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陌生人
如是我聞:
在很久以前的一日,天界的命運諸主決意讓其子之一降入凡塵幻境,經歷最終的啟蒙。他自天界層層墜落,醒覺時,已困在一具嬰孩軀殼裡,成為一對燒炭夫妻的獨子。這對夫妻住在克什米爾豐美的大地上,心思純樸。
他們的家是一間小茅屋,坐落在大森林邊緣,四周環繞著貝拉樹林,能抵禦風雨侵擾。
他們養了一頭牛、幾隻雞,勉強維持溫飽,日子卻也平靜。起初,茅屋裡滿是男孩魯魯的歡笑;等他蹣跚學步,便常溜出門外,驚奇地望著那些大樹、細草與神秘的花——各自都是一個世界,充滿奇異而顫動的榮光。他愛聽眾鳥在林間隱居地歌唱,愛看敏捷的羚羊如閃電般,穿過遠處林間的空地。偶有赤腳的牧童執杖走過,或扛犁的農夫前往田間。在魯魯眼裡,他們都像遠方國度喬裝的王子,各自懷著巨大的秘密與智慧。農田周圍,矗立著龐大的稻草堆、堆滿穀物的木倉、肥壯的牛隻,遍地是望不盡的鮮花,遠方不時傳來叮噹的鐘聲。
母親用簡 單的根莖、米糧和水果烹煮三餐;收穫時節,父親常幫鄰居採收成捆的玉米、椰棗、李子與番石榴。
魯魯凝望陽光下波光粼粼的稻田,或是藤蔓上盛開花朵,如巨蟒般纏抱樹幹;他聆聽瞿翅羅鳥在黎明問候,在正午的酷熱或傍晚的涼爽中彼此呼喚。
晨風裡,樹木歡快地搖擺,在微風中竊笑;到了昏沉的正午,木麻黃的深紅色花簇沉沉垂掛枝頭;蜜蜂與鳥兒終日嗡嗡嘰喳,只想啜飲此花的蜜露。
他的父親是個有福之人,娶得好妻作為榮耀之寶,如同克里希納娶得芭瑪。她也像所有良善的女子,將丈夫的幸福視為己樂,他們的家宛如空中花園,洋溢著看不見卻能沁人心脾的幸福,彷彿六月悶熱裡的一陣驟雨。她從不視勞作為苦役,反為小屋的潔淨自豪;當陽光穿過紫杉與柚木林的縫隙,屋內一切便如陽光自身閃亮。
魯魯在愛的庇護下成長。時日既久,他獲准在綿延的草地上漫步,但鐘聲一響,便得回到那茅草覆頂、藤蔓爬牆的小屋,受天空日落之主超凡的光芒環繞。
有時他步入森林,落葉堆積如山,膽怯的鹿羞澀地偷望男孩,而他戀戀聽著蜜蜂輕快的歌聲,盤旋在幸福的花間,或看著蜘蛛坐在脆弱柔滑的網上,紅寶石般的眼睛閃閃發光。
他也曾坐在柔軟大葉的綠蔭下,如某個不可思議之存有的透明秘居。在他看來,所有樹葉皆由靈巧樹精以巧手編織;金龜子的隊伍持續經過,執行神秘的差事,同時,奇異的幻影在銀灰霧氣中起舞,自樹木間隙隱約浮現。
魯魯的父母見他如此出神,常感疑惑。他們亦知,光之諸子偶爾降生人間,身懷美德與智慧,其內在靈視能穿透塵世幻象的帷幔,包裹在層層神祕皺褶中。然而他們暗自盼望,兒子並非這 類信使之一,因俗人常因承受不住光明,而重重迫害信使。
離小屋不遠,有一條小溪藏於檀香樹下。當太陽高懸蒼穹,其光線便在溪水的銀面上舞動跳躍,映照出森林的橄欖綠與棕褐,整條小溪歡喜得發顫。
魯魯常在黎明溜出茅屋,看花朵緩緩張開花瓣,貪婪迎接金色晨曦的玫瑰輝光。朝溪的向陽坡上,生長著百合、紫羅蘭與盛放的玫瑰。溪中,蘆葦順水流彎腰搖曳,微風的音樂穿梭於花蕾、葉片與花朵之間,歡唱著,祝福重甦的大地。午後的炎熱過後,輕風搖動樹葉,森林的綠蔭如扇,令他神清氣爽。
