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瑪雅瓦蒂
如是我聞:
那夜魯魯睡了一覺,憑藉除障之主的護持,避開了靈之命運的陷阱。銀月——藥草之主——將投生的光線遣入隱士的居所,宛若以閃耀的白色祝聖之盾庇護其地,諸影盡退。三眼者亦名濕婆,增添繁盛甜香,自天界住所垂目俯視,再添祝福。
拂曉時,魯魯與那羅陀在初逢的蓮池畔踱步,談論魯魯過去三晝夜的經歷。
那羅陀說:「高等感官欲穿透無盡蔚藍,必得調諧於『智慧-力量』深湛之境;因此你自低域上升後,方將靈提舉至高處。我們只能自下攀升,然而在抵達玄秘山巔後,只要肉身仍駐塵世,便無法再進一步上升。此為每位求道者所遇之巨大困難。許多人未曾覺察:靈魂雖恆常自由,遍訪靈性諸域無礙,但高等心智仍繫於肉身,唯身殁之後,方能全然自在翱翔。然高等心智或可聽見靈魂低語,並藉其助力,得見一切物事與靈境——靈魂會將眼耳借予堪受之人。」
言畢,那羅陀贈予魯魯一串花環,以天界五樹之一夜花樹的不朽葉片編成。
他說:「善護此環,我兒。此乃難得至寶。世人皆不可見,除非其境界與我等相同;此亦為啓蒙者彼此相認的徽記之一。」
黎明敞開芬芳之門,播散百花氣息,對其慈惠歡欣鼓舞;紅寶石般的玫瑰叢與諸花,皆噙著露水瑩光。一叢夏拉花在空氣中沁出蜜香精粹;其巨葉與大白花盞如此絕美,竟使棲居尼拘律樹幹根間的樹精目眩神迷。
那羅陀領魯魯回其隱居地,說道:「為誌念你此次勝利,我願你收下這只香碗。此物是我為永不忘者珍藏的少數器皿之一,以古人製貴重器皿所用的默勒石琢成。數千年前為一位大開悟者所造,歷代在啓蒙者手中相傳,從未落入俗手。你亦當為我存之,切莫令其流入不堪者掌中,待時機至,便傳予有德堪受之人。」
魯魯道謝,一時不知如何盡抒感激。用過簡樸晚膳後,那羅陀開口:「如今,我兒,有一事相託。」
「相託?親愛的上師!」魯魯疾聲道:「我豈有能力助您?但凡您所命,我必欣然盡力達成,無有不從。」
那羅陀說:「離此三日路程,有座大城。城近處有片小森林,林中住著一位婆羅門,名喚摩訶舍那。城中人人皆可為你引路至其居所,因他聖潔之名遠播,他行善與廣傳智慧,聖化了該地,幫助一切依正途尋求真知之人。
「他全憑化緣與信眾供奉廟神之祭品維生,並任該寺主禮祭司。其居處就在 寺境之內,由林中一座廣闊秀麗的花園全然環繞。
「如今,那婆羅門持藏著我最重要的寶物。請你前往見他,出示花環後,以我的名義請他歸還。他必明白,因他同屬我等。
「待他將我的寶藏交予你,盼你能攜來此處。此事,我無法託付他人。」
於是魯魯當晨便動身。他謹記那羅陀一切叮囑,在歷經諸般修習後,欣然再度踏上愉快的旅程;雖然他仍猜不透,那寶藏究竟是何物。
魯魯漫步林間,喧嘩的蜂群正對盛開的花叢傾訴愛意;薩隆琴繫於肩頭,垂在身旁。黃玉蘭如燭臺,每枝都擎著蒼白的花盞,不見一片葉子。整座大自然彷彿都在為自身的美而歡騰——無論是金色的陽光、剔透的空氣,或是林樹與灌叢。幽暗甜美的蔭影將人從無徑荒野的酷熱中解放,其間充滿呢喃與綠輝;偶見一泓溪水,如梵天之妻優婷那般清麗純淨,或是一潭靜默冥想的池子,臥在樹影裡似已入夢,聆聽著守護天使的聲音,猶如佛陀在夢中所為。林子彷彿在幽暗處低語,樹木散發出幸福的思緒,傳遞給那神采飛揚的青年——他輕快地邁步,身旁既是古老智慧巨人的茁壯枝幹,也有稚嫩的幼樹:萬物皆奮力朝向光明。
