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黃金日子
如是我聞:
翌日,魯魯引瑪雅瓦蒂回到她父親慈愛的懷抱。她自流放地歸來,如月脫離日蝕;身著林間褐衣,頭戴花環,宛如曠野仙子漫步隱居地。所到之處,喜悅充盈。她步履輕盈,幾不沾地,似風中精靈。飄然行過,每一步都為草葉花朵,為土地岩石,輕施祝福。蓮花池水光清冽,池中白、藍、金三色植物,連同周遭樹木,皆因映照她的光輝而愈發璀璨。她行經之處,頭頂總有鳥雀飛繞,如翡翠、紅寶石、綠松石般絢爛;白鴿棲落肩頭。膽怯的鹿步出森林,從她潔白掌心啄食蓮瓣,以崇拜目光凝視恩人絕色。那雙大而柔美的眼睛,好似無底湖泊,蓄滿神秘光影,彷彿能窺見因陀羅天界的極樂居民。她仿若初綻花萼,青春光華已然飽滿,即將迸發。那甜美與純潔超乎想像,香氣如蜜,引得黑蜂縈繞;彩蝶路過時輕吻她,隨即醉舞翩躚,彷彿她是一株自天界降臨的香蘭。她便是那不可抗拒的誘惑化身,縱 使粗糙的樹皮衣裳,也掩不住她身段的完美勻稱;連愛神也難逃她藍蓮之火般的魅力。
對魯魯而言,這是他一生最好的時光。她心亦同然,卻未表露——那是少女自古的矜持。
兩人時常結伴遠行,探訪奇景。那景色彷彿被彼此相吸的魔力重新渲染。途中多有趣味盎然的天真冒險,也見識了曠野生靈的樂趣。出發前,她總微側著頭等他,像一枝沾滿蜜露、細莖搖曳的花,唇邊漾開那份初萌愛意的神秘淺笑。
「噢,我最親愛的藍眸女子,」一日,魯魯忽而感嘆:「妳的美已奪去我的靈魂,將我全然充滿妳,再無餘隙容納他物。我彷彿從亙古便識得妳,且將於無盡永恆中,永遠屬於妳!」
她聞此言,頰生紅暈,侷促地低下頭。
「我崇拜妳足下芬芳的蓮,」他沉浸於洶湧愛潮,繼續傾訴:「綠松石與蛋白石,都比不上妳那無雙的明眸。我願為妳尋來水晶瓶,盛滿伐樓尼的紅寶石酒與訶利的不朽之水;用金盤奉上天界寶樹的果實,以及妳心所願的一切。我行動之迅捷,將勝過克里希納誅殺蠻牛阿瑞斯塔。我願為妳披上綢衣,色澤如鑽石、珍珠、藍寶石,或任何妳鍾愛的珍石;其質地輕柔,如晨霧,如薄雲織成的軟紗。我願為妳備妥比玫瑰瓣更柔軟的臥榻,浸透月華香氣,染上天界夢境的芬芳甘露;妳每一抹滿足的微笑,都將在我靈魂中迴響,似天界六翼天使之天籟;而妳任何未償的心願,都將在我心頭投下暗影!」
「我不求這些,也不想要,」瑪雅瓦蒂語調清淡:「對我,能與所愛獨居一室,便已足夠。小屋用草莖樹皮搭成,藤蔓為簾,我們以林間果實為食。」
「那麼,妳願以愛回報我嗎? 」魯魯狂喜喊道:「妳願成為我的妻?」
「願意。」她低語,以蓮花般清澈的目光堅定望向他。
