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从印度到义大利与德国,1885年
1885年6月24日,心灵研究学会召开了一场会议;会中,理查德・霍奇森就布拉瓦茨基神异现象的调查提出初步报告,查尔斯・约翰斯顿也出席了该会议〔选文 15a〕。库仑夫妇的恶意攻击重创布拉瓦茨基的健康,她遂离开印度,转赴欧洲,先在义大利落脚。1885年7月下旬,布拉瓦茨基自义大利启程,经瑞士圣塞尔格短暂停留,8月中旬抵德国维尔茨堡。多位友人前来探望,辛尼特夫妇也在其中(见选文15b)。不久她安定下来,著手撰写《秘密教义》。同 年稍晚,写书期间,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前来相伴,自此成为布拉瓦茨基的重要同伴。两人生活宁静专注,写作顺利。然而岁末最后一天,心灵研究学会的调查报告忽然送达,这段平静随即打破。
15a. 查尔斯·约翰斯顿
1885年6月,伦敦
[约翰斯顿 1907,17–18]
1884年间,「心灵研究学会」对《神秘世界》及布拉瓦茨基主编的《神智学者》所载神异现象产生浓厚兴趣,遂成立专门委员会调查。随后公布的初步报告评价颇为有利。为续行查证,学会决意将调查推至印度,委派研究心灵感应的年轻学者理查德·霍奇森前往执行。
此时,马德拉斯附近的阿迪亚——神智学会总部所在——发生风波。布拉瓦茨基与奥尔科特上校旅居欧洲,学会两名成员亚历克西斯·库仑与艾玛·库仑,多年受庇于孟买与马德拉斯的总部,如今却被要求离开。原因在于,挪用资金、恶意诽谤、欺诈行为等指控同时出现。两人已不宜继续留在学会中央办公室担任受信职务。
不久库仑夫妇转而反击,公开攻击布拉瓦茨基。马德拉斯一份基督徒传教刊物迅速大肆宣扬,声称《神秘世界》及其他著作所述神异现象实为骗局;其中不少正是库仑夫妇亲手制造,如今两人「悔悟」,出面揭露。他们同时公布若干书信,声称出自布拉瓦茨基之手,为「欺诈」指控添上表面证据。然而这些信件原件从未公开,亦未受公正检验;所谓抄本错误累累,语气粗俗,内容幼稚,与这位神智学作家的真实书信风格几乎毫不相符。
理查德·霍奇森在那场攻击后不久抵达印度。他很快便与那两位已退出学会的会员产生共鸣。两人自称揭露欺诈,并指控神智学会神异现象皆为骗局。霍奇森几乎全盘接受他们的说法与自我标榜,以此解释奉命调查的一切神 异现象。他在印度停留不久,1885年初便返英国。同年六月底,他在心灵研究学会会议上宣读报告一部分。那次会议成为公众看待神智学运动的转折点。此后,原本就不甚同情的舆论,变得公然敌对,并充满怀疑。布拉瓦茨基被视为骗子,她的朋友被讥为愚人。公众几乎不加质疑、不作查证便接受霍奇森的结论。
我与另一些人当时也在场,亲历那次带宿命意味的会议。霍奇森宣读完报告,委员会成员走入听众间交谈讨论。F. W. H. 迈尔斯先生也在其中。他问我会议印象时,我记得回答:整件事不公得近乎可耻——若当时我不是神智学会会员,单凭霍奇森先生今日表现,我反会立刻加入此学会。
15b. A. P. 辛尼特
1885年4月至10月,德国维尔茨堡
(据辛尼特 1922;辛尼特 1886 校勘)
离开印度后,布拉瓦茨基于1885年四月某时抵义大利那不勒斯,在附近托雷·德尔·格雷科一家旅馆落脚。她停留数月,随后前往德国维尔茨堡。1885年秋天,我与妻子欧洲旅行途中,前往维尔茨堡拜访她。她当时住在路德维希街6号。
1885年九月我们见她时,《秘密教义》尚未动笔。她的生活简单节俭,但环境安适宁静。当时陪伴她的是姨母法捷耶夫夫人,带来不少慰藉。对于心灵研究学会委员会加诸她的种种不公,她内心自然愤懑翻涌。然而整体而言,她的健康与精神比我们预想的好得多;同时也出现一些征兆,显示《秘密教义》的写作不久便将开始。
我们十月返回伦敦后约一月,我收到布拉瓦茨基一封短信。信中她写道:
「我正忙于《秘密教义》。纽约当年写《揭开伊西斯的面纱》时的那种状态,如今又重现了,而且更清晰,也更完善。我开始觉得,这部书或许终会为我们辩明一切。眼前不断展开各种图 像与全景——一幕接一幕的场面,甚至洪水前时代的宏大史剧,全都历历在目。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如此壮阔的景象。」
15c. 康斯坦丝·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1885年10月至12月,德国维尔茨堡[瓦赫特迈斯特 1893,16–21,22–3,25–6,32]
