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英格兰,一八八七至一八八八年
布拉瓦茨基抵达英国后,神智学活动迅速展开。布拉瓦茨基分会旋即成立,向外界推广神智学思想。
布拉瓦茨基几乎失却《神智学者》的控制权,遂于一八八七年九月创办月刊《路西法》。封面题字道:「将黑暗中隐藏的一切显于光中。」
同月,她迁居伦敦荷兰公园兰斯当路十七号。
此后,她持续撰写巨著《秘密教义》。该书终在一八八八年十月至十二月间完成,分两大卷出版。担任誊稿、整理手稿的,是两位不倦的助手——伯特伦·凯特利与阿奇博尔德·凯特利;二人于财务上的支持,亦是关键助力。
《秘密教义》乃布拉瓦茨基著述生涯之巅峰。第一卷主论宇宙演化,骨架由七段诗节构成,译自《德基安书》,附布拉瓦茨基注释与解说;本卷亦对世界各大宗教与神话的基本象征,作出长篇阐释。第二卷则收录另一组《德基安书》诗节,描写人类演化。
下有二则摘录。其一出自伯特伦·凯特利。他与姪子阿奇博尔德·凯特利医生,是促使布拉瓦茨基前来伦敦的关键人物。二人与她密切合作,协助整理并预备《秘密教义》出版;此段文字记述手稿编纂实况。其二出自查尔斯·约翰斯顿。彼时他年方二十,尚未进入布拉瓦茨核心圈。约一年半后,他娶布拉瓦茨基侄女为妻,最终移居美国;其后从事多项学术工作,曾出任《大英百科全书》编辑。
18a. 伯特伦·凯特利,一八八七年五月至一八八八年十月,伦敦
[瓦赫特迈斯特 1893,90–95]
抵梅科特一两日后,布拉瓦茨基将当时已成的《秘密教义》手稿全数交予阿奇博尔德·凯特利医生与我。她要我们通读全文,补标点、修润英文、必要处修改——总之,当作自己的作品来处置。
我们当然没有这样做。对她的学识,我们怀著极深的敬意,不敢在这等重要著作上任意动笔。然而,我们仍将整叠手稿——堆起足有三呎高——从头细读一遍。只在确有必要时,才更动英文与标点。之后长谈良久,我们走进她的书房,当面提出意见——我至今记得自己紧张得手微颤——郑重表示:全书须依明确架构重新整理。否则,照现下模样,此书几成另一部《揭开伊西斯的面纱》,且缺乏整体规划与论述连贯,情况更甚。
谈了一阵,布拉瓦茨基干脆对我们说:「去托菲特吧,爱怎么弄便怎么 弄。」她表示早已被这本恼人的书折腾得厌烦透顶;既然交到我们手中,她就彻底放手,最后能整出什么模样,全凭我们自己设法。
我们退下再议。最终提出一则方案——实则由材料本身引导而生:全书分四卷。且不依她原先设想,令第一卷叙述若干伟大神秘主义者的历史,而是顺应论述的自然次序:先论宇宙演化,次及人类演化;第三卷再处理历史部分,写那些神秘主义者的生平;末了,若她日后尚能执笔,再撰第四卷,专论神秘学实修。
我们将此计划呈交布拉瓦茨基,她当即批准。
接著,我们再次通读全稿,将所有属于「宇宙生成论」与「人类学」的材料——这两部分构成本书前两卷——重新梳理。完成后,请布拉瓦茨基审阅,得她首肯。随后,整理妥当的全稿交由专业打字员打成打字稿,再逐页校读、修订,并与原始手稿仔细核对。
此时方察觉,对《德基安诗节》的全部注释,全书加起来竟不过二十页上下。我们郑重与她商谈,建议她真正写出一套完整注释——因开篇之初,她已向读者如此承诺。她的回答极具个人风格:「我还能说什么?你们究竟想知道什么?这一切不明摆著吗——清楚得就像你脸上的鼻子!」我们却完全看不出;而她则表示——或至少佯装——不懂我们为何困惑。于是我们只好退出,再度思索。
最后想出一法:将诗节中每一条诗偈单独写出(或从打字稿剪下),贴于纸张顶端;后附活页,以别针固定,写上我们能想到的所有问题。布拉瓦茨基删去大半,又要我们补写更完整的说明,甚至写出我们自己——姑且如此——对读者可能期待她解释之处的理解。她自己也添了几笔,再把先前零散写下、与该诗偈相关的段落并入其中。整部书的工作,便以这般方式逐步完成。