「縱使日月星辰在天界盡皆晦暗,」魯魯熱切立誓:「我的靈魂對妳的愛,也將永恆熾燃,吾愛。」她迎向他的擁抱,以櫻唇輕吻他,問道:「待我年華老去,容顏滿佈皺紋之時呢?」
「那麼,」魯魯答:「我將愛妳每一道皺紋、每一縷白髮,勝過此下容顏千倍。因妳永遠是我心中的榮光,我親愛的女子——噢,這稱呼多麼甜美,妳的藍眸永是天界之藍……是妳,永是妳;無物能凌駕妳,妳即是我,我即是妳,我倆被五乘以八的愛之甜蜜紐帶緊繫,任何力量也無法拆解。」
他的心因她可愛的微笑而狂喜顫動,如白楊葉片在風中輕顫。
魯魯接著說:「為何命運遲至今日,才讓我得見妳的完美?噢,我夢境與異象中的女子。妳湛藍的眼眸盛滿忠誠,流瀉直率真誠的光;貞潔之花,照亮妳姣好的面容。」他再次擁她入懷,一記天界之吻落在唇上,靈魂就此交融——合而為一,連死亡也無法拆散,在永恆之中,他們終將一體。
「噢,我摯愛的人,你這雙真實的眼,」瑪雅瓦蒂輕聲說,「我愛你,崇拜你,如此敬慕你。」
「直到此刻,我才算真正活過,」魯魯答道,「其餘一切,於我皆空。我原是空殼,妳用愛將我填滿。當我渴求死亡,妳賜我生命;妳是純白榮耀的天界雲霞,是我額前寶石之星。妳令我浸沒於狂喜的浪濤,我的心化作斑斕海洋——每一道浪, 皆是念妳的愛意。我本沉睡,妳一道藍色眼波,便使我光輝甦醒。噢,若我擁世間財富,必以珠寶將妳妝點,為妳築一座宮殿,用彩紋大理石、烏木、檀香、白銀與黃金;縱然此殿高抵天上、廣覆大地,也容不下我對妳的崇拜,我最親愛、最甜蜜的女子。你的愛即我的生命,噢,羚羊眼眸的人……正如水是荷花的生命。」
瑪雅瓦蒂回應時,魯魯如燈芯燃於愛之燈的焰中,傾聽她甜潤嗓音裡無匹的樂音,彷彿沉入粼粼旋律之海。碩大的紅月正升起,似急欲窺見他們的幸福;兩人沐於其慈輝下,緩緩走回隱居處前。那羅陀正端坐深冥,彷彿靈魂已飄然遠引,高升至天界,默觀屬其境界之象,非凡目所能見。
這對愛侶悄然入內,唯恐驚擾他的異象,輕聲道了晚安。
次日午後,近黃昏時,魯魯與瑪雅瓦蒂攜手至大師面前,陳明心願,求他應允與祝福。
「坐近些,親愛的孩子,」那羅陀說,「我樂於同意,並祝福這自時間起始便注定之事。你們皆具神聖本源,降生人間,是為示範於人,指引真道;而此生是你們在此最後一世。魯魯,你知你善良的父母;他們受托撫育幼年的你,只因心智純淨、心思單純,那才是真智慧。你此次投生之前,居於天界,那遙遠界域被金色火焰環繞。你們二人最後一次投生之前,須經雙方同意——因瑪雅瓦蒂彼時已與你同在那聖地;你們本可拒絕,永恆相伴於彼處;但若選擇那幸福命運,便無法再進步。倘若你們不同意這最後的啟蒙與犧牲,至高三個界將永遠對你們關閉,你們終須作出此犧牲……並在圓滿的榮耀中超越。
「對瑪雅瓦蒂,我不憂心;但兒啊,你性情熾烈,這場掙扎將極為艱苦。知此仍願前行嗎?