隨後,他在綿軟的苔蘚上舒展身子,歇息片刻,凝視搖曳的葉片、飛鳥與小爬蟲,細察每一朵花、每一株植物的肌理,如同他過往常做的那樣;那段過去卻顯得遙遠,宛若另一次投胎。他想念摯愛的父母與快樂的童年家園;憶起舊友與師長;種種場景與事件如雲霧繚繞的全景畫,在回憶的眼前浮現;就這樣,他在寧靜的冥想中神遊了近一個鐘頭。
遠處彷彿傳來金鈴的叮噹與銀鈴的清響,聲聲呼喚他內在的耳朵,暗示未來愉悅的時光;宛如一隻絨翼的鳥兒浮游於寂靜空氣中,伴著金黃小鐘花的輕響,在他眉間灑下羽絨般的祝禱。
薩隆琴這把魔法樂器吟唱著精妙的歌,韻律起伏間訴說晨、午、暮、夜的奇蹟;銀月籠罩幽森氛圍,月光在神秘林間聆聽的枝葉間嬉戲,伴著尖嘯的號角與嬉鬧的小鼓,脾性古怪的精靈奏起深夜的薩拉班德與幻夢舞曲,而輕風拂過……
最終,他抵達城市,詢問前往婆羅門祭司所居寺廟的方向。一說出所求之名,人們臉上便綻開喜悅的笑容,主動而熱切地領他沿小徑走向那住所。
婆羅門住在樹皮搭成的小屋裡,藤蔓瘋長,幾乎掩去全貌,僅入口可見。園中花朵傳來濃郁香氣,如喜悅的火焰般漫入魯魯的感官。藍煙自寺旁祭壇裊裊升起——摩訶舍那的生活極其簡樸,就住在廟宇附近。
魯魯輕步走近小屋,恭敬立於門外,等候婆羅門現身。此時屋內傳來細微動靜,祭司走了出來。他年歲已高,髮色灰白,臉上刻著細密如織的紋路,雙眼卻燃著強烈的內在之火;良善與仁愛從他身上源源流溢,眉宇間正是真智慧的居所。
魯魯表明身分,婆羅門以靈視之眼立即看見那隱秘的花環,於是走上前,以同胞之吻向魯魯致意。問候了友人那羅陀的現況、又談了些瑣事之後,他開口:「如此說來,你榮幸受託要從我手中接過那羅陀的寶藏,是嗎?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不知道,」魯魯答,「但無論它是什麼,我必悉心守護;這一點請您放心!」
婆羅門輕輕一笑:「無妨,我確信你會警醒看顧這寶藏,我的朋友。但你長途跋涉,必定累了;且來我簡陋的居所歇息,恢復精神。」
魯魯欣然接受邀請,隨主人入內,只見一切舒適、整潔而乾淨;彷彿有一雙女子的手掌管這小小居所 ,以那種細膩的靈動注入生氣,使她能把最樸陋的茅屋化為真正的家,傾注幾分自身的甜柔。祭司目光微閃,觀察魯魯,讀取他的思緒如同閱讀攤開的書頁。
魯魯向摩訶舍那述說那羅陀如何幫助他踏上光明之路,從光明通往更偉大的光,從榮耀邁向榮耀;他滿懷熱情與感激談論大師對自己這陌生人的恩惠,說永遠也償還不了這份情義。
「不,我的孩子,」祭司道,「凡屬於偉大靈性同胞之人,從不是陌生人。那羅陀昔日亦曾如此領受教導,如今只是將之傳承下去。」
魯魯後來才回想起這句話,當時卻未領悟其中深意。接著他說:「但有一事我始終找不到解釋,也不敢向大師詢問。初次見到我敬愛的老師時,他正站在蓮花池的水面上,對著大自然講道;說完後,他便漫步水上,未激起一絲漣漪!這是如何做到的,尊敬的先生?」
「呵,」婆羅門反問,「那你為何不請那羅陀解釋呢?」
「我不願如此,」魯魯回答,「怕那只是我主觀的臆測。」
「這理由很好,」祭司說,「雖然我的朋友不會介意這般提問。告訴我,當你見到那注滿蜜蜂的水晶柱時——你認為它象徵什麼?」
「我當時驚呆了,腦中一片空白,」魯魯答道:「但後來轉念,那不過是個象徵,由大師以魔力在我心智間鑄成:蜜蜂象徵我們的高等原則,它必須戰勝低等心智。大師向我展示那柱子後,便已清楚闡明其義……你從何得知?我未曾向你提及。」
