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德国,一八八六年
维尔茨堡时期,布拉瓦茨基持续执笔《秘密教义》。她写作方式独特(见节选16a)。期间访客不断,艾米莉·基斯林伯里、玛丽与古斯塔夫·格布哈德皆曾前来。五月初,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偕玛丽·格布哈德离开维尔茨堡,赴奥地利探访弗朗茨·哈特曼。同一时节,布拉瓦茨基与基斯林伯里小姐启程前往比利时奥斯坦德,原拟在该处度过夏天。途中古斯塔夫·格布哈德力劝她在埃尔伯费尔德稍作停留——这座鲁尔河谷的德国城镇,现已并入伍珀塔尔市。当地,布拉 瓦茨基的姊姊薇拉·哲利霍夫斯基携外甥女薇拉前来相会。这位外甥女日后嫁与查尔斯·约翰斯顿(见节选16b)。
16a. 康斯坦丝·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
一八八六年一月至五月,德国维尔茨堡
[瓦赫特迈斯特 1893,32–3,43–5,49–50,55–56,59–61]
一日,我踏进布拉瓦茨基的书室,见满地散落弃置的手稿纸页。问她缘由,她答:
「这页已重写十二回,大师次次说不对。简直要疯了,翻来覆去改这一页。但别扰我——不写对绝不罢休。就算彻夜不眠,也要攻克它。」
我递上一杯咖啡为她提神,随即退出房间,留她继续那艰难的苦工。约莫一小时后,听她唤我。进门时,那段文字终告完成,也终获大师认可。过程极其煎熬,而那时期她的进度往往迟滞,成果亦难稳定。
她向后深靠进宽椅,点起一支烟,脸上透出长久劳作后的松弛。我倚著扶手问:既那些内容是直接呈现给她,为何落笔仍会出错?
她说:
「实情如此:我先在面前的空气中,造出一片真空似的隙缝,将目光与意志全凝注其中。不久,一幕幕景像便从眼前掠过,如同接连展开的立体画卷。若需查阅某书资料,我便将心智集中其上。那本书的星光界副本便会显现,我便从中撷取所需。心智愈能摆脱干扰烦忧,内在力量与专注愈充沛,这事就愈容易达成。但今日经历太多恼人琐事,始终无法真正凝神;每次尝试,引文都出错。现在大师说正确了。我们进去喝茶吧。」
那段日子,我与布拉瓦茨基往来极密,日常相处频繁。因而亲眼见证许多发生在她周边的神异现象。有一事反复出现,令我渐生坚定确信:布拉瓦茨基始终受著某些无形守护者的注视与照看。从我第一晚宿她房间起,直至离开维尔茨堡前夜,每 夜皆闻她床头桌上传来阵阵间歇敲击声。声响总在晚间十点起始,此后每十分钟一响,持续至清晨六点。敲声清锐脆亮,我从未在其他场合听过类似声响。有时我握怀表观察整小时;每当十分钟间隔刚走尽,敲声便准时落下,分毫不差。无论布拉瓦茨基醒著或熟睡,这神异现象照常发生,节律纹丝不乱。
我曾问她敲声来历。她答,那类似「心灵感应电报」,让她与大师保持联系;当她的星光体离身时,其弟子便可守护她的肉身。
另一件事,更令我确信:她周遭确有某种力量运作。依寻常认知的物质构成与物理法则,难以解释这力量的性质与作用。