「你已踏出偉大的第一步,最重要的是勇氣與純淨之心;但你能勇敢直面痛徹的悲傷嗎?」
「我只能試看看了,大師。」魯魯答道,「但願彼時亦得扶持,如我大啟蒙之時。」大師神色卻顯沉吟,一瞬間,恐懼的冰冷之手攫住魯魯的心。
那羅陀續道:「現在,我將告訴你們瑪雅瓦蒂出生的故事,這連她自己亦不知曉。聽好。
「我年少時,曾是強悍的獵人、射箭能手,一如魯魯——雖他從未向我提及其箭術。一日,國內舉辦大賽,勝者可娶國王獨生女。四方王子、鄰邦名射手,乃至遠國箭手,皆聞此術的考驗與絕美獎賞:因她被視為諸界最輝耀之存在,不論此界、上界或下界。
「她母親本是天界飛天女神,一日漫遊時,見國王展雄武之力,獨手搏殺猛虎,因而傾心,化為人形。待女兒——公主誕生,她便重返神界,只是暫時降臨。
「此公主——瑪雅瓦蒂的母親——長成能想像的最可愛少女;形貌承繼母親絕色,更添皇室父親的力魄與智慧,成為空前女子魅惑之化身。
「如今她已準備擇偶,其父——國王——催她抉擇,以免家族蒙羞:因若女兒宜婚而不嫁,猶如棄了三界之熟果,實為可恥。
「然而,少女意志堅定,對那些紛至沓來、爭相求婚的諸王子不屑一顧。在她眼中,他們空有貴冑身份,卻無男子氣概,不過是溫室裡長成的草葉,或是風乾的落葉,奢靡慣了,軟弱不堪,哪裡配得上做她這位驕縱美人的主君。
「於是,她堅持要舉辦一場大考驗——一個彰顯所有美好與陽剛氣概的盛會。 屆時,她將把獎賞頒予最堪匹配之人,親手為他戴上花環。
「考驗之日到來,四方豪傑雲集,場面前所未有。
「少女望著眼前結實強壯的人群,朗聲宣佈:凡能拉開她手中硬弓,並將箭射入遠處大樹樹心、穿透層層樹皮者,便是勝者,可得獎賞。
「我目睹她的榮光,愛神的花箭已無聲刺穿我心。
「諸王子率先嘗試那張大弓,卻都失敗了。箭軟弱無力地墜落,離腳邊不過幾尺。王子自尊受辱而惱怒,少女卻只微微一笑,催促那些著名的神射手逐一上前。
「雖有人能將弓拉至半滿,將箭射到靶標附近,卻無一能命中樹心。眾人紛紛擲下武器,嘆道:『這考驗不公!少女在戲弄我們,要我們在世人面前出醜。這弓唯有神力方能拉滿,即便如此,也未必能射穿那樹!』
「於是他們一個接一個嘗試,都覺氣力不濟,彷彿世間男子氣概與技藝已然破產。這群勇武精壯的壯士發出深沉怨懟的嗡鳴,其中不乏最強悍、最勇敢、最了得的戰士與射手,聲名顯赫者大有人在。
「少女的笑卻更燦爛了,符合她自身強大如神的本性;何況,她尚未見到能真正觸動她女性心魂之人。
「她的父親,國王,開始懷疑順應女兒心意是否明智:世上沒有哪位統治者,會願意冒犯敵國君王,或得罪這些最優秀的射手與戰士的自尊,唯恐他們終將成為命運的工具,反過來毀滅他。
「最後,只剩下我一人,也是所有參賽者中的末位。當我站出來時,人群響起一片譏諷的噓聲。我來自遠方,他們無人識我,紛紛議論:『這莽撞青年是誰?從未見過。莫非他愚昧無知,以為能在我們所有佼佼者皆敗之地取勝?』
「公主卻以友善的目光望向我——因我相貌十分英俊——說道:『莫聽這些莽夫之言,年輕的陌生人。但請射箭中的,願那克服一切障礙的力量之主助你。』
「在滿懷敵意的寂靜中,我握住了弓與箭。她的願望得到了回應——看哪!我將弓向後彎曲,幾乎折成雙倍,箭離弦時發出響亮的嗡鳴,正中目標,不僅完全刺穿遠處那棵大樹,更飛越其後五十餘米,方才墜地,箭身完好無折。
「霎時間,戰士群中爆發出震天的呼喊。公主雙眸發亮,走上前來,為我戴上象徵幸福的花環,披上婚禮的斗篷。
