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聖母》導言
本書開篇的著名赫爾墨斯殘篇,有一個神祕的標題:〈宇宙聖母〉(Koré Kosmou),揭示了它介於古代智慧(舊世界的宗教)與天主基督教信條之間的奧妙身分。在艾盧西斯祕儀中,柯芮又稱為「女兒波瑟芬妮」或「少女」,或許僅是巧合,Koré在希臘文中也有「瞳孔」或「眼中的瞳人」之意。然而,伊西斯作為月之女神及啟蒙者,在與兒子荷魯斯的對話中,神祕地將眼睛與靈魂視為同一,並將這個視覺生理器官的外膜比做靈魂的外殼。我們也往往認為,眼睛透過瞳孔而成為身體的啟蒙與感知來源,靈魂則是人的照亮與啟明之源。兩者的類比很難被視為純屬偶然,而是具有啟發性。因為柯芮,即波瑟芬妮,就是人格化的靈魂,她的「背叛」或從天界「墮落」至凡間,是以下的赫爾墨斯寓言的主題。艾盧西斯祕儀主 要處理兩個主題:一是波瑟芬妮遭「綁架」又歸來的遭遇,二是戴奧尼修斯(Dionysos)或扎格柔斯(Zagreus)的降世、殉難與重生。波瑟芬妮代表著「靈魂」,戴奧尼修斯則代表「靈」。依據赫爾墨斯哲學的教導,宇宙與人皆具四重性,其中兩重元素是不朽而永恆的,兩重元素是凡俗而短暫的。前者為靈與靈魂,後者為低等心智(或感官)與肉體。靈與靈魂分別為男性與女性,在輪迴轉世的所有變化中皆保持不變,不會分解或腐爛;但肉身與低等心智在每次轉生時皆會不同,因此會變化並分解。靈或戴奧尼修斯被視為具有特殊的神聖起源,他是宙斯與純潔少女柯芮(即波瑟芬妮)的兒子,而柯芮本身是狄蜜特(Demeter)的女兒,狄蜜特代表父母與超凡塵的智性體,祕儀中將她稱為「母親」。柯芮雖然也有神聖起源,但她與凡間及塵世的淵源卻比兒子更深。「因此,」希臘哲學家普羅克洛(Proclos)說,「依據傳承至今的最神聖的祕儀,波瑟芬妮高居於『母親』為她準備的居所,位於感官世界所無法企及之處。但她同時也與冥王普魯托(Pluto)居住於地下,管理塵世事務,統治著大地深處,並為宇宙四方供應生命。」
因此,柯芮身為宙斯與狄蜜特的女兒,既具有純潔無暇的天界性格,同時也是冥王的俘虜與配偶,屬於下界,以及哀悼與死亡之地。的確,靈魂也擁有屬於柯芮的雙重性, 因為靈魂的內在及真正本性是不朽且神聖不可侵犯的——永遠的聖母——但在表面的相對性質上,卻又是被玷汙而墮落的。在赫爾墨斯哲學寓言中,靈魂始終是以「水」或「海」為象徵,因為儘管從表面上來看,水已受到汙染,但其本質卻始終是純淨的。所謂受玷汙的髒水,其實只是因為水中含有沉積物,才會看似混濁,但這種汙濁無法侵入其內在構造。因此,即使是最骯髒混濁的水,經過蒸餾後也會濾淨所有泥沙雜質,在另一端的接受器中,一滴不少地重新成為清澈透亮的水。因此,靈魂是「永恆聖母」的說法不無道理,因為靈魂在其本質自我中是純潔無暇、不沾染任何罪惡的。整部世界史的開始與結束,就是這個宇宙聖母的生成、墮落、不幸與最終升天的過程。因為靈魂有兩種存有模式或狀態——向心與離心。離心狀態是指靈魂的外放、沉浸於物質界,或說其「墮落」,然後是靈魂所招致的悲傷與屈服。在猶太卡巴拉中,這個階段是由夏娃代表。向心狀態是指靈魂的返回、對物質界的脫離、復歸或在「天界」接受頌揚。此階段在基督教福音與《啟示錄》中以「馬利」的名字呈現。因此天主教認為,馬利(聖母)之「頌」(Ave)扭轉了夏娃(Eva)的詛咒。