爾後,太陽沉入鑲著銀邊的赤紅火海,天頂漸暗,靜寂的月亮「蘇摩」展開薄紗般的翅膀,悄然浮升,那閃爍的光芒彷彿也帶著柔和甜美的聲音。新月暮色中,萬物的輪廓、形體與顏色都變了樣,籠上一層淡藍縐紗織成的銀色簾幕,朦朧地暈染開來。星子與風在古樹間低吟;夜鶯向隱形的樹精唱起小夜曲;白蓮在月色霜冷的照拂下,化作一只銀盃。花香瀰漫,綿延起伏的山坡在魔幻月光中閃爍,直到靛藍的瞌睡之夜綴滿珠寶,深沉而燦亮。這時,如絲的陰影靜靜圍攏魯魯,他已在溪邊睡熟了。
然後,他的父母——總知道上哪兒找他——抱起沉睡的他,走回家去。
有一天,魯魯約莫六歲時,一位聖人來到小屋。此聖人一生行腳印度各地,靈感湧現時便坐下冥想,接收諸神的訊息,傳予願意傾聽的人。他帶著小小行囊,身形枯瘦,簡直是貧窮的化身,卻因持恆祈禱,已能完美駕馭自心;冥想、祈禱與觀照,能築起一片福佑的國度,其中居民蒙受天啟,成為人間的拯救者。
魯魯的父母邀請聖人到簡樸的家中歇息,用些點心。窮人總是樂意幫助看似需要的人。 聖人應了邀請,一走進屋,小屋頓時被他強大的振動照亮,燈火轉為朱紅,焰光灼灼。
他們奉上米飯與牛奶,為這粗簡的飲食致歉,他卻答道:「人之所以能給予他人任何東西,是前世行為助他如此;人從出生起,便得採摘過去行為所種的果實。所以,我代過去向你道謝。」
「多盼望,」魯魯的父親說,「我們過去的作為,能在今世換得豐厚的回報。」
「塵世財富,虛幻無比。」訪客答道,「縱使巴納伸出千臂也抓握不住,強求的人甚至連抓握的手也將失去——就像巴納在戰鬥中被毗濕奴斬盡所有臂膀。」
「這話極是,」燒炭人應道,「可是——」
正說著,他聽見魯魯稚嫩的嗓音,孩子衝進了小房間。魯魯一見聖人周身散發的奇異光芒時,頓時如雕像般佇立原地,彷彿被魔力所縛,心中充滿驚異與讚嘆。
「啊,」陌生人說,「這就是你們的小兒子魯魯。」魯魯的父母睜大眼睛,同時問道:「可敬的先生,您怎會知道他的名字?」
聖人微微一笑,答道:「受諸神派遣來到塵世的人,都帶有明確使命;凡與諸神契合者,都能認出來。那是一種神聖的親緣,能知曉彼此身份。你們的兒子懷有崇高命運,但那是靈性的命運,而非世俗財富——後者不過是邪惡的渣滓。」
魯魯的父母相視一眼,問道:「這樣的人,豈非註定遭遇更多不幸?」
「苦難,」陌生人回答,「將被征服,只要能全神貫注於職責;魯魯正是這樣的人。」
「但我們不願愛子受比常人更多的苦。」母親說。
「誰能禁錮旋風呢?」訪客反問,「誰能逃脫睿智的光之諸主為他鋪設的命運?命運之力,超越一切念想。」
魯魯的父親接著說:「我們的孩子也該與他人一樣,擁有幸福的權利。」
「轉瞬即逝的快樂,」聖人答道,「在這短暫世界的幻象中,如彩霧展開,頃刻便在真光中消散。世俗幸福是美好而脆弱的夢網,而靈終將從夢中醒來,遁入實在。」
魯魯的母親問:「但這一切對我兒子有何益處?」
「生命的目標應是美德!」訪客慨然道。
「他有足夠勇氣克服困難嗎?」母親又問。
「勇者,」聖人說,「該行動時從不畏懼;若無勇氣,再小的不幸也難跨越。別忘了,命運永遠相助勇敢之人。」
「難道我們的孩子無法避開您說的那些考驗嗎?」父親問。
「無法。」他答,「命運女神能將人踩在腳下,也能舉至天上,誰能勝過她?命運如風,撥弄人間的運數,猶如將玫瑰花瓣上顫動的露珠搖落。」
魯魯聽著聖人的話語,被一股奇異的喜悅淹沒,彷彿從天界之門的縫隙窺見一縷光。與智者交流的胚芽,能在知識之樹上綻出燦爛花朵;魯魯狂熱地崇拜他,儘管年幼——或許正因年幼——他將這些智慧言語貪婪飲下,牢記在心。
