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比利时与英格兰,一八八六——一八八七
一八八六年七月,布拉瓦茨基移居比利时奥斯坦德,继续撰写《秘密教义》。隔年初,几位英国神智学者力邀她赴伦敦,欲奉她为当地神智学事业的核心人物。不料三月初,她因肾脏感染突然病重,一度生命垂危。比、英两地医生皆断言她余日无多;她遂立妥遗嘱,安排后事。正值此刻,她的健康竟在一夜间奇迹似复原。据她后来自述,大师曾给她两条路:当下离世,或留下完成《秘密教义》。一八八七年五月,在伯特伦·凯特利与阿奇博 尔德·凯特利协助下,她迁往伦敦。
17a. 康斯坦丝·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
一八八六年十月——一八八七年四月,比利时奥斯坦德
[据《纪念集》一八九一年,第二十页;及瓦赫特迈斯特一八九三年著作,第七十一至七十六页整理]
一八八六年十月,我在奥斯坦德再见布拉瓦茨基。她已住进一处颇舒适的寓所,以惯常爽朗亲切的态度迎我。我们重拾那单调却深意绵绵的生活节奏——像接起中途断裂的线。我欣然看著《秘密教义》手稿一页页增厚。奥斯坦德离英格兰不远,许多人又聚拢到布拉瓦茨基身边,我们亦接待了几位访客。
冬末时节(一八八七年三月),布拉瓦茨基忽然重病。
令我极不安的是,我渐渐察觉她白日常陷昏沉倦怠,往往连续一小时也无法工作。病情急转直下。诊治医生断为肾疾,我心中忧惧愈深,立即电告格布哈特夫人,诉我担忧,恳她前来相助。直到收到她热情回电,知她数小时内可抵,我才稍宽心。她一来,我胸中重压顿时轻了。然而布拉瓦茨基病情仍在恶化。那位比利时医生极尽心力,不断尝试各种疗法,却始终未见起色。我愈加焦虑,不知下一步该当如何。布拉瓦茨基陷入深沉昏滞,常数小时毫无知觉,既唤不醒,也引不起丝毫反应。终于,一个念头倏然闪现。我想起伦敦神智学团体里有位医生——阿什顿·埃利斯。于是立即发电报给他,说明布拉瓦茨基状况,恳他速来。那一夜,我守在布拉瓦茨基床边,竖耳倾听每一丝声响,焦灼等待时间流去。凌晨三点,门铃终响。那声音令我如释重负。我奔去开门,医生已立于门外。我急忙向他说明所有症状,也详述先前所用疗法。随后,他走到布拉瓦茨基床边,让她服下自备的药。
次日,两位医生会诊。比 利时医生坦承,从未见过肾脏损毁如布拉瓦茨基这般严重之人,还能活这么久;在他看来,已无任何方法能救她。埃利斯先生答道,如此病况能支撑这般时日,本就极罕见。他又告诉我们,来奥斯坦德前,他曾请教一位专科医生;那位专家判断完全相同。但对方建议,除了按时服药,可尝试按摩,以刺激几近瘫痪的器官。
那一夜过得相当平静。第二天,埃利斯先生多次为她按摩,直到自己筋疲力竭;然而她的情况毫无起色。更令我惊恐的是,我开始嗅到一丝淡而特殊的气味——那常是死亡临近的征兆。我几乎不敢再抱希望,觉得她恐难熬过此夜。当我独坐床边时,她忽睁眼对我说,她很欣慰自己即将死去;她相信,大师终会还她自由。然而,她仍十分挂念《秘密教义》。她嘱我务必小心保管所有手稿,悉数交予奥尔科特上校,请他设法付印。她说,原本愿为世间留下更多,但大师自有更好的安排。她断断续续说著,又告诉我许多事。最后,她再度陷入昏迷。我坐在一旁,不知终局如何。
在我看来,她不可能就这样死去,留下未竟之业。但转念想到神智学会——若她真离去,它将成何样?大师既是学会领导者,岂容它就此瓦解?我忽想起,大师曾对布拉瓦茨基言:她须在自己周围聚集一圈学生,并亲自教导。若她此刻死去,此事如何完成?我抬眼望她,心中自问:难道真可能吗?一个如此劳苦、受难、奋力不息之人,竟会在事业未竟时就此离去?真正懂她的人,其实没几个。即便是我——与她单独相伴这么多个月——她仍像一道难解的谜。她有奇异的能力,广博的学识,对人性的洞察更是锐利;而她的一生,又在常人难及的领域中度过。于是,即便身躯在侧,她的灵魂却常远行,与他者相会。那一夜,这些念头反 复盘踞我心。我一小时一小时守在床边,看她似乎愈来愈虚弱。忽然,一阵空洞而沉重的绝望涌上心头。我这才真切感到,自己是多么深爱这位高贵的女子,也明白没有她,生命将会何等空寂。一想到可能失去她,我整个灵魂都在反抗。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喊,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睁眼时,晨光正悄然渗进屋里。忽然心头一凛——我竟睡著了;或许就在我失守的这一刻,布拉瓦茨基已然离世,静悄悄地死了。我惊慌转身望向床榻。她却静静看著我,那双灰眸清澈沉著,亮得惊人。她说:「伯爵夫人,过来。」我立刻奔到她身旁。「怎么了,布拉瓦茨基?你看来与昨夜全然不同。」
