脈白雪，便能抵達終極解脫。噢，虔信者，切莫如此相信。

莫以為折骨裂肌，便能與「寂靜本體」合而為一（12）。噢，自身影身的受害者啊 （13），莫以為戰勝粗重肉身的罪業，你對自然與人類的責任便已完成。

蒙福者鄙棄此道。法之雄獅、慈悲之主*洞見人間苦痛的真因後，便捨棄了寂靜荒野——那甜美卻自私的安歇。不再是林間隱者（14），而是人類的導師。此如來（15）證入涅槃後，開始於山巒與平野宣說，也在城邑開示，向諸天神、人與諸神說法（16）。

[*佛陀。]

播下善行，便收穫其果。不行憐憫之舉，即成致命罪愆。

聖者如是說。

你要棄絕一切行動嗎？如此靈魂無法得到自由。欲至涅槃，須先達本體之知；而本體之知，生於仁愛之行。

候選者，當有耐心，不懼失敗，亦不貪求成功。將你靈魂的目光，凝注於那顆星——你正是此星的一道光線（17）。這燃燒的星，照耀於永恆存在的無光深處，照耀於未知者的無邊之境。

要堅忍，如那永遠長存者一般。你的影身，生而又滅（18）；但那於你內在者，卻永生不死，且知曉一切，因它即是「知識」本身（19），而非易逝的生命：它是那曾在、今在、永在者，對他而言，時間的鐘聲永不敲響。

弟子啊，若你渴望收穫甘美的安寧與休憩，便須以功德作種，播入來日豐收之田。坦然接受生而為人必經的苦楚。

走出陽光，步入陰影，為他人騰出更多空間。在痛苦與悲傷的乾涸土壤，以淚水澆灌，終將催生業報的花與果。從人間生命的爐火與黑煙中，升起帶翼的火焰——那經淨化的火焰，在業力注視下升騰，最終織就「道途」的三件榮耀衣袍（20）。

此三袍為：應身、報身、法身，那崇高之袍（21）。

商納袍（22）確能贏得永恆之光。唯有商納袍能賜予寂滅的涅槃；止息輪迴，然而，弟子啊，這也扼殺了慈悲。那些已披上法身榮光的圓滿諸佛，再也無法伸手助人解脫。唉！豈能為一己之得，而捨眾生？為一人之利，而棄全人類？

初學者當知，這是一條「公開之路」，通往自私的極樂，此乃「秘密之心」的諸菩薩（慈悲諸佛）所不取。

為利益眾生而活，是第一步；修習六種輝煌德行（23），是第二步。

披上應身的樸素之袍，便是放棄自我的永恆福祉，以助人得度。證得涅槃之樂後，又毅然捨之，乃是至高、最後的一步——捨離之道上的最高境界。

弟子當知，這便是「秘密之道」，為圓滿諸佛所選的道路——他犧牲本體，以扶持孱弱的眾生。

然而，若「心之教法」對你而言太過崇高，你自覺尚需援助，而怯於助人……那麼，怯懦的心啊，我且及時告誡你：且安於「眼之教法」中的律法吧！但須懷抱希望！因「秘密之道」縱在「今日」尚不可及，「明日」或許便伸手可觸（24）。須知一切努力，即使再微小，無論朝向正途，或偏入歧途，都不會從因果之域消失。即使散盡的煙，也不會無跡可尋。「前世說出的一句惡言，不會消滅，終將再度歸來。」*辣椒不會長出玫瑰，甜茉莉的銀星之花，也不會變作荊棘或薊刺。

[*中觀應成派之教誡。]

你「今日」就能為你「明日」創造機緣。在這「偉大旅程」中（25），每一刻種下的因，必結對應的果，因嚴正的「正義」主宰著世界。它浩大而從不差失的運行，福樂或悲苦的人生——皆是我們前世思想與行為所生的業果。

那麼，去領受你應受的一切吧，忍耐之人啊。振作起來，安然接受命運。這是你的業力，輪迴中的業力，是眾人的命運，隨你一同在苦痛與哀傷中誕生。生生世世，笑與淚交織，皆繫於你過往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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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為他們而行，「明日」他們也將為你而行。

最終解脫的甘美果實，正從「捨己」之芽萌生。

因畏懼魔羅而不敢助人者，注定滅亡；他怕自己一旦行動，便是在為私我而行。朝聖者想在流水裡冷卻疲憊的四肢，卻因畏懼水勢不敢涉入，終不免在酷熱中昏厥。出於自私恐懼的不作為，只會結出惡果。

自私的修行者，活得毫無意義。人若不完成此生應盡之職，便是虛度一生。

順應生命之輪；遵循義務之輪，無論是對家族親人、朋友仇敵。心智不受快樂與痛苦影響。耗盡業力的報應法則。為你的來世贏得神通。

若你做不了太陽，就做一顆謙卑的行星。是的，若你無法如正午的烈日，在永恆純潔的雪峰上熾燃，那麼，入門者啊，請擇一條更謙卑的道路。

去指出那「道路」，如同暮星，為暗夜行路之人指引——縱使微光黯淡，在群星間幾乎難辨。

看哪，火星的「眼」在緋紅面紗後，正掃視沉睡的大地。瞧，水星之「手」的火焰光暈，懷著護佑之愛，覆臨修行者頭頂。二者如今皆是太陽（26）的僕從，在他離去時，成為夜裡沉默的守望者。然而在往昔諸劫中，它們都曾是耀眼的太陽，或許在未來的「日子」裡，又將再度化為雙日。這便是自然中業力法則的沉浮與循環。