祭司微笑道:「同理,那羅陀立於水面的幻象,也是賜予你的象徵,是他意志所造的顯影。這意味著他已超脫塵世存在之水,從此可以自由行走 各方,卻不在浩瀚的水面或水中激起一絲漣漪、一絲擾動。有人稱此為『生命之水』——實則不然,誤以為指稱物質那虛妄的帷幔。真正的生命之水是靈性以太,其上更有神聖以太,那是偉大的未知與不可知者!」
魯魯用畢餐食,閒坐與婆羅門談天,漸漸覺察到一股奇特的內在感知,難以言喻,彷彿空氣裡滲入了某種精微的、嶄新的顫動,無法形容,卻全然怡人。忽然他挺直背脊,神色一緊,竭力傾聽。遠處傳來細碎的金鐲叮噹聲,如寺中小鈴,宣告一位女神翩然而至,踏著雪白與玫瑰色的纖足滑行而來。頃刻間,金音愈近,魯魯緊抓椅把,指節突出如白玉彈珠,呼吸也因那不可思議的奇蹟將臨而急促起來;其他一切皆被感官的騷動淹沒。他腦中唯餘森林裡以內耳聽見的金鈴聲響,與本能預感——此生最重大的時刻即將到來。然後……他所見過至為聖潔的存在進入室內,如一段旋律般流瀉而入,無比曼妙,彷彿乘著玫瑰花瓣的羽翼:令人心醉。
一雙湛藍的大眼略帶訝異地望著魯魯,他所有的倦意在她之美前頃刻消散。那美宛如天界花園的女神,以可見之形現身於她的神面前。長睫在桃腮投下淡影,眼角羞怯地瞥向魯魯,臉頰泛起大馬士革玫瑰般的紅暈,眼眸閃爍著極致的寶石藍,修長如荷葉;她純淨如一泓液態水晶。她自成一個可愛而迷人的宇宙,迥異於其他女子,帶著獨特稟賦,前所未見;魯魯的靈魂浸滿了她的甜柔。
他凝視著她,目光如此熾烈,彷彿靈魂正奮力掙脫軀殼,再難承受她之美所帶來的狂喜。
紗麗的金色下襬環繞她纖巧身軀,如藤蔓纏繞雅樹。在她初見魯魯 的剎那,仿若瞥見棲於純淨馬納薩湖中的高貴天鵝,輝光四射。
連薩隆琴也感應到她的神聖氣息,響起燦爛曲調,宛如紅、藍、綠、黃各色火花自一顆巨鑽中迸發。
就這樣,他們彼此相望,滿心驚異,恍如久別重逢。
最終,婆羅門打破沉默,牽起她的手說:「這是魯魯,一位已啟蒙的開悟者,是你父親的學生與友人。你是你父親最珍貴的寶藏,他來此是為接你回到父親身邊。」
他轉向魯魯:「你已聽見我的話;這位是瑪雅瓦蒂,你大師的女兒。她是一座神聖智慧的礦藏,獨一無二。她睿智如科學所擇的新娘,其名在世間耳中如同甘露。凡她所居之處,那地便成翡翠園中一座潔白閃耀的宮殿,銀湖裡盛開金蓮,四處徜徉玫瑰紅的天鵝。柔風似從天界吹來,盈滿花香;音樹的樂聲與香氣交融,空氣裡漫溢聖歌。」
魯魯恍惚迷離,囁嚅說了幾句自己也不明的話,而她回應的嗓音悠揚如琵琶音色。她以疑惑的眼神望向他,純淨深邃如幼鹿;天真無邪;比鴿子凝視伴侶的目光更溫柔。
「啊,」魯魯心想:「她的美貌唯蒂羅塔瑪可比擬,造物者取萬物至貴之精華鑄成了她;她如此可愛,連濕婆見那完美少女亦為之心動。」
善心的婆羅門瞬間明白,此刻相遇的二人實屬罕見,自永恆以來便屬彼此;就連他平日的寧靜,也被這小室內急速迴旋的磁場撼動,空氣中流動著一股帶電而激越的脈搏,預示著重大之事將臨。
「這是何等稀罕,重逢如此猝然,他們何等震驚。」他思忖;腦中搜尋著藉口,好為這兩人披上一襲掩飾困惑 的斗篷。他匆匆轉身,隨意撿起話題閒談,使一切顯得自然,並戴上渾然不覺的面具。
片刻後,他稍有成效,心想:「最好讓他們出去走走,穩一穩心神。」便對瑪雅瓦蒂說:「你該帶客人去看看外面花園;智者最悅,莫過於自然的光華。」
他們相偕而出,瑪雅瓦蒂領著魯魯沿花徑走去,穿過蜂群飛繞、流溢螢光的樹叢與灌木;芬芳如蜜,自每一朵彩花間滴落。
那蜂鳴不止的花園,何等輝煌!