魯魯的母親說:「我們發現這孩子自從能走動時,就對自然美景懷有非凡的喜悅,對所有爬行飛翔的小生命感興趣,也很溫柔關照。因此,我們盼望他將來成為詩人,或一名醫者。我們原想讓他接受合適的教育,從這卑微身分脫穎而出,成名立業。尊敬的先生,難道我們必須放棄所有夢想嗎?」
「唉,」他回道,「有人一朝成名,好比烏鴉落在即將倒下的棕櫚樹上,外人以為是烏鴉壓垮了樹;事實上,命運總眷顧註定成名的人,給他們好運氣。除了真智者外,誰能斷言彼人配不配那名聲?在愚者 眼中,只要有人想出一套與眾不同又不惹惱人的法子,便顯得高明。可造物主所造的愚者何等古怪,其智力受到無知之雲所蔽,故而其見解無足輕重,恰如我剛才告訴你的那只烏鴉。青蛙沒有多少智力,蠢得連一池紅蓮的柔軟都無法欣賞;但多數人的心智,比青蛙又高明多少?不都困在邪見與無知之網。」
「凡遇危難,智慧總是最好的友伴;甚至勝過勇猛,因單憑勇猛,終究招致毀滅。聖人的行止由神聖的洞見引領,行事從不遲疑。但真正的聖人不求名、不圖利;因為高我超越一切人的理解,再偉大的作家也描摹不出其榮光;然而心若傾聽,能在內在的寂靜中聽見其聲音。」
父親問:「要得這般智慧,難嗎?」
智者答:「難如立於劍尖。但心志堅定者,所受的困苦與不幸只會增添其毅力;若此人命運是成為真智者,那麼憑著毅力,終能獲取一切智慧。最後智慧的果實落於膝上,像熟透的無花果自菩提樹墜下;而生命之樹的金枝,也滿載豐收的閱歷。」
「那麼您——尊敬的先生——可曾親身克服所有這些艱難?若是,您如何尋得智慧的真正道路?」魯魯的父親問道。
「我將生命之酒傾盡,折斷其杖,扔到遠方;因為這是我的命運。」聖人答道。
「要做到這一步,」父親又說:「想必需要非凡的志氣、意志、精力與智力。嘗過生命之酒的人,誰願捨棄?失去那根杖的扶持,要如何行走——歡愉早已損其本領。」
聖人回答:「縱有強大的智力,若無相應的精力,也是枉然。因為恰當運用智力,所需的精力更勝於體力勞動。精力不足,聰明人也使不出 心智的力量。還有許多人腦子僵固,將一切智性的光芒永遠擋在門外,每個念頭穿過獸性的關口前,嚴加盤查,不讓任何高等思想溜進耳中。這樣的人徒具力量,或許還有精力,卻沒有智力——與方才所言的有智而無精力者,同等無能。每個問題都有兩面,有時兩面皆負面。」
「黎明的太陽擲出火熱的長矛,刺醒沉睡的世界;獲真智慧的人也如太陽,散發開悟的火焰光芒,喚醒他人沉睡的心智。正因如此,諸神偶爾派遣光之諸子降世。他們建起真正覺悟的宮殿,凡美德相稱者皆可進入。這些建築立於不可動搖的磐石上,因其根基由神之意志親手築成。凡非神所造之屋,皆立於錯誤根基。」
「智者不願再經死亡重生,故而竭力尋求解脫,即救贖與超脫輪迴。要達此目標,嚴苛的考驗與試煉是值得的。」
「藉由神聖的觀照,不懈的尋求者終能止息心念,連『止息心念』的念頭也無。因為但凡嘗試努力,便是爭鬥;有爭鬥處,便無平和……而平和,只在停止努力之後來臨。停止努力之後,是湮滅,亦是靈的真正誕生。」
「最終,智者發出清澈響亮的神聖話語,真正的神祕異象令他忘卻短暫塵世;這位啟蒙者在真正的覺悟中,融入了自身的神性。
「難道這不值得在平和中竭力追求嗎?縱然過程艱辛?」
「那麼您——尊敬的先生——已臻至那種極樂了嗎?」魯魯的母親問。
