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
世尊年满十八,国王命人建起三座华宫: 一座方正木梁,内衬雪松,宜于冬日; 一座纹理大理石,宜于盛夏; 一座烧砖砌成,饰以蓝瓦, 在瞻波花含苞时节最为宜人。 三宫名为须婆、须罗摩、罗摩。 宫外园林繁花盛开,溪流蜿蜒, 麝香般的灌木绵延,其间点缀著亭阁草坪。 悉达多随意游赏,每时每刻皆有新欢, 青春血气正盛,生命丰盈, 确曾知晓幸福; 然冥想时的阴影仍不时回返, 如驱云掠过,黯淡了湖面银光。
国王见状,召群臣言: 「诸位且思老圣贤昔日所言,及解梦者之预言。 这孩子比我心血更珍贵,他将统御四方, 践踏万敌,成诸王之王——这正是我心所愿; 或将踏上悲苦卑微的之路, 克己忍苦,在失尽一切值得保有之物后, 求那谁也不知的善果。 而在我的宫殿之中,他那双怅望的眼睛仍不断倾向此路。 诸位有智,请为我谋: 如何使他的脚转向尊荣之途, 他本当行走其上,使一切吉兆成真, 得以统御大地,只要他愿意为王?」
最年长的大臣答: 「大王,爱能治此清瘦之症。 请以女子的媚术,在其闲置的心上织成咒网。 这高贵少年何曾识得美色? 那令人忘却天界的眼眸,那如香膏般柔润的唇? 为他寻温柔妻妾、美丽游伴吧; 铜链也拦不住的念头,少女一绺发丝便能轻轻系住。」
众人皆以为妥,国王却道: 「若为他择妻,爱情往往另有眼光; 若令他遍游美色之园,任采心悦之花, 他也只会微笑,温柔避开那未识之乐。」
又一臣言: 「鹿在命定之箭飞来前,总自在游荡; 对他亦然——即使心性高贵, 也如凡俗之人,终有一人能令他倾心。 某张脸会成为他的乐园,某个身姿, 将比唤醒世界的微白曙色更美。
大王啊,请如此行: 命全国少女举行节庆,比试青春、 风姿与释迦族所习游艺。 让太子颁奖予佳人; 待可爱的胜者行经座前,察看能否有一二人, 能化开他柔颜固著的忧色。 如此,便可借爱情自己的眼光为爱作选, 巧使殿下步入幸福。」
此策看来甚善; 于是某日,传令者召年轻美丽的女子入宫; 王命举行欢宴,由太子颁奖, 人人厚礼,最美者得最丰厚之赏。 迦毘罗卫的少女涌至宫门, 个个黑发新绾,眼睫以苏玛棒染得亮泽, 沐浴香薰后,身披鲜丽披巾衣布, 纤细的手足新染朱红,额上吉祥点印得明艳。 她们缓步经御座前,景象甚美; 她们乌黑的大眼皆垂望地面, 因一见王子,使她们芳心怦然的, 不只是王威所生的敬畏。 他坐在那儿,无欲无动,温柔,却又如此超然。 每位少女低眉领取赏赐,不敢凝望; 若某位少女艳冠群芳,堪受王子一笑, 众人便欢呼,而她则如受惊羚羊站著, 轻触那仁雅之手,随即逃回同伴身边, 因受宠而战栗——他看来如此神圣, 高远如圣者,已超出她的世界。
于是她们列队走过,皆是城中的明花; 美丽行列将尽,赏赐也已分完, 最后,年轻的耶输陀走来; 站在悉达多近旁的人看见, 在这光彩少女走近时,太子忽然一震。 她的形貌天成,步态如雪山女神; 眼如恋时的母鹿,面容美得无言可描; 唯她正视少年目光,双掌合于胸前, 高贵颈项毫不低垂,微笑问道: 「可有赏赐给我?」 太子答:「赏赐已尽。 然而,亲爱的姊妹,此幸福的城邦以妳的风姿为荣, 请收下这个作为补偿。」 说罢,他解下颈上祖母绿项链, 将碧珠系在她黑而柔滑的腰间; 两人的眼光交会,爱便从那一望中生起。