青春的胸膛裡,驟然綻放的愛之蓓蕾,飽含熱烈生機!自她眼眸初現藍光那刻起,藤蔓般纏繞他內在的自我;狡黠的花神,早已用花箭刺穿她情感中柔軟的蓮心。
魯魯心想:「世間女子的美貌,必定盡數匯聚於她一身。若非如此,在她無可比擬的光輝前,她們怎會顯得如此黯淡?她的形體,是內在金色靈魂的倒影——那靈魂望見自己棲居的寶庫,正燃燒著幸福的狂喜。」
歸返婆羅門小屋時,兩人神色已平靜許多。祭司建議瑪雅瓦蒂為明日起程的旅程作準備,她便返回與友人同住的城市,承諾次日早早歸來。
她一離去,小屋與美麗的花園頓時荒蕪,彷彿靈魂已隨少女遠行,沒有她便無法獨存。夜色很快降臨,祭司領魯魯至一張草榻,為他祝禱安眠。
魯魯在黑暗中輾轉難安。寂靜籠罩時,他猛然憶起往日時常浮現的那雙藍眼異象。他驚坐而起,恍然大悟:「是她,瑪雅瓦蒂;她聽見了我的呼喚,且回應了我——為何初見時竟未認出?親愛的妳哪,猶如玫瑰滿園的樂土,身披金衣的天使漫步其間,光輝形體照亮眾生,笑意盈滿歡欣。願神於無盡永恆中庇佑妳!」頓悟如潮襲來,他在狂喜中不能自已。
將近黎明時他才入睡,然而闔眼未久,外頭已響起瑪雅瓦蒂清鈴般的嗓音,婆羅門以低沉的語調應答。魯魯睡意朦朧地躍起,跑到溪邊匆匆盥洗。他略帶羞赧地來到少女面前,她嬉笑著輕聲責備,瞬間便營造出少女獨有的親暱氛圍——她們在此類場合中,總比尋常男子更能自如應對!
她清新可愛如春日,身著簡樸樹皮衣裳,宛若苦行者之女居於父親隱居之所。那無可比擬的優雅中,蘊含青春與美麗,如新月之角。雙眸映著水晶般的湛藍,含笑的唇似珊瑚枝椏,緋紅如海底珠寶園綻放的花;髮間簪著芒果花。
早膳後,魯魯與少女辭別婆羅門,啟程前往那羅陀隱居處,途需三日。這些日子裡,兩人愈加熟悉,學會欣賞彼此如金的德行,領會心智的純淨與溫柔。這是一場雙重的啟蒙,心智與靈魂再次締結,牢不可破;自此,無論在此世或他方,兩人的意識再未失去對彼此的記憶。
瑪雅瓦蒂堪稱造物主至高傑作,匯聚智慧中極致的良善、正直與質樸,她那迷人性別所攜的咒語,是無與倫比的珍寶;而魯魯在高尚、潔淨、誠摯與真率上與她相稱,兩人皆謙遜而堅貞。
旅途間,他們採集鮮花與果實,並肩漫步於綠蔭小徑;時而在黃昏幽秘的魅影中,時而在金色正午或歡快的晨光裡,手牽手,肩挨肩。
一日清早,魯魯醒得比平日早,見她沉睡的模樣美如白晝之月。望見那無匹的榮光,愛火在他胸中燒得更旺,如風助烈焰騰空。森林旅途的最後一夜來臨,他們在樹叢間尋得一處葉編涼亭,便在護佑般的蔭蔽下歇息。亭頂如銀翼舒展於極地月光之下:在這奧妙而令人沉醉的亭中,他們沉入對彼此靈魂的凝思,凝望那發光眼眸背後的燦爛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