1885年秋,我准备离开瑞典的家,前往义大利与几位朋友共度冬季。途中我打算绕道德国埃尔伯费尔德,兑现先前对格布哈德夫人的拜访承诺。
正当我为长途离家打点事务时,发生了一件事。这类经历我生平虽非独一无二,却也绝不寻常。那时我正收拾行装,拣选带往义大利的物品,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带上那本书,路上有用。」不妨直言:我的灵视与灵听能力都相当敏锐。我循声望去,看见一本手稿册——它原被我归在一堆打算锁起、留待归来后再处理的物品中。若当作度假的随身读物,它显然极不合适。那是朋友替我整理的一册笔记,内容多是塔罗牌研究,以及若干摘自卡巴拉的段落。但我仍决定带上它,便将那本书塞进旅行箱底。1885年10月,我终于离开瑞典,抵达埃尔伯费尔德。格布哈德夫人以极亲切的情意迎接我。然而不久,我便要继续南行前往义大利。朋友们一再催促我会合,最后连动身的日期也定了下来。
当我告诉格布哈德夫人,几天后就必须启程时,她提起刚收到布拉瓦茨基的一封信。信中说,她身体欠安,心情抑郁,身边只有一名仆人和一位印度绅士相伴。
「去看看她吧,」格布哈德夫人说,「她需要些同情与关怀,你说不定能让她振作起来。」
我思忖片刻。当我把决定告诉格布哈德夫人,并给她看一封寄往维尔茨堡、给「那位老太太」的信时,她显得十分欣喜。信中我提议:若她愿意接待,我愿前去小住数周。信寄出后,我们都 急切等待回音。终于有一天清晨,回信出现在早餐桌上。大家满怀期待拆开信封,但格布哈德夫人很快面露愕然,我也不免失望——信里只是一封客气的婉拒。布拉瓦茨基夫人表示抱歉,说她没有空房可供我居住;而且她正专心撰写《秘密教义》,无暇接待访客,只盼待我从义大利归来后再相见。最初的失望过去,我又将目光转向南方。
行李很快收拾妥当。门口的马车已经候著。就在我准备出发时,一封电报忽然递到我手中。电文只有一句:
「立刻来维尔茨堡——急需——布拉瓦茨基。」
这消息自然令我大为惊讶。但已无可抗拒。于是我没有购买前往罗马的车票,而是改买了一张去维尔茨堡的。我抵达布拉瓦茨基夫人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沿楼梯上行时,我的脉搏微微加快,心中揣测她将如何接待我。然而她的欢迎十分热情。寒暄几句后,她便直言:
「我得向你道歉,我先前的态度确实有些奇怪。实情是——起初我并不想让你来。我这里只有一间卧室,以为你或许是位讲究的女士,不愿与我同住。我的生活方式,大概和你的习惯不同。若你来了,恐怕得忍受许多在你眼中难以承受的不便。因此我才决定谢绝你的提议,那样回信。可是信寄出之后,大师对我说,你应该来。我从不违背大师的话,于是立刻发电报给你。这几天我一直想办法把卧室整理得稍微像样些。我买了一扇大屏风,把房间隔开——你一边,我一边。希望你不至于太不舒服。」
我回答,无论我过去习惯怎样的环境,只要能与她相处,我都愿意放下。我记得很清楚,正是那时,我们一起走进餐室准备喝茶。她忽然开口,仿佛那念头已在心中盘旋良久:
「大师说,你带了一本书给我,而我正需要它。」
「没有,」我回答,「我身边没有带书。」
「再想想,」她说,「大师说,你在瑞典时有人告诉你,要带一本关于塔罗与卡巴拉的书来。」
这时我才想起先前提过的那件事。自从我把那册书放进箱底,它便既不在眼前,也早已离开我的心智。我立刻回到卧室,打开箱子,一直翻到最底层。果然,它仍躺在当初我在瑞典装箱时放下的角落,自那一刻起,从未被动过。然而事情还不止如此。当我拿著书回到餐室时,布拉瓦茨基夫人忽然抬手制止:
「等等,先别打开。现在翻到第十页,第六行。你会看到这样一句话……」
说著,她直接把那段文字念了出来。
我打开那本书。须知,那并非任何印刷出版的书籍,不可能在布拉瓦茨基夫人手中另有副本;那其实是一册手稿簿,一位朋友为我抄录各种笔记与摘录,供我个人研读之用。然而就在她指出的那一页、那一行,我果然看见了她刚才说出的那段话。
我把书递给她时,忍不住问:
「你为什么需要它?」
「哦,」她回答,「为了《秘密教义》。那是我现在正忙著写的一部新书。大师正在替我搜集材料。他知道这本书在你那里,所以叫你来,好让我随时查阅。」
第一晚并未开始工作,直到次日,我才逐渐看清布拉瓦茨基夫人的生活轨迹,也明白——只要我与她同住,我的日子多半也会如此安排。
只需描述其中一天,便足以窥见她当时的作息规律。