如前所述,布拉瓦茨基习惯就寝后夜读俄文报纸,因此鲜少在午夜前熄灯。我床铺与那盏灯间隔一道屏风;然而灯光极强,经天花板与墙壁反射后,常扰得我难以成眠。某夜,钟敲过一点,灯仍亮著。我无法入睡,而从布拉瓦茨基均匀深长的呼吸判断,她已熟睡。于是起身,轻步绕至灯旁,将灯关熄。卧室里其实始终漾著一层微光,来自书房那盏小夜灯;两室之间的门一向敞开。我才熄灯,正欲回床,那盏灯忽又自行亮起,刹那照得满室通明。心想:这灯真古怪,许是弹簧装置未扣牢。便再次按下弹簧,盯著焰心一点一点矮下去,直至最后一丝火苗完全熄灭。焰熄后,我仍按住弹簧整整一分钟。松手,伫立观察片刻。出乎意料,火焰忽又窜升,灯光恢复原先的亮度。这情形令人大惑。我决意守在灯旁——必要时整夜反复熄灯,直到弄清这怪事的缘由。第三次,我再次按下弹簧,将火捻低,直至灯完全熄灭。随即松手,凝神注视,静候变化。第三次,灯再度亮起。这回,我清楚看见一只褐色的手,正缓缓轻柔地转动灯的旋钮。我对星光界的力量,以及星光界实体在物 质界上的作用,本已十分熟悉。因而轻易判定:那是某位弟子的手。既如此,想必有理由让这盏灯保持明亮。想到此处,我便回到卧榻。然而那夜,我心底偏生出一股倔强的念头,还想追问更多。便扬声唤道:「布拉瓦茨基夫人!」又提高嗓音:「布拉瓦茨基夫人!」再喊了一次:「布拉瓦茨基夫人!」忽然听见她回应的呼声:「啊,我的心脏!我的心脏!伯爵夫人,你几乎害死我了!」接著又喊:「我的心脏!我的心脏!」我立刻奔到她床边。
「我方才正与大师在一起,」她低声说,「为何将我唤回?」
我大为惊骇。手按在她胸口,只觉心脏剧烈颤动,搏动狂乱。我让她服下一剂洋地黄,坐在床边守著,直到症状稍退与平静后。随后她告诉我,奥尔科特上校也曾以同样方式险些害死她——当时她的星光体离开肉身,他却突然把她唤回。她要我答应,绝不再拿她做这类实验;我因自己使她受了如此痛苦,满心悲伤与懊悔,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们在维尔茨堡有一间不大却十分舒适的公寓;房间相当宽敞,天花板很高,又在一楼,方便布拉瓦茨基自在进出。但在我与她同住的整段期间,我劝她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只成功三次。她似乎也享受这些乘车出游;只是事前准备的麻烦与费力使她疲惫,且她认为这只是在浪费时间。那段日子,我养成每日散步半小时的习惯。新鲜空气与适度运动,对健康不可或缺。也正是在这些散步途中,发生过一件颇为奇特的事。一回经过香水铺,橱窗里摆著玻璃钵,盛著几块肥皂。忽然想起自己正需要,便走进店里,从钵中挑了一块。店员当面用纸包好,细绳扎紧,递到我手中。我将包裹放入口袋,继续散步。回到寓所,未先去见布拉瓦茨基,径直回房摘下帽子与斗篷。接著从口 袋取出那包肥皂,解开绳子,拆开包纸。就在此时,忽然看见里面夹著一张折叠的小纸。起初心想:人们对广告单真是情有独钟,连肥皂里也要塞上一张。然而转念之间,猛然记起——方才明明看著店员扎好包裹,他确实没有放入任何纸片。这便显得古怪了。那张纸已落在地上。我俯身拾起,展开一看——是几行字,大师给我的字条。那笔迹我见过多次,一眼便能认出。纸上内容,正是对近日困扰我的几件事的解释,同时也对今后行动有所指示。此事尤为奇特之处在于:整个神异现象发生时,布拉瓦茨基毫不知情,也非经她之手。那时她正静坐书写室桌前,神情专注,全然未察。
我在此细述这些片段,看似与《秘密教义》的写作无直接关联。但在我看来,正是透过这些日常琐碎,人们才能更清楚理解——究竟是怎样一位女性,写出了那样宏大的著作。日复一日,她长时间伏案写作。外人看来,生活单调乏味,几乎毫无变化。然而那段时期,她显然多半活于内在世界,在那里看见种种景象与异象,足以补偿日常的沉闷。不过,她也有种奇特的消遣。书桌正前方的墙上,挂著一座咕咕钟。这钟的表现时常古怪。有时报时声如巨锣轰响,接著长叹低吟,仿佛附体;忽然之间,钟里竟发出布谷鸟叫,时机总出人意料。女仆露易丝对这座钟十分惧怕。一日,她神情郑重地说,觉得钟里藏著魔鬼。「倒不是我真信魔鬼,」她又补充,「只是那布谷鸟,有时几乎像在对我说话。」有一晚,情形果真如此。那夜我走进房间,看见钟里向四面八方射出光束,宛如电光奔流。我将所见告诉布拉瓦茨基,她只淡淡说:「哦,不过是灵界的电报。明日还有工作,他们今夜把讯号加强了。」长久生活在这般氛围中,不断接触那些平日难以察觉的力量,在我看来,这一切反倒成了真实;相形之下,外在世界却显得朦胧而虚幻。