由此,「宇宙聖母」的寓言完美契合卡巴拉教義的,清楚顯示出了靈魂最初的背離性質:「她脫離既定的局限,不願始終待在同一個居所,她不停移動,而休憩猶如死亡。」
從艾盧西斯祕儀中,可以找到此階段的對應場景。波瑟芬妮刻意離開天界的居所,因而落入冥王的 掌心。這或許是整個寓言中最神祕的部分,但伊西斯對此的陳述中,僅有三言兩語得以傳世。因此,引用湯瑪斯.泰勒(Thomas Taylor)對此主題的有力說明,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在此,我們見到靈魂墮落的第一因,即捨棄完全依賴高等智性的生活,以波瑟庇娜脫離克瑞絲為其神祕象徵。之後,我們得知朱庇特(Jupiter)指示維納斯(Venus)前往波瑟庇娜的住處,將她誘出藏身之地,以利普魯托擄走她;為避免少女起疑,他還命令黛安娜(Diana)與雅典娜(Pallas Athena)同行。三位女神來到波瑟庇娜的住所後,發現她正在為母親織披巾,繡的是初始的混沌與世界形成的過程。我們必須了解,維納斯在這段故事中代表慾望,即使是在天界(波瑟庇娜遭普魯托蹂躪之前的住處),慾望仍悄然無息地潛進了靈魂深處。米娜瓦(Minerva,即雅典娜)代表靈魂的理性力量,黛安娜則代表自然。最後,波瑟庇娜那面展現物質界萬象之美的織錦,優美地呈現出靈魂如何著迷於想像形式而陷入幻象。其後,波瑟庇娜忘記了母親的叮囑,在維納斯心懷不軌的勸誘下,離開其藏身處。我們看見她與米娜瓦及黛安娜一起走上平原,周圍環繞著一群美麗的寧芙仙子,她們顯然象徵的是生成界,伴此靈魂墜入此變動之域。此外,波瑟庇娜走出藏身處,也是墮落的象徵,她離家 是為了在草地上摘花,草地綴滿迷人花卉,瀰漫著美妙香氣。這幅景象鮮明地呈現出,靈魂主要是依自然與外在生命而運作,因此容易落入感官形象的誘人羅網。此時,普魯托迅速地迸出地面,一把捉住波瑟庇娜帶走。落入此情況的靈魂,與波瑟庇娜一樣悲切地大喊:
『噢,親愛的花朵啊,我忽視了母親的叮囑;
噢,維納斯的詭計啊,此時發現已為之過晚。』
「普魯托連忙將波瑟庇娜帶入冥界;換言之,靈魂陷入了物質深淵與黑暗。接著是一段關於這段婚姻的描寫,即靈魂與其陰暗肉身居所的結合。」
除了泰勒這段有力的說明外,也可見於荷馬的〈克瑞絲頌〉。波瑟芬妮本人說:
「我們摘著賞心悅目的花,美麗的番紅花、鳶尾花、風信子,以及如番紅花般生長於廣闊大地的水仙。我欣喜地採花,此時腳下的大地裂開,跳出了強大王者,那『收取諸靈者』,駕著金馬車將我帶入地下,我悲傷萬分,放聲號哭。」
這則波瑟芬妮墮落的赫爾墨斯寓言、及其描寫方式,與卡巴拉中的夏娃「墮落」故事可相比較。
「她見樹上的果子已成熟可食,又賞心悅目,於是摘果食用……祂對那女人說:『我將使妳懷孕的苦難倍增,妳將在苦痛中生產,妳將受制於丈夫的力量,他將統治妳。』」
在泰勒論文的一條附註中,懷德博士(Dr. Alexander Wilder)引用了卡克(B. F. Cocker)在《基督教與希臘哲學》(Christianity and Greek Philosophy)中的精彩觀點: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