然而,待我们预备将稿送交印刷时,结果却令人绝望——纵使最老练的排字工看了,亦要抓狂。于是凯特利医生与我亲自动手,以打字机重新整理稿本:一人口述,一人打字,轮流执事,终为第一卷与第二卷最初部分打出一份清稿。
之后工作继续推进,待两卷各自的第二与第三部分皆趋成熟,我们方开始考虑付印。
《秘密教义》其后的出版历程,无须赘述——只说前方尚有数月艰辛。布拉瓦茨基前后校读两套长条校样,又审页样……修订、补写、更动,直至最后一刻仍添补不辍。
至于与《秘密教义》相关的神异现象……例如:引自屋中从未有过的书籍,却附有完整出处的引文;有时为了一本罕见书籍,还须在大英博物馆搜寻数小时,才得以核实。这类情形,我亲眼见过并查证过的,为数不少。校对之际,我还偶见一奇特神异现象:页码数字时有倒置,如一百二十三页写作三百二十一页。这恰好印证,星光界流质中所现诸相,往往颠倒。
此书真正价值,终须后世裁断。于我,仅愿记下一点确信:若能彻读《秘密教义》,理解并吸纳其思想,且不将此奉为僵固教条或神启——则终将发现,此书之价值难以衡量。在研究自然与人类方面,提供种种提示、线索与引导之脉络;这是现今任何其他著作都无法给予的。
18b. 查尔斯·约翰斯顿 一八八七年春 伦敦[约翰斯顿 1900]
初见亲爱的老「布拉瓦茨基」是在一八八七年春,她总让友人如此称呼。她几位弟子于诺伍德租下一幢雅屋;那一带街巷与露台交错,不远处,水晶宫宏大的玻璃中殿与双塔正在光中闪烁。那时的伦敦,正展露它最典型的烟尘面貌。广场与园中紫丁香成串吐芳;金链花自嫩绿叶间垂落,如点点金雨。烟霭帷幕久罩城上,此刻薄 如灰纱,在午后阳光下泛著微亮。雄伟的西敏寺塔楼,以及千万尖塔与烟囱,自雾中刺出轮廓。每户烟囱皆曳一缕烟带,向东缓飘。
那日傍晚,布拉瓦茨基方结束一日工作。我先上楼,与那位自愿担任秘书的弟子同处半小时;那弟子以无限的虔诚侍奉著她。我两年前已识他。我们遂谈旧事,亦及布拉瓦茨基那部巨著《秘密教义》。他以沉厚悠远的声调,为我诵读《德基安集》数节诗行:宇宙长夜——时间尚未诞生;显现期黎明升起的光辉之子;「声之军」的无形行列;
可怖邪恶的水性人,与失落的亚特兰提斯黑巫师;
「意志与瑜伽之子」,及那道不可逾越之环;宇宙演化的重重轮次——「轮次」更迭之际,世界循环开展;那伟大的「与我同在之日」——万物终将在此日臻至圆满,归为一体,令「你与他人、我与你」再度合一。
半小时忽过,我下楼去见那位「老太太」。她在自己书房,刚从案前起身,披著素来深爱的深蓝长袍。转身时,我先见微微起伏的鬈发,随即——是那双力量慑人的眼睛。她迎上前:「亲爱的朋友!真高兴见你!进来坐下聊聊——来得正好,一同用茶罢!」说著热切握我的手。
随即她忽扬声唤:「露易丝!」那瑞士女仆即刻现身。布拉瓦茨基以法语连珠炮似吩咐一串事。然后,她将身子舒舒服服陷进扶手椅,挨近自己的烟草盒,开始为我卷烟。她腕边微露耶格尔羊毛内衣袖口,更衬得手形匀巧。那十指灵活熟练,早被尼古丁染作深色,此刻正将白米纸细细卷起,裹住土耳其烟丝。
布拉瓦茨基带著一丝含笑调侃的神情问道:
「你自然读过心灵研究学会那份报告了?——那个『鬼怪研究学会』。据说我既是俄国间谍,亦是当世最大骗子。」
我答:「读过。但其 中内容我早已知晓。两年前报告首次宣读时,我即在场。」
她又露出那种蕴著无限幽默的笑意:「那么,那位从澳洲来的活泼小羊羔——理查德·霍奇森——给你留了什么印象?」
我回:「印象颇深。想来他定是个极规矩的年轻人,每日准时归家饮茶;且上帝赐了他相当充沛的自信。一旦某种看法进了他脑中,他便平静地一路犁过去;与之相悖的事实,他几乎视而不见。至于辛尼特在《神秘世界》所写一切,在我看来,都丝毫未被这份报告所动摇。」
「听你这么说,我很欣慰,亲爱的。」她以近乎宫廷式的优雅回应,「这样,我请你喝茶也问心无愧了。」
此时露易丝已在角落小桌铺好白桌布,端来茶盘,点亮一盏灯。那位秘书不久亦下楼加入,即刻遭布拉瓦茨基半开玩笑数落几句——说他不守时,其实并未。于是,言谈又绕回那些心灵研究学会身上。