冬天匆匆过去,春天来了。一日清晨,布拉瓦茨基收到多年老友来信——基斯林伯里小姐说要来探望。差不多同时,格布哈德先生与夫人也来作客。此时春意正浓,我们开始考虑夏日安排。布拉瓦茨基决定接下来几个月前往奥斯坦德,与姐姐和外甥女同住。格布哈德夫人打算先在奥地利小住,劝我陪她去肯普滕。于是我们筹划行程,同时著手那项艰巨工作——打包行李。几日之内,布拉瓦茨基所有箱子都已捆好上锁,一段不寻常的旅程即将开始。基斯林伯里小姐正要回伦敦,好心答应陪布拉瓦茨基同行,至少送到奥斯坦德。
对布拉瓦茨基而言,出门旅行向来是件浩大工程。我望著那九件准备搬上车的包裹,不禁暗暗发愁。清晨很早,我们便动身前往车站。到了那里,让布拉瓦茨基坐下,四周堆满物品;同时与列车员商量,盼能让她与基斯林伯里小姐及女仆露易丝独占一节车厢。接著是真正艰难的工作——将行李一件件搬上车。其中有枕头、被褥、手提包,还有一只极珍贵的箱子,装著《秘密教义》手稿。可怜的布拉瓦茨基,已好几周未离房间,如今却得沿月台慢慢走过去。这段路走得十分艰难。好不容易将她安顿妥当,正为这繁重差事完成而松口气。就在此时,一名车站官员走到车门前,激烈抗议车厢堆满行李。他用德语不停抱怨,布拉瓦茨基以法语回应。我站在一旁,暗自猜想事情如何收场。幸而这时汽笛响起,列车缓缓驶离车站。
16b. 维拉・约翰斯顿(布拉瓦茨基的外甥女),1886年6月,德国埃尔伯费尔德
[瓦赫特迈斯特 1893,107–108]
1886年六月,我与姨母同住埃尔伯费尔德。她有个习惯:每日下午,便将前夜写就的《秘密教义》一章朗读给我们听。
那时我与母亲同住格布哈特夫人家中,我每日清晨下楼,总见姨母早已埋首工作。一日,她脸上显出明显的困惑。我不愿打扰,便静坐一旁等她开口。她沉默良久,目光定在墙上一点,指间夹著香烟——那是她思索时的惯常姿态。
良久,她忽然唤我:
「维拉,」她说,「你可知道 pi 是什么?」
这话令我惊讶。我答,以为派是英国一种馅饼。
「别胡说,」她略不耐烦,「我以数学行家的身份问你。过来看这里。」
我走到桌前,见她面前摊著一页纸,满是数字与演算。不久便发现,整页公式都写错了:π = 3.14159 竟写作 π = 31.4159。我立刻指出错误,心中颇得意。
「就是它!」她喊道,「这可恨的小数点,折磨了我一整晨。昨日匆匆记下所见;今日再看这页,便觉不对,却说不上来。无论如何回想,也记不起当初见这数字时,小数点究竟在哪。」当时我对神智学几乎无知,也不明姨母布拉瓦茨基写作的方式。因此,见她竟无法改正这般小错——而复杂计算确出自她手——自然大为惊讶。
「你还天真,」她说,「以为我真懂、真理解我所写的一切。我对你和你母亲说过多少次:我写的东西,是有人向我口述的。有时眼前直接显现手稿、数字与文字——那些内容,我从未学过,毫不知情。」
参考资料 • 瓦赫特迈斯特伯爵夫人康斯坦丝等。《回忆 H. P. 布拉瓦茨基与〈秘密教义〉》。伦敦:神智学出版会,1893 年;第 2 版,伊利诺州惠顿:神智学出版社,1976 年。选文 16a、16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