她答道: 「是,大师来过了。他给我选择:若我愿意,此刻便可死去,得个自由;或者继续活著,把《秘密教义》写完。他告诉我,前方有极大的痛苦等著;在英国的日子——我将去那里——也会艰难。但想到那些学生,或许还能教他们些什么;又想起整个神智学会——我早已把心血倾注其中——于是,我接受了这份牺牲。既然这样,去替我拿些咖啡和吃的,再把我的烟盒取来。」
我立刻照办,随即跑去将这消息告诉格布哈特夫人。
17b. 阿奇博尔德·凯特利
1887年2月至4月,比利时奥斯坦德
1887年初,伦敦神智学会中,少数成员渐渐感到:若神智学得不到新力量推动,这中心终将只剩几人各自研究,难以凝聚影响。于是我们反复焦虑地讨论:如何重新唤起人们对神智学真理的兴趣?又如何让注意力回到其伦理哲学之上?我们都觉得自己像在黑暗中摸索,对这一哲学真正的根基其实并不清楚。
显然,我们需要一位领导者,能以清晰理解引导我们前行。我们各自写信给当时居于奥斯坦德的布拉瓦茨基, 向她陈述所见。她既是学会创建者,也是大师的使者。我们请她写一封集体回信,指示我们该如何行动。她却没有这样做,而是一一回复。每人都收到长达八至十二页的信。我们再次写信,恳请她亲来伦敦指导工作。她回信说,正专心撰写《秘密教义》,此书完成之前,无法承担其他事务。
尽管如此,我们仍写信告诉她:在我们看来,她亲自到场已十分迫切;而《秘密教义》即便在伦敦完成,也不会比在奥斯坦德更困难,或许反而更顺利。她回信提出若干反对。信到后,伯特伦·凯特利先生于二月底或三月初亲赴奥斯坦德与她面谈。讨论后,她同意四月底前来伦敦,但有一个条件:我们须在伦敦近郊为她觅得一处安静住所,好让她工作。凯特利返英不久,我也动身前往奥斯坦德——连自己都觉得突然。抵达后将行李暂存旅馆,便去拜访她。布拉瓦茨基夫人待我极其亲切;那时我对她而言几乎仍是陌生人。她坚持要我把行李搬到她的住处,在奥斯坦德期间与她同住。当时她住在那房子的一楼,由一位瑞士女仆照料,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陪伴在侧。就在那里,她将《秘密教义》手稿交给我,请我阅读、校订,必要时甚至可删削——这样的特权,我自然没有动用。
那段时期,自前一年十一月起,她从未离开房间。即便只是从书卧兼用的房间走到餐室,也必须等窗户关紧、室内彻底暖和后才愿出来。几次肾炎发作早已提醒她:哪怕最轻微的受寒,都可能危及此书的完成。探访结束,我返回英国。她再次向我保证,将于五月一日抵达伦敦;我也答应届时再赴奥斯坦德,陪同她前来。然而回到伦敦不到几小时,我们一位会员——阿什顿·埃利斯医生——便收到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的电报。依我记忆,电文大意是:布拉瓦茨基夫人肾炎复发,已陷入昏迷,生命垂危。埃利斯医生立即赶往奥斯坦德诊治。后来他告诉我,他与所有知情者都十分震惊——因为不过几天,她竟开始好转。事实上,昏迷之前她的情况已十分危急,甚至开始安排后事:焚毁文件,请人起草遗嘱,一切都为临终准备。后来她亲口告诉我,她的生命是因大师直接干预才得以保全。而她的坚忍在此刻已然显现:一旦能下床,便立刻重新投入《秘密教义》的写作。
四月中旬,伯特伦·凯特利先生再次前往;我则在二十五或二十六日左右动身。当时我们颇为不安,因为布拉瓦茨基夫人表示,那样的天气里她几乎无法启程,尤其她才刚经历一场重病。但房东已明言她必须搬离——房间早已另租他人。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此前已返回瑞典处理急事,答应日后在伦敦与她会合。屋中还住著埃利斯医生的一位朋友,协助我们处理搬迁。动身之日终于到来。两天前尚且晴朗,只是寒冷;这天清晨却雾气低垂,细雨绵绵,湿冷透骨,气温约华氏四十度。我们原以为布拉瓦茨基夫人会拒绝出行——那样做完全合情合理。但那日早晨,她已整装待发。行李箱全部收拾妥当,一切准备就绪。