「他们成不了大事。」布拉瓦茨基说,「凡事都以物质尺度衡量,胆子又太小。害怕一旦承认我们的神异现象真实,便会掀起风暴。想想那意味著什么!几乎逼得现代科学不得不承认大师的存在,也不得不承认我所说的一切——那些神秘世界中的生命,以及他们惊人的力量。他们一想到这里就退缩了。干脆把我这孤儿、流亡者推出来当替罪羊。」说著,她眼里带著笑意,一种自嘲般的怜悯。
「事情大概正是如此。」我回答,「那份报告本身毫无骨干。这类文件里,我从未见过如此软弱的。从头到尾,连一点真正证据也没有。」
「你真这样看?好极了!」布拉瓦茨基叫道。
她忽然转向秘书,劈头训斥:贪婪、懒惰、邋遢、毫无条理,总之无用。那人不安地辩解,她立刻火气大作,断言他「生来是胡说八道的蠢材,活著是胡说八道的蠢 材,死了也还是胡说八道的蠢材。」
他慌了神,竟将蛋黄弄洒,在她洁白桌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黄痕。
「瞧见没有!」布拉瓦茨基喊道,怒目瞪他,神情满是刺骨的轻蔑;随即又转向我,仿佛要我同情她的苦处。她向来如此——常在陌生人面前斥责弟子。然而耐人寻味的是,弟子依然爱她。这一点,本身已说明许多。
「心灵研究学会那份报告,有一事想请你解释。」
「何事?」布拉瓦茨基立刻来了兴趣。
「那些信——大师的秘传信件。怎么解释?」
「怎么说?」她问。
「他们声称,那些信其实是你亲手所写;笔迹文风,都明显带著你的痕迹。对此,你如何回答?」
「我换个方式说。」她盯著香烟末端看了许久,才开口。「你做过思想传递的实验吗?若做过,大概会注意到:接收心念图像的人,常会用自己的想法替它添上颜色,甚至稍作改动。即使在真实不虚的思想传递中,这种情形也会发生。那些『凝现而成的信件』也有点类似这种情形。我们的一位大师不懂英语,自然也没有英文字迹。但他想针对一个以心念传给他的问题,凝现一封回信。假设他在西藏,我在马德拉斯或伦敦。那位大师心念里已有答案,但并非英语词句。于是,他必须先把这个思想印入我的心智,或另一位懂英语者的心智;接著,再从那个心智中浮现出的词语形式里,取用能表达这个思想的字句。然后,他还得在心智中形成清晰的书写图像——也就是那些字词的字形。这一步同样要借助我的心智,或那位懂英语者的心智,来取得字形的形态。接下来,他便透过我,或透过与他有磁性联系的某位弟子,把这些字形凝现到纸上。做法是:先把这些形象送入弟子的心中,再借用弟子的磁力,将它们印入纸面;至于 黑色、蓝色或红色的书写材料,则视情况从星光界流质中聚集而来。万物最终都消融于星光界流质之中,因此魔法师的意志也能再把它们引出。他可以从中抽取颜料的色彩,用来标记信中的字形;再借助弟子的磁力将其印定于纸面,而整个过程则由他自身更强大的磁力所统御——那是一股由强大意志所推动的力量。」
「听起来倒合理。」我说。「能否示范?」
「你必须是灵视者,才能看见并引导那些力量的流动。」她平静而直接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重点在这里:假如那封信是透过我凝现出来的,自然会带著一些我的措辞习惯,甚至略有我的笔迹。然而,它依然是一个完全真实的秘传神异现象,也确实是那位大师的讯息。再说,那些人其实夸大了笔迹的相似性。所谓专家,也并非从不出错。我们同样请过专家,他们断言那些信件绝不可能出自我手,资历一点也不比对方差。但那份报告对此却只字不提。而且还有些信件,笔迹完全相同,却是在我远隔数千英里之外时凝现出来的。哈特曼医生在马德拉斯的阿迪亚尔就收到过不止一封,当时我在伦敦;那些信显然不可能是我所写。
「不过,你也见过一些秘传信件吧?你怎么看?」
「见过。」我答道,「辛尼特先生给我看过一大叠信——大约一令纸那么多。《神秘世界》和《秘传佛教》几乎都建立在这些信上。有些是红色字,用墨水或铅笔写的;但更多是蓝色。我起初以为是铅笔所写,还用拇指去抹,想把字迹蹭开,结果一点也抹不动。」