很久以后——世尊佛陀觉悟圆满之时——有人问道, 为何初见那位释迦少女,他的心便骤然燃起。 他答道: 「我们并非陌生人,虽然在我等与众人看来, 似是初逢。 在久远往昔,猎人之子于阎牟那泉边、 难陀女神所立处,与森林少女游戏; 她们在冷杉下奔跑,如暮时野兔绕圈嬉戏, 他便坐著作裁判。 他给一人戴上星花之冠,为一人饰以眼雉与林鸡的长羽, 又为一人缀上松果; 然而最后奔来的那个,在他心中却是第一。 他把一头驯鹿给了她,也把心中的爱一并给她。 他们在林中度过许多欢喜岁月, 也在林中相偕而逝。 看哪,正如久旱之年后,隐藏的种子遇雨仍会萌发, 善与恶、痛苦与欢乐、憎恨与爱, 以及一切已逝的业行,也会再度萌发, 或生明叶,或吐暗枝,或结甜果,或成果酸。 那时我就那猎人之子,她就是耶输陀罗; 生死之轮转动时,曾在我们二人之间发生过的, 必在我二人之间延续。」
颁赏时暗察王子的人,见闻一切, 便禀告忧心的国王,悉达多如何漫漠然端坐, 直到善觉王之女耶输陀罗经过; 骤然见她之时神色一变,她如何凝望他, 他又如何望她; 又说起珠宝之赠,以及两人相视无言, 却传达了一切。
慈祥的国王微笑道: 「看,诱饵已在眼前,且商议如何用来引回云中的鹰。 遣使去,为我儿求娶那少女。」 然释迦族有古法: 凡求娶高门淑女者,须在武艺上胜过其他求婚者; 纵是君王亦不可破例。 故其父答:「请回禀国王: 此女远近王子皆求。 若令郎能弯弓、挥剑、驭马皆胜众人, 自是最佳人选; 可他久居深宫,此事怎成?」 国王闻言心,恐太子欲娶耶输陀罗而不得: 提婆达多善射,阿周陀能驭烈马,难陀精于剑术。 太子却低笑:「这些技艺,我也学过。 请下令宣告: 我将与众人较量,任他们自选所长之艺。 想来,还不至于为此失所爱。」
于是诏告天下: 七日后,悉达多太子将于演武场迎战求婚者, 胜者得耶输陀罗为妻。
第七日,释迦王族与城乡百姓齐聚演武场。 那少女也在亲族簇拥中前来, 如新娘般乘舆而至,乐声相随, 彩轿华饰,金角之牛披满花彩。 提婆达多自恃王族,欲求娶她; 难陀与阿周陀亦出身高贵,皆是在场青年翘楚; 直至太子乘白马犍陟而至, 马儿因宫外喧嚣而惊嘶。 悉达多亦以惊异目光望向那些生于王座之下的人们。 他们居不同室,食不同器, 欢乐与悲伤却或许相似。 但一见耶输陀罗,太子便展颜而笑, 收紧丝缰跃下马背,扬声道: 「若配不上明珠,岂堪拥有? 便让竞争者证明,我求此缘是否僭越。」