「若我答『是』,便像某些虛榮愚昧的隱士,被驕傲沖昏頭, 嚷著:『哈!我終得圓滿!』
「智者向障礙征服者致敬,謙卑祈求祂的仁慈。若無祂的恩惠,連諸造物者也完不成使命。」
「『服務他人』是通往開悟的道路,因人對人的服務從不徒勞。這將生出無數美善的果,縱使我們未曾察覺;它如崇高精華飄向天空,其善永不抹滅,只會倍增、遠播,在往後帶來未預料到的幸福。這服務可有諸般樣貌——詩人或畫家用創作服務人類,真正的師者或聖人則以訓誡行之。
「反之,惡行如走調的歌,毀壞幸福的和諧。
「人們耽溺仇恨惡習,皆因低等心智縈繞著舊日污跡,反過來拖累高等心智。高等心智須得克己自律,方能超脫這些缺陷。低等心智的幽暗深處,埋藏著對物質萬象的種族記憶,經由本能遺傳的意念流傳至今。這些本能同樣囿於物質,只是方式有別。
「因此,若能戒絕傷害眾生,便能從塵世苦痛與桎梏中解脫;此理亦適用於念頭與行為。沉溺仇恨者,終將被仇恨吞沒。心懷嫉妒者,必將失去所嫉之物——即便那物從未真正屬他。活在惡習中的人,終將被惡習毀滅。心思縈繞黑暗與罪孽之人,將墮入遠超其想像的幽冥。
「我願,」魯魯的父親說道:「每個人在誘惑當前時,都能記住這些睿智而真實的話。」
「他們之所以不這麼做,」聖人答道:「因沉迷聲色之徒,忍受不了自我省思;而怯懦之人,從未嘗試省思。」
「但是,」母親問道:「要到何處、又如何習得這般智慧呢?」
陌生人回答:「智者之所以洞悉萬事,乃因見微知著,佐以卓絕智力。智者知曉品格重 於財富。亦知唯一亙古不變的,正是『無常』;棲居乳海的毗濕奴,通曉一切。」
小屋靜默片刻。訪客於是轉身望向魯魯,那男孩熱切的目光,一刻未離聖人面容。他溫然一笑,握住魯魯的小手問:「孩子,你可聽明白了?」
魯魯點頭。陌生人繼而言道:「我都知道,小傢伙。我也知你為何降生此塵世寓所——此處時而明媚,時而可怖。無論將來如何,你切莫忘記今日所聞;我知道你會記得。但我奉光之諸主諭令,除了方才所言,尚需補充:
「致富無需大智慧,只需幾分精明與命運相助。然唯智者懂得如何持守財富。財富唯有用於紓解人間苦痛,方顯價值。否則,財富不過虛設,是詛咒而非祝福。莫要追逐財富,孩子,那非你命運所往。亦莫貪求權力,因心智一旦被權力蒙蔽,便易步入歧途。人類有六敵:慾念、忿怒、貪婪、迷惑、傲慢、嫉妒。徒具龐大家產乃至鼎盛事業,若不用以利他,終將如電光一閃,消逝於渺茫之中,無人得益。自私的願望同樣徒勞。當人嚮往靈性時,即使微如芥子的美德,亦能生長為樹,結出豐碩果實。然而,當人沉溺物質,墮入謬誤與黑暗,昔日美德亦將遭幽暗領域的濁水侵蝕,終至不幸。因人之惡行,亦會在心中結果,反噬其身。人對「我相」的執著亦是如此,這如飛蛾的夢一般虛幻,終將散入虛妄思緒的迷霧。但人的心智中,具有永恆連續性存在的胚芽;此胚芽唯有憑藉正行正念,並恆持信念:「人乃諸神之子,終可臻於神性」,方能生長。
「但在那之前,人必須澈底領悟:物質界中所執的自我幻夢,究竟如何有別於靈中之本 體;而獲此覺知之道,極為艱難。除卻服務之外,另有一條總能通達此覺知的王道,即真愛之路。此非感官之愛,而是靈性之愛;儘管極罕見時,感官之愛或能引生靈性之愛。真愛者不屬塵世,因其靈魂盈滿妙甘露,自天界器皿傾注,滋潤其乾渴的心智。真愛在恰當的時刻,能征服至強者,一如苦行者維薩米特拉,望見梅納卡便棄了苦修;或如亞亞提,因愛薩米什塔而變得比原本年紀更蒼老。他們的愛雖起於感官,卻無人能斷言這最終能否昇華為靈性。唯有睿智的生命諸主知曉。