「她牽起我的手,轉身對她的父親說:『這是我的選擇,父王。無論他去往何方,我將即刻相隨。此後,您在這世上便再見不到我了。』
「國王與他的臣子,以及所有在場之人,皆靜立無語,見她如此決絕的宣示己志與權利,驚愕得目瞪口呆。她隨在我身後兩步之遙,永遠離開了她的皇室,與我一同遁入森林,生活充滿了純粹的幸福與愛。當我們最終抵達我遙遠的家園時,她美麗如嬌豔的玫瑰,自此完全屬於我,直至永恆。
「她猶如天界仙女,降落凡塵為我賜福,從而證實了她神聖的血統。我們臥於苔蘚鋪就的床榻,她甜美如葉床上的鮮花。在她靈魂渴望的清澈水域裡,棲居著真理、美與神聖的愛。一日,她對我說:『願我的心永遠供奉於你的心,你的心也永遠供奉於我的心。』
「與其他女子那枯葉般的生命相比,她恰似女性完美之花。那時正是春日,萬物皆披嫁衣。我們是伴侶,是愛人,宛如愛神與春神——因春天永遠是愛情的良伴。
「每當我狩獵歸來,她便上前迎接,珍珠般的足趾優雅點地,胸前如綻放一朵仙界的玫瑰。她以比雪花更輕盈的手,撫平我眉間的疲憊。
「有時,她未聽見我的腳步聲,便蜷在自己髮絲鋪就的床上,在那青苔山谷中,宛如 一枚神奇的珍珠,於巨大的牡蠣殼內夢想著自身的美麗;又似一撮浮沫浪花——懸止於神秘的幻象裡,靜止不動。
「她那雙青金石般妙目的一瞥,足以將所有過往席捲進遺忘的深淵。
「她總能感知我的臨近。我們之間永遠存在一種磁性連結,總讓我們察覺彼此的靠近。當我偶爾悄悄走到她身後,她會雀躍而起,發出歡喜的叫聲。因為真正丈夫的所在,便是真正妻子的天堂——她唯一的家,便是她主君的心裡。
「而女子的直覺從不出錯,總能在一瞬間辨識出另一半,遠比男子更為迅捷明澈。且女子更易留存前世的記憶,因其情感更為強烈、也更為精緻,足以喚醒沉睡的過往,使之鮮活如生。
「誠然:愛是塵世與天界至極的歡愉!
「而後,諸神將瑪雅瓦蒂遣至人間。這份恩賜予我無上幸福,卻也奪走了我的妻子;自此,世界於我只餘絕望。
「瑪雅瓦蒂在此誕生。待一切儀式終了,我便將這幼女帶往鄰鎮——你初見她之地——託付於幾位友人,我的兒啊。
「她漸長,時常來探我。孤寂歲月裡,唯有永恆的回憶與淚水相伴。
「我時常思忖:『那無以名狀的咒語究竟為何?它自我摯愛之人的靈魂本質流溢,化為微笑、眼波與聲息;藏在她芬芳軀體難以言喻的甜柔之中;令我沉醉於愛慕與崇敬,卻又在失去時墜入深淵。』
「正當悲慟與孤獨幾欲將我逼瘋之際,一日,來了位訪客——正是你在寺中所遇之人:那位神聖、良善、受啟示的婆羅門祭司,他將我的珍寶託付於你。
「他是真正的啟蒙者。他與我談論道途,牽引我的手步步向上,直至我領受啟蒙——如你一般,親愛的兒子——使我高等心智的銀瓣玫瑰,得以在白色神聖燃燒的太陽與至聖覺照之主的臨在下,更完滿地綻放。
「隨後,榮耀降臨:我與摯愛首度重逢。因我已學會觸及神聖界域,她於該處等候我;終而,她獲允探訪我,全然顯現,如你在橄欖林中所見的那夜。自那時起,我便懷著耐心靜候,等候真正的重聚——一如她在天界白焰居所中等我,在那不可見之光的聖環之內。」
那羅陀言畢,太陽發現再無故事可聽,便輝煌地沉落休憩,默思真愛之神聖。
那羅陀攜二子入屋。欣悅於能與他們共處這寧靜之家,並蒙受她來自天界退隱處的神聖護佑,晝夜皆賜福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