先是比箭。 难陀置铜鼓于六俱卢舍外, 阿周陀亦置六舍,提婆达多置八舍。 悉达多却命人将鼓移至十舍之外, 远望如一枚贝壳。 众人挽弓: 难陀射穿其鼓,阿周陀亦然; 提婆达多一箭贯穿鼓身两面,引来惊叹。 耶输陀罗以金纱丽掩目,不忍见太子失手。 太子取过众人漆藤弓——以筋缠束, 以银丝为弦,非壮健之臂, 不能拉开一掌——他低声一笑, 拨弦令其嗡鸣,随即拉动那绞紧的弓弦, 直到两端弓角相接,厚实的弓腹啪然崩裂。 他道: 「这是玩物,岂堪为爱择偶? 难道没有更配释迦王族的弓么?」 有人答:「辛哈哈奴古弓存于神殿, 久无人能上弦,纵上弦亦无人能开。」 太子喝令:「取来!」 众人抬来黑钢锻造的古弓, 弓身嵌金藤纹,曲如野牛角。 太子横弓膝上试力两次,道: 「堂兄弟们,请用此弓。」 无人能拉近分毫。 他却轻倚弯弓上弦,振弦声如鹰翼破空, 清响彻云,以至家中体弱者皆问: 「何声?」 答曰: 「辛哈哈奴弓鸣,太子已上弦,将发箭。」 于是搭箭挽弓,锐矢劈空而驰, 贯穿最远铜鼓犹未止息,直没平原尽头。
继而比剑。 提婆达多斩断六指厚多罗树, 阿周陀斩七指,难陀斩九指。 悉达多面前却有两树并生, 剑光一闪同时削断双干; 剑锋过处平滑如镜,两树竟仍直立。 难陀高喊:「他的剑钝了!」 少女见树未倒,再度颤抖; 直到在空中观看的诸天自南方吹来轻息, 两树绿冠才轰然坠入沙地,断口光洁。
最后比驭马。 他们牵来骏马,性烈神昂,血统高贵; 绕场三匝疾驰; 白犍陟却将最快者远远抛后, 疾如电闪,口中白沫未落, 已驰出二十枪之遥。 难陀道: 「若有犍陟这般坐骑,我等亦能胜。 何不牵未驯之马来,看谁真能驾驭?」 马夫遂以三条锁链牵来一匹夜黑种马——其目露凶光, 鼻息如雷,鬃毛飞扬,未曾有人能骑, 因此无钉蹄铁亦无鞍。 各个释迦青年三度跃上马背,皆被怒马掀落尘土。 唯阿周那稳坐片刻,命人解锁链, 鞭打黑腹,紧握马颚; 烈马在狂怒中绕场半圈,似将驯服, 却忽扭头咬住阿周那的脚, 将他扯落在地,几要置他于死; 幸马夫奔来制住狂兽。 众人皆呼:「莫让悉达多近这夜叉! 它肝如暴风,血似赤焰。」 太子却道: 「解开锁链,只将额前鬃毛递给我。」 他以静定之手握鬃,低语数言, 右掌轻覆马眼,顺其愤怒面容, 抚过颈项与起伏的侧腹。 众人惊见黑马垂首而立,温驯如遇故主, 并俯首致敬。 悉达多上马时它纹丝不动, 随即以膝与缰轻触,稳步前行。 百姓遂叹: 「不必再争,悉达多最为卓越。」
所有求婚者齐声应道: 「他最为卓越!」 少女的父亲善觉王说: 「我们心中本就属意于你,因你最为可亲; 然而何等奇妙,你在玫瑰深苑与梦境之中, 所习得的男子气概,竟胜于征战、 狩猎与俗务所培养? 尊贵的太子,请收下你应得的珍宝。」 语毕,那娇美的印度少女自高处座席起身, 手持茉莉花冠,将黑金面纱轻拢至眉际; 她傲然穿过众青年,直抵悉达多伫立之处。 太子方自夜黑骏马背上下来, 神采庄严,马儿温顺地垂著强健的颈项, 倚在他臂下。 少女在太子跟前深深下拜, 天仙般的面容,焕发喜悦爱慕的光辉; 随即为他戴上芬芳花鬘,将完美的头颅轻靠他胸前, 又俯身触他的双足,眼中满是骄傲与欢喜,说道: 「亲爱的太子,看哪,我属于你。」 他们十指紧扣、心心相应, 众人皆欢喜不已,而黑金面纱再度垂落闭上。