「那当然抹不掉!」她笑道,「颜色是压进纸面的。不过,那些笔迹你怎么看?」
「正要说这个。信里有两种字:蓝色一种,红色一种。两者完全不同,都不像你的笔迹。我曾花不少时间 研究笔迹与性格的关系;这两种字背后的人格特征都非常鲜明。蓝色那一种——显然出自一个性情极其温和而稳定的人,但意志强得惊人;思路严整,气度从容,而且总是不厌其烦地把意思讲清楚。那是受过良好教养、极富同情心的人才会有的笔迹。」
「而我绝非那一型,」布拉瓦茨基笑道,「那是K.H.大师。你晓得,他出身克什米尔的婆罗门,且游历欧洲甚广。《神秘世界》那些信出自他手;《秘传佛教》多数材料,也是他供予辛尼特先生的。这些你大抵都读过了。」
「是的,我记得他说过:你的声音像萨拉斯瓦蒂的孔雀一般,划破空间而来。这种话,恐怕不是你会用来形容自己的。」
「自然不是,」她道,「我自知是夜莺。但另一种笔迹呢?」
「红色的?截然不同。那字猛烈、急迫、充满支配性;笔势如火山喷发,阵阵迸裂。另一种则似尼亚加拉瀑布——浩浩荡荡,奔流不止。一如火,一如海。二者迥异,且皆不似你的笔迹。不过这第二种,倒与你的字略有些相近。」
「那是我的大师,」她说,「我们称他大师摩利亚。我藏有他的画像。」
她取出一幅小油画板。她提及自己大师时的神情,是我见过最为真诚的敬畏与崇仰。她道,他出身拉杰普特——印度沙漠中古老的武士民族,亦是世上最英武俊美的族裔。她的大师是位巨人,身高六尺八寸,体格雄健挺拔,堪称男性之美的典型。即使在画像里,也能感到一股惊人的力量与魅力:那张脸气势饱满,甚至带几分凌厉;深黑而炯亮的双眼,直视时几乎令人失却镇定;轮廓分明、如青铜雕刻的五官;乌黑长发与胡须——处处透出强健刚毅的男子气概。我问他年龄。她答:
「亲爱的,我无法确切告知,因为我自己也不知。但有一事可说。 我首度见他,是在二十岁那年——1851年。当时他正处盛年。如今我已老了,他却一日未老,仍停在壮年的巅峰。除此以外,我只能说这些。其余的,你自己去下结论罢。」
随后,她谈起曾结识的其他大师与开悟者。她说,认识的开悟者来自诸多民族:印度南北各地,亦有西藏、波斯、中国与埃及之人;在欧洲,则有希腊、匈牙利、义大利与英国者。她还提到,南美洲某些族群之中,亦存在开悟者,且那里设有一处开悟者的会院。
「好了,亲爱的,时候不早了,我也困了。该向你道晚安了。」
说完,这位老太太便以她一贯雍容的气派送我回去。那份气度从未离她,因为它本就属她一部分。在我所识之人中,她是最完满的贵族。
在她的人格、仪态,以及眼中流露的光与力量里,总让人感到一种更广阔、更深层的生命。这正是她最伟大之处,且始终存在——仿佛背后藏著更大的世界,更深的力量,还有某种未可见的威能。对于能与她卓越天赋相契的人而言,这既是一种启示,也受到激励追随她所指明的道路。然而,对那些无法以她的眼睛观看,无法提升自己,以接近她视野的人,这种特质却成挑战与刺激——一股刺耳而颠覆的力量;最终,使他们转为激烈的敌意与公开的谴责。说到底,她本人远比任何著作更宏大;即使是那些令人惊叹的文字,也不及她自身所蕴藏的鲜活充盈之力。
参考资料 • 约翰逊,查尔斯。1900。〈海伦娜・彼得罗芙娜・布拉瓦茨基〉,《神智学论坛》(纽约),第 5–6 卷,4–7 月。重刊于《布拉瓦茨基文集》第 8 卷,页 392–409。选文 18b。 • 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康斯坦丝等。《回忆 H. P. 布拉瓦茨基与〈秘密教义〉》。伦敦:神智学出版会,1893 年;第 2 版,伊利诺州惠顿: 神智学出版社,1976 年。选文 18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