弟子啊，當如它們一般。把光明與安慰，給予辛勞行路的朝聖者；去尋那比你所知更少的人；他枯坐於悲苦孤寂中，渴求智慧之糧，也渴求滋養影身之糧；無導師，無希望，無慰藉——讓他聽聞法則吧。

候選者啊，告訴他，人若能放下驕慢與自大，成為虔敬的婢女；雖仍依戀於存在，卻將自己的忍耐與對法則的順服，如一朵芬芳的花，獻於佛陀足前——此人便能在此生證得入流者（27）。圓滿的神通或仍遙遙在前；但第一步既已邁出，踏入此流，將得山鷹般的眼力，與怯鹿般的聽覺。

求道者啊，告訴他，真正的虔誠能喚回那前世曾有過的知識。天眼與天耳，非一世短暫生命所能求得。

欲得智慧，先當謙卑。

已得智慧後，應更加謙卑。

要如海洋，納百川千河。大海深廣而寂然，不為其所動，亦不受其擾。

以神聖自我約束低等自我；

再以永恆者，約束神聖自我。

是的，能斬斷慾望者，固然偉大。

而更偉大者，是神聖自我已滅盡對於慾望的覺知。

須看管好低等者，以免它玷污了高等者。

最終自由之路，在你自身之內。

這條路始於自我之外，亦終於自我之外（28）。

在不信者傲慢眼中，眾河之母卑不足道；愚者視人身如空殼，縱然盛滿甘露甜水。然而，聖河之源本是聖地（29），智者必受眾人所敬。

具無邊視野的阿羅漢與聖者（30），如伏曇婆羅花般稀有。阿羅漢誕生於午夜，伴隨九莖與七莖的神聖植物（31）；這聖花在黑暗中綻放，由清淨露水滋養，生於冰封的雪山之巔——那從未有罪污之足踏過的高處

弟子啊，當靈魂初次渴望究竟解脫時，沒有人能在那一生便成為阿羅漢。然而，焦切之人啊，只要戰士自願投身於生者與死者的激烈鬥爭（32），哪怕只是初入伍的新兵，也絕不會被拒於踏上通往戰場之道路。

因為此乃非勝即敗。

是的，若他得勝，涅槃將屬於他。即便他尚未脫離凡塵影身——那孕育無盡苦痛之因——世人已尊敬他為一位偉大而神聖的佛。

即便他倒下，亦非徒然；他在前一戰中所斬之敵，不會於來世捲土重來。

但你若想抵達涅槃，或捨棄獎賞（33），切莫讓行動或不行動的果報成為你的動機，你這無畏的心。

須知，那些選擇「捨棄」而非「解脫」的菩薩，承受了「秘密生活」之苦（34），被稱作「三重尊者」。喔，願在諸劫中承受悲苦的候選者啊。

弟子啊！道路雖一，至終卻分為兩途。沿途的階段由四道與七道門標誌；終點一端是即刻的福樂，另一端是延遲的福樂。二者皆是功德的報償：選擇在你。

一化為二，公開之道與祕密之道（35）。顯者通向目標，密者通向自我犧牲。

當無常者獻予永恆者，獎賞便歸於你：一滴水，回到它來自的汪洋。「公開之道」通向不變之變──涅槃，是絕對性的殊勝境界，是超越人類思維的極樂。

故第一條路即「解脫」。

而第二條路——是「捨棄」，故名「苦難之道」。

那秘密之道將阿羅漢引向無以名狀的心智之苦；為活著的死人（36）哀慟，對業力悲苦的眾生，懷著無助的憐憫，而這業果，連聖賢也不敢止息。

因經上寫道：「教人避開一切因；至於果之漣漪，或細如微波，或巨如潮浪，你當任其流轉。」

一旦抵達終點，「公開之道」會讓你拒卻菩薩身，進入三重輝煌的法身之境（37），從此忘卻世界與眾生。

「秘密之道」亦通向超涅槃的至福，但須待無數諸劫終盡。只因懷抱對迷妄眾生的無邊悲憫，涅槃屢證，又屢捨卻。

但有句話說：「最後的，將是最偉大的。」正等正覺的圓滿導師為救度世界而捨其自我，駐足於涅槃純淨境界的門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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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識得了這兩條道路。熾熱的靈魂啊！當你穿過七重門抵達終點，抉擇的時刻便將到來。你的心智已然清明，不受妄念糾纏，因你已學盡一切。真理在揭去面紗後，嚴正地直視你的面容。她說：

「為己所得的安息與解脫，其果甘美；然而承擔長久而艱苦的重責，其果更為甘美。是的，這是為了他人、為受苦的同胞而捨棄獎賞。」

那些成為辟支佛者（38），只向自身頂禮。而贏得戰鬥、獎賞在握的菩薩，卻以神聖的慈悲說道：

「為了他人，我捨棄這偉大的獎賞。」如此成就了更偉大的捨棄。

他，便是世界的救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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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哪！至福的目標與漫長的苦難之道，皆在最遙遠的彼端。悲憫行者啊，在未來的諸劫之中，你可任選其一！……

唵，金剛手，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