清晨六时,仆人将咖啡端给布拉瓦茨基夫人,我也随之醒转。她饮罢咖啡,略醒精神,便起身更衣;七点整,人已端坐在起居室的书案前。她告诉我,这是她多年不改的习惯——早餐要等到八点才送上。
早餐后,她便回到书桌前,一日真正的工作就此展开。下午一点是正餐时分。我摇响一只小 铃,请夫人出来用膳。有时她应声即来;更多时候,她的房门紧闭,一小时、两小时悄然无声。这时,我们那位瑞士女仆几乎含泪来找我:夫人的餐食该如何是好——不是早已凉透,便是干裂焦糊,不堪入口了。最终,她总算走出房间。长时间的劳作与空腹,令她疲惫不堪。只得重新烹制一餐;有时我也差人去旅馆,买些滋补的吃食回来。
晚上七点,她才搁下笔。饮过茶,我们便共度一段闲适的夜晚。
她舒适地陷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摊开纸牌,独自玩一局「耐心」游戏。她说,这能让心智歇息。仿佛那机械而有序的排列过程,真能将心神从白日高度凝聚的劳顿中释放出来。夜里,她绝口不谈神智学。白日的紧绷已够浓重,此刻最需要的是松弛。我于是尽力搜罗各类报刊,从中拣选我以为最能引她兴味、或可令她稍感愉悦的篇章段落,读给她听。九点钟,她便就寝;随后将几份俄文报纸摊在身侧,一直读到深夜。
我们的日子便这样日复一日循环。唯一值得一提的变动是:她偶尔会将书房与我所在的餐室之间的门敞开。那时我们便能交谈几句;或是我代她写信,一同斟酌收到的来函。
这般静谧而专注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日,工作亦稳步推进。直到某个清晨,一道猝不及防的霹雳击中了我们。毫无征兆,布拉瓦茨基夫人收到了一册著名的《心灵研究学会报告》。那日的情景我至今难忘。当我走进她的起居室,看见她手中摊开那本书时,她抬首望向我——脸上是一片空茫而凝固的绝望。
「这,」她喊道,「就是神智学会的业报,如今全落在我一人肩上。我成了代罪的羔羊。学会的一切过失,都由我背负。如今世人称我为这时代最大的骗徒,还说我是俄国间谍——那么,还有谁肯听我说话?还有谁愿 读《秘密教义》?我又如何继续大师的工作?啊,这些该死的神异现象!当初我显现它们,只为取悦几位私交,也为教导身旁的人。如今竟换来如此沉重的业力!我如何承受?若我死去,大师的工作便将付诸东流,神智学会也必毁于一旦!」
起初她情绪激昂,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反而转向我说:
「你为何还不走?为何不离开我?你是伯爵夫人,怎能留在这里,与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共处?全世界都在嘲笑我——无论走到哪儿,人们都会指著说:那就是骗子,那就是冒名顶替者。快走吧,趁我的耻辱尚未沾染你之前离开。」
「布拉瓦茨基,」我直视她的双眼,沉静地说,「你明知大师真实存在,也知晓他是你的大师;而神智学会正是由他所创。既然如此,它又怎会消亡?我与你同样确信这一点——对我而言,真相早已无庸置疑——你怎会以为,我愿离弃你,亦离弃我们共同誓愿服务的事业?即使神智学会的每一位成员都背弃了这项志业,你我仍会留下。我们会等待,也会继续工作,直到良机再度来临。」
在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里,《秘密教义》的写作几乎停顿,这并不意外。待到工作终于重新展开时,人们才发觉:要重新拾回那份必要的超然与心神的宁静,已变得格外艰难。
参考资料 • 约翰斯顿,查尔斯。〈神智学运动〉,《神智学季刊》(纽约),第 5 卷,1907 年 7 月,页 16–26。选文 15a。 • 辛内特,A. P. 编。《布拉瓦茨基夫人生平轶事:根据其亲友提供之资料汇编》。伦敦:乔治·雷德威,1886 年;纽约重印:艾耶出版社,1976 年。选文 15b。 • ——。《欧洲神智学早期岁月》。伦敦:神智学出版社,1922 年。选文 15b。 • 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康斯坦丝等。《回忆 H. P. 布拉瓦茨基与〈秘密 教义〉》。伦敦:神智学出版会,1893 年;第 2 版,伊利诺州惠顿:神智学出版社,1976 年。选文 15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