马车一到,我们便扶她上车,直驱码头。要知整整六个月来,她那房间的窗从未开过;即使她离开,也不许旁人开窗。室温总维持在华氏七十度以上,她深信低一度便会致命。况且她因风湿几近残废,步履艰难,长年受坐骨神经痛折磨。码头抵达时,潮水正低,通往蒸汽船甲板的只有一道窄而陡的舷梯,坡度极峻。我们见了,心下顿时一沉。布拉瓦茨基夫人却不多话。她握住扶栏,缓慢而坚定地一步步走上甲板,全程不让人搀。随后我们领她进了一间舱室。她一坐进沙发,方才那阵勉力行走的痛楚与疲 惫,才从神色里透了出来。航程一路平静,直至多佛。途中只生一件小事——布拉瓦茨基夫人头一次感到晕船的前兆,那隐约的恶心令她颇为困惑。抵达多佛时,潮水更低,只得由四名魁梧的码头工人将她抬上岸。接著又遇更大的难处:站台甚低,英国铁路车厢的踏阶却极高。布拉瓦茨基夫人几乎无法举步,我们一行人连同那些工人合力扶持,才勉强将她送进车厢。自多佛至伦敦的旅途倒平顺无事。抵达后,靠著病人轮椅与马车,她安然住进了我们备好的寓所。我原暗自忧心,这趟艰难跋涉恐会酿成严重后果。然而不知何故,她抵达英国后的一段时日,身子反比先前数月来得好。
抵伦敦翌晨七点,她已伏案写作《秘密教义》。
17c. 茱莉亚・W・凯特利(阿奇博尔德・凯特利之妻),1886–1891,宾夕法尼亚州 〔瓦赫特迈斯特 1893,121–125;本文署名「R.S.」,然考据显示作者实为茱莉亚・W・凯特利〕
我居处距英国约千里之遥,从未亲见布拉瓦茨基夫人。如许多相识者一般,我初闻其名,是因偶然读到心灵研究学会(S.P.R.)的一本小册。册中指控她行骗,并将霍奇森—库仑对她的诽谤视作确凿事实。但不久,我便从自身经验里渐渐明白:她并非表面所示那般。正因我已有所见证,才请布拉瓦茨基教导我;而我对她全然的信任与信念,正是愿望得遂的缘由。当心智怀抱信念时,人的气场与内在之身会呈磁吸而开敞之态;若心智充斥怀疑与批判,则收缩凝滞。那时,我的气场与内在之身确实发生了一阵迅疾的苏动。人长久将自己裹在这等收缩之中,却鲜少明白。若要真正知晓此事,首须具备信心与奉献。
布拉瓦茨基纳我为学生后,既未立规条,亦未安排任何计划。我仍如常度日;然而夜来,沉入深睡之际,另一 种生命便开始了。清晨醒时,我往往仍保持前夜入睡的姿势,因睡得太沉。同时,我清楚记得:自己仿佛曾前往布拉瓦茨基那里,并在一些房间中受到接待。我能清楚描述此房间——甚至连地毯上磨损之处或破洞,都能说得出来,并受到与她同住的人证实。初次有此经历时,她便示意收我为学生。此后,她以不同方式接见我,让我观看种种图像;那些景象如全景一般,在房间墙壁上缓缓展开。
有时——虽较罕见——我会在夜半醒转,见她立在床尾。我撑肘起身,她便以手势与我交流;自然的和声盈满月色浸透的房间,而奇妙鲜活的图像在墙面流转而过。对我而言,这一切全然客观可见。我清醒感知周遭所有——夜声、室中物事;甚至有一回,我将自己的小狗揽在怀里,因牠一见她便颤抖哀鸣。布拉瓦茨基脸上的种种神情,我已熟稔。直至如今,我仍能清晰看见她:披著那件旧睡袍——世上还有哪件晦黯破旧的袍子,曾被人这般珍爱?——衣褶垂落身际。她在我面前展出一片空间,而后,她自身亦随之扩延,显露出她真实的存在。
我手边存著她的来信,不过六七封;信中并无任何教诲。内容多关乎神智学会的一些外务。然这些信件有一处颇为特别。夜里,她常会嘱咐我,转告某些人某些事情。我便照办,并说明这是她的指示;而几天之后,她的信便会寄到,信中以文字写下我先前在夜里所听见的那些指示。因此,我得以确证:即便远隔重洋,我确实听见了她的意念。因她所交代的,多半关系某些突发急务,而这些情状往往仅于前一日,至多两日前,方才显现。借此,我能将自身经验逐项核对、加以验证;有时,我亦会在事未发之前,先行道出相关的预告。
参考文献
• 《纪念布拉瓦茨基》:弟子合 撰。伦敦:神智学出版学会,1891。节选 17a。
• 阿奇博尔德·凯特利:〈从奥斯坦德到伦敦〉,《道路》第7卷(纽约,1892年11月):245–248。节选 17b。
• 康斯坦丝·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等:《回忆布拉瓦茨基与〈秘密教义〉》。伦敦:神智学出版学会,1893;第二版,伊利诺州惠顿:神智学出版社,1976。节选 17a、17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