「另一條通往榮耀的途徑是求學,並經由真正的大師與開悟者指引——他們職在將智慧授予堪受之人;因若所授的對象不適合,智慧無法引向美德與榮耀,只招致憾恨。
「然而,無論你踏上哪一條路,抑或遍歷諸徑,若要成功,還需一個要件:『勇氣』。消沉無益,每見意志堅定之人,連災難也退避三舍。所以,生活中無論遭遇什麼,都要持守決心;在這世上,對勇於進取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對於秉性勇敢的人,勇氣本身就是成功的唯一緣由;因為勇敢者單憑己力便能開創繁盛,不論其念頭嚮往何處,亦不論有沒有人扶持。而你,我親愛之子,在生活的諸般試煉中,只要能始終堅定,便值得諸神持續眷顧。切記,巨大的悲傷往往以更大的幸福收場,因為悲傷是諸神的鑰匙,用以開啟心智之門,使我們得以望見靈性更高之境,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塵世事物裡潛藏的,往往是不幸的蛀蟲。願在象頭神(障礙征服者)的庇護下,你能邁向勝利。」
他對魯魯說完這番話,便伸手按在孩子的頭上祝禱;那目光堂皇莊嚴,宛若高空中凝視太陽的鷹眼。小屋裡同時瀰漫起一片眩目的、超凡的玫瑰色光輝。魯魯的父母伏地跪拜,但他們的兒子卻睜著亮晶晶的黑眼睛,毫無畏懼地望著這位聖人,且頭向後仰,身子挺得筆直,像一根金柱。
片刻之後,訪客再度開口,同時拿起他的布包,解開說道:「我兒啊,這是給你的一件小禮物;這樂器名叫薩隆琴,其年代久遠,留給你紀念我們的相會。當我在神聖冥想中靜坐時,有人吩咐我來訪你與你的父母,並將此交給你。請務必悉心愛護,因為在你生命中的關鍵時刻——一個你必須作出重大決定的時刻——它藏有神聖的訊息要傳達;而你得先長大,準備好接收此訊息。」
「難道這意味著我們的兒子注定要成為音樂家嗎?」父親問道。
「不。」陌生人回答:「魯魯會愛上真正的音樂,以及一切偉大的藝術與哲學,但他永遠不會演奏任何樂器。音樂是一切藝術中最神聖、最神秘的,因其在聲音中表達的,無法用任何其他方式表達;但魯魯的命運比音樂更為崇高。這禮物的用意,會在適當的時機顯明,此前則隱而不彰。」
魯魯虔敬地將小手放在薩隆琴上。琴身在訪客的光輝映照下,流轉著深褐與赭紅的色澤,仿佛有一股柔和的音樂顫動傳遍全室,宛如天使的嘆息。
「應當把它掛在牆上,免得受損。」聖人說道;父親立即遵從,用一根結實的絲繩,一端繫在木 釘,另一端縛在薩隆琴的琴頸上端。
「現在,」陌生人說:「我的使命已成,該告辭了;在這塵世的層面上,我們不會再見。」
當他們走出小屋,才驚覺白晝已盡,七星受群星環繞,高懸於藍墨色的夜穹,迸射著烈焰灼空的熾光。
在地平線低處,月亮乘著魔幻的銀舟航行;一行人似乎在無邊的寂靜中,聽見了偉大的諸神之歌。
當聖人消失在絨緞般的暗影中時,一顆熾烈的流星劃過深靛青金石色的天空,從一個宇宙奔向另一個宇宙,執行神秘任務,最終隱沒在無盡的宇宙深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