多年以后,佛陀已证觉悟, 世人问起这段往事,问她为何披戴黑金面纱, 步履那般骄傲。 世尊答道: 「当时我并不知晓,虽似有朦胧之感; 生死之轮转动时,往昔的业与念、 以及潜藏的生命,自会回返。 如今我忆起,无数雨季之前, 我曾是头猛虎,游走于喜马拉雅密林, 与那斑纹饥饿的同类为伍。 今日之佛陀,昔时曾伏在俱舍草丛间, 以绿光闪烁的双眼,凝望那些畜群; 牠们在我昼间巢穴四周吃草,也愈行愈近死亡。 或在星夜之下,我为猎食而巡游, 野蛮、贪婪,嗅著路上人迹与鹿踪。 那时与我为五的兽群中,无论深林或芦苇湖畔, 总有一头母虎,林中最美者, 引得雄虎相争。 她的毛皮缀著金斑,黑纹如绣, 恰似耶输陀罗所披戴的面纱。 林中牙爪相搏,战况炽烈; 她立于一株楝树下,望著我等流血, 并受这般凶烈的追求。 我记得,最终她踱步而来咆哮著, 经过我所征服与撕裂的森林霸主; 她以柔驯舌舔舐我急促的侧腹, 满怀爱意,迈著骄傲的步伐与我共入荒野。 生死之轮,便是这般转于卑下与高贵之间。」
少女遂自愿作为战利品归于太子。 星辰吉时,红羊白羊宫主天, 婚宴便依释迦族习俗举行: 设金色坐具,铺展织毯,悬挂喜鬘, 系上臂绳,掰开甜饼,洒落米粒与蔷薇香, 两根草茎漂于染红的乳中, 彼此靠近,象征「爱至死方休」。 新人绕火三巡,每匝七步。 布施圣者,施济贫者,并向寺中献供; 真言诵毕,新郎新娘衣襟相结。 白发父亲于是说道: 「尊贵的太子,她从前属我们,今后只属你; 愿你善待她,因其性命系于你。」 众人遂以歌声与号角,将温柔的耶输陀罗送回太子怀中, 爱意从此充盈万物。
国王不仅信赖爱情,他下令建造一座爱的宫阙, 壮丽华美, 举世再无奇景可与太子的欢乐宫——毗舍罗曼——媲美。 广阔宫苑中央隆起一座青翠小山, 山脚浸浴于罗希尼河; 此河自喜马拉雅辽阔山麓潺潺而下, 将自身的贡礼汇入恒河波涛。 南边,罗望子与娑罗树成林, 淡天色的甘提花密缀枝间, 将尘世隔绝在外; 纵使城市喧嚣乘风飘来,亦不过如蜂群在隐蔽灌丛间低鸣。 北方,无瑕的喜马拉雅巨墙巍然耸立, 层层白峰列于无人踏及的湛蓝无限之前, 奇伟难测; 其广袤高原、峻岭与绝壁构成擎天宇宙, 山肩、岩棚、绿坡、冰角、 裂谷与断崖,引思绪愈攀愈高, 直至恍若立足天界,与诸神对话。 雪线下展开幽暗森林,飞瀑划出明亮银线, 云雾为之披纱; 更低处遍生玫瑰橡与巨杉, 回荡雉鸡啼叫、豹吼、野羊踏石与盘旋鹰隶尖鸣。 在这一切之下,平原闪耀如一方祈祷毯, 铺在神圣祭坛的足前。
面对此景,匠人在层层山台上筑起明丽亭宫, 两侧立塔,四周环以柱廊。 梁柱雕刻著古老传说: 拉妲与克里希纳、林中少女、 悉多与哈奴曼,还有朵罗波蒂; 正门廊上,象头神迦尼萨手持法轮与钩杖, 为赐予智慧与财富而吉祥安坐, 弯曲长鼻盘绕成环。 沿花园与庭院曲径前行,可达内门; 门以白中透粉纹的大理石造就, 门楣镶青金石,门槛为雪花石, 门扉是檀木,刻成图绘嵌板。 欢欣的脚步由此迈向高厅与荫凉花亭, 登上庄严阶梯,穿过镂窗回廊, 在彩绘穹顶与成簇列柱之下行进; 清凉喷泉缘饰莲与睡莲而舞动, 赤、金、蓝色的鱼群在琉璃般的水中闪耀。 大眼羚羊在向阳的幽廊中,啃食盛放的红玫瑰; 虹彩羽翼的鸟雀在棕榈间翻飞; 绿鸽与灰鸽于镀金簷口筑起安稳巢穴; 孔雀拖著灿烂尾屏滑过光亮地面, 乳白的鹭鸶与小家鸮静静地在一旁观望。 紫颈鹦鹉从在果实间荡来荡去; 金黄太阳鸟在花丛间振翅飞掠; 胆怯的蜥蜴无畏地在格窗上晒日, 松鼠跑来从掌心取食,因万物皆安宁。 羞怯黑蛇为家族带来祥瑞,在月光花下蜷身酣眠; 麝鹿在旁嬉戏,褐眼猴对著乌鸦喋喋争嚷。
这整座爱之宫,亦充盈美好的侍从; 每一处怡人景致旁,皆有温柔容颜、 软语与乐意服侍之人。 人人以取悦为喜,以欢乐为乐,以顺服为荣; 于是人生在不知不觉中滑过, 如一条平顺溪流,两岸长开不谢之花; 而耶输陀罗便是这迷人宫廷的王妃。
然而在那百厅富丽的深处, 还藏著一间密室,工巧在此倾尽一切美丽幻思, 只为安抚心神。 入口是一座带廊的方庭,以天为顶,中央有池; 庭以乳白大理石筑成,铺著乳白石板; 池边、阶沿与整条楣带都镶著细柔的玛瑙花饰。 夏日徘徊其间,凉如踏雪。 日光落下金色,穿入门廊与壁龛, 便柔化成银白、苍淡、朦胧的阴影, 仿佛白昼本身在那花亭门前, 因爱与寂静而停住,渐成黄昏。
门后便是那房间,美丽、甜美,真是世间奇景! 芬芳灯火的柔光,穿过螺钿窗与彩色透片镶成的星形窗格, 照在铺开的金锦、丝榻与厚重华丽的帷幕流苏上; 那帷幕微微掀起,只容最可爱者入内。 此处无人知是夜是昼,因柔光永远流动, 比日出更亮,却如黄昏般温柔; 甜风时时吹拂,比清晨更令人欢喜, 却如午夜之息般凉爽。 日以继夜,鲁特琴低叹; 夜以继日,美味食物与露湿鲜果陈列, 还有以喜马拉雅雪新冰的果饮, 精致甜点,以及盛在自身象牙杯中的甜树乳。
一群选出的舞女、捧杯者与钹手日夜服侍; 她们是纤柔、黑眉的爱之侍者, 为幸福太子的睡眼搧风; 他醒来时,又以花间低语般的音乐、 恋歌的魅力、梦舞的波影, 把他的思绪引回福乐。 再由足铃之声、手臂之浪与银色维纳琴弦相连; 麝香与瞻波迦的香精,以及燃香升起的蓝雾, 再次安抚其灵魂,使他在温柔的耶输陀罗身旁沉入微睡。 悉达多如此生活在遗忘之中。
此外,国王下令,在这些墙内不得提及死亡或衰老、 悲伤、痛苦或疾病。 若此美丽宫廷中有人憔悴, 黑眼神色黯淡,舞步乏力, 这无罪的「罪人」便被逐出乐园, 以免太子看见哀苦而同受其苦。 明眼侍官时时察看,凡有人提起墙外严酷的人世, 提起疼痛与瘟疫,泪水与恐惧, 送葬者的哀号,火葬柴堆的阴森烟雾。 若歌女或舞女的发间有一丝银白,那便是叛逆; 每个黎明,将谢的玫瑰都被摘去, 枯叶被藏起,一切恶相都被移除。 国王说: 「若他能在青春岁月中,远离一切足以引人感伤之物, 不去孵育那些空洞思想的卵, 那过于宏大、非凡人所能承受的命运之影, 或许便会渐渐淡去; 我便可见他长成那公平王权的伟大身姿, 若他愿意统治,他将君临万邦, 成为王中之王,一世荣光。」
因此,在那欢乐囚室中,爱是狱卒,喜悦是栏栅; 国王又命人在远离视线处筑起厚重高墙, 墙中有铜制折门,若要把从铰链上推开, 需百臂之力; 那巨大门扉开启的声音,半由旬外也能听见。 墙内又造一道门,更里面再造一道; 若要离开那欢乐宫,必须经过三重门。 三道巨门都上闩加锁,每道门上都设忠诚守卫; 国王命令说: 「不得让任何人通过诸门,即便是太子。 违者以命偿之,即便